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掉了。”
“原来是这样。”
“晴明,帮帮忙吧。我曾跟菅原大人学过书法和汉诗,承他真情相待。今后菅原大人晚上可就没法去跟相好的幽会了。”
“就不能去找比睿的僧人帮帮忙吗?”
“那里的和尚嘴快的家伙多得出奇。要是找了他们,转眼之间,谁都会知道菅原大人被枯树枝压倒在地,整夜呻吟直到天明的故事啦。”
“我也未必不是个嘴快的呀。”
“哪儿的话,晴明,我太了解你啦。如果我拜托你别说出去的话,你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晴明面露苦笑,给自己的空杯斟满酒,一饮而尽。
“好。那就去一趟吧,博雅。”
晴明放下酒杯。
“去哪里?”
“贺茂啊。”
“什么时候?”
“今天夜里。”
“今天夜里?”
“要去的话,就只有今天夜里啦。明天还得去教王护国寺。不过,说不定今天夜里那边的事情也能一并办妥。”
“那可太好了。”
“去吧。”
“去。”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
雨停了。
可是,雾又起来了。
浓密的细微水汽弥漫在大气中。
聆听着左侧贺茂川的潺潺水音,晴明和博雅行走在濡湿的草地:。
马上就要将这流水声甩在身后,朝着上贺茂神社爬上去了。
上贺茂神社——正式名称是“贺茂别雷神社”,奉祀的是别雷神。因为是自然神,所以神社内不安置神体。
博雅手中拿着照路的火把。
晴明一副心旷神怡、如痴如醉的神情,行走在雾中。
雾只是笼罩在地表,天空似乎是晴朗的,抬头可见朦胧、黯淡的月光。
两人就行走在这奇异的月光中。
“晴明,你不害怕吗?”
“害怕。”
“可是你说话的语气,倒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嘛。”
“是吗。”
“我可感到害怕。”
说出来之后,博雅似乎更加害怕了,不禁拱肩缩背。
“我其实是胆小鬼啊,晴明。”
博雅声音极晌地吞了一口口水。
道路不知不觉之间偏离贺茂川,开始向着上贺茂神社爬升。
“尽管是胆小鬼,可还有另外一个自我,不肯宽恕这个胆小的自我。我觉得那个自我总是把我朝着恐怖的地方驱赶。这很难表达清楚,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为武士的缘故吧。”
他说起自相矛盾的圈圈话来了。
博雅在这个故事的人物设定中是一名武士。可武士尽管是武士,其身份却非常高贵。醍醐天皇的第一皇子克明亲王。便是博雅的父亲。
“对了,晴明,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白天说了一句怪话嘛。”
“怪话?”
“你说过,说不定今天夜里护国寺的事情也能一并办妥,是不是?”
“嗯,我说过。” “那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和教王护国寺那边的事情有关系吗?”
“大概有吧。”
“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边走边告诉你。”
“好吧。”
“你不是在我家里遇到了一位僧人吗?”
“嗯。”
“那僧人名叫玄德。我跟你说过,他在护国寺做佛像雕刻师……”
晴明开始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路已经进入了那棵据说树龄已逾千年的丝柏所在的杂木林中。
四
两年前,玄德开始动手雕刻四大天王像。
总共四尊。
网大天王是守护须弥山(须弥山,意译做妙高山或妙光山,佛教世界观认为它是住于世界中心的高山,高八万四千由旬(一由旬约为四十里,或日三十里)顶上为帝释天居住的忉刹走。丰山腰住着四大天王。周围环绕着九山八海,海中浮着四大部洲。)东南西北四方的天神。分别是南方增长天王,东方护国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
雕刻所使用的,是切成四段的丝柏古木。
护国寺得到了那棵树龄逾千年的古丝柏。
千年古丝柏砍伐后要阴干两年,正好玄德要开始工作时,那千年古丝柏运来了。
玄德最先开始雕刻南方增长天王,花费了半年时间才完成。其次是东方护国天王,再其次是北方多闻天王。每雕一尊,都需要费时半年。最后要雕刻西方广目天王。
首先,一个月之前,先完成了邪鬼。接下去就准备雕刻主体广目天王了。
就在这广目天王即将完成的时候,发生了怪事。
四位天王脚下原本分别踏着一个邪鬼。
广目天王脚下所踏的邪鬼。就在没几天整座雕像就要完成的一个夜晚,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
晴明问玄德。
“是的。消失了。”
从底座到邪鬼、天王,每尊雕像都由一整块木头雕成。就广目天王而言,其右脚底与所踏邪鬼的后背是连为一体的。
那鬼却陡然消失了。
并不像是有人用凿子凿去的样子。
直到那天中午,邪鬼还好端端地踏在广目天王脚下。
这一点,玄德是一清二楚的。
那天夜里他起来小解时,突然想去看看广目天王像。
毕竟耗时两年的工作就要大功告成了。
小解后,点燃一盏灯,走进了雕刻间。
这时,却发现邪鬼不见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走进雕刻间一瞧,邪鬼这不就在广目天王的脚下吗?玄德不禁怀疑:莫非昨天夜里是做梦吧?这一天依旧照常工作。
到了黄昏时分,虽然工作已经结束,但对昨天夜里的事还是觉得莫名地放心不下。
“好吧!干脆今天夜里把它弄完得啦。”
玄德喃喃自语。
反正明天就要完工了,今晚再加一把劲,雕像大概在今天夜里就可以完成吧。
玄德下了决心。
于是吃完晚饭,准备好灯烛回到雕刻间一看——“邪鬼又不见啦。” 这次到第二天。甚至到了第三天,邪鬼也没有回来。
等到第四天,玄德终于按捺不住,偷偷地来找晴明商量个办法。
对寺里却秘而不宣。
玄德说,如果告诉寺里,佛像雕刻师的职位也许就会不保。
“因为邪鬼不见了这件事,说起来责任也许该怪在我自己身上。”
“哦?”
“晴明大人,您知不知道别尊法这回事?”
别尊法——这是一种祈祷法,供奉的不是佛祖和菩萨,而是其他各种天神。
“听说种类非常之多。由于口传以及代代师承不同,方法上差异也很大。不可能全部了解,不过,我还算略知一…
总之,玄德的意思是说,供奉的神如果是四大天王的话。就有相应的方法以四大天王为本尊正佛,来进行奉祀供养。
“我们开始雕刻佛像时,不管它是什么佛像,心中所思所想的就只有那尊佛像。
不妨说,在整个雕刻过程甲,那佛像就是我们佛像雕刻师的本尊正佛。“
所以玄德开始雕刻新的佛像时,必定要洒水净身,倘、若不是本尊而是别的天神,则要运用别尊法供养之后,再开始动手雕刻。
“到雕刻广目天王时,我疏忽了这个环节……”
五
“既然如此,晴明,你……”
博雅兴奋得口齿也不清楚了。
“你猜对啦。”
“可是难道……”
“那可是树龄超逾一千数百年的丝柏,精气自然不同凡响。再加上是技艺超群的佛像雕刻师精心雕出的邪鬼。而且邪鬼还是比脚踏其身的天王先期完成的。总而言之,等一下就会水落石出了。你瞧,那边不就要到了吗?”
小径早已深入杂木林中。
杂草在左右两侧蔓生,晴明和博雅的衣裾都湿透了。
头上,树叶飒飒作响。
“啊!就是那个吧。”
晴明停下脚步。
博雅站在晴明身侧,向前望去。朦胧月色i,隐约可见前面立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走吧。”
晴明若无其事地举步向前。
博雅咽下一口唾液,仿佛听天由命似的迈出脚步。
晴明走过去,果然,有一个巨大的丝柏树墩,树墩旁边站着一个光着身子的童子。
童子看着晴明和博雅,薄薄的红唇向左右扯开,笑了。两片红唇之间现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想过去吗?”
童子用穿透力很强的、细细的声音问道。
“啊呀,怎么办好呢?”
晴明若无其事地说道。
“想过去,还是不想过去?”
童子再次问道。
“啊呀。这个嘛……”
“到底想怎样?”
晴明话音未落,童子就火声叱问。随着叱问,“刷拉”
一声,童子的头发倒竖起来,怒目圆瞪,眼球扩大了一倍:惟有嘴唇依然保持着微微的红色。“你自己想怎么样呢?想让人过去呢,还是不想让人过去?”
“你说什么?!”
童子声音嘶哑起来,变成了大人的语气。
“我们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吧。”、“不行。我可不打算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办。”
“呵呵。那你照我说的办吗?”
“不照办。”
“你说过照办的。”
“没说过!”
童子的嘴猛然张开,露出巨大的舌头和獠牙。
“啊呀,这可该怎么办呢?”
“你是来捉弄我的啊!”
童子已经不再装做小孩的模样了。
童子的身躯虽然还是很小,却俨然是魔鬼的模样,每当张口说话时,口中就会熊熊喷吐出绿色的火焰来。
魔鬼跳离树墩,向着晴明猛扑过来。
“晴明!”
博雅扔下火把,拔出腰间的长刀。
就在这时——晴明朝着扑向自己的魔鬼,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对着它,一面在空中比画着,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地颂着咒语。
于是,魔鬼陡然僵住不动了。
“那、你……”
“这是庚申咒文呀。”
晴明话音未落,魔鬼的身体便扭弯交叠。“扑通”一声摔倒在草地上。
“喂!”
博雅手握长刀奔近前去一看,果然见地上躺着木头雕的邪鬼。
正好是被广目天于踏在脚底时的模样,身体交叠成两段,俯趴在地上。
“它原本就是同那个树墩连为一体的,如果不没法让它离开那个树墩的话,我也垒它没办法。”
“这就是玄德所雕的广目天王脚下的邪鬼啊。”
“对啦。”
“刚才那是什么?”
“咒语呀。”
“什么咒语?”
“咒语原本是天竺发明的东西,但这段真言却是大和创造的。真言宗的佛像雕刻师在雕刻四大天王时,口中所念的就是这段真言。”
“原来如此呀。”
“嗯。”
说着,晴明瞥了一眼身旁的树墩。
“哦?”
走近那树墩。晴明摸了摸边缘的木纹。
“怎么啦?”
“博雅,它还活着。”
“还活着?”
“嗯。其他部分几乎彻底腐坏了。可这部分虽然很微弱。但还是活的。看样子下面有着非常强壮的树根。”
晴明再次把手放了二去。
晴明的口中低低地颂起了咒语。
晴明把手搭在那儿,念了很长时间咒语,时间长得甚至可以明显感觉到朦胧的月亮逐渐倾斜下去。
终于——念毕咒晤,睛明将手从树墩移开。
“哦……”
博雅不禁惊呼出声。
因为晴明手放过的树墩边缘处,一个小得眼睛几乎看不出的绿色嫩芽,扬起头来。
“千年之后,这里应该还会耸立起一棵参天大树吧。”
晴明低声自语着,仰望着天空。
遮没了月亮的雾,此时已经散开了,幽蓝的月光从天上悄然洒落在晴明身上。
第二章寻常法师
一
博雅心事重重地造访安倍晴明的宅邸,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
这个汉子访问晴明时,总是只身前往。
源博雅是醍醐天皇第一皇子兵部卿亲王之子。从三位殿上人,是真正的皇孙贵胄。以其身份,本来是不会在这个时刻出门,而且身边也不带侍从,连牛车也不乘,就独自一人徒步外出。然而这个汉子就是这样,甚至有时会做出鲁莽之举。
天皇的琵琶玄象失窃时,他居然深更半夜只带一名侍从,便闯到罗城门去。
总之,在这个故事里,博雅是一位血统高贵的武士。
还是言归正传吧。
一如平素,穿过晴明宅邸的大门,博雅长吁一口气。
“呼——”仿佛叹息一般。
庭院中已是一片秋野的景象。
女郎花、紫苑、红瞿麦、草牡丹,以及其他众多博雅、不知其名的花草,繁密茂盛,满院怒生。这边一束芒草穗子在微风之中摇曳,那边一从野菊混杂在红瞿麦中纵情盛开。
久唐破风式的山墙旁边,红花盛开的胡枝子,低垂着沉甸甸的花枝。
整个庭院看上去似乎丝毫未加修整。
任由满院花草自生自灭——乍看上去就是这样。
这样的景象,简直——“就是荒野嘛!”
博雅脸上的表情在这样说着。
可是不知伺故,对睛明这花草自由自在盛开无忌的庭院,博雅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喜欢。
人概是因为晴明并不仅仅听任花草自生自灭,其间似乎也有着晴明的意志在起作用的缘故吧。
这庭院的风景并不是单纯的荒野,而是存在着某种奇异的秩序。
虽然无法用语言巧妙地表达这种秩序到底存在于何处、呈现出何种形态,但大约正是那奇异的秩序,才使这个庭院令人喜爱吧。
如果要说肉眼可见的印象,倒看不出哪一种花覃长得特别多。可又并不足每种花草都长得同样多。有的种类多,有的种类少,但整体望去,比例恰到好处。
而这种调和究竟是出于偶然,还是出自晴明的意志。对此,博雅不明就里。
尽管不明就里,但他觉得,晴明的意志大概确乎以某种形式,与这风景有关吧。
“晴明,在不在家?”
博雅朝着屋子里喊道。
然而。屋子里没有回应。
就算有谁出来引路,引路者是人的模样也好兽的形状也罢,总之大概是晴明所使唤的式神吧。 记得有一次,一只会说人话的萱鼠来迎接过自己。
所以,博雅不光注意犀内,甚至还留意观察脚下。但是并没有出现什么。
惟有秋日的原野在博雅周围铺展开去。
“不在家吗?”
低声自言自语时,博雅闻到了风中甜甜的香气。
那妙不可言的香气,是融化在大气之中的。仿佛在夺气中的某一层,那香气格外强烈,只要扭扭头,和着那动作,香气便会忽而变强忽而变弱。
奇怪……
博雅侧首凝思。
到底是什么香气?知道是花香。
菊花吗?不,不是菊花。比起菊花来,这香气更带有甜味,馥郁芳醇。似乎会将脑髓溶化似的。
就像为这香气所诱惑,博雅举足踏入花草丛中。
穿过花草丛,博雅绕向房屋的侧面。
薄暮从房屋的侧影和院墙的侧影里一点一点地爬出来。正悄悄潜入大气中。
这时——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中,长着一棵三人高的大树。
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
每次造访晴明宅邸时,都会看到这棵树。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树的枝条上长着黄铯的、既像花朵又像果实的东西。
那甜甜的香气,似乎就是从这棵树上流泻出来的。
走过去,这香气变得清晰而浓烈。
博雅在树的近前停住脚步。
他发现树梢处似乎有什么在动。
是个白色的人影。
有人爬到树上,不知在干什么。
“吧嗒”一声,博雅的脚边落下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根细枝,上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与树上一样盛开的、既像花朵又像果实的东西。博雅暗忖:香味这么浓烈,恐怕不是果实而是花吧。
这时,又一枝花落了下来。
轻轻折断细枝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那人影不断地将开着花的细枝,用细细的指尖折断,抛下树来。
再仔细看去,树的四周宛似地毯一般,密密麻麻,铺满黄铯的花朵。
然而奇怪的是,那人影虽在枝叶茂密的树梢间。却丝毫不受阻碍,行动自如。
那影子一般的躯体仿佛空气一般,在枝条与叶子间自由自在地钻来钻去。
博雅凝神注目,想看清楚那个人影究竟是谁。
可是,越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看,那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和面部轮廓就越加模糊。明明可以看见,却越看越看不真切。
简直就像是人形的幻影一般。
是式神吗?!不料博雅这么一闪念,那朦胧的脸庞,突然变得清晰了。
还对博雅微微一笑。
“晴明……”
博雅轻声叫道。
“喂,博雅。”
从斜后方传来呼唤博雅的声音。
博雅回头看去,房屋的外廊内,身着白色狩衣的晴明盘腿而坐。晴明右肘支在右膝上,竖起右臂,下巴搁在那只手上,笑嘻嘻地望着博雅。
“晴明,刚才那树上……”
博雅扭头去望向那树梢。
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原来是式神啊。”
博雅回过头来,对着晴明说。
晴明抬起脸:“哦,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叫式神在做什么?”
“你不都看见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明白自己所亲眼目睹的事情。有人从那棵树上折了开着花的细枝抛到地上。”
“对呀。”
“可是,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这才问你嘛。”
“马上就会明白了。”
“马上?”
“嗯。”
“马上我怎么弄明白?”
博雅话说得爽快、耿赢。
“你瞧,博雅,这里已经预备了酒。咱们一边喝上几杯,一边慢慢地观赏庭院,过一会儿你就会明白啦。”
“哦……”
“到这边来吧。”
晴明的右手边有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酒和两只酒杯。另一只碟子里盛着鱼干。
“好啊。反正坐下来再说吧。”
博雅从庭院直接跨进外廊,坐到晴明身边。
“你安排得倒很妥帖嘛一简直就像事先知道我要来似的。”
“博雅啊,要想不让我知道,在经过一条戾桥时,就别自言自语呀。”
“我又说话了吗?在哪儿?”
“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家啊。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难道又是你那戾桥的式神告诉你的?”
“呵呵。”
晴明的嘴角浮现出不经意的微笑。
这时,晴明拿起瓶子,往两只杯子里斟满酒。
不是普通的杯子。是琉璃杯。
“哦!”
博雅发出惊叹:“这不是琉璃吗?”
博雅拿起杯子,细细地观赏。
“嗬,连里面的酒也不比寻常啊。”
凝眸看去,杯中盛着红色的液体,虽然闻香便知是酒,但却又与博雅所知道的酒不同。
“喝一口试试,博雅……”
“总不至于有毒吧。”
“大可不必担心。”
晴明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博雅也举杯送往唇边。喝了一口。
博雅将一小口红色液体抿在口中,慢慢嚼了一i去。
“啊,不错。”
博雅长吁了一口气:“赢透五脏六腑啊。”
“杯子和酒都是从大唐传来的。”
“嗬!原来是来自大唐啊。”
“嗯。”
“到底是大唐,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从大唐传来的,可不止这两样。佛家的教义、阴阳的本源,也都是从大唐和天竺传来的。此外——”
晴明将视线移向庭院中的树:“那个也是。”
“那个也是?”
“那是桂花树。”
“噢。”
“每年一到这个季节。花香就会芬芳四溢。”
“唉,晴明呀,一闻到这种香味,便会让人思念起意甲人啊。”
“呵呵,有人了吗,博雅?”
“哎呀,你问什么?”
“你的意中人呀。不是你刚刚说的吗。一闻到这种香味,便会思念起意中人?”
“哪儿的话。我并不是说自己,只是泛泛而谈。说说一般人的心情而已。”
博雅连忙掩饰。
晴明的嘴角微含笑意,愉快地凝视着博雅。
这时。晴明的视线移动了。
“啊。快看……”
博雅移动视线去追随晴明的视线。
其视线的前方,正是那株桂花树。
桂花树前的空中,悬浮着烟霭一样的东西。
苍苍暮色已经悄然潜入庭院的大气之中。
这暮色茫茫的空中。一个发着朦胧磷光的物体似要凝固起来。
“那是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马上就会明白的。”
“跟刚才折花扔下来有关吗?”
“就算是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静地看嘛。”
简短的几句交谈之间,空中那个东两密度慢慢地增大,开始形成某种形状。
“是人……”
博雅低声自语。
转眼之间,出现了一令身着唐衣奇勺女子。
“那是小熏……”
“小熏?”
“在这个季节照料我身边琐事的式神。”
“什么?”
“到这花凋为止,也就只有十来天时间间吧。”
晴明又呷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含在口中细细品味。
“可是,晴明啊,这与刚才拆了花抛到地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博雅。召唤式神其实也不容易。在地面铺满桂花,是为了使小熏更容易出现。”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7”
“比如说,博雅,如果叫你猛然跳入冰冷的水中,你能做得到吗?”
“如果是圣上降旨的话,我大概会照办不误的。
“可是,那恐怕也需要勇气吧?”
“嗯。”
“但是,如果先在温乎乎的水里泡一下,然后再跳进冰冷的水中,大概就要容易些吧。”
“倒也是。”
“邪些撒在地上的花也一样。呼唤树之精灵来做式神。让她突如其来地闯出树外,那就跟直接让她跳进冰冷的水里一样。如果先让她在充满同样香味的空气里待上一会儿,树之精灵也就容易出来啦。”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是。”
晴明转眼望着庭院,对小薰道:“小熏,麻烦你到这里来,给博雅大人斟酒,好吗?”
“是——”。小熏丹唇轻启,简短地答应一声,静静地向外廊走来。
轻飘飘地,小熏悄无声息地上了外廊,陪侍在博雅身畔。
她拿起酒瓶,将葡萄酒倒入博雅的空杯中。
“谢谢。”
接过葡萄酒,博雅毕恭毕敬地一饮而尽。
二
“话又说回来,晴明啊,蝉丸(平安时代(794~1185)前期人,醍醐天皇第四皇子,盲,善和歌与琵琶。住在逢坂山(在滋贺县大津市南),曾传博雅秘曲。)
大人在逢坂山结庐蛰居闭门不出,他的心情我到了最近才好像有所理解。“
博雅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叹息道。
“怎么突然大发感慨?”
“你别看我是大老粗,也是心有所思的嘛。”
“所思的是什么呢?”
“人的欲望这玩意儿,其实足很可悲的。”
那语气似乎感慨至深。
晴明望着博雅的脸,问道:“出了什么事吗,博雅?”
“出事倒也说不上。横川的僧都前几天去世了,你一定知道吧?”
“嗯。”
晴明点点头。
横川与东塔、西塔鼎足而立,是比壑山三塔(比壑山位于京都市东北,天台宗总本山延历寺所在地,亦为延历寺的山号。延历寺分止观院(东塔)、宝幢院(西塔)和楞岩院(横川),合称三塔)之一。“这位僧都可是一位不同凡响的人物。
博学多识。信仰笃诚。病倒之后,仍然坚持每天念佛。所以当这位僧都亡故之时,人们都以为他毫无疑问会往生极乐世界……“
“难道不是吗?”
僧都的葬仪终了,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位弟子承继他的僧房,搬进去住了。
有一天,这位僧人偶然看见架子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素烧罐子。那是故世的僧都生前用来装醋的。
这位僧人顺手拿起来,往里面一看。“你猜怎么着,晴明?那罐子里面居然有条黑蛇盘曲成团,血红的信子还不时摇来摆去吐进吐出的。”
那天晚上,僧都出现在这位僧人的梦里,泪水潸潸。说道:“诚如你们都曾看见的那样,我一心盼望往生极乐世界,满怀志诚念佛不已。直到临终之前都心无余念,可不意就在将死之际,我竟然想起了架子上的醋罐。我死之后。那个罐子究竟会落人谁人之手呢?就这么一次在垂死之际浮上脑畔的念头,却成为对尘世的眷恋,让我变做蛇的形状盘吐在那个罐子里了。为此之故,我至今都不能成佛c拜托你用那个罐子作为诵经费,替我供养经文,可以吗?”
这位僧人依言办理之后,罐里的蛇消失r,憎都也再没出现在他的梦中。
“连比壑山的僧都竟然都会这样,凡夫俗子要舍却欲望,岂不更是难上加难吗?”
“嗯……”
“不过,晴明,难道仅仅是心怀欲望,就这样难以成佛吗?”
现在的博雅,已经是酒酣耳热,双颊染上了红晕。
“我倒觉得一丝一毫的欲望也没有的人,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既然如此的话——”
博雅喝干了杯中酒,继续说道:“我呀,最近觉得做一个普通人就行了,晴明……”
他感慨良深地说道。
小熏又为他的空杯斟满了葡萄酒。 庭院中,夜色早已降临r‘不知不觉间,房屋里到处都点起摇曳的灯火。
晴明温柔地注视着面孔通红的博雅:“人。是成不了佛的……”
他轻轻地说。
“成不了吗?”
“对,成不了。”
“连德高望重的僧人也不行吗?”
“嗯。”
“不论怎么修行都不行吗?”
“是的。”
仿佛要把晴明的话深深地纳入肺腑里似的。沉默了一会儿,博雅说:“那,难道不是很可悲吗,晴明?”
“博雅,都说人可以成佛,其实这只是一种幻想。,佛教对于天地之理,拥有一套穷根究理的思考。何以在这一点上竟会如此执著呢?我曾经百思不解。可是最近终于想清楚了:原来正是由于这种幻想,佛教才获得了支撑,也是由于这个幻想,人才能够获得拯救。”
“……”
“把人的本性称做佛,其实也是一种咒啊。所谓众生皆佛,就是一句咒文。如果人真的能够成佛的话,那也是由于这句咒,人才得以成佛的。”
“哦……”
“放心吧,博雅。人,做一个人就行了。博雅做个博雅就行了。”
“咒什么的,我也搞不懂。不过,听了你的话,不知为什么感到放心了。”
“对了,你怎么突然谈论起什么欲望来了?恐怕是跟今天来找我有关吧。”
“哦,对啦。晴明啊,因为小熏的缘故,不觉就忘了说正事了。我今天的确是有事来找你的。”
“什么事?”
“说起来。这件事相当棘手。”
“呵呵。”
“这么说吧。我有一个熟人住在下京,自称寒水翁,是个画师。”
“嗯。”
“虽然自称寒水翁,年纪也不过才三十六岁上下。佛像也画,有人相求的话,隔扇也罢扇子也罢,都画。松竹鲤鱼之类,下笔如有神,信手画来。就是这个人,如今倒大霉啦。几天前,这家伙来找我,跟我说了一大堆话,可听他说了来龙去脉之后,我发现根本不是我应付得了的。晴明,这倒好像是你的专长。所以今天我就到这儿找你来啦。”
“先别管是不是该由我来过问。博雅,你能不能先跟我谈一谈那位寒水翁的事呢?”
“嗯。”
博雅点点头。
“事情是这样的……”
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
前一阵子,以京西那一带为中心,常常可见一个自号青猿法师的人,在各处街头路口卖艺,表演魔术。
有时他让看客的高齿木屐、无跟草履之类变成小狗满地乱跑,有时凭空从怀里掏出只吱吱乱叫的狐狸来。
有时还不知从哪里拉来马儿牛儿,表演从牛马的屁股钻进去,再从牛马的嘴巴里钻出来的魔术。
有一天,寒水翁偶然路过,看到了青猿法师的表演。
寒水翁本来就对奇门外法极感兴趣,在亲眼目睹这些魔术之后,就彻底成了俘虏,不可自拔了。
那寒水翁,今天青猿在东献艺便跟到东,明天在西表演他又跟到西,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赶场追随青猿。一来二去之间,他自己也萌生了想学魔术的念头。
这个想头发展到极致时,寒水翁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跟青猿搭话了:“请问,您能否将这套魔术传授给我?务请赐教!”
据说当时青猿回答道:“这可不能轻易传给别人。”
青猿根本不理睬寒水翁。但寒水翁也绝不轻易退却。
“务必恳请垂教。”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如果你诚心想学,方法倒也并不是全然没有。”、“那么,能请您教我吗?”
“你先别忙。不是我教你。过几天,我带你去见一位大人,你去跟那位大入学。
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带你去见他而已。“
“那就多多拜托了。”
“事先需要跟你约定几件事,你能信守诺言吗?”
“请您尽管吩咐。”
首先,从今天起七日之内,吃斋净身。不要让别人知道。还要预备好一只新的木桶,做好干干净净的年糕放进去。扛着它再来见我。“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如果你志坚心诚,真心想学这门秘术的话。下面这件事你一定得牢牢遵守。‘’”什么事?
“那就是:绝对不能带着刀来。”
“容易得很。不带刀不就行了吗?我是专门前来求教的。绝无他意。”
“那么。千万不要带刀!”
“好的”
于是,寒水翁立刻沐浴净身,张起注连绳(用来驱邪的稻草绳),闭门不出,任何人都不见,斋戒,七天。
做好洁净的年糕,装在洁净的新木桶里。
到了即将动身去见法师的时候,却对一件事忽生疑窦,那便是不准带刀的问题。
为什么不许带刀呢,那位法帅特意强调不准带刀,这本身就很可疑。假使凶为没带刀去而吕了¨么事,那可不妙。
寒水翁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身上悄悄藏把短刀带去他精心把刀磨好,秘密地藏在怀中。
“我如约前来拜访。” 寒水翁来到青猿那里,青猿叮问道:“可千万没带刀来吧?”
寒水翁直冒冷汗,点头称是。
“那么就走吧。”
寒水翁肩扛木桶,怀中暗藏短刀,踉在青猿身后。
走着走着,青猿带他走进一座陌生的山中。
寒水翁逐渐感到有些恐怖,可还是紧随其后。
过了一阵子,青猿停下脚步,说:“肚子饿啦。”
回头对寒水翁说:“吃些年糕吧。”
寒水翁放下肩上的木桶,青猿伸手抓起年糕,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也吃些吗?”
“不。我不饿。”
寒水翁扛起变轻的木桶,继续向更深的山里走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啊呀,届然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两人继续前行,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来到一处相当别致的僧房。
“你在这里等一下。”
将寒水翁撂在那儿,青猿向僧房走去。
寒水翁看着他。只见他在短篱笆前停下,咳嗽了两声。
于是,纸糊的拉门从里面拉开,出现了一位老僧。
那位老僧看上去睫毛很长,服装似乎很气派,但鼻子好像出奇地尖,嘴边露出长长的牙齿。
而且。似乎有一股腥臊的风,从那个老僧身上吹了过来。
“你好久没来了。”
老僧对青猿说。
“久疏请安。万分失礼。今天我预备下礼物来拜访您老人家了。”
“什么礼物?”
“啊,有一个人说情愿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