里,不久又回到了两人面前。“绫子好象快临盆了。”
“肝胆等一下再剖,趁她昏睡时先解决孩子的事。”
晴明松开抓住水獭脖子的手。
水獭虽然落地,却待在原地,没有逃离的举动。
晴明往屋内大踏步走去,途中回头望向博雅。
“博雅,你要进来吗?”晴明问。
“有我可以帮忙的事吗?”
“没有。不过你想看的话可以进来。”“算了。”博雅回道。
“好吧。”晴明说毕,单独跨进屋内。
水獭也跟在晴明身后进入屋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晴明回到博雅面前。
“结束了。”晴明只短短说了一句。
“结束了?”
“我把生下来的孩子放进屋后的河里了。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活下来。”
“黑川主呢?”
“跟孩子一起随着河水流走了。”
“可是,人怎么可以生下水獭的孩子?”
“应该有可能吧。”
“为什么?”
“昨晚我不是跟你说过咒的道理吗?是人还是水獭,基本上都一样……”
“……”
“人的因果和兽的因果,根本是一样的。只是加诸于人和兽的咒各不相关,所以一般来奖,人和兽的因果是不会交合的。”
“唔。”
“但是,如果双方的因果施了同一种咒,或许也有可能发生人兽茭合的结果。”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博雅似乎有点肃然起敬地点头。
“话说回来,博雅,幸亏你没看。”晴明说。
“看什么?”
“看那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人的因果和兽的因果交合后所生下的孩子。”晴明微微皱了下眉头,回道。
“恩。”博雅老实地点头。
完
阴阳师——蟾蜍
原作:梦枕貘翻译:茂吕美耶
蟾蜍
一
“太厉害了——”
从方才起,博雅每喝一口酒便叹一口气,还连连拍案惊叹。
“真是个美谈佳话。”博雅抱着胳膊,自得其乐地边说边点头。
在安倍晴明宅邸的走廊上,博雅盘腿坐着,粗壮手臂交叉伸进狩衣的左右两袖内,似乎为了某件事而赞叹不已。
半刻前,朝臣源博雅到安倍晴明的宅邸来探访。如往常一样,他腰佩长刀,没带任何随从,信步来到晴明宅邸。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跨进门内。
一进门便扬声呼唤:“喂,晴明在家吗?”
“来了。”静谧无声的里屋传出回应,是女人的声音。
一位大约二十三、四岁,长发、肤色白皙的女子,从屋里文静地走出来迎客,身上紧密穿着重重叠叠的十二单衣。
尽管服装似乎很沉重,但女子的步伐却极为轻盈,轻飘飘的,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她吹走。
“博雅大人——”女子轻启朱唇,喊出博雅的名字。
博雅是第一次见到这女子,对方却已知道博雅是谁。
“主人晴明已恭候许久。”闻言,博雅便跟随女子来到走廊。
这走廊设在房外,虽有遮顶,却没有防雨窗,任凭风吹日晒。
晴明倚着墙壁,抱着胳膊,随意坐在廊上,望向庭院。庭院里野草丛生。
博雅随女子来到走廊后,回头一看,原来一直在旁陪侍的女子,却不知于何时消失了踪影。
博雅的眼光漫不经意地瞄向身后房间时,才发觉房间内的屏风上,有幅女子画像。仔细端详后,更发现画像中女子的面貌似乎与方才那女子酷似,但又有点不像……
“唔……”博雅忘我地看着女子画像。
时值长月,阴历九月七日,若换成阳历,则是十月上旬。
博雅脸上略带红潮,双眼发光。
这男人似乎沉浸在轻微兴奋的状态中。
“怎么了?博雅。”晴明收回望向庭院的视线,移到博雅脸上。
博雅回过神来,开口似乎想说些有关女子画像的感想,临时又转变念头。
“晴明,今天我在清凉殿听说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所以专程来找你,想说给你听。”博雅单刀直入地说出来意。
“耐人寻味的事?”
“没错。”博雅回道。
“什么事?”
“是那位蝉丸法师的事。”
“哦,是蝉丸大人——”
晴明也认识蝉丸法师,昨晚还同博雅一起见过蝉丸法师。
蝉丸是位盲眼的琵琶法师,也可说是博雅在琵琶方面的明师。
博雅这男人虽是个粗线条的武士,却精通琵琶之道,也会弹奏。他曾经整整三年,风雨无阻地每晚前去探访蝉丸法师,才终于学到《流泉》与《啄木》这两首琵琶秘曲。由于这机缘,去年紫宸殿里一把名为玄象的琵琶遭窃时,为了自异国鬼魅手中夺回玄象,晴明和蝉丸曾经在当时会过面。
“蝉丸大人怎么了?”
“说真的,晴明,蝉丸大人实在是了不起的琵琶大人啊……”
“你是说去年那件玄象的事?”
“不是,我是说最近一个月前的事。”
“什么事?”
“近江有位贵人,邀请蝉丸法师到他宅邸……”
“去弹琵琶?”
“不,不是去弹琵琶——当然,那天蝉丸大人也弹了琵琶。这位贵人与蝉丸大人很熟,他是以其它理由邀请蝉丸大人到他宅邸。”
“哦——”
“可是,那位贵人却又不是为了听琵琶演奏才邀请蝉丸大人,他其实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贵人有位朋友,听说擅弹琵琶,贵人便想让蝉丸大人听听那男人所弹的琵琶,评判一下那男人的琴技有多高妙。”
“恩。”
“其实是那男人请求贵人如此安排。可是,晴明呀,你也应该知道,蝉丸大人不可能会答应这种事的……”
“所以,就以其它理由邀请蝉丸大人过去?”
“是啊。”
“然后呢?”
“等蝉丸大人办完事,邻室突然传来琵琶声……”
“原来如此,这样安排的啊。”
“正是。蝉丸大人起初倾耳细听,之后,便不慌不忙地伸手拿起自己搁在一旁的琵琶,开始弹起来。”
“唔。”
“晴明啊,我真想在现场听听当时的演奏。那时,蝉丸大人弹的曲子是《寒樱》这首秘曲……”
一向是粗线条性格的博雅,此时双眼露出仿佛在现场听得出神的神色。
“结果怎样了?”晴明催促着。
“结果啊,蝉丸大人刚弹起琵琶没多久,邻室传来的琵琶声便突然静止了。”
“喔。”
“那位贵人派人到邻室去探个究竟,没想到本来在邻室间弹奏琵琶的某人竟然不见了。随后贵人宅邸的门卫前来报告,说方才那弹奏琵琶的某人来到大门,留下一句‘已经如愿以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哦……”
“大家都莫名其妙,回到房里问蝉丸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蝉丸大人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贵人又派人追赶那弹琵琶的某人,问其原因,可是那人也不回答。过了一些时日后,大家才明白原因。”
“是什么原因?”
“别急,晴明,听我慢慢说,蝉丸大人在那儿留了几天,就在蝉丸大人要辞别回家的前一天晚上……”
“唔。”
“那天,贵人同蝉丸大人一起出门拜访某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那人家是贵人的熟人。结果,在那儿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也叫某人在邻室弹奏琵琶吗?”
“正是,晴明。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风闻数日前在贵人宅邸所发生的事,可以叫人在邻室间弹奏琵琶。”
“正是,晴明。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风闻数日前在贵人宅邸所发生的事,所以叫人在邻室间弹奏琵琶。”
“唔。”
“最初,大家只是天南地北随意聊天,到了夜晚,邻室果然传来琵琶琴声。可是蝉丸法师大人只做了个微微倾听的动作,对琵琶琴技没说什么,也不想伸手动他身边那把琵琶……”
“唔。”
“后来,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等得不耐烦,终于直接开口问了蝉丸大人。”
“问了什么?”
“他问:”法师大人,您认为这琵琶琴声怎么样?‘“
“恩。”
“蝉丸大人回答:”就是大家听到的那样……‘“
“然后呢?”
“那位承袭公卿血统的人家又问:”如果法师也弹奏琵琶,结果又会怎么样?‘“
“……”
“蝉丸大人回答说:”不会怎么样。‘“
“……”
“公卿血统人家接着问道:”琵琶琴声会静止吗?‘蝉丸大人回道:“大概不会静止吧。’”
“呵呵,有趣。”晴明的双眼闪动着兴致勃勃的亮光。
“那位公卿血统人家一直请求蝉丸大人弹弹看,蝉丸大人拗不过,只得抱着琵琶弹起来……”
“结果如何?”
“邻室传来的琵琶琴声一直没歇息,又弹奏了三曲才静止。”
“真有趣。”
“那位邀请蝉丸大人去小住的近江贵人实在想不通,向公卿血统人家辞别后,便问蝉丸大人:”前几天听到的琵琶琴声,和今晚听到的琵琶琴声,哪位技高一筹?‘“
“唔。”
“蝉丸大人只是微笑着摇头而不作答。第二天,蝉丸大人便告辞而去了。晴明啊,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博雅话锋一转,反问晴明。
“怎么,博雅,你考我?”
“对,谁叫你每次都讲一些令人头痛的什么咒啊之类的……”博雅脸上浮出微笑。
“你是想问我,最初弹奏琵琶的某人,和第二位弹奏琵琶的某人,到底哪位的琴技较为高明吗?”
“没错,我正是想问这点。”
“我先问你一件事。博雅,你认为还有其它人的琵琶琴技能比得上蝉丸大人吗?”
“大概没人比得上吧,晴明……”博雅不加思索地回答。
“既然如此,哪一位的琴技比较高明,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到底是哪位?”
“应该是最初那位中途停止弹奏琵琶的男人。”
“喔,你怎么知道?晴明,答案正是如此。”
“果然没错。”
“果然?你到底怎么知道答案的?快告诉我。”
“总之,两人的琴技都比不上蝉丸大人吧?”
“没错。”
“那答案就很简单咯。”
“怎么说?”
“最初那男人一听到蝉丸大人的琴声,马上停止弹琴,代表他是因为听到名人所弹的琴声,感觉自己的琴技见不得人。”
“恩。”
“换句话说,那男人既然听得出蝉丸大人的琴技,表示他自己的本领应该也不错。第二个男人大概连蝉丸大人的琴技也听不粗来,才会无所忌惮地连续弹奏了三曲吧。”
“呀,晴明,你说得没错,正是如此。”
“博雅,你怎么知道答案的?”
“那时有人陪同蝉丸大人一起到近江,归程途中,偶然听蝉丸大人不经意地讲述起这件事,又听蝉丸大人透露了两人的琵琶琴技。今天中午,我正是在清凉殿听那人重述这件事。”
“原来如此。”
“晴明呀——”博雅抱着胳膊望向晴明,“蝉丸大人真是品格高雅……”
正因此事,博雅才一直在那儿自得其乐,频频点头,连连拍案惊叹。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见事,凑巧今晚有时间,便决定自己过来了。”博雅说道。
正因此事,博雅才一直在那儿自得其乐,频频点头,连连拍案惊叹。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见事,凑巧今晚有时间,便决定自己过来了。”博雅说道。
“本来很想跟你喝一杯的……”
“唔。”博雅答道,但晴明却微微摇了头。
“……但想归想,今晚是没办法请你喝了。”
“怎么了?”
“我有事。本来刚刚就该出门了,后来知道你可能会来,才刻意在家等你。”
“是戾桥的式神通知你,说我要来的?”
“恩,大概是吧。”
人们净在传言,说晴明在戾桥下养了式神,必要时会呼唤式神出来代为办事。
“怎么样?你要一起去吗?”
“一起去?”
“去我现在要去的地方。”
“可以跟吗?”
“是你的话就无所谓。”
“可是我们要去做什么?”
“跟蟾蜍有关。”
“蟾蜍?”
“说来话长,如果你也要去,路上我再跟你说明好了。”虽然这些话是说给博雅听的,但晴明的视线不在博雅身上,反而望向庭院那茫茫渺渺的夜色。
晴明是眉清目秀的男子,双唇似轻轻点上胭脂,嘴角不时挂着如含着甘甜花蜜的微笑,肤色白皙。
他自庭院收回视线,望向博雅。
“如果你一起去,也许要请你帮我一点忙。”
“那,一起去吧。”
“喔!”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二
两人坐在车内。是牛车,由一头大黑牛拉着。
正值长月之夜,猫爪般细长的上弦月悬挂半空。
牛车行过朱雀院,直到四条大路往西拐弯的路口为止,博雅还大致知道方向,但拐过了好几个弯后,便完全无法掌握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只知道牛车似乎拐了好几个路口。
上弦月的柔弱月光自天空洒落,但月光稀微,四周几近一片漆黑,只有天空散发出一层朦胧青光。说是如此,却只是相较于地上一片黑暗而觉得稍亮,事实上,那天色根本说不上是亮光。
空气湿凉。明明略有寒意,身上却会冒汗——既然是长月,就算在夜里也不该感觉冷才对,但从牛车垂帘外钻进来的夜风,却令人感到冷气飕飕。话虽如此,身上又会流汗。
博雅已分辨不出哪一种感觉才是现实。
车轮规律地碾过大地与石子的声音,从臀部传进体内。
晴明一坐进车内,便抱着胳膊默默不语。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博雅暗忖。
刚刚和晴明一起走出宅邸时,博雅便发现大门外停着这部牛车,附近却没有任何随从。分明是牛车,却不见牛的踪影。到底是要让谁来牵牛带路?
博雅起初有点纳闷。不过,他又立即察觉,原来牛车的横轭上已套了一头牛。
是一头漆黑、庞大的牛。
博雅最初吓了一条,怎么没来由地出现一头牛?但其实不是如此,是因牛身毛色漆黑一团,与夜色交融,一时看不出黑牛的轮廓而已。
旁边还有个女人,正是起先那穿着厚重十二单衣、出来迎接博雅的女人。
博雅和晴明坐进牛车后,牛车发出沉重吱嘎声,开始往前行进。从出发到现在,已过了半个时辰。
博雅掀开车前的垂帘,向外细瞧。
各式各样青绿丰熟的树叶味道,夹杂在夜气中一起流入车内。
夜色朦胧,可望见漆黑隆起的牛背。
牛背前的黑暗中,是穿着十二单衣的女人在带路,身躯看似漂浮在半空中,像风一般虚无飘渺。
黑暗中,女人身上的十二单衣宛如织入磷光,隐隐约约发亮,犹如美丽的幽魂。
“哎,晴明。”博雅对着晴明说。
“什么事?”
“如果有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不知会怎么想?”
“哦,说得也是。”
“大概会以为是栖息在京城里的妖魔鬼怪,正要返回幽冥地府吧?”
博雅语毕,晴明嘴边似乎浮上一抹微笑。由于身在黑暗中,博雅当然看不到,不过他却感觉得出晴明的微笑。
“博雅,若果真如此,你会怎么办?”冷不防,晴明低声问道。
“喂,别吓我,晴明!”
“你也应该知道吧,根据宫中传闻,我的母亲好象是狐狸喔……”晴明慢条斯理地说。
“喂……喂……”
“博雅,看着我,你知道我现在变成了什么脸吗……”
黑暗中,博雅觉得晴明的鼻子仿佛变成狐狸的那般尖。
“别再耍我了!晴明……”
“哈哈!”晴明笑开了,回复原来的声音和口吻。
博雅呼出一口气。
“冒失鬼!”博雅粗声粗气骂了一句,“我差点拔出刀来了!”他满腔怒火。
“真的?”
“真的。”博雅老实地点头承认。
“好吓人喔。”
“真正吓坏的是我!”
“是吗?”
“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吧?我就是太正经了,如果知道晴明是妖物,搞不好真的会拔出刀来。”
“这样啊。”
“懂了吧!”
“可是,如果我是妖物,你为什么要拔刀?”
“这……”博雅顿口无言。“因为是妖物。”
“可是,妖物也是形形色色的吧?”
“唔。”
“有惹祸招灾的,也有无害的吧?”
“唔。”博雅歪着头想了一下,接着点头同意。
“可是,晴明,我的性格好象就是这样,实际上碰到妖物时,很可能真的会拔刀。”博雅正经八百地说。
“所以我说,晴明,拜托你以后别再那样开我玩笑了。我有时候会搞不清楚你到底是说笑,还是说真的,而且时常信以为真。我喜欢你这个人,就算你真是妖物我也喜欢,所以不想对你拔刀相向。但如果像刚才那样突然吓唬我,我会不知所措,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握刀……”
“这样啊……”
“所以晴明,即使你真是妖物,如果在我面前想现出原形时,希望你最好慢慢来,不要突然吓到我。慢慢来的话,我就可以接受了。”博雅期期艾艾地说明,口吻极为认真。
“我知道了,博雅,刚刚实在很抱歉……”晴明回应。
一时,两人都默默无言。车轮碾过土石的声音,轻轻响在四周。
冷不防,噤口不语的博雅在黑暗中又开口了:“晴明,你听好——”声音纯朴耿直,“假使晴明真是妖物,我博雅也还是你的朋友。”
博雅的音调虽低沉,却口齿清晰。
“你真是好汉子,博雅……”晴明喃喃低道。
四周又只听得见牛车的车轮声。
牛车依然不知将要行往黑暗中的何处,始终有节奏地前进,到底车子是往西或往东前进,博雅茫然无头绪。
“晴明,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博雅开口问。
“跟你讲,你大概也不懂的地方。”
“不会真如刚才说的,正往幽冥地府前进吧?”
“笼统地说,或许正是那种地方。”晴明回道。
“喂,喂……”
“别急着拔刀喔,博雅,等一下再拔就可以了。你有你的任务。”
“你讲什么我都听不懂。可是,你总该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做什么吧?”
“说得也是。”
“我们去做什么?”
“约四天前吧,应天门出现了妖魅。”
“什么?”
“你没听说吗?”
“没有。”
“老实说,那城门会漏雨……”
“漏雨?”
“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尤其是吹着西风的雨夜,一定会漏雨。但检查之后,却查不出屋顶哪里出了问题。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
“你不是要说妖魅的事吗?”
“别急,博雅。总之,屋顶没有任何毁坏,却照常漏雨,所以前几天终于决定先修理屋顶再说。一名工匠于是爬到城门上检查了一番……”
“喔。”
“那工匠发现屋顶下方的某块板子,形状很奇怪……”
“怎么奇怪?”
“伍,那板子看起来像是一块,其实是用只有一半厚度的两块板子合起来,冒充为一块。”
“然后呢?”
“工匠拆下那板子,又将那板子拆成两块,一看之下,才知道板子与板子之间夹着一张符咒。”
“什么符咒?”
“上面写着真言的符咒。”
“真言?”
“是孔雀明王的咒语。”
“什么玩意?”
“自古以来,孔雀在天竺是一种吃食毒虫与毒蛇的鸟类。孔雀明王就是断怪除妖的尊神。”
“……”
“简单说来,或许是高野或天台山的哪名和尚,为镇压邪魔而写了一张符咒,藏在屋顶下的板子吧。”
“哦。”
“那工匠想揭下符咒,却不小心扯破了。事后,工匠又将板子装回去。第二天,不但吹起西风也下了雨,而屋顶竟不再漏雨。可是,当天晚上却出现了妖魅。”
“怎么这样?”
“虽然不再漏雨,取而代之的却是妖魅的出现。”
“漏雨和妖魅有关吗?”
“也不能说完全无关。以贴符咒来周围奶牙邪魔,本是常见的事,但光贴符咒的话,后果会很可怕……”
“后果?”
“举例来说,用符咒束缚妖魅,就像用绳索绑住博雅,让博雅不能动弹一样。”
“绑住我?”
“不错。要是有人绑住你,你会生气吧?”
“当然生气。”
“绳索绑得愈紧,你会愈火大吧?”
“对。”
“如果绳索因故松开,你会怎么办?”
“我可能会去砍那个绑住我的人。”
“正是这个道理啊,博雅。”
“什么道理?”
“我是说,用符咒将邪魔束缚得太紧,有时候反倒弄巧成拙,令邪魔变得更恶毒。”
“我觉得你好象在说我。”
“只是比喻而已。我说会变得更恶毒的,当然不是指你。”
“算了,继续说下去吧。”
“所以,应该稍微松缓一下符咒。”
“……”
“不要束缚得太紧,要让邪魔也能稍稍地自由活动一下。”
“原来如此。”然而,博雅似乎仍无法理解。
“让邪魔能稍微自由活动,当然也会给符咒之处带来某些轻微危害。以这回为例,让邪魔自由活动所造成的危害正是漏雨。”
“哦……”博雅好象略微听懂了,点点头。
“然后呢?妖魅怎么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
“就是吹西风又下雨的那晚?”
“对。那个雨夜,工匠带着两名徒弟到应天门,想去查看漏雨的状况,结果发现没漏雨,却出现了妖魅。”
“到底是什么妖魅?”
“是个娃儿。”
“娃儿?”
“正是。听说那娃儿四脚朝天搂住柱子,瞪视着工匠和两名徒弟。”
“是这样用手脚……”
“没错,用膝盖和双手搂住柱子。听说工匠和徒弟正想登上城门时,将手中亮光往上照看了一下,才发现那娃儿搂着柱子,怒气冲冲地瞪视他们。”
——而且,还从顶上向工匠们吐出白色气息。
“喔!”
“那娃儿从柱子爬到天花板,然后听说凌空一跃,就飞了六尺高。”
“不是个小孩子吗?”
“是啊,虽说是小孩子,可是据说长得很像蟾蜍。”
“所以你刚才说是蟾蜍?”
“恩。”
“那天以后,娃儿妖魅每晚都会出现在应天门。”
“工匠呢?”
“工匠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一名徒弟则发高烧,昨晚死了。”
“所以请你去看看?”
“恩。”
“看了后结果怎样?”
“其实,大概只要再贴一张新符咒就能解决,但也只是救一时之急罢了。就算能镇压娃儿妖魅,万一又漏雨,也是白费工夫。”
“那……”
“我查了很多有关应天门的资料,结果查到很久以前,似乎也有类似的事件发生。”
“哦。”
“我在图书寮查出,往昔有个小孩死在应天门那儿。”
“小孩?”
“唔。”晴明低道。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博雅说道。
刚说毕,博雅左右张望着外面的黑夜。方才车轮轻微碾过地面的感触,不知何时竟消失了。
“喂,晴明啊——”博雅唤道。
“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了?喂,你……”
不今车轮声消失了,连牛车也似乎停下来了。
“博雅啊——”晴明诚恳耐心地说明,“从现在开始,你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当成是作梦好了。我实在没把握能解释得让你完全理解……”
博雅伸手想掀开垂帘,但黑暗中,晴明的手飞快伸出,按住博雅的手。
“博呀,你可以掀开垂帘,但不管你看到什么,只要垂帘还掀开,就绝不能出声。否则我不但无法保护你的安全,连我自身也会有性命危险……”语毕,晴明松开手。
“知道了……”博雅咽了咽口水,掀开垂帘。
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天空里没有月亮,泥土的味道或大气的迹象全消失了。黑暗中,却仍能清晰看见黑牛的背。
黑牛前方,是带路女子飘然翩飞的十二单衣背影,身上的磷光看来更加美丽了。
突然——喔!博雅忍不住在心里大呼。
牛车前方漆黑一片,冷不防出现一把青白火焰,。随后,火焰增大,最后变成了妖魔鬼怪。
起初,火焰变成一为披头散发的女人,瞪视着虚空,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接着,那女人又变成青鳞蟒蛇,消失在黑暗中。再仔细看,可感觉黑暗里有无数纷纷嚷嚷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本以为看不到的,突然间又能看见了。有时猛然出现一颗头颅,有时又出现类似头发的东西,还有动物的头颅、骨头、内脏,或一些更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例如形状像书桌的东西、嘴唇、奇形怪样的妖魔、眼珠、魔罗、女阴……
夹在这一大群诡诘怪诞的玩意中,牛车依然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
令人作呕的微风,从微微掀开的垂帘外习习吹入。
是瘴气。
博雅阖上垂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看到了?博雅……”晴明问道,博雅重重点了头。
“我看到鬼火,晴明——”博雅回道,“后来,那鬼火变成妖魔,又成女人,最后变成蟒蛇,消失了。”
“是吗?”晴明稳静地答腔。
“喂,晴明,那是不是百鬼夜行?”
“正是。”
“我看到妖魔时,差点大叫出来。”
“还好你没叫出来。”
“叫出来会怎样?”
“那些家伙大概会立刻吞噬这部牛车,连骨头都不留吧。”
“你是怎么让我们来到这种地方的?”
“方法很多,我只是用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你知道方违吗?”
“当然知道。”
所谓方违,是指外出时,若目的地的方向碰巧位于天一神的方位,则出发时必须先前往别的方向,在与目的地相异的方位歇宿一夜,第二天再出发前往目的地。这是阴阳道之法,目的是为了避开祸神的灾难。
“我利用京城内交错的大路、小路,重复做了与方违类似的事。只要反复几次,便可以来到这地方了。”
“原来是这样?”
“正是。”晴明说,“所以,我想拜托博雅一件事。”
“什么事,晴明?”
“这牛车可说是我布下的结界,通常没有东西闯得进来,但偶尔也会有闯得进来的妖物。仔细想想,今天是己酉后第五天,正好是天一神移动方位的日子。为了来到这儿,我已横渡了五次天一神的路径,等一下或许会有人来看看也说不定。”
“到车内来?”
“恩。”
“别吓我了,晴明。”
“我不是在吓你。”
“来的是鬼吗?”
“不,来的虽不是鬼,不过也是鬼的一种。”
“那就是人喽?”
“也不是人。不过,因为博雅是人,只要对方没有特别的意图,在博雅眼里看来,对方的外貌便是人,也会说人话。”
“来了以后会怎样?”
“对方看不到我。”
“我呢?”
“大概能看得很清楚。”
“那我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做什么?”
“我想,来人应该是土之弟的土精吧。”
“土精是什么东西?”
“这很难说明,你就当成是土精好了。”
“然后呢?”
“对方可能会问你,你既然是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唔。”
“对方问你之后,你就这么回答。”
“怎么回答?”
“‘这几天来,我心情一直很郁闷,便问友人有没有什么良药。今天,友人送我一包据说对这种郁闷症状非常有效的药草……’”
“唔。”
“‘是将名为茛石的野草晒干而成的药草,熬成汤药后,我喝了约三碗。喝了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好象心神丧失了,便在这里发呆。’你就这样回答。”
“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
“如果对方问我其它事呢?”
“不管对方问你什么,你只要反复说这些话就行了。”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晴明回应。
“好,我知道了。”博雅顺从地点头。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敲打牛车的声音。
“晴明?”博雅小声求救。
“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晴明叮嘱。
之后,有人掀开垂帘,垂帘爱出现一位白发老翁的脸。
“请问——”老翁开口,“你既然是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老翁果然问了晴明事先说过的问题。
博雅按捺住想望向晴明的冲动,回应:“这几天来,我心情一直很郁闷,便问友人有没有什么良药。今天,友人送我一包据说对这种郁闷症状非常有效的药草……”博雅正确地说出晴明交代的话。
“喔?”老翁翻转着骨溜溜的大眼珠,望着博雅。
“是将名为茛石的野草晒干而成的药草,熬成汤药后,我喝了约三碗。喝了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好象心神丧失了,便在这里发呆……”
“是吗……”老翁微微歪着头。
“茛石啊……”老翁瞪视着博雅,“所以你的灵魂才会在这儿游荡?”
老翁的一双大眼珠再度骨溜溜地转。
“对了,今天似乎有人在天一神的路径上横渡了五次,该不会是你吧?”
“我喝了茛石的汤药后,不知怎么回事,好象心神丧失了,迷迷糊糊的……”博雅回应。
老翁撅起嘴,呼地向博雅吹出一口气。一阵泥土味扑向博雅的脸。
“咦,不会飞走啊……”老翁微微露齿一下。
“还好只喝了三碗,要是喝了四碗,你就回不去了。既然我吹的气仍不能让你飞走,大概再过一个时辰,你的灵魂便可以回去了。”老翁说。
刚说毕,老翁便消失踪影。
掀开的垂帘落下来,车内只剩博雅和晴明两人。
三
“晴明,太厉害了!”博雅说。
“什么厉害?”
“我照你说的去做,对方真的走了。”
“当然啦。”
“那老翁是土精?”
“是一种类似土精的神。”
“可是,晴明,你真的太厉害了。”
“别高兴得太早,还有回程呢。”
“回程啊……”博雅回道。
语毕,博雅嘴巴还留在那个“啊”的形状上,却突然竖直耳朵倾听,因为牛车碾过泥土石子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再度回响在座位下。
“喂,晴明——”博雅唤道。
“你也察觉到了?”晴明问。
“当然啦。”博雅回道。
如此一问一答之间,牛车继续前进,最后停止不动。
“看来好象抵达目的地了。”晴明开口。
“到了?”
“这儿是六条大路西边尽头那一带。”
“那是说,我们回到人间了?”
“不,还没回去,我们还在阴态之内。”
“什么是阴态?”
“你只要想成是非人剧住的世界便行了。”
“到底在哪里?”
“尾张义孝的宅邸前。”
“尾张义笑?”
“是那娃儿妖物的父亲……”
“什么?”
“博雅,你听好,我们现在要下车,一出车外,你绝不能开口说话。万一不小心说话了,很可能会丧失性命。如果你办不到,就待在牛车内等我回来。”
“好不容易跟到这里了,怎么可以让我待在牛车内?晴明,既然你叫我别开口,就算野狗把我的肠子啃光光,我也不吭一声。”博雅表情人心后,一副即使让野狗啃光肠子也不出声的模样。
“好。”
“走。”
与是博雅和晴明一起下了牛车。
下车一看,眼前是一栋大宅邸,中天挂着一轮上弦月,穿着十二单衣的女人恬静地站在黑牛前望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