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了。”
“哦。”晴明脸上露出得意微笑,望着博雅。
“昨晚忠辅来向我诉苦,听他说完来龙去脉,我就想这应该是你的分内事,所以今天才提着香鱼过来。”
“说详细一点吧。”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开始呐呐讲解。
二
忠辅家世世代代以鸬鹚捕鱼为生。
忠辅是第四代。今年虚岁六十二岁。
在法成寺附近、鸭川靠西的地方,盖了一栋房子,和外孙女绫子同住。
发妻于八年前过世了。
膝下本来有个女儿,后来有男人往返忠辅家,那女儿又生下一个女儿。正是忠辅的外孙女绫子。
忠辅的女儿——也就是绫子的母亲,于五年前绫子十四岁时,因传染病过世,享年三十六岁。
绫子的父亲本来打算领养绫子,却在同一年也因传染病而过世。
忠辅便和外孙女相依为命过了五年。
忠辅身为鸬鹚匠,是个高手。
由于能够一次操纵二十只以上鸬鹚,技艺过人,于是博得“千手忠辅”的赞词。
朝廷允许他出入宫中,每逢公卿泛舟出游时,也经常请他同行,表演鸬鹚捕鱼。
至今为止,也有公卿想聘他当私人鸬鹚匠,忠辅却一概拒绝,一直持续孤家捕鱼的生活。
两个月前,忠辅察觉外孙女绫子似乎有了恋人。
好象有男人时时往返绫子房间。
忠辅和绫子分别睡在各自的房间。
绫子满十四岁之前,爷孙两人同睡在一间房里,绫子母亲过世半年后,两人才分开各自睡在自己房间。一个多月前某天夜晚,忠辅发现绫子似乎偶尔不在自己房内。
那天夜晚,忠辅于半夜突然醒来。
外面正在下鱼。
柔软湿润的雨丝似乎不停落在屋顶上。
就寝前明明没有下雨,可能是半夜才下起雨的。
时间约是刚过子时不久。
……怎么会突然醒来?
忠辅感到很诧异,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水声。
忠辅才猛然想起,原来在睡梦中也听到同样的水声。
正是水声吵醒了忠辅。
庭院沟渠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忠辅自鸭川引水到自家庭院,挖了沟渠蓄水,再将捕回来的香鱼、鲫鱼、鲤鱼等等都养在沟渠里。
起初,忠辅以为是沟渠里的鲤鱼或其它鱼在跳跃。
想着想着,又打起盹来。似醒非醒时,再度听到水声。
啪嗒!
声音响起。
也许是水獭或其它动物跑来,想偷吃沟渠里的鱼。要不然,便是鸬鹚溜出来跳到沟渠中了。
忠辅起身打算到外面看看,于是点上灯火。
简单整理一下身上的服装,正要出门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外孙女绫子呢?
因为家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绫子……”
忠辅先叫唤了一声,再打开外孙女的房门。
本应在房里睡觉的绫子却不见踪影。
昏暗狭窄的房间内,只见忠辅手中的烛光摇来晃去。
本以为是到外面小解了,内心却总觉得不对劲。
忠辅来到大门前,打开大门走到外面。
一走出去,正好与绫子打了照面。
绫子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忠辅一眼,默默无言地进入屋里。
大概在外面淋了雨,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绫子……”
忠辅叫唤外孙女,绫子却不回应。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绫子不理会身后响起的唤声,径自走入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当天晚上仅是如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忠辅向绫子问起昨晚的事,绫子却摇头不语,似乎完全没有记忆。态度和往常一样,令忠辅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睡得迷迷糊糊而做梦了。
过几天,忠辅便忘记了这回事。
忠辅再度遭遇类似经验时,是这件事过后的第十天夜晚。
这晚和最初那晚一样。
半夜突然醒来。
醒来后听到水声。
依然是自外面沟渠传来的声音。
啪嗒!
声音响起。
那不是鱼在水中跳跃的声音。
而是相当大的东西敲打水面时的声音。倾耳细听,忠辅又听到了。
啪嗒!
声音响起。
忠辅想起十天前夜晚的事,于是不发出声响地爬起来。
这回顾不得整理身上的服装,也没点上灯火,蹑手蹑脚摸到绫子房间打开房门。
窗外月光隐约照射进来,忠辅朦朦胧胧地看见房内情景。房内空无一人。
一股恶臭冲鼻而来。
是动物的恶臭。
伸手触摸被褥,忠辅发现被褥湿湿的。
啪嗒!
外面又传来声响。
忠辅悄悄地来到门口,伸手抓住门闩。正想拉开门时又打消了主意。
万一就这样把门拉开,在外面沟渠内弄出水声的人很可能会察觉。
于是忠辅从后门出去。
弯着腰、轻手轻脚绕过房子,来到庭院沟渠这方。
躲在房子一角,偷偷探头。
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沟渠反映着月光,照见某个东西在水中晃动。
白色东西——是一丝不挂的人体,而且是女人。
女人的躯体浸泡在水深高达腰部的沟渠中,全神贯注凝视着水面。
“绫子……”忠辅目瞪口呆地低唤。
女人正是忠辅的外孙女绫子。
绫子全身一丝不挂,浸泡在高达腰部以上的水中,双眼圆睁,瞪视着水面。
月光映照在她身上。
青白月光滑动在绫子白皙湿润的肌肤上,闪闪发光。
很美的光景,却异乎寻常。
况且,绫子口中竟然咬着一尾肥大香鱼。
就在忠辅注视下,绫子发出声音,开始咯吱咯吱大吃大嚼起活生生的香鱼鱼头。
那姿态真是令人惊奇骇异。
吃完香鱼后,绫子伸舌舔去嘴唇四周的血迹。
舌头长度约是平常的两倍以上。
啪嗒!
绫子埋头潜入水中,水面溅起月光飞沫。
头部抬出水面时,绫子这一回咬着一尾鲤鱼。
冷不防,一旁传来啪啪响声。是拍手称快声。
忠辅移动视线,发现沟渠一旁站着个男人。
是个中等身材、脖子细长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狩衣、黑色裤裙。
因此在夜色里忠辅才没察觉那男人的存在。
“精彩,精彩……”男人面带微笑望着绫子。
除了鼻子又大又尖以外,外貌并无引人注目的特征,给人平板没有表情的印象,眼睛却相当大。
那男人面无表情,嘴唇往两侧一拉,不出声响地微笑着。
“吃下……”
男人低道。绫子听了又开始狼吞虎咽起口中的鲤鱼,连鱼鳞也不刮,便活生生地从鱼头开始吃起。
忠辅看得毛骨悚然。
绫子就那样在忠辅眼前不留鱼骨地吃掉一尾鲤鱼。
绫子再度潜入水中。
啪嗒一声,头抬出水面。
口中咬着一尾香鱼。
一尾肥大的香鱼。
“绫子!”忠辅叫出声,从阴暗处现出身。
绫子望向忠辅。
刹时,绫子口中的香鱼大力跳跃了一下,掉到水中。
从鸭川引进沟渠的水流,在出口处以竹编栅门堵着。这样可以让河水流出,又可以避免沟渠中的鱼逃出去。
跳跃的香鱼越过竹编栅门,在栅门另一方细长水流中翻越。
“气人!”绫子龇牙咧嘴,气愤地吐出一口不象是人的呼声。再抬起脸来,直直望向忠辅。
“你在做什么?”
忠辅问毕,绫子立即咬牙切齿,横眉竖目地望着忠辅。
“原来是老头子出来了……”
站在沟渠边缘、身穿黑色狩衣的男人开口。
“下次再来吧……”
男人说毕,掉转身子,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中。
三
“原来如此。”晴明先开口,兴致勃勃地眯眼望着博雅,道出感想,“听起来满有趣的。”
“你别幸灾乐祸,晴明,当事者可不知如何是好呢。”
博雅正经八百地回望着面带微笑的晴明。
“再说下去呀,博雅。”
“恩。”
博雅说毕,又往前探出上半身。
“第二天早上,绫子对于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完全不记得。”
“然后呢……”
“故事从这儿才要开始的。那时侯,忠辅才发觉一件事。”
“什么事?”
“绫子的腹中好象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喔。”
“看上去似乎怀孕了,肚子也要挺出来了。”
“唔。”
“绫子母亲往昔也是这样,如果绫子也跟她母亲一般,因与男人偷期暗会而怀了孩子,忠辅肯定会很伤心。这也难怪,忠辅已经六十二岁了,也不知能照顾绫子多久。所以,忠辅暗想,如果是良缘,尽可能让绫子嫁给那男人,万一环境不允许,当个金屋藏娇的宠妾也可以……”
“唔。”
“结果啊,晴明……”
“噢。”
“对方似乎不是普通人。”
“有可能。”
“忠辅猜测那可能是妖物化身。”
“喔。”
“所以忠辅想了个点子。”
“什么点子?”
“反正问绫子大概也得不出答案,于是忠辅便想直接揭穿那男人的真面目。”
“很有意思。”
“你别幸灾乐祸!晴明!结果,忠辅决定伏击那男人,似乎每次都先到绫子房间,之后再带绫子到外面,让她吃沟渠中的鱼。”
“唔。”
“忠辅每晚都守夜不睡,打算等男人来的时候逮个正着;就算逮不着,也打算问清他目的何在。”
“恩,恩。”
“等呀等着,当晚那男人没来,第二天晚上男人也没出现。”
“不过,最后还是来了吧。”
“来了。”博雅回道。
四
忠辅一到夜晚便彻夜守侯。
每当绫子睡着后,就翻身爬起,怀中藏着一把柴刀,屏气蹑息地坐在自己被褥上等待。
然而,真的天天盼望那男人来时,却偏偏不出现。
第一晚未生事端,不知不觉中,天色逐渐转白。
第二晚、第三晚也一样安然无事。
忠辅每天只能在天边逐渐发白后,趁机睡个片刻而已。
直到第四晚快天亮时,忠辅开始怀疑那男人大概因为东窗事发,以后不会再来了。
然后,是第五天晚上。
忠辅一如前几夜,盘腿坐在自己被褥上,抱着胳膊静待来客。
四周一片黑暗。
眼前浮现出绫子最近急速膨胀起来的肚子,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黑暗中,隐约传来绫子的细微鼾声。
听了一阵子,忠辅也感到有些困了,于是昏昏沉沉打起盹来。
待外面饲养的那些鸬鹚嘁嘁喳喳吵起来,忠辅才睁开双眼,陡然清醒。
不料,黑暗中竟传来敲门声。
忠辅起身点上烛光。
“忠辅大人……”
门外有人呼唤。忠辅举着亮光开门,门外站着前几天看到的那男人。
那个身穿黑色狩衣、黑色裤裙,眉清目秀的男人。
身边跟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娃随从。
“你是……”忠辅问对方。
“大家都叫我黑川主。”男人答道。
忠辅举起亮光来照亮来客,仔细端详了男人和女娃。
男人五官长得丰神俊美,却流露着某种无以形容的卑贱气质,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野兽腥味。
将亮光朝向他时,他似乎感觉刺眼,把脸转向一边。
至于女娃,定睛细看,可以发觉女娃嘴巴很大。令人不寒而栗。
……这果然不是人。
忠辅猜测来客一定是妖物的化身。
“黑川主大人,请问有何贵事?”忠辅问。
“绫子姑娘真是美貌无双,所以我想迎娶为妻。”男人厚颜回答,吐出的气息带着鱼腥味。
男人和女娃在黑暗中步行而来,手中却没提任何灯火。
这不可能是人。
忠辅先让来客进门,自己则绕到两人身后,手探入怀中握住柴刀。
“绫子姑娘,你在吗?”
忠辅不由分说,掏出柴刀用力砍向呼唤绫子的黑川主背部,却没有砍中的感觉。
柴刀刀刃只砍到黑川主本来穿在身上的黑狩衣,那件狩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定睛一看,绫子的房门已经敞开,黑川主赤身捰体地站在绫子房间内。忠辅刚好可以看到黑川主背部。
黑川主臀部长着一条乌黑粗大的尾巴。
你这个东西!
忠辅想跨出脚步,双脚却不能动弹。不只是双脚。结果,忠辅握着柴刀,就那样僵立在原地。
绫子浮现满心欢喜的微笑,站了起来,似乎对忠辅僵立在一旁的事,完全视若无睹。
绫子轻盈地褪去身上的衣服,裸露出全身。
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令绫子那白皙的裸身一览无遗。
两人就紧紧搂在一起。
绫子拉着黑川主的手,诱引般地自己先横躺在被褥上。
随后大约数时辰,两人在忠辅眼前纵情做出不堪入目的丑态。
完事后,两人一丝不挂便走出门。
外面传来水声。
两人似乎在沟渠中捞鱼。
回来时,两人手中都各自握着又肥又大的鲜鲤鱼。接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手中的鲤鱼,不留任何一根鱼骨、鱼尾、鱼鳞。
“我会再来。”
黑川主说毕转身离去,这时,忠辅的身体才恢复自由。
忠辅奔到绫子身旁,绫子已呼呼睡着了。
隔天早上绫子醒来时,依然什么都不记得。
之后,男人每晚都会出现。
每当男人将要出现之前,无论忠辅再如何抵抗,还是会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猛一瞧,男人已进入家里。
男人和绫子每次都会做了不堪言状的丑态后,再一起到外面捞鱼,回来时再啃咬捕获的鲜鱼。
男人回去后,隔天绫子醒来时,仍旧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
只见绫子的肚子愈来愈大……
而且每晚都重复着同样过程。
最后忠辅实在无法忍受,就到八条大路以西的郊区,找一名叫智应的方士。
智应约两年前从关东地方来到京城定居,据说擅长替人断怪除妖。
年约五十岁左右,目光炯炯,留着一把胡须,身材魁梧。
“原来如此。”
听了忠辅的描述,智应抚摩着胡子回说:“三天后的晚上,我会登门拜访。”
三天后傍晚,智应如约来到忠辅家。
由于事前商定,忠辅故意叫绫子出门办事,所以绫子不在家。
房子一隅放有倒置的竹编大笼子,智应钻进笼内躲起来。
躲入之前,智应先将香鱼烤熟、磨成粉末,洒在笼子四周。这些事前准备是智应亲自做的。
夜晚子时,黑川主果然又出现了。
一进门,黑川主便抽动鼻子。
“咦?”黑川主微歪着头,“有其它人在?”
喃喃说毕,立即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
他应该看到了竹笼,却视而不见地瞥过。
“原来是香鱼。”黑川主自以为是地喃喃自语。
“绫子在吗?”问毕,便习以为常地跨进绫子房间。
两人又在房内做出见不得人的行止时,智应才从竹笼内爬出来。
如往常一样,忠辅全身不能动弹,但智应不愧是方士,可以自由活动。
忠辅见智应偷偷潜入绫子房内,再见他自怀中取出一把短刀。
黑川主毫无所知,忘情地凌辱绫子。
黑尾巴不时拍打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声响。
智应手中短刀的刀尖朝下,霍地用力戳刺,贯穿了黑川主的尾巴,固定在地板上。
咆!黑川主发出野兽叫声,往上飞跃。
但短刀贯穿尾巴且固定在地板上,黑川主跳不到多高,又立刻掉落下来。
智应又从怀中取出绳索,不一会儿,便将黑川主捆绑起来。
这时,忠辅的身体也恢复了自由。
“绫子……”忠辅奔到外孙女身边。
然而,绫子却保持着黑川主凌辱她时的姿势,纹风不动,双眼禁闭,鼻孔发出轻微鼾声。
原来绫子还在睡梦中。
“绫子!”忠辅呼唤外孙女,可是绫子依然不省人事。
她仰躺在被褥上,一直熟睡着。
“我抓住妖物了!”智应开口。
“原来你设计陷害我,忠辅……”黑川主低吼,恨得咬牙切齿。
“绫子还是昏迷不醒。”忠辅向智应道。
“我看看。”
智应先将黑川主绑在柱子上,再挨近绫子身边。
智应伸手贴在绫子身上,又念了各种咒文,但绫子依旧仰躺在被褥上鼾鼾沉睡。
黑川主见状,仰天大笑。
“凭你能叫醒她吗?只有我才知道能让她醒来的方法。”黑川主放言道。
智应逼问:“说!是什么方法?”
“不说。”黑川主回应。
“快说!”
“你解开我的绳索,我就说。”
“解开绳索的话,你不会立即逃走?”
“呵呵。”
“你大概不是人,而是妖物。应该现出原形了吧?”
“我是人。”黑川主不承认。
“人怎么会有尾巴?”
“有没有尾巴都不重要。如果不是一时粗心大意,象你这种瘪三方士怎么可能拿我有办法?”
“可是我逮住你了。”
“哼!”
“快说!怎么让她醒来?”
“先解开绳索再说……”
如此一问一答直至天亮。
“不说的话,就挖你眼珠!”
“哼!”
黑川主说毕,智应便猝然用短刀戳进黑川主左眼,转动了一圈。
黑川主再度发出野兽的咆哮声,却依然缄口不言。
……天亮了。
太阳升上天际,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那一刻,黑川主的声调便减小许多。
智应看他似乎很怕阳光,干脆把他拉到外面,重新绑在树干上。
由于绳索长度有余,黑川主就象绑在树干上的狗,可以在绳索绕出的半径圈内活动。
曝晒在阳光底下一阵子,不消多久,黑川主便气息奄奄了。
“好吧。”
最后,黑川主终于开口。
“我告诉你怎么让她醒来的方法,所以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给你水,你就说吗?”智应回问。
“我会说。”
忠辅在茶杯里盛了水,端到黑川主眼前。
“不对!不对!”黑川主摇头,“要装在更大的东西里。”
忠辅再用水桶盛了一桶水,来到黑川主眼前。
“还是不够。”黑川主又摇头。
“到底打着什么主意?”智应问。
“我没打什么主意。我已经变成这副德行,难道你还怕我怕得连水都不敢给?”
黑川主轻蔑地望着智应。
“不给我水的话,那女孩会在昏睡中死掉。”
智应默不作声。
忠辅拿出用两手合抱才拿得动的木桶,搁在地面,再用水桶盛水倒进木桶中。
木桶中盛满了水。
黑川主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水,然后抬起脸,向智应说:“喝水之前我先教你方法,过来吧。”
智应往前挨近了好几步。
“呼——”
说时迟,那时快,黑川主疾风迅雷地跳跃起来。
“哇!”智应往后退了一步。
智应退到剩余绳索拉到最大限度也够不到的地方。
没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黑川主的脖子竟然在半空中伸长至原来的两倍以上。
喀!
黑川主咬住智应的脖子。
他咬下了脖子肉。喀!牙齿发出声响咬合起来。
“哎呀!”
忠辅惊叫,同时,智应的脖子也咻地喷出鲜血。
黑川主转头望向忠辅。脸上长满了细微兽毛,容貌已经化为动物。
而且瞎了一只眼,眼窝鲜血直流。那动物衔着一块从智应脖子咬下来的粉红肉片。
黑川主衔着肉片飞奔了数步,头一栽,跳进盛满水的木桶中。
木桶中水花四溅。
黑川主也跟着杳无踪影。
清澈的水在木桶中摇晃,水面上只浮荡着刚刚绑缚住黑川主的绳索,以及智应脖子的肉片。
五
“这故事真骇人。”晴明向博雅说。
“就是呀。”博雅压抑住兴奋之情。
“那方士后来怎么样了?”晴明问。
“他总算保住一条命了,可是听说好一阵子都不能起床走动。”
“那姑娘呢?”
“还是昏睡不醒。听说只在夜里黑川主去找她时才会醒来,两人亲热过后又会熟睡不醒。”
“哦。”
“所以,晴明啊,以你的能力,能不能帮他们这个忙?”
“能不能帮得上忙,不亲自去看看不知道哩……”
“恩。”
“可是刚刚又吃掉了人家送的香鱼……”
晴明望向庭院暗处,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你肯去一趟吗?”
“去。”晴明回答。
“我也来学学那方士大人的方法,把妖物绑来看看吧……”
望着萤火虫,晴明嘴角浮现微笑。
六
“这样应该可以了。”晴明仔细端详木桶,喃喃自语。
“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博雅在一旁问。
博雅问的是方才晴明所做的准备。
晴明刚刚拔下几根自己的头发,连结成一条长线,再与木桶上绕了一圈,最后打了个结。
博雅是问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作用。
晴明没回答,只是微微笑着。
他俩正在位于鸭川附近的忠辅家中。
鸭川的流水声越过忠辅家门前那道河堤,传到屋内来。
“好了,现在就等傍晚来临。”晴明说。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博雅仍放不下心。
“让那小子进屋,再冷不防用这长刀给他一刀,不是比较快吗?”博雅握住佩在腰部的长刀。
“别太性急,博雅。即使你那把长刀能解决妖物,可是若不能叫醒昏睡中的姑娘,岂不是功亏一篑?”
“唔……”博雅回不出话,只好松开握住长刀的手。
这男人似乎生性好动,无法乖乖在一旁坐观成败。
“哎,晴明,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事?”
“没有。”晴明不加思索地回答。
“哼!”博雅很不服气。
“夜晚就到了,等一下你就躲在竹笼中看热闹算了。”
“知道啦!”
博雅回应时,太阳已将要沉入西方山头。
飕!一阵暗色夜风吹过来,夜幕低垂了。
博雅躲在倒置的竹笼中,一开始便紧紧握住长刀刀柄。握住刀柄的掌心一直冒汗。
晴明在竹笼四周涂上香鱼内脏,那味道不时传到博雅鼻腔。博雅并不讨厌香鱼,但象现在这样一直闻着内脏味道,实在有点受不了。
而且又热得很。
博雅万万没想到,只是用竹子围拢住身体而已,竟会热到全身都冒出有如热水的汗珠。
“这方法和那方士一样,不会出漏子吗?”
钻进竹笼之前,博雅问过晴明。
“放心吧,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可以用同样谎言骗对方两次。”
由于晴明这样回答,博雅才钻进竹笼内。
大约子时刚过,外面传来敲门声。
“父亲大人,请开门。”叫门声响起。
忠辅开了门,黑川主进入屋内。
身上依然是黑色狩衣,左眼还是瞎掉的模样。
一进门,黑川主就抽动着鼻子。
“原来如此……”
黑川主的唇角高高网上吊,令人毛发悚然。
“老头子大人,你是不是又到哪里请来方士了?”
唇端露出锐利的牙齿。
听到这句话,博雅握紧了长刀。
……晴明那小子,明明说可以骗过对方两次。
博雅下定决心,只要黑川主一挨近,便打算不由分说给他一刀,于是在竹笼内微微拔出刀刃,摆好架势。
博雅察觉黑川主站在门口,正借着小小灯烛盘上的亮光注视自己。
身边有个小女娃。
博雅的视线和黑川主对上了。
然而,黑川主却不过来。
既然不过来,干脆先下手为强。博雅正想一把翻开竹笼时,才发觉浑身动弹不得。
“不准动!等我和绫子亲热过后,再来收拾你。”
黑川主向博雅道,随后转身步入绫子房内。
“绫子……”
黑川主刚蹲在绫子被褥旁,被褥里突然伸出一只强而有力的白皙手臂,握住黑川主的手。
“你干什么?”
黑川主想甩掉手臂时,有人掀开了被褥。
“乖乖就擒吧。”
从被褥下站起来、满不在乎开口的,正视晴明。
晴明右手正握住黑川主的手腕。
“啊!”
黑川主慌忙想逃,但脖子上已套上一圈绳索,紧紧地勒住黑川主脖子。接着又缠住黑川主的手腕。
等黑川主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让晴明捆绑住了。
“黑川主大人!”
女娃在一旁边跳跃边呼唤主人的名字。晴明又去抓住女娃,一起捆绑起来。
随后,晴明走到忠辅面前,伸出右手贴在忠辅额头上。
忠辅感觉自晴明掌中流出了类似冰水的东西,沁入自己额头。下一秒钟,忠辅已恢复自由。
“怎么了?博雅。”晴明抓起竹笼。
竹笼内出现了支着单膝,右手握住长刀刀柄的博雅。
晴明伸出右手贴在博雅额头上,瞬间,博雅便恢复了自由。
“你太过分了,晴明,”博雅又说,“你不是说不会出漏子吗?”
“我是说了,不过那是骗你的。抱歉,原谅我啦。”
“骗我的?”
“我只是想让黑川主将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好让我逮住他。托你的福,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我可一点都不顺利!”
“对不起。”
“啐!”
“原谅我,博雅。”
晴明脸上挂着坦率微笑。
七
“可以给我水吗?”
太阳将要升到中天时,黑川主开口了。
晴明将黑川主捆绑在上次那棵树干下。
太阳刚上升不久,黑川主便伸出舌头气喘吁吁。
由于晴明逮住他时,他还没脱下衣服,所以身上仍穿着那套黑色狩衣。
炎夏阳光正照射在黑色狩衣上。
本来就已经热得要命,身上穿着黑衣服,又捆绑在树干下,更令黑川主吃不消。
旁观者一眼便可以黑川主的肌肤已经干巴巴的。
“你要水吗?”晴明问。
“正是,可以给我水吗?”
“如果给你水,你肯说出叫醒绫子的方法吗?”
晴明身上穿着凉爽的白色狩衣,坐在树阴下,津津有味地喝着手中的凉水,望着黑川主。
“当然说。”黑川主回道。
“好,给你水。”
晴明说毕,忠辅便端着一碗水出来。
“不行,不行,要装在更大的东西里。”
“呵呵。”
晴明微微一笑,低声吩咐:“那给你木桶好了。”
听晴明这样说,忠辅再度抱着大木桶出来,搁在黑川主面前。
忠辅用水桶自沟渠中汲水,再一一倒入木桶中。
不一会儿,木桶便盛满了水。
“喝水之前我教你方法,你过来一下。”黑川主道。
“不必了,我在这儿也听得到。”
“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就算别人听到了,我也不在乎。”
晴明不干己事地回答,继续津津有味、咕噜咕噜喝着盛在竹筒里的凉水。
“你不过来我就不说。”
“你就在那边说吧。”晴明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黑川主看着近在眼前的水,双眼炯炯发光。眼神中甚至露出疯狂神色。
“啊……水……水……真想快点跳进水中……”黑川主喃喃自语。
“你不用客气啊。”晴明回道。
黑川主最后终于死心。“我本来想好心撕碎你的喉咙,算了。”黑川主张开血盆大口,遗憾地笑着。接着,冷不防一个倒栽葱就跳进水中。四周水花四溅。木桶上只浮荡着黑川主的黑衣和绳索。
“怎么回事?”博雅飞奔至木桶旁,伸手捞起水面上的绳索和湿淋淋的黑色狩衣。
“不见了!”
“他还在,只是改变了外形。”晴明来到博雅身边。
“他还在水中。”晴明解释。
“水中?”
“我用头发结了结界,改变了气,防止他遁迹潜形,所以他还在水中。”晴明将视线移到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地注视着两人的忠辅。
“给我一些香鱼好吗?”晴明短促吩咐忠辅,“还有一些线。”忠辅照办,拿来吩咐的东西。
香鱼在水桶中还活蹦乱跳着。
晴明在木桶的树枝上绑了线,线端又绑了鲜活香鱼。
香鱼正下方是黑川主销声匿迹的木桶。
“你打算怎么办?晴明。”博雅问。
“等。”晴明说毕,坐在地上盘起腿来。
“能不能给我更多香鱼?”晴明再度吩咐忠辅。
忠辅提来装着数十尾香鱼的水桶。
博雅和晴明隔着黑川主消失的木桶,相对而坐。
悬挂在木桶上的香鱼逐渐静止不动,晒干了。
“再来一尾。”
晴明解下绑在线上的香鱼,换上另一尾鲜活香鱼。刚换上的鲜活香鱼,在木桶上空翻飞跳跃。
晴明用手指剥开刚解下的香鱼鱼腹,让香鱼鲜血滴落到木桶水中。瞬间,水面激起无数水花,但马上又静止了。
“喂,晴明,你看到了吗?”博雅问道。
“当然看到了。”晴明微笑着回应。
“快了,他不可能忍耐很久。”又喃喃补上一句。
时刻逐渐推移,太阳已行过中天,将要西下。
博雅有点烦腻地盯视着木桶。
晴明站起身,悬挂上第七尾香鱼。
香鱼顶着阳光,在水面上放光闪闪跳跃。
就在这时。
水桶中的水开始晃动起来。水面缓慢地转着旋涡。
“你看!”博雅说道。
通常旋涡中心是凹陷的,但木桶中的旋涡却是凸状。
不一会儿,凸起的水面便浑浊不堪。
“来了。”晴明悄声道。
转瞬间,那黑色浑浊的水愈来愈浓,然后,突然跳出一只黑色动物。
正当那动物将要咬住悬挂在半空的香鱼,晴明伸出右手。使劲地抓住动物脖子。
吱!
那动物口中咬着香鱼叫起来。
原来是一只老迈的水獭。
“这正是黑川主的原形。”晴明说。
“噢!”忠辅惊叫起来。
水獭看见忠辅,张开嘴丢下香鱼。
吱!
水獭恸哭起来。
吱!
“你见过这只水獭吗?”晴明问忠辅。
“见过。”忠辅点头。
“跟它有过什么瓜葛呢?”
“老实说,以前曾有一家子水獭时常来偷吃沟渠内的鱼,令我很伤脑筋。大约两个月前,我在河里偶然发现水獭的巢岤,便杀了当时在巢内的母水獭和两只小水獭。”
“原来如此。”
“这只大概正是当时幸存的水獭。”忠辅喃喃自语。
“果然发生过这种事。”晴明回道。
“接下来的问题是昏迷不醒的绫子姑娘……”
晴明高举水獭,让水獭的脸面对自己。
“那姑娘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吗?”晴明问水獭。
水獭往前垂下头。
“既然是自己的孩子,你应该会心疼吧?”
水獭再度点头。
“要怎么做才能让绫子姑娘清醒过来?”
晴明望着水獭。
水獭的嘴巴在晴明面前不停地开合,似乎述说着什么。
“原来如此,是那女娃。”晴明回应。
那女娃指的是昨晚跟随在黑川主身边的小女孩。
“女娃怎么了?”博雅问。
“他说,只要让绫子姑娘吃下女娃的肝胆,就可以醒来。”
“肝胆?”
“博雅,你去带那女娃过来……”
昨晚逮住黑川主的同时,一起逮住的女娃仍在屋里。
博雅从屋里带女娃出来。
“把女娃放进水中看看。”晴明吩咐。
博雅抱起女娃,让女娃从脚底浸入水中。女娃的脚踝全部浸入水中后,不一会儿,女娃便整个溶入水中了。
水中出现一尾游涞游去的杜父鱼。
“现在开始有的忙了。”
“忙什么?晴明,只要让她吃下这杜父鱼的肝胆不就行了?”
“我说的不是肝胆,是腹中的孩子。”晴明回应。
“什么?”
“据说水獭只要怀胎六十天就会生出来。”
这时,屋里传来女人的呻吟。
“糟了!”忠辅冲进屋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