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阴阳师

阴阳师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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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身了。”

    “哦。”晴明脸上露出得意微笑,望着博雅。

    “昨晚忠辅来向我诉苦,听他说完来龙去脉,我就想这应该是你的分内事,所以今天才提着香鱼过来。”

    “说详细一点吧。”

    听晴明如此说,博雅开始呐呐讲解。

    二

    忠辅家世世代代以鸬鹚捕鱼为生。

    忠辅是第四代。今年虚岁六十二岁。

    在法成寺附近、鸭川靠西的地方,盖了一栋房子,和外孙女绫子同住。

    发妻于八年前过世了。

    膝下本来有个女儿,后来有男人往返忠辅家,那女儿又生下一个女儿。正是忠辅的外孙女绫子。

    忠辅的女儿——也就是绫子的母亲,于五年前绫子十四岁时,因传染病过世,享年三十六岁。

    绫子的父亲本来打算领养绫子,却在同一年也因传染病而过世。

    忠辅便和外孙女相依为命过了五年。

    忠辅身为鸬鹚匠,是个高手。

    由于能够一次操纵二十只以上鸬鹚,技艺过人,于是博得“千手忠辅”的赞词。

    朝廷允许他出入宫中,每逢公卿泛舟出游时,也经常请他同行,表演鸬鹚捕鱼。

    至今为止,也有公卿想聘他当私人鸬鹚匠,忠辅却一概拒绝,一直持续孤家捕鱼的生活。

    两个月前,忠辅察觉外孙女绫子似乎有了恋人。

    好象有男人时时往返绫子房间。

    忠辅和绫子分别睡在各自的房间。

    绫子满十四岁之前,爷孙两人同睡在一间房里,绫子母亲过世半年后,两人才分开各自睡在自己房间。一个多月前某天夜晚,忠辅发现绫子似乎偶尔不在自己房内。

    那天夜晚,忠辅于半夜突然醒来。

    外面正在下鱼。

    柔软湿润的雨丝似乎不停落在屋顶上。

    就寝前明明没有下雨,可能是半夜才下起雨的。

    时间约是刚过子时不久。

    ……怎么会突然醒来?

    忠辅感到很诧异,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水声。

    忠辅才猛然想起,原来在睡梦中也听到同样的水声。

    正是水声吵醒了忠辅。

    庭院沟渠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忠辅自鸭川引水到自家庭院,挖了沟渠蓄水,再将捕回来的香鱼、鲫鱼、鲤鱼等等都养在沟渠里。

    起初,忠辅以为是沟渠里的鲤鱼或其它鱼在跳跃。

    想着想着,又打起盹来。似醒非醒时,再度听到水声。

    啪嗒!

    声音响起。

    也许是水獭或其它动物跑来,想偷吃沟渠里的鱼。要不然,便是鸬鹚溜出来跳到沟渠中了。

    忠辅起身打算到外面看看,于是点上灯火。

    简单整理一下身上的服装,正要出门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外孙女绫子呢?

    因为家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绫子……”

    忠辅先叫唤了一声,再打开外孙女的房门。

    本应在房里睡觉的绫子却不见踪影。

    昏暗狭窄的房间内,只见忠辅手中的烛光摇来晃去。

    本以为是到外面小解了,内心却总觉得不对劲。

    忠辅来到大门前,打开大门走到外面。

    一走出去,正好与绫子打了照面。

    绫子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忠辅一眼,默默无言地进入屋里。

    大概在外面淋了雨,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绫子……”

    忠辅叫唤外孙女,绫子却不回应。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绫子不理会身后响起的唤声,径自走入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当天晚上仅是如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忠辅向绫子问起昨晚的事,绫子却摇头不语,似乎完全没有记忆。态度和往常一样,令忠辅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睡得迷迷糊糊而做梦了。

    过几天,忠辅便忘记了这回事。

    忠辅再度遭遇类似经验时,是这件事过后的第十天夜晚。

    这晚和最初那晚一样。

    半夜突然醒来。

    醒来后听到水声。

    依然是自外面沟渠传来的声音。

    啪嗒!

    声音响起。

    那不是鱼在水中跳跃的声音。

    而是相当大的东西敲打水面时的声音。倾耳细听,忠辅又听到了。

    啪嗒!

    声音响起。

    忠辅想起十天前夜晚的事,于是不发出声响地爬起来。

    这回顾不得整理身上的服装,也没点上灯火,蹑手蹑脚摸到绫子房间打开房门。

    窗外月光隐约照射进来,忠辅朦朦胧胧地看见房内情景。房内空无一人。

    一股恶臭冲鼻而来。

    是动物的恶臭。

    伸手触摸被褥,忠辅发现被褥湿湿的。

    啪嗒!

    外面又传来声响。

    忠辅悄悄地来到门口,伸手抓住门闩。正想拉开门时又打消了主意。

    万一就这样把门拉开,在外面沟渠内弄出水声的人很可能会察觉。

    于是忠辅从后门出去。

    弯着腰、轻手轻脚绕过房子,来到庭院沟渠这方。

    躲在房子一角,偷偷探头。

    月光照射在庭院中。

    沟渠反映着月光,照见某个东西在水中晃动。

    白色东西——是一丝不挂的人体,而且是女人。

    女人的躯体浸泡在水深高达腰部的沟渠中,全神贯注凝视着水面。

    “绫子……”忠辅目瞪口呆地低唤。

    女人正是忠辅的外孙女绫子。

    绫子全身一丝不挂,浸泡在高达腰部以上的水中,双眼圆睁,瞪视着水面。

    月光映照在她身上。

    青白月光滑动在绫子白皙湿润的肌肤上,闪闪发光。

    很美的光景,却异乎寻常。

    况且,绫子口中竟然咬着一尾肥大香鱼。

    就在忠辅注视下,绫子发出声音,开始咯吱咯吱大吃大嚼起活生生的香鱼鱼头。

    那姿态真是令人惊奇骇异。

    吃完香鱼后,绫子伸舌舔去嘴唇四周的血迹。

    舌头长度约是平常的两倍以上。

    啪嗒!

    绫子埋头潜入水中,水面溅起月光飞沫。

    头部抬出水面时,绫子这一回咬着一尾鲤鱼。

    冷不防,一旁传来啪啪响声。是拍手称快声。

    忠辅移动视线,发现沟渠一旁站着个男人。

    是个中等身材、脖子细长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狩衣、黑色裤裙。

    因此在夜色里忠辅才没察觉那男人的存在。

    “精彩,精彩……”男人面带微笑望着绫子。

    除了鼻子又大又尖以外,外貌并无引人注目的特征,给人平板没有表情的印象,眼睛却相当大。

    那男人面无表情,嘴唇往两侧一拉,不出声响地微笑着。

    “吃下……”

    男人低道。绫子听了又开始狼吞虎咽起口中的鲤鱼,连鱼鳞也不刮,便活生生地从鱼头开始吃起。

    忠辅看得毛骨悚然。

    绫子就那样在忠辅眼前不留鱼骨地吃掉一尾鲤鱼。

    绫子再度潜入水中。

    啪嗒一声,头抬出水面。

    口中咬着一尾香鱼。

    一尾肥大的香鱼。

    “绫子!”忠辅叫出声,从阴暗处现出身。

    绫子望向忠辅。

    刹时,绫子口中的香鱼大力跳跃了一下,掉到水中。

    从鸭川引进沟渠的水流,在出口处以竹编栅门堵着。这样可以让河水流出,又可以避免沟渠中的鱼逃出去。

    跳跃的香鱼越过竹编栅门,在栅门另一方细长水流中翻越。

    “气人!”绫子龇牙咧嘴,气愤地吐出一口不象是人的呼声。再抬起脸来,直直望向忠辅。

    “你在做什么?”

    忠辅问毕,绫子立即咬牙切齿,横眉竖目地望着忠辅。

    “原来是老头子出来了……”

    站在沟渠边缘、身穿黑色狩衣的男人开口。

    “下次再来吧……”

    男人说毕,掉转身子,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中。

    三

    “原来如此。”晴明先开口,兴致勃勃地眯眼望着博雅,道出感想,“听起来满有趣的。”

    “你别幸灾乐祸,晴明,当事者可不知如何是好呢。”

    博雅正经八百地回望着面带微笑的晴明。

    “再说下去呀,博雅。”

    “恩。”

    博雅说毕,又往前探出上半身。

    “第二天早上,绫子对于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完全不记得。”

    “然后呢……”

    “故事从这儿才要开始的。那时侯,忠辅才发觉一件事。”

    “什么事?”

    “绫子的腹中好象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喔。”

    “看上去似乎怀孕了,肚子也要挺出来了。”

    “唔。”

    “绫子母亲往昔也是这样,如果绫子也跟她母亲一般,因与男人偷期暗会而怀了孩子,忠辅肯定会很伤心。这也难怪,忠辅已经六十二岁了,也不知能照顾绫子多久。所以,忠辅暗想,如果是良缘,尽可能让绫子嫁给那男人,万一环境不允许,当个金屋藏娇的宠妾也可以……”

    “唔。”

    “结果啊,晴明……”

    “噢。”

    “对方似乎不是普通人。”

    “有可能。”

    “忠辅猜测那可能是妖物化身。”

    “喔。”

    “所以忠辅想了个点子。”

    “什么点子?”

    “反正问绫子大概也得不出答案,于是忠辅便想直接揭穿那男人的真面目。”

    “很有意思。”

    “你别幸灾乐祸!晴明!结果,忠辅决定伏击那男人,似乎每次都先到绫子房间,之后再带绫子到外面,让她吃沟渠中的鱼。”

    “唔。”

    “忠辅每晚都守夜不睡,打算等男人来的时候逮个正着;就算逮不着,也打算问清他目的何在。”

    “恩,恩。”

    “等呀等着,当晚那男人没来,第二天晚上男人也没出现。”

    “不过,最后还是来了吧。”

    “来了。”博雅回道。

    四

    忠辅一到夜晚便彻夜守侯。

    每当绫子睡着后,就翻身爬起,怀中藏着一把柴刀,屏气蹑息地坐在自己被褥上等待。

    然而,真的天天盼望那男人来时,却偏偏不出现。

    第一晚未生事端,不知不觉中,天色逐渐转白。

    第二晚、第三晚也一样安然无事。

    忠辅每天只能在天边逐渐发白后,趁机睡个片刻而已。

    直到第四晚快天亮时,忠辅开始怀疑那男人大概因为东窗事发,以后不会再来了。

    然后,是第五天晚上。

    忠辅一如前几夜,盘腿坐在自己被褥上,抱着胳膊静待来客。

    四周一片黑暗。

    眼前浮现出绫子最近急速膨胀起来的肚子,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黑暗中,隐约传来绫子的细微鼾声。

    听了一阵子,忠辅也感到有些困了,于是昏昏沉沉打起盹来。

    待外面饲养的那些鸬鹚嘁嘁喳喳吵起来,忠辅才睁开双眼,陡然清醒。

    不料,黑暗中竟传来敲门声。

    忠辅起身点上烛光。

    “忠辅大人……”

    门外有人呼唤。忠辅举着亮光开门,门外站着前几天看到的那男人。

    那个身穿黑色狩衣、黑色裤裙,眉清目秀的男人。

    身边跟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娃随从。

    “你是……”忠辅问对方。

    “大家都叫我黑川主。”男人答道。

    忠辅举起亮光来照亮来客,仔细端详了男人和女娃。

    男人五官长得丰神俊美,却流露着某种无以形容的卑贱气质,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野兽腥味。

    将亮光朝向他时,他似乎感觉刺眼,把脸转向一边。

    至于女娃,定睛细看,可以发觉女娃嘴巴很大。令人不寒而栗。

    ……这果然不是人。

    忠辅猜测来客一定是妖物的化身。

    “黑川主大人,请问有何贵事?”忠辅问。

    “绫子姑娘真是美貌无双,所以我想迎娶为妻。”男人厚颜回答,吐出的气息带着鱼腥味。

    男人和女娃在黑暗中步行而来,手中却没提任何灯火。

    这不可能是人。

    忠辅先让来客进门,自己则绕到两人身后,手探入怀中握住柴刀。

    “绫子姑娘,你在吗?”

    忠辅不由分说,掏出柴刀用力砍向呼唤绫子的黑川主背部,却没有砍中的感觉。

    柴刀刀刃只砍到黑川主本来穿在身上的黑狩衣,那件狩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定睛一看,绫子的房门已经敞开,黑川主赤身捰体地站在绫子房间内。忠辅刚好可以看到黑川主背部。

    黑川主臀部长着一条乌黑粗大的尾巴。

    你这个东西!

    忠辅想跨出脚步,双脚却不能动弹。不只是双脚。结果,忠辅握着柴刀,就那样僵立在原地。

    绫子浮现满心欢喜的微笑,站了起来,似乎对忠辅僵立在一旁的事,完全视若无睹。

    绫子轻盈地褪去身上的衣服,裸露出全身。

    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令绫子那白皙的裸身一览无遗。

    两人就紧紧搂在一起。

    绫子拉着黑川主的手,诱引般地自己先横躺在被褥上。

    随后大约数时辰,两人在忠辅眼前纵情做出不堪入目的丑态。

    完事后,两人一丝不挂便走出门。

    外面传来水声。

    两人似乎在沟渠中捞鱼。

    回来时,两人手中都各自握着又肥又大的鲜鲤鱼。接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手中的鲤鱼,不留任何一根鱼骨、鱼尾、鱼鳞。

    “我会再来。”

    黑川主说毕转身离去,这时,忠辅的身体才恢复自由。

    忠辅奔到绫子身旁,绫子已呼呼睡着了。

    隔天早上绫子醒来时,依然什么都不记得。

    之后,男人每晚都会出现。

    每当男人将要出现之前,无论忠辅再如何抵抗,还是会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猛一瞧,男人已进入家里。

    男人和绫子每次都会做了不堪言状的丑态后,再一起到外面捞鱼,回来时再啃咬捕获的鲜鱼。

    男人回去后,隔天绫子醒来时,仍旧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

    只见绫子的肚子愈来愈大……

    而且每晚都重复着同样过程。

    最后忠辅实在无法忍受,就到八条大路以西的郊区,找一名叫智应的方士。

    智应约两年前从关东地方来到京城定居,据说擅长替人断怪除妖。

    年约五十岁左右,目光炯炯,留着一把胡须,身材魁梧。

    “原来如此。”

    听了忠辅的描述,智应抚摩着胡子回说:“三天后的晚上,我会登门拜访。”

    三天后傍晚,智应如约来到忠辅家。

    由于事前商定,忠辅故意叫绫子出门办事,所以绫子不在家。

    房子一隅放有倒置的竹编大笼子,智应钻进笼内躲起来。

    躲入之前,智应先将香鱼烤熟、磨成粉末,洒在笼子四周。这些事前准备是智应亲自做的。

    夜晚子时,黑川主果然又出现了。

    一进门,黑川主便抽动鼻子。

    “咦?”黑川主微歪着头,“有其它人在?”

    喃喃说毕,立即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

    他应该看到了竹笼,却视而不见地瞥过。

    “原来是香鱼。”黑川主自以为是地喃喃自语。

    “绫子在吗?”问毕,便习以为常地跨进绫子房间。

    两人又在房内做出见不得人的行止时,智应才从竹笼内爬出来。

    如往常一样,忠辅全身不能动弹,但智应不愧是方士,可以自由活动。

    忠辅见智应偷偷潜入绫子房内,再见他自怀中取出一把短刀。

    黑川主毫无所知,忘情地凌辱绫子。

    黑尾巴不时拍打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声响。

    智应手中短刀的刀尖朝下,霍地用力戳刺,贯穿了黑川主的尾巴,固定在地板上。

    咆!黑川主发出野兽叫声,往上飞跃。

    但短刀贯穿尾巴且固定在地板上,黑川主跳不到多高,又立刻掉落下来。

    智应又从怀中取出绳索,不一会儿,便将黑川主捆绑起来。

    这时,忠辅的身体也恢复了自由。

    “绫子……”忠辅奔到外孙女身边。

    然而,绫子却保持着黑川主凌辱她时的姿势,纹风不动,双眼禁闭,鼻孔发出轻微鼾声。

    原来绫子还在睡梦中。

    “绫子!”忠辅呼唤外孙女,可是绫子依然不省人事。

    她仰躺在被褥上,一直熟睡着。

    “我抓住妖物了!”智应开口。

    “原来你设计陷害我,忠辅……”黑川主低吼,恨得咬牙切齿。

    “绫子还是昏迷不醒。”忠辅向智应道。

    “我看看。”

    智应先将黑川主绑在柱子上,再挨近绫子身边。

    智应伸手贴在绫子身上,又念了各种咒文,但绫子依旧仰躺在被褥上鼾鼾沉睡。

    黑川主见状,仰天大笑。

    “凭你能叫醒她吗?只有我才知道能让她醒来的方法。”黑川主放言道。

    智应逼问:“说!是什么方法?”

    “不说。”黑川主回应。

    “快说!”

    “你解开我的绳索,我就说。”

    “解开绳索的话,你不会立即逃走?”

    “呵呵。”

    “你大概不是人,而是妖物。应该现出原形了吧?”

    “我是人。”黑川主不承认。

    “人怎么会有尾巴?”

    “有没有尾巴都不重要。如果不是一时粗心大意,象你这种瘪三方士怎么可能拿我有办法?”

    “可是我逮住你了。”

    “哼!”

    “快说!怎么让她醒来?”

    “先解开绳索再说……”

    如此一问一答直至天亮。

    “不说的话,就挖你眼珠!”

    “哼!”

    黑川主说毕,智应便猝然用短刀戳进黑川主左眼,转动了一圈。

    黑川主再度发出野兽的咆哮声,却依然缄口不言。

    ……天亮了。

    太阳升上天际,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那一刻,黑川主的声调便减小许多。

    智应看他似乎很怕阳光,干脆把他拉到外面,重新绑在树干上。

    由于绳索长度有余,黑川主就象绑在树干上的狗,可以在绳索绕出的半径圈内活动。

    曝晒在阳光底下一阵子,不消多久,黑川主便气息奄奄了。

    “好吧。”

    最后,黑川主终于开口。

    “我告诉你怎么让她醒来的方法,所以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给你水,你就说吗?”智应回问。

    “我会说。”

    忠辅在茶杯里盛了水,端到黑川主眼前。

    “不对!不对!”黑川主摇头,“要装在更大的东西里。”

    忠辅再用水桶盛了一桶水,来到黑川主眼前。

    “还是不够。”黑川主又摇头。

    “到底打着什么主意?”智应问。

    “我没打什么主意。我已经变成这副德行,难道你还怕我怕得连水都不敢给?”

    黑川主轻蔑地望着智应。

    “不给我水的话,那女孩会在昏睡中死掉。”

    智应默不作声。

    忠辅拿出用两手合抱才拿得动的木桶,搁在地面,再用水桶盛水倒进木桶中。

    木桶中盛满了水。

    黑川主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水,然后抬起脸,向智应说:“喝水之前我先教你方法,过来吧。”

    智应往前挨近了好几步。

    “呼——”

    说时迟,那时快,黑川主疾风迅雷地跳跃起来。

    “哇!”智应往后退了一步。

    智应退到剩余绳索拉到最大限度也够不到的地方。

    没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黑川主的脖子竟然在半空中伸长至原来的两倍以上。

    喀!

    黑川主咬住智应的脖子。

    他咬下了脖子肉。喀!牙齿发出声响咬合起来。

    “哎呀!”

    忠辅惊叫,同时,智应的脖子也咻地喷出鲜血。

    黑川主转头望向忠辅。脸上长满了细微兽毛,容貌已经化为动物。

    而且瞎了一只眼,眼窝鲜血直流。那动物衔着一块从智应脖子咬下来的粉红肉片。

    黑川主衔着肉片飞奔了数步,头一栽,跳进盛满水的木桶中。

    木桶中水花四溅。

    黑川主也跟着杳无踪影。

    清澈的水在木桶中摇晃,水面上只浮荡着刚刚绑缚住黑川主的绳索,以及智应脖子的肉片。

    五

    “这故事真骇人。”晴明向博雅说。

    “就是呀。”博雅压抑住兴奋之情。

    “那方士后来怎么样了?”晴明问。

    “他总算保住一条命了,可是听说好一阵子都不能起床走动。”

    “那姑娘呢?”

    “还是昏睡不醒。听说只在夜里黑川主去找她时才会醒来,两人亲热过后又会熟睡不醒。”

    “哦。”

    “所以,晴明啊,以你的能力,能不能帮他们这个忙?”

    “能不能帮得上忙,不亲自去看看不知道哩……”

    “恩。”

    “可是刚刚又吃掉了人家送的香鱼……”

    晴明望向庭院暗处,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你肯去一趟吗?”

    “去。”晴明回答。

    “我也来学学那方士大人的方法,把妖物绑来看看吧……”

    望着萤火虫,晴明嘴角浮现微笑。

    六

    “这样应该可以了。”晴明仔细端详木桶,喃喃自语。

    “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博雅在一旁问。

    博雅问的是方才晴明所做的准备。

    晴明刚刚拔下几根自己的头发,连结成一条长线,再与木桶上绕了一圈,最后打了个结。

    博雅是问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作用。

    晴明没回答,只是微微笑着。

    他俩正在位于鸭川附近的忠辅家中。

    鸭川的流水声越过忠辅家门前那道河堤,传到屋内来。

    “好了,现在就等傍晚来临。”晴明说。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博雅仍放不下心。

    “让那小子进屋,再冷不防用这长刀给他一刀,不是比较快吗?”博雅握住佩在腰部的长刀。

    “别太性急,博雅。即使你那把长刀能解决妖物,可是若不能叫醒昏睡中的姑娘,岂不是功亏一篑?”

    “唔……”博雅回不出话,只好松开握住长刀的手。

    这男人似乎生性好动,无法乖乖在一旁坐观成败。

    “哎,晴明,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事?”

    “没有。”晴明不加思索地回答。

    “哼!”博雅很不服气。

    “夜晚就到了,等一下你就躲在竹笼中看热闹算了。”

    “知道啦!”

    博雅回应时,太阳已将要沉入西方山头。

    飕!一阵暗色夜风吹过来,夜幕低垂了。

    博雅躲在倒置的竹笼中,一开始便紧紧握住长刀刀柄。握住刀柄的掌心一直冒汗。

    晴明在竹笼四周涂上香鱼内脏,那味道不时传到博雅鼻腔。博雅并不讨厌香鱼,但象现在这样一直闻着内脏味道,实在有点受不了。

    而且又热得很。

    博雅万万没想到,只是用竹子围拢住身体而已,竟会热到全身都冒出有如热水的汗珠。

    “这方法和那方士一样,不会出漏子吗?”

    钻进竹笼之前,博雅问过晴明。

    “放心吧,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可以用同样谎言骗对方两次。”

    由于晴明这样回答,博雅才钻进竹笼内。

    大约子时刚过,外面传来敲门声。

    “父亲大人,请开门。”叫门声响起。

    忠辅开了门,黑川主进入屋内。

    身上依然是黑色狩衣,左眼还是瞎掉的模样。

    一进门,黑川主就抽动着鼻子。

    “原来如此……”

    黑川主的唇角高高网上吊,令人毛发悚然。

    “老头子大人,你是不是又到哪里请来方士了?”

    唇端露出锐利的牙齿。

    听到这句话,博雅握紧了长刀。

    ……晴明那小子,明明说可以骗过对方两次。

    博雅下定决心,只要黑川主一挨近,便打算不由分说给他一刀,于是在竹笼内微微拔出刀刃,摆好架势。

    博雅察觉黑川主站在门口,正借着小小灯烛盘上的亮光注视自己。

    身边有个小女娃。

    博雅的视线和黑川主对上了。

    然而,黑川主却不过来。

    既然不过来,干脆先下手为强。博雅正想一把翻开竹笼时,才发觉浑身动弹不得。

    “不准动!等我和绫子亲热过后,再来收拾你。”

    黑川主向博雅道,随后转身步入绫子房内。

    “绫子……”

    黑川主刚蹲在绫子被褥旁,被褥里突然伸出一只强而有力的白皙手臂,握住黑川主的手。

    “你干什么?”

    黑川主想甩掉手臂时,有人掀开了被褥。

    “乖乖就擒吧。”

    从被褥下站起来、满不在乎开口的,正视晴明。

    晴明右手正握住黑川主的手腕。

    “啊!”

    黑川主慌忙想逃,但脖子上已套上一圈绳索,紧紧地勒住黑川主脖子。接着又缠住黑川主的手腕。

    等黑川主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让晴明捆绑住了。

    “黑川主大人!”

    女娃在一旁边跳跃边呼唤主人的名字。晴明又去抓住女娃,一起捆绑起来。

    随后,晴明走到忠辅面前,伸出右手贴在忠辅额头上。

    忠辅感觉自晴明掌中流出了类似冰水的东西,沁入自己额头。下一秒钟,忠辅已恢复自由。

    “怎么了?博雅。”晴明抓起竹笼。

    竹笼内出现了支着单膝,右手握住长刀刀柄的博雅。

    晴明伸出右手贴在博雅额头上,瞬间,博雅便恢复了自由。

    “你太过分了,晴明,”博雅又说,“你不是说不会出漏子吗?”

    “我是说了,不过那是骗你的。抱歉,原谅我啦。”

    “骗我的?”

    “我只是想让黑川主将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好让我逮住他。托你的福,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我可一点都不顺利!”

    “对不起。”

    “啐!”

    “原谅我,博雅。”

    晴明脸上挂着坦率微笑。

    七

    “可以给我水吗?”

    太阳将要升到中天时,黑川主开口了。

    晴明将黑川主捆绑在上次那棵树干下。

    太阳刚上升不久,黑川主便伸出舌头气喘吁吁。

    由于晴明逮住他时,他还没脱下衣服,所以身上仍穿着那套黑色狩衣。

    炎夏阳光正照射在黑色狩衣上。

    本来就已经热得要命,身上穿着黑衣服,又捆绑在树干下,更令黑川主吃不消。

    旁观者一眼便可以黑川主的肌肤已经干巴巴的。

    “你要水吗?”晴明问。

    “正是,可以给我水吗?”

    “如果给你水,你肯说出叫醒绫子的方法吗?”

    晴明身上穿着凉爽的白色狩衣,坐在树阴下,津津有味地喝着手中的凉水,望着黑川主。

    “当然说。”黑川主回道。

    “好,给你水。”

    晴明说毕,忠辅便端着一碗水出来。

    “不行,不行,要装在更大的东西里。”

    “呵呵。”

    晴明微微一笑,低声吩咐:“那给你木桶好了。”

    听晴明这样说,忠辅再度抱着大木桶出来,搁在黑川主面前。

    忠辅用水桶自沟渠中汲水,再一一倒入木桶中。

    不一会儿,木桶便盛满了水。

    “喝水之前我教你方法,你过来一下。”黑川主道。

    “不必了,我在这儿也听得到。”

    “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就算别人听到了,我也不在乎。”

    晴明不干己事地回答,继续津津有味、咕噜咕噜喝着盛在竹筒里的凉水。

    “你不过来我就不说。”

    “你就在那边说吧。”晴明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黑川主看着近在眼前的水,双眼炯炯发光。眼神中甚至露出疯狂神色。

    “啊……水……水……真想快点跳进水中……”黑川主喃喃自语。

    “你不用客气啊。”晴明回道。

    黑川主最后终于死心。“我本来想好心撕碎你的喉咙,算了。”黑川主张开血盆大口,遗憾地笑着。接着,冷不防一个倒栽葱就跳进水中。四周水花四溅。木桶上只浮荡着黑川主的黑衣和绳索。

    “怎么回事?”博雅飞奔至木桶旁,伸手捞起水面上的绳索和湿淋淋的黑色狩衣。

    “不见了!”

    “他还在,只是改变了外形。”晴明来到博雅身边。

    “他还在水中。”晴明解释。

    “水中?”

    “我用头发结了结界,改变了气,防止他遁迹潜形,所以他还在水中。”晴明将视线移到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地注视着两人的忠辅。

    “给我一些香鱼好吗?”晴明短促吩咐忠辅,“还有一些线。”忠辅照办,拿来吩咐的东西。

    香鱼在水桶中还活蹦乱跳着。

    晴明在木桶的树枝上绑了线,线端又绑了鲜活香鱼。

    香鱼正下方是黑川主销声匿迹的木桶。

    “你打算怎么办?晴明。”博雅问。

    “等。”晴明说毕,坐在地上盘起腿来。

    “能不能给我更多香鱼?”晴明再度吩咐忠辅。

    忠辅提来装着数十尾香鱼的水桶。

    博雅和晴明隔着黑川主消失的木桶,相对而坐。

    悬挂在木桶上的香鱼逐渐静止不动,晒干了。

    “再来一尾。”

    晴明解下绑在线上的香鱼,换上另一尾鲜活香鱼。刚换上的鲜活香鱼,在木桶上空翻飞跳跃。

    晴明用手指剥开刚解下的香鱼鱼腹,让香鱼鲜血滴落到木桶水中。瞬间,水面激起无数水花,但马上又静止了。

    “喂,晴明,你看到了吗?”博雅问道。

    “当然看到了。”晴明微笑着回应。

    “快了,他不可能忍耐很久。”又喃喃补上一句。

    时刻逐渐推移,太阳已行过中天,将要西下。

    博雅有点烦腻地盯视着木桶。

    晴明站起身,悬挂上第七尾香鱼。

    香鱼顶着阳光,在水面上放光闪闪跳跃。

    就在这时。

    水桶中的水开始晃动起来。水面缓慢地转着旋涡。

    “你看!”博雅说道。

    通常旋涡中心是凹陷的,但木桶中的旋涡却是凸状。

    不一会儿,凸起的水面便浑浊不堪。

    “来了。”晴明悄声道。

    转瞬间,那黑色浑浊的水愈来愈浓,然后,突然跳出一只黑色动物。

    正当那动物将要咬住悬挂在半空的香鱼,晴明伸出右手。使劲地抓住动物脖子。

    吱!

    那动物口中咬着香鱼叫起来。

    原来是一只老迈的水獭。

    “这正是黑川主的原形。”晴明说。

    “噢!”忠辅惊叫起来。

    水獭看见忠辅,张开嘴丢下香鱼。

    吱!

    水獭恸哭起来。

    吱!

    “你见过这只水獭吗?”晴明问忠辅。

    “见过。”忠辅点头。

    “跟它有过什么瓜葛呢?”

    “老实说,以前曾有一家子水獭时常来偷吃沟渠内的鱼,令我很伤脑筋。大约两个月前,我在河里偶然发现水獭的巢岤,便杀了当时在巢内的母水獭和两只小水獭。”

    “原来如此。”

    “这只大概正是当时幸存的水獭。”忠辅喃喃自语。

    “果然发生过这种事。”晴明回道。

    “接下来的问题是昏迷不醒的绫子姑娘……”

    晴明高举水獭,让水獭的脸面对自己。

    “那姑娘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吗?”晴明问水獭。

    水獭往前垂下头。

    “既然是自己的孩子,你应该会心疼吧?”

    水獭再度点头。

    “要怎么做才能让绫子姑娘清醒过来?”

    晴明望着水獭。

    水獭的嘴巴在晴明面前不停地开合,似乎述说着什么。

    “原来如此,是那女娃。”晴明回应。

    那女娃指的是昨晚跟随在黑川主身边的小女孩。

    “女娃怎么了?”博雅问。

    “他说,只要让绫子姑娘吃下女娃的肝胆,就可以醒来。”

    “肝胆?”

    “博雅,你去带那女娃过来……”

    昨晚逮住黑川主的同时,一起逮住的女娃仍在屋里。

    博雅从屋里带女娃出来。

    “把女娃放进水中看看。”晴明吩咐。

    博雅抱起女娃,让女娃从脚底浸入水中。女娃的脚踝全部浸入水中后,不一会儿,女娃便整个溶入水中了。

    水中出现一尾游涞游去的杜父鱼。

    “现在开始有的忙了。”

    “忙什么?晴明,只要让她吃下这杜父鱼的肝胆不就行了?”

    “我说的不是肝胆,是腹中的孩子。”晴明回应。

    “什么?”

    “据说水獭只要怀胎六十天就会生出来。”

    这时,屋里传来女人的呻吟。

    “糟了!”忠辅冲进屋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