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马上回答:“的确下雨了。”宛如可以看穿博雅的心声。
声音来自枕头边。
博雅转头望向枕边,赫然发现一只猫端坐在枕边,注视着博雅。
是一只黑猫。
“傍晚会变成雪哟。”黑猫的嘴里所发出的人声和安倍晴明非常相似。
“今天晚上,一边赏雪、一边喝酒,也是挺不错的。”黑猫说。
黑猫用那对晶莹剔透的绿色眼珠凝视着博雅。
“酒我来准备,下酒菜就让你包办了。”黑猫又开口说。
“恩。”博雅不由自主地回应。
“下酒菜嘛……鱼干比较好吧。”
“好。”
“还有,顺便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带把长刀来。长短皆可,也不必管是什么长刀。最好是曾经砍杀过五、六个人的长刀。”
“什么?”
“你家有这种长刀吗?”
“应该有……”
“那就拜托你了。”语毕,黑猫便凌空从博雅头上跳到另一方。
博雅慌忙转头望向黑猫的方向,但黑猫已不见踪影。
黑猫在门窗紧闭的房内消失了。
博雅按照黑猫的吩咐,带来长刀,此刻正搁在身边。
那是一把曾经砍杀过六人的长刀。执刀杀人的当然不是博雅,而是博雅的父亲。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皇上刚即位不久,京城附近出现一批为非作歹的流寇,皇上便派遣一队武士前往讨伐,博雅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
这把长刀所砍杀过的六人,皆是当时的流寇。
博雅不懂晴明为何叫他带这种长刀过来。
来到晴明宅邸后,他也忘了问,就这样边喝酒、边观赏庭中雪景。
博雅于傍晚时踩在积雪上的足迹,必定早已埋没了。
可见博雅已来了一段时间。
宽广的宅邸内,除了晴明和博雅,别无他人的动静。
同长夜下的庭院一样,整栋屋子里铺满了森然的静寂。
过去博雅每次来晴明宅邸时,也曾有几次遇见过其它人。不过,博雅始终搞不清那些人到底是真的人,还是晴明使唤的式神。
也许,在这栋宅邸中,只有晴明一人是真的人,其它都是非现实的玩意儿,不是式神就是精灵古怪。
连这栋宅邸是否真的存在于土御门小路上的某处,博雅也愈想愈觉得不可靠。
有时博雅甚至会怀疑,这世上能够跨入这宅邸的人,搞不好只有自己一人。
“晴明啊。”博雅含了一口酒又吞下后,开口唤道。
“什么事?”晴明收回原本投向庭院的视线,望向博雅。
“以前就想问你这个问题了:这么大的房子,难道就只有你一人住?”
“是又如何?”
“不觉得寂寞吗?”
“寂寞?”
“不会想找个伴吗?”博雅第一次这么问晴明。
晴明注视着博雅的脸,微微笑了一下。
这是今日博雅来到这里以后,晴明首次展露的笑容。
“到底怎么样啊?”
“有时候当然会感觉寂寞,也会想找个人陪啊。”晴明说得好象事不关己,“不过,这问题跟这宅邸内到底有没有人在,完全是两回事。”
“怎么说?”
“人,都是孤独的。”
“孤独?”
“人,生来就注定是孤独一人。”
“你是说,人生来就注定要寂寞度日?”
“大致如此。”
虽然有时会觉得寂寞,但并不是因为独自在这宅邸而觉得寂寞。晴明想要表达的似乎是这个意思。
“晴明啊,我不大懂你说的话。”博雅老实说出自己的感觉,“总之,你还是会寂寞,对吧?”
“这叫我怎么回答?”晴明苦笑着。
博雅看晴明苦笑,反而露出微笑。
“呵呵。”
“博雅,你在笑什么?”
“晴明啊,原来你也会有为难的时候。”
“当然会有为难的时候。”
“太愉快了。”
“愉快吗?”
“恩。”
博雅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这期间,降雪更加浓重了,雪花飘落在地,继续垛积。
一阵短暂的沉默,冷不防,有个声音宛如雪花从天而降。
“你真是体贴的男人,博雅。”晴明低道。
“体贴?我?”
“唔。我开始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把你叫来。”
“什么?”
“老实说,今晚将发生的事——也就是你等会儿将看见的东西,现在想想,或许不让你看到比较好。”
“是什么东西?”博雅问。
“那是……”晴明将视线移到庭院尽头。
视线远端,正是那株还未让积雪埋没的紫桔梗。
“类似那株花的东西。”
“桔梗吗?”
“对。”
“我知道那是桔梗,可是我不懂你的比喻。”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那东西跟你叫我带来的长刀有关吗?”博雅伸手握着搁在身边的长刀。
“你带来了?”
“带来了。你先回答我达到问题嘛。是不是跟这把长刀有关?”
“没错,有关。”
“到底怎么回事?你总该说明一下吧?”
“来了你就知道了。”
“来了?”
“马上就来了。”
“谁要来?”博雅刚刚说完,随即微微摇头。
“你说要来的那个,指的是人吗?”博雅再度问。
“是人。不过,虽然是人,却又不是人。”
“啊?”
“来了你就知道。”晴明平心静气地回应。
“喂,晴明,你的坏习惯就是喜欢卖关子,我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别急,博雅,等一下我再跟你说明。”
“为什么?”
“因为对方已经来了。”晴明回道。
晴明搁下酒杯,缓缓地望向积雪的庭院。
博雅也跟着转头望向庭院。
于是,博雅看到了那位一言不发、伫立在积雪庭院夜色下的女人。
二
那女人伫立在雪光反射的白色黑暗中。
身上穿着黑色僧衣,头上披着黑色头巾。
幽邃清澈的双瞳,凝望着晴明与博雅。双唇既冷又薄。
“晴明大人……”女人开口。
“来了吗?”晴明问。
“久违了,大人。”那外表看似尼僧的女人说道。
透明且犹如干风的声音,从女人嘴唇中流泻而出。
“上得来吗?”晴明又问道。
“我这个污秽的身躯,待在这儿便可以了。”
“别介意,污不污秽都是别人认定的,跟我毫无关系。”
“请让我在这儿就好……”女人的口吻虽平静安详,却又十分毅然。
在她黑色的瞳孔里,盈满锐利又炯炯有神的光芒。
“那么,我到你那儿去吧。”晴明站起身。
“您在原地施法即可。”
“无所谓。”晴明走到廊上,单膝跪坐在地板上。
“是消灾吗?”
“与先前一样……”女人垂下眼帘,稍后又再睁开双眼。
晴明凝视着女人的双瞳:“离上次有几年了?”
“久别三十年了。”
“这么久了啊。”
“当时是贺茂忠行大人……”
“那时,我刚开始学习阴阳道不久……”
“然后,今晚是晴明大人……”
女人的双眼忽地燃起青色磷光。
“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
“忠行大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女人低沉且寂寥地回应。
贺茂忠行是安倍晴明的师傅,精通阴阳道,在当时是举世知名达到绝代阴阳师。
“要喝一杯吗?”晴明问女人。
“既然是晴明大人的建议……”女人应允。
晴明站起身,端起酒瓶和酒杯。
首先,晴明举起右手中的酒瓶,倒酒于左手的酒杯中,然后,分三口饮尽杯中酒。
晴明再将空酒杯递给女人,女人伸出白皙双手,恭敬地接过。
晴明倒酒于女人手中的酒杯内。
“可以喝吗?”女人那满盈着青色光芒的双瞳,凝视着晴明。
晴明没有开口,只微笑着点点头。
女人也分三口饮尽杯中酒。
晴明将酒瓶搁在走廊上,女人则将酒杯搁在酒瓶旁。
博雅始终默默不语,凝望着两人的动作。
女人的视线移到博雅身上。
“他是源博雅,今晚需要他在一旁帮忙。”
博雅依然默默不语。
女人向博雅深深行了个礼:“等一下会让您看到感觉不快的场面,还请您多多包涵……”
博雅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帮什么忙,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知道归不知道,博雅仍然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晴明说。
“开始吧。”女人回应。
女人的黑色僧衣上,肩头已覆了白雪。
她滑溜溜地脱下身上的黑色僧衣。
脱下僧衣的女人,身上一丝不挂。
女人的肌肤白皙得可怜。
和雪一样白,而且白雪又纷纷飘落,聚积在那白皙肌肤上。
那是隐含了暗夜颜色的白皙肌肤。
黑色僧衣掉落在女人脚边,宛如浓厚黑影。
雪花也落在女人纤细的|乳|房上,一片融化后,另一片又立即落下。
晴明光着脚从走廊下来,站在雪地中。
“博雅。”晴明吩咐博雅。
“喔!”
“你带着那把长刀过来一下。”
“没问题。”
博雅左手握着长刀,也来到雪地。
同样光着脚。
可能是过于紧张,博雅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脚下积雪的冰冷。
博雅和晴明站到女人面前。
一丝不挂的女人,正伫立在两人眼前。
胯下隐约可见淡淡阴影。
——什么都不问。博雅已这么下定决心,于是便紧闭着嘴,站在那儿。
“呼——”女人吐出一口气。
呼气化为淡青色火焰,轻飘飘地融化于夜色中。
女人瞳仁内的光芒更加强烈。
乌黑油亮的头发,只稍稍长过肩膀。
连头发也仿佛发出绿色火焰。
女人就地坐在雪地上。
她结跏趺坐(注:禅宗坐法的一种:即左脚放在右大腿上,右脚放在左大腿上的盘腿坐法),双手在胸前合掌,闭上双眼。
晴明无言地将右手伸进怀中。
接着自怀中取出两根锐利长针。那是比丝线更细的长针。
“呜。”博雅将声音咽了下去。
因为晴明正将其中一根长针深深刺进女人脖子与后脑勺交界的头发中。
那长针约有用力张开的单手手掌那么长,而且竟然大半以上都刺进了女人脖子内。
其次是腰部。
晴明将剩下的另一根长针,以同样的方式刺进女人脊椎骨下方。
“博雅,拔刀。”晴明吩咐。
“好。”博雅以右手拔出长刀。
银色刀刃在暗夜的雪地里闪出一道白光,刀鞘则随手抛到雪地上。
博雅双手握住长刀。
“博雅啊,这女人的身体里住着妖物。”晴明说。
博雅紧闭嘴唇,代替点头。
“那妖物叫作祸蛇。”
“唔。”
“现在开始,我要将那妖物从这女人体内赶出去。等那妖物从这女人体内完全脱离时,你再用长刀斩杀。到时候我会叫你动手。”晴明向博雅说明。
“喔,好!”博雅张开双脚站稳,将长刀高举过头。
“我要施行的是三十年一度的祸蛇祛除法,这是平常想看也看不到的玩意儿喔。”晴明说。
语毕,晴明趋上前去,用嘴含住女人颈后突出来的长针尾端。
他只以嘴唇含住而不抽出长针,就这样开始念起咒语。
右手则握住女人腰部的长针。
晴明念的是博雅至今从未听过的咒语。
低回的韵律和高昂的韵律不断交互替换,似乎是异国语言的咒语。
冷不防,女人的肉体起了一阵痉挛。
仍保持合掌的手势,脸部却仰望上空。
双眼依然紧闭。
然后,女人的体内开始逐渐渗出某种东西,显现在脸部。
表情……
那是欢天喜地的表情。
是一种类似无上喜悦,身心皆满溢幸福的表情。
却也是痛苦的表情。
就象身体被野兽从臀部逐渐吞噬般的表情。
然后……
女人仰望上空的脸,在博雅眼前开始变化。
有东西开始从女人脸上浮现。
在博雅眼前,赤裸的女体看似就要干瘪下去。
博雅忽然理解了正浮现在女人脸上的是什么东西。
是皱纹。
无论是女人的脸或身体,她全身已开始浮现好几条皱纹。
博雅看清是皱纹时,女人的背部突然往前弯曲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面向上方的女人,睁开了双眼。
眸中燃烧着青色火焰。
吱!
女人龇牙咧嘴,嘴里露出獠牙。
咻!
女人嘴里滑出一道可怕的绿色火焰。
“哦!”双手握着长刀、高举在头上的博雅,有如金刚力士般伫立在原地,高声大喝。
因为博雅眼前的女人,正变幻为鼻塌嘴歪的老太婆。
“出来了!”晴明嘴里含着长针说道。
那东西从胯下出来了。
女人胯下滑出一条高扬着头、漆黑乌溜的蛇。
黑蛇从女人荫部蜿蜒着身躯逐步滑出。
“要等它全部出现!”晴明吩咐。
博雅根本没有余裕回答晴明。
女人闭上了眼,外表已经完全变成老太婆的样子。
不过,女人脸上的皱纹又开始变化了。随着黑蛇渐渐滑出,皱纹也渐渐消失。
而且是从下半身开始消失。
从下半身开始,女人的肌肤逐渐恢复成原本的光滑细腻。
那条黑蛇从女人结跏趺坐而大大张开的双腿间爬了出来。
那黑蛇很粗,几乎和博雅的手臂一般粗。
而且很长。
爬出的部分已经有手臂那么长了,却还有一半。
为何如此祸秽恶盈的东西,竟会从一名娇嫩女人的白皙双腿间爬出来,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唔。”博雅握着长刀,动弹不得。
“博雅,正是现在!全部出来了!”晴明说。
黑蛇从女人胯下露出全身,开始在雪地上蛇行。
“喔!”博雅大喝出声,举着长刀往黑蛇直砍下去。
却砍不断。
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反弹力将刀刃反弹开来。
“唔!”博雅咬紧牙关,聚集全身力量,并集中所有心力在刀刃上。
黑蛇蜿蜒地蠕动着。
博雅竭尽全力,再度集中险些萎散的精神。
“喝!”博雅挥下长刀。
噗地一声,手中有斩断某样东西的反应。
黑蛇果然被斩成两段。
斩成两段的一瞬间,黑蛇便消失了踪影。
女人扑倒在黑蛇消失的雪地上。
“成……成功了,晴明!”博雅说道,额头上渗出许多细密汗珠。
“唔。”这时,晴明已经站起身,双手各拿着一根长针。
是方才从女人身上拔出的长针。
晴明将长针收进怀中。
“辛苦了,博雅。”说毕,晴明步向博雅。
“唔,唔。”
博雅用力扳开宛如黏在长刀刀柄上的左手。那只手都发白了。
大概是握地太用力吧。
“再怎么说,你砍的可是一只妖物啊,没有过人的胆量是办不到的。”晴明说。
女人缓缓地抬起身子。
皱纹也如幻象般消失了。
眼前是先前那张美丽却隐现忧愁的脸。双瞳中那道锋利、炯炯有神的青色亮光也消失了。
“结束了。”晴明向女人说。
女人默默无言地穿上刚刚脱下的冰冷僧衣。
“万分感谢晴明大人。”女人穿上僧衣后,文静地行了礼。
飘雪照旧垛积在女人、晴明、博雅三人的身上。
“下次,又是三十年后吧。”晴明喃喃自语。
女人点点头。
“那时,我还能与晴明大人见面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办法预测三十年后的事。”晴明回答。
在场的人,没有任何人移开脚步。
很长的一段时间,三人似乎都倾耳静听着从天上络绎不绝、飘落在黑夜里的雪声。
然后……
“那么,我先告辞了。”女人低声道别。
“恩。”晴明只轻轻回应了一声。
晴明头上已覆满白雪。
女人行了礼,背向两人,一声不响地离开。
女人没有回头,晴明也没向她说些什么。
就这样,女人消失了踪影。
原本残留在雪地上的女人足迹,也因纷纷降落的飘雪而埋没消失。
三
“晴明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到原来的房间内,博雅开口问。
“那是一种原本是人,现在却已不是人的东西。”晴明回道。
“什么意思?”
“会枯萎,才是真正的花。不枯萎的花,已经不能算是花了。”
“你是说那株桔梗?”
“也可以这么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也是一株不枯萎的花。”
“不枯萎的花?”
“刚才的女人。她和我三十年前见到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
“什么!”
“那女人不会老啦,永远都保持着今晚那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真的?”
“真的。今年大概有三百岁了吧。”
“怎么可能?”
“她就是传说中的白比丘尼,三百年前从一只千岁狐狸那儿讨来了人鱼肉,并吃了人鱼肉的女人。”
“……”
“吃了人鱼肉的人,永远不会老。”
“我好象听说过这传说。”
“正是那女人。”晴明说,“而且,那女人也是我最初的女人……”
晴明坐在门户依旧敞开的房里,望向积雪的庭院。
雪,益发悄然地继续降落。
“她以向男人出卖灵肉为生。”
“什么?”
“而且她的客户,都是一些既无身份地位、也没钱的男人。卖身的代价非常的低廉,几乎和免费一样,有时为了一条鱼干便出卖身体,听说有时候甚至可以不要钱。”
晴明并非可以说给博雅听,宛如正自言自语。
“只是,虽然永远不会老,但无法老去的岁月会囤积在她体内,最后变成妖物……”
“为什么?”
“因为男人在她体内注入了j液。男人的j液和无法老去的岁月,在那女人体内结为一体。”
“可是……”
“无法老去、长生不老,表示没有必要生孩子。”
“……”
“那女人的身体已无法怀孕。无法怀孕的身体,若持续吸收了三十年无法孕育为新生命的男人j液,那些j液便会和囤积在女人体内无法老去的岁月结为一体,然后化为刚刚那条祸蛇。如果不做任何处置,那女人最终也会化为妖物……”
“唔。”
“因此每隔三十年,那女人必须接受一次祛除祸蛇的法术。”
“晴明,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普通长刀是无法斩杀祸蛇,必须用曾经杀过数人的长刀。”
“所以,你才叫我带那把长刀……”
“正是。”晴明回道。
雪,依然无声地降落。
晴明和博雅也都无声地眺望着雪花。
“话说回来,晴明……”博雅再度开了口,“人,还是总有一天会死比较好吧。”博雅一副感慨万千的口吻。
晴明没回应,只是注视着雪,也听了一阵子的雪声。
“不知怎么回事,我竟没来由地感到悲哀……”博雅说。
“你真是体贴的男人。”默不作声的晴明喃喃细语。
“我是体贴的男人?”
“你是体贴的男人。”晴明简短回应。
“恩。”
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
之后,又沉默下来。
依旧眺望着雪花。
雪,无边无际地继续飘落,将地上万物,都包裹上天的白色沉默中。
阴阳师第二卷
第一章小鬼难缠一
源博雅走访地处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是在水无月的月初。
水无月,即阴历六月。
那是一个滛雨霏霏的下午。
梅雨季节还未结束,天空中f着雨,是那种细细的、冷冷的雨。
刚一穿过洞然敞开的大门,便有潮湿的花草香气将博雅拥裹起来。
樱树叶、梅树叶,还有猫眼草及多罗树、枫树的新绿,被雨水濡湿后发出黯淡的光亮。
龙牙草、五凤草、酸浆草、银钱花——这些花草此一丛彼一簇,芊蔚繁茂,长满庭院。仿佛是将山谷原野的草丛原封不动地搬移到这里似的。
看上去似乎是听任野草疯长,然而仔细瞧去,却发现可供人药的药草居多。尽管博雅不解其功用,但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花草对于晴明而言,也许别具意味亦未可知。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花草也有可能仅仅是纯属偶然地生于斯长于斯而已。
晴明这个家伙,让人觉得两种情况好像都有着十足的可能。
不过,这样的庭院倒是十分舒适的。
人所必经之处,花草修剪得恰到好处,让人不至于被雨水和夜露濡湿衣脚。有些地方还铺上了石头。
比针尖还细、比绢丝更软的雨,无声地倾洒在这些花草上。
蒙蒙细雨,望上去宛似雾霭一般。
博雅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含着雨滴。变得沉甸甸的。
他没带雨具,也没带从者,便出门而来。
每次造访晴明时,博雅素来只身出行。既不乘车,也不骑马,总是步行。
博雅几度驻足观赏庭院后,正待举步前行,忽然觉察到好像有人出现了。
将视线从庭院移开,见前方有人走了过来。是两个人。
一个是僧人,剃发,身着法衣。
另一个是女子。身着淡紫色唐衣。
僧人和女子无言地走着,径直从博雅身边经过。交臂而过时,两人轻轻地向博雅颔首致意。
博雅慌忙点头回礼。
这时,博雅闻到一缕淡淡的紫藤花香。
蜜虫——如果没记错的话,去年这个时节,那名为玄象的琵琶被盗时,博雅曾和晴明一道前往罗城门。而当时一道同往的,不就是这个女子吗?那是晴明召来紫藤花精灵做式神的。
所谓式神,就是阴阳师所使唤的精灵、妖异之气以及鬼魂之类,它们通通被呼之以这个名字。可是,这个女子理应已经被魔鬼杀死了呀。莫非花精式神到下一个花期还会复生,可以作为新的式神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对这个新的式神,睛明究竟命名与否,博雅当然不得而知。目送二人远去的博雅刚一收回视线,眼前赫然又立着一个女子。
不就是身着淡紫色唐衣、刚刚与僧人一同离去的那个女子吗?博雅几乎要失声惊呼。
女子却神态安详地俯首行礼:“啊,博雅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声音低柔如诉:“晴明大人已经在那里恭候尊驾了。”
原来果然是式神呀……
那么,这个女子之所以会无声无息地飘然而至,她的气韵又仿佛被雨水濡湿的花草一般朦胧,也就可以理解了。
女子微微垂首致意,移步在前引路。
博雅跟随在女子身后,举足走去。
女子把博雅引到那间可以一览无余地眺望庭院的房间。
房间内早已预备好酒菜。
一只瓶子装满了酒,用火略加烘焙过的鱼干也放在盘子里了。
“来了,博雅?”
“好久不见啦,晴明。”
博雅已经坐在晴明面前的圆草垫上。
“晴明,我刚才在外面遇见了一位僧人。”
“哦,你是说他呀……”
“好久没看到有人到你这儿来啦。”
“他是一位佛像雕刻师。”
“哦,是哪儿的佛像雕刻师?”
“教王护国寺的呀。”
晴明悠闲地竖起一只膝盖,漫不经意地将一只手搭在上面。 教王护国寺——就是东寺。
延历十五年(即公元796年。),为了护佑王城,在朱雀大路南端、罗城门东侧建造了这座寺。后来将其赐予空海,做了真言宗的道场。
“那僧人身为佛像雕刻师,居然只身一人走访阴阳师。这事可有点蹊跷,而且连从者也没带一个。”
“你每次来这里,不也总是只身一人吗?”
“这个嘛,倒也是……”
“有什么事?又遇上麻烦了吗?”
晴明拿起酒瓶,给博雅面前的杯里斟满酒,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嗯。要说麻烦倒也挺麻烦。不过,遇上麻烦的不是我。”
博雅一边说一边端起斟满的酒杯,二人也不分主客先后,便开怀痛饮起来。
“能够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可真不错呢。”晴明说。
“没跟刚才那位佛像雕刻师喝酒吗?”
“没有,对方是僧人嘛。话又说回来,博雅啊,遇上麻烦的到底是谁?”
“这个嘛,此人,那个,名字嘛……”
博雅吞吞吐吐起来:“所以嘛,就是说,关于这件麻烦事,还得拜托你呢,晴明。”
“拜托?”
“可不是嘛。此事只有求助于你才成。”
“不过。我可没祛子立刻就替你去办。”
“为什么?”
“就是刚才耶位佛像雕刻师——玄德师傅。我已经答应他明天去了。”
“去哪里?”
“去教王护国寺嘛。”
“可是,晴明,我这边也火燎眉毛,急着请你赶快动手呢。而且这可是个身份高贵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
这么一问,博雅抱起双臂,长叹一声。
“不能说出来吗?”
“不不。没什么不能说的。让,尔知道也不碍事。这个人,就是菅原文时大人。”
“文时大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菅原道真(菅原道真(845~903)是日本惟一以才学而登相位的文学家、政治家。其创作达到平安时代汉文学的顶点。遭贬谪后死于左迁之地,适逢京都怪异频生,遂传说为道真冤魂作祟。为抚慰怨灵。人们开始把道真遵为天神,后世连渐演化为日本的文艺之神、书法之神、学问之神。)大人的孙子吗?”
“就是他啊,晴明……”
“是五年前吧,曾经奉天皇诏令,上奏三条意见奉事的那位?”
“嗯。”博雅点点头。
菅原文时是当时深受天皇宠信的学林士人。
既是汉诗人,又是学者。
历任内史、弁官(日本律令制官名,直属太政官(宰相)辖制,分左右两部。
左弁官辖中务、式邵、治部、民部四省,右舟官辖兵部、刑部、大藏、官内四省。受理文书。下令上迭。为行政中枢。)、式部大辅(掌管国家礼仪、仪式选叙考课、禄赐的式部省次官。)、文章博士。最终升至三品从三位。
“那么,这位菅原大人出什么事了?”
晴明悠然地自斟自酌着。
“大致就是这样吧:菅原大人他呢,曾经迷恋过一位舞姬,生下了一个孩子。”
“哦,老当益壮嘛。菅原大人原来依旧青春不老呀!”
“哪里啊,晴明,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啦。那时他刚过不惑之年,也就四十二三岁的样子吧。”
“然后呢?”
“后来嘛,那似舞姬带着孩子搬到上贺茂山里,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结个草庵住了下来。”
“嗯。”
“于是,就出现啦。”
“出现?”
“怪事呀。”
“哦。”
“穿过上贺茂神社旁边,稍稍走一段小路就是那座草庵。怪事就是在通往草庵的小路上出现的。怎么样?这可正是你晴明的专长,该你出马了吧?”
二
据说那怪事第一次出现,恰好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夜里——菅原文时的两位家人走在那条小路上。
那天晚上,菅原大人原本打算要到那女子家里去,可是由于突患急病,不能出门了。两位家人便携着菅原大人手书的和歌,急急忙忙赶路前去送信。
穿过郁郁苍苍的千年古树林,便沿小径钻进了稀稀疏疏的杂木林中。途中有个低矮的小丘,小丘之上——大致在丘顶附近,有一个大大的丝柏树墩。
“就在两个人快要到那儿的时候,‘隆事出现啦。”
博雅说着,缩了缩脖子。
是个月夜。
然而小路却在杂木林深处。
一位家人右手持着火把照路。
两位家人虽然不是武士,但腰间都佩着长刀。
来到可以依稀看见小路右侧那个大树墩的地方。走在前头的男子突然停住脚步。
结果后面的男子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有人!是个小孩……”
前头那个手持火把的男子说。
“小孩?”
后面的男子走上前定睛望去,果然。前方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白乎乎的东西。
恰好附近树木稀疏,蓝幽幽的月光从天空洒落下来。
有个浑身仿佛被这如水的月光淋得透湿一般的人站在那里。
仔细看去,果然是个孩子。
而且——“天啊。他光着身子……”
走上前来的男子低声道。
两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近些一看,的确是个光着身子的童子。
不过,倒没有全身赤裸,童子腰部卷着一块布。但除此之外,身上就不着一丝了。可以看见他雪白的跣足。
年龄大约九岁或十岁吧。留着童子头,虽是夜间,也可以看出他的嘴角红红的,微徽带着笑意。
“够吓人的吧。晴明?要是我的话,恐怕也会大喊一声,落荒而逃吧。”
“刷拉刷拉”,头顶上,杂术树叶在风中摩擦生响。
“怎么?想从这儿过吗?”童子问。
“是的。想从这儿过。”
“不行。不许你们过。”
“什么?!”
两位家人面呈怒色。
这时,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童子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 两人手握刀柄,一步步逼近前去,正要通过童子身旁时,蓦地,童子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起来。两人还来不及吃惊,童子已经变成十尺开外的巨人。
两人刚要逃开时,童子抬起右脚,一脚将两个男子一起踩在脚下。
“啊哟!”
那童予力大无俦,两人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好难受啊!”
“救命呀!”
二人挣扎、呻吟了整整一夜,不知不觉到了清晨。
醒过神来一看。童子早已无影无踪,倒是两人的后背上各压着一根枯树枝。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应该说是每当夜里有人经过时,那个怪童子肯定就会出现。”
“真有意思。”
“别幸灾乐祸啦。晴明,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里遇到那怪童子啦。”
不论是去往哪个方向。只要一走近小丘顶上的大树墩附近。那个童子就会站在那里。
路人走近来,童子便问他们是否想过去。如果回答说想过,童子便说不让过:假如强行要通过,便会被踏倒在地。
如果这么说:“不想过去。”
童子就会说:“那么就过去吧!”
行人提心吊胆地走过树墩,终于放下心来,可刚松一口气,前而又出现一个树墩。狐疑不定地越过小丘顶,没走几步那个树墩又出现了。
结果发现,一直到早晨都是在绕着小丘顶上的大树墩打转。
“后来。就在四天之前,菅原大人终于也被踏倒在地啦。”
据说那童子一而踩着菅原大人,一面说道:“怎么样,被踩在脚下很疼是不是?就这么一辈子被踩在脚下可是更疼、更可怕呀!”
童子的声音显得很老成。
这可很好玩啊——晴明虽然没说出口来,脸上却明明白白表露出这样的心情。
见菅原大人总也不来,那舞姬出身的女子觉得奇怪,第二天一大早便出去寻找,结果发现菅原大人和随从后背上压着枯树枝,正在小丘顶上呻吟不已。
“晴明,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能不能帮个忙?希望这件事能在弄得满城风雨之前,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它解决掉嘛。”
“你是说丝柏?”
“什么?”
“那个大树墩呀。”
“是啊。”
“是四年前砍掉的?”
“说是四年前。树龄已经有一千几百岁,好像是棵很大的树呢。”
“怎么会砍掉的?”
“听说五年前打雷。树顶烧毁了,之后整棵树就从烧掉的部分开始腐坏。如果从腐坏处折了的话就危险了,所以四年前就把树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