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阴阳师

阴阳师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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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话,长此袖手旁观总不是办法呀。

    “无论如何,看来还是不得不向精于此道的人求教。”

    明智说道。

    “既然如此,能不能拜托您去请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大人帮忙?”

    据说那僧人这么告诉明智。

    “就是出于这个缘故,今天我才专程前来尊府拜谒。”

    四

    “世上真是无奇不有啊,晴明。”

    博雅双臂抱胸,自顾自地频频点头。

    明智刚才告辞离去了。此刻,外廊内只有晴明和博雅两个人。

    已是薄暮时分,酒也罢大气也罢,现在都已变得冷冰冰的了。

    剐一清醒过来,酒的温度也好醉意也好,都仿佛梦境一般。

    博雅眼睛炯炯有神,接连颔首道:“我已经决定了,晴明。”

    “决定了什么?”

    “我也去。”

    博雅的意思是说,晴明今晚去明智僧房时,自己也一起去。

    “就这样吧,带我一块去,晴明。既然我已经听到了那样的事,如果把我撇开,我可要牵肠挂肚,彻夜无眠了。”

    博雅想,反正自己也睡不着觉,干脆“那我也去!”

    这就是他的逻辑。

    “况且,夜里赶路也不安全。”

    “不安全吗?”

    “要是遇上百鬼夜行¨么的,当然得看你的_,。可万一对手是血肉之躯,是强盗匪徒之类,那可就要看我的了。”

    看来他是非去不可,没得商量了。

    “那么就去一趟吧?”

    “好!”

    “去吧。”

    “去。”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五

    月白风清。

    月亮周围,好几团碎云向东飘去。

    仰头望去,只见月亮从黑黝黝的杉树梢头探出脸来。

    此时,晴明和博雅站在明智僧房之外。

    “就和平常一样……”

    晴明再三叮嘱明智说。

    不久前还可听到的明智诵读《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此刻业已停止,僧房中寂静无声。

    深夜里那冷得透心彻骨的寒气,包围着晴明和博雅。

    杉树梢头瑟瑟作响。

    “晴明,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博雅低声问道。、“要是带酒来就好了。”

    经晴明这么一说,博雅赌气般地答道:“我不需要酒。”

    还稍稍提高了嗓音。

    “觉得冷吗?”

    “不能说不冷,可这种程度还不是不能忍耐。就是脱光衣服我也不在乎。”

    博雅说着,那语气听上去似乎真的做好了脱光衣服的准备。“我有数。”

    正当晴明低声回答时——“明智大人,明智大人……”

    僧房中传来人语声。

    不是明智的声音。

    “晴明——”

    博雅压低声音。看着晴明。

    “听见了。”

    晴明点头示意……听到呼唤,明智喃喃地低声答应:“今夜请来了安倍晴明大人。”

    听到明智说话声,晴明迈出脚步。

    “走吧,博雅。”

    “嗯。”

    左手握住腰间的长刀,博雅跟了上去。

    拉开门,和着月光一起,晴明静静地踏进僧房。

    黑暗中,明智仰躺在卧具之中,睡得正熟,但嘴唇呶呶翕动。

    “今夜还是要焚香吗?”

    明智依旧闭着眼睛,头微微抬起来。

    “不用了。今夜晴明大人惠临,用不着焚香了。”

    那个声音这么说之后,明智的头落在枕e,开始安宁地发出鼾声。

    明智枕边暗处,依稀有个僧倡模样的男人身影。  这个僧人坐在地板(依日本风习,明智是将被褥铺在地板上睡觉的故“枕边”

    就是“地板”)上,仰头看着晴明。

    “辛苦您了,晴明大人。”

    他的年龄看上去约莫有八十来岁。

    一望便知,他不是阳世之人。

    因为月光从角门悄然潜入,照在僧人身上,但透过那僧人的身体,居然可以依稀看见他身后的书桌。

    睛明在那僧人的面前坐下。

    “那么。请问阁下找我晴明有何贵干?”、晴明问憎人。

    “恳请大人援手。”

    仔细看时,发现说这话的僧人满脸憔悴。

    “可是。我可以做什么事来帮助您呢?”

    “说实话,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

    “嗯。”

    僧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说来我原先也是这比壑山的和尚,后来却弃佛从仙,一度离开这比壑山……”

    “哦。”

    “我在熊野、吉野修炼,学会一点仙术的皮毛,却达不到长生不老的境界。”

    “嗯。”

    “归根结底,世间万物迁变无常,即便入了神仙之道,肉体衰老还是无法阻止的。”

    “的确如此。”

    “到了风烛之年,从前的往事一一浮现脑际,令人心牛眷念。不知不觉,竟信步来到这比壑山。”

    “来是来了,然而这寺中还有认识我的人在,又不好腆着脸抛头露面,于是就悄悄隐身山中,结果偶然听到这位明智大人念诵《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

    僧人微微一笑。“于是便来到这里,每夜聆听尊胜陀罗尼。可是等到打算回去的时候,却回不去了。尝试了种种办法,诸如焚香骑烟之类,结果此身始终不能离开此地。明智大人提议请教修得更高法力的高僧,可我不愿在旧相识面前露面。想起安倍晴明大人的大名,这才劳烦大人前来……”

    “就是说,只要我襄助您离开此地就可以了,对吗7”

    “正是如此。”

    “那么,需要您将一切前因后果悉数告诉我。”

    “悉数告诉您?”

    “正是。”

    “唉,还要我说什么呢?”

    “这香味……应是黑沉香吧。”

    “正是。”

    “经典里记载,这香味遍熏三干世界。如果骑乘此烟还是回不去的话,应该有特别的理由。”

    晴明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道:“您是否在这里恋慕上谁了?”

    “恋慕,此话何意?”

    “您在这里遇见令八动心的女子,或是对这位明智法师……”

    “怎么可能!我绝不会喜欢那个明智。”

    “那么,就是一位女子……”

    “唔。”

    僧人含糊其辞。

    “那么,请允许我失礼了。”

    晴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枝花。

    花朵虽然已经枯萎,但花瓣上依然还残留着淡淡的青色。原来是龙胆花。

    “这是我的庭院中最后开的一朵花。”

    晴明对着花轻轻地吹了口气:“来吧,青虫,这是你最后一项工作了。”

    说着,睛明把花放在地板上。

    黑暗中,花儿婀娜地膨胀开来,一位身着青色唐衣的女子站立在那里。

    “晴明,这是……”

    博雅不禁脱口惊呼。

    原来她正是白天明智来访时,前来通报的女子。

    “青虫啊,请你把这位法师心中思恋的女子领到这里来吧。”

    女子——青虫静静地行了个礼,再抬起头来。

    头尚未完全抬起,青虫的身影已经溶入黑暗中。

    不一会儿——就在消逝的地方,青虫的身影隐隐约约开始出现。

    这次不是青虫一个人。

    她还牵着另外一个女子的手。

    是一位美丽的舞姬。

    全身出现后,青虫同着晴明嫣然一笑,再度消失了……舞姬却留在那里。“是这位小姐吧?”

    晴明对着僧人说。

    “唉呀。这……”

    僧人含羞微笑着。

    “晴明,这位姑娘是……”

    博雅问。

    “便是这位法师心中所想之人啊。”

    晴明答。

    “这可真是……”

    僧人一个劲儿地扭扭捏捏,坐立难安。

    “怎么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7”

    “一不做二不休?”

    “已经余生无几了吧?”

    晴明和蔼地对着僧人说。

    “是啊。”

    僧人点点头,声音已镇定下来。

    “那就从神仙之道回归俗人之道,与这位姑娘了却夙愿。岂非一段佳话吗?”

    “……”

    “由《尊胜陀罗尼经》撮合,不也是天定良缘吗?”

    晴明伸出手去,把手掌放在沉睡着的明智额头上。

    明智醒来,看见一旁的舞姬,大为惊愕。

    “这……这个……”

    “好吧,我们到外边去待一会儿……”

    睛明催促着惊诧不已的明智和博雅,走到僧房之外。

    “喂。晴明,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别急。我们边赏月边等吧。过一会儿就会水落石出了。”

    “喂……”

    晴明不知是否听到了博雅的声音,只是仰望着月亮。

    “博雅,看来还是应该带酒来啊。”

    六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位僧人出现在僧房外赏月的三人面前。

    他满脸尴尬地看着晴明,在月光下沉默不言。

    “怎么样?”

    晴明不经意地问道。

    “终于了结心愿了。不过,晴明大人,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成佛成仙的啊。”

    说话口气似乎十分欢快。

    僧人搔着脑袋,又说:“试图穷尽佛法仙术,结果却还是……”

    “什么?”

    “凡人呀。”

    老僧低头道:“对不住,还要请您往西边山里略深处走走,应该能找到我的尸体。烧也罢埋也罢,还望多加关照。”

    “是。”

    晴明答道。

    老僧再度施礼示谢。

    反反复复致谢之后,渐渐地,僧人的身影愈变愈淡。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下,只剩下杉树梢头在风中瑟瑟作响。

    “走,回去吧。”

    在晴明的催促下,大家走进明智的僧房一看,那老僧自不待言,连舞姬的身影也杳然不见了。

    “好啦。这下可以请你告诉我了吧?”

    晴明对始终沉默的明智说道。、“是。”

    明智点点头。

    “晴明大人,我想,您一定全都一清二楚了吧。不过恐怕还是应该由我从头道来。”

    明智蹲下身去,掀起自己的卧具,从下面取出一卷卷轴来。

    点亮灯,在灯光之下,明智将卷轴摊开来。

    绢本上画着画像。

    “这个……”

    博雅险些脱口而出。

    画像画的正是刚才出现在屋子里的舞姬。

    “说来惭愧之至。我身为佛门弟子,却未能斩断思恋女子的念头。每天夜里,念诵完《尊胜陀罗尼经》后,便望着这幅画自渎。刚才看见她居然出现在这里,大为震惊。一定是每夜聆听《尊胜陀罗尼经》,画像也附上魂灵了。大概刚才那位僧人被《尊胜陀罗尼经》所吸引,来到这里后,在我自渎之际,看见了这画上的女子,因而对她生发了恋慕之心。”  明智低声对晴明解释着。

    “可是,那位僧人的亡魂本在别处,是不可能自己来到这里的呀。”

    “依您看呢?”

    “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过?”

    晴明一边说,一边观察四周。似乎在地板上发现了什么,便伸出手去。

    “有了。”

    晴明从地板上捡起来的,是一只黑蝴蝶的尸骸。

    “就是这个了。他是让这只垂死的蝴蝶把自己的灵魂驮了来的。”

    “我想起来了,这几天确实曾看见这只蝴蝶在僧房里无力地飞来飞去。”

    无血,无肉,浑身长毛,骨髂奇妙,有两只翅膀……

    “原来是它呀!”

    博雅低声叹息。

    “好了,那我们走吧,博雅。”

    说着,晴明站起身来。

    “去哪里?”

    “西方。”

    晴明正要走出门,明智连忙招呼道:“多谢了。送给您一样谢礼吧。”

    “不用——”

    刚说到这儿,晴明若有所思地中断话头,又接着说:“那么,能否将这幅画送给我?今年冬天,正好还缺一个照料身边琐事的式神呢。”

    晴明从地板上拾起龙胆花,温柔地放入怀中。

    “那么请大人收下。”

    晴明将明智递过来的画轴放进怀里,走进月色之中。

    忽然,眼前飘然出现了那位袅娜的舞姬。

    “我们走吧,博雅。这位舞姬会给我们领路的。”

    晴明刚说完,舞姬便率先走在前面。

    七

    巨大的老杉树下,一个老僧仰天躺着,已经死了。

    “就是他吗,晴明?”

    博雅手中举着火把问道。

    “是的。”

    晴明答道。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我猜。大概是净观法师吧。”

    “就是那个继阳胜仙人之后,想做仙人的法师吗?”

    “是呀。不过他生前叫什么名字,已经没必要刨根问底啦。”

    晴明俯视着老僧说。

    博雅将火把移近些。火光通明,照着老僧的脸。

    “哦!”

    博雅不禁低声惊呼:“晴明,法师的脸在微微地笑着呢。”

    恰如博雅所说的那样,法师那布满皱纹的口角。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第四章夜露

    一

    月亮把浓浓的月色倾洒在外廊内。

    从屋檐下仰望夜空,惟见几缕云彩飘动,青幽幽的满月明朗晶莹,一览无余。

    秋夜澄澈的大气充盈、流溢在庭院里。

    “好明月,真正是不赞一词啊,晴明。”

    博雅喃喃地不胜感慨。

    他和安倍晴明正坐在外廊内举杯对饮。

    两人在晴明宅邸的外廊内,面前是入夜后的庭院。虽未点灯,然而月光明亮,连庭院里的胡枝子随风摇曳的情形,都清晰可见。

    女郎花、龙胆等秋花秋草上,似乎夜露已降,映着月光,闪动、飘摇,佐洒的是烤红口蘑。

    薄暮时分,博雅来找晴明。两人悠悠然从那时一直喝到现在。

    “快看,晴明——”

    博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地板。

    在纹理分明的地板上,一只螳螂在爬行。

    “是螳螂?”

    一只很大的螳螂从博雅面前悠然自得地缓缓爬过。动作中夏曰里旺盛的生命力已经不见了。

    “不知怎么,我觉得这只螳螂好像是在寻找归休之地似的。”

    “怎么啦,博雅?今天晚上来得很伤感嘛。”

    “晴明啊,如此看来,人和虫子尽管寿命长短不同,但其实都是一回事。”

    “呵呵。这话怎么说?”

    睛明满面愉快的表情,看着博雅。

    “满心以为全盛的夏日没有穷期,可不知不觉中盛期已经一去不复返,人也罢虫子也罢,都将老去……”

    “……”

    “而且甚至可能连安然终老都做不到,哪天突然染上流行病,不就两腿一伸呜呼哀哉了吗?”

    “嗯。”

    “是得趁还活在世上的时候,将各种事情一一料理妥当,免得死到临头还留下牵挂啊……”

    “比如说?”

    “比如说啊,假使有一个女子,你在心中偷偷思恋着她,就应该明明白白把心中的所思所想向她倾诉为佳。”

    “嗬,有了吗?”

    “什么?”

    “嗨,同你是不是有个这样的女子呀。”

    “不,不是说我有,而是说如果有的话。”

    “那就是没有喽?”

    “不,我没说没有。”

    “那么还是有喽?”

    “晴明啊,我只是打个比方,并不是说有没有的问题。”

    博雅沉下脸,端起酒杯送往嘴边。

    “出什么事了吗j博雅?”

    等博雅喝干了酒,晴明问道。

    “是出了……”

    “哦,是什么事?”

    “我听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  “嗯。就是昨天,我因为有点小事,到藤原兼家大人的府上去了,在那儿遇上了超子小姐。”

    “是兼家大人的女公子吗?”

    “嗯。”

    “今年芳龄几何?”

    “快二十岁了。人又聪明又美丽,简直是闭月羞花。

    比盛开的芍药还更有风韵。她好像对宫中的事情格外感兴趣。问了我好多各种各样的问题,表情看上去宛如天真无邪的童女一般。“

    “呵呵……”

    晴明得意地微笑。

    “不不,晴明,我并不是去找超子小姐的。本来是去见兼家大人的,可兼家大人因为手头有事一时脱不了身,所以超子小姐就陪我聊了一会儿。”

    “后来昵?”

    “当时超子小姐告诉我一件事情,就是这个故事,让我感慨不已啊。”

    “博雅大人,您听说过这件事吗?”

    超子先这样问博雅,然后开始讲述起那件事来。

    二

    某个地方有一个男子。

    这个男子身份尚说得过去,很久以来一直恋慕着一位家住豪宅深院、血统高贵的女子,然而始终难偿夙愿c虽然一心想同她结成亲密无间的关系,却总也得不到令人满意的答复,惟有时间无情地流逝。

    “于是一天晚上,这个男子将那女子从深宅大院里偷了出来。”

    由于酒力,博雅面上微微带着红晕。

    背上负着那女子,男人急急忙忙地摸黑赶路。渡过一条叫做芥川的河,就是原野了。正巧月亮出来了,夜路周围的草丛中,星星点点地有些闪亮的东西。

    夜露凝结在草叶上,受到月光照耀,仿佛群星一般闪闪生辉。然而从未走出过深院一步的女子,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彼何物乎?”

    女子在男人背上问,那闪闪发光的是什么东西?可男人一心赶路,连答话的时间都没有。

    每当女子芬芳的气息吹到自己的颈项时,男人便觉得热血。自己的后背感受到女子的体温,几乎令他觉得痛楚。

    不久,来到了传说中经常有鬼怪出没的一带,然而男人却没有觉察。不知从何时开始,月亮隐到了云彩后面。开始下起大雨来。

    “那里正好有一座破屋。”

    男人背着女子奔了进去,顿时感到这座破屋似乎不同寻常。

    他把女子推进内屋,拿着随身携带的弓箭,彻夜不眠守卫在门口。

    不久。东方的天空渐渐开始泛白,就要天亮的时候——“啊哟!”

    女子发出一声悲鸣。

    他冲进内屋一看,只见女子踪影全无,只有女子那美丽的头颅滚躺在衣服上。

    啊……

    “女子被鬼怪吃掉了!”

    男人涕泗横流,然而女子却永逝无归,再也回不来了。

    “晴明,据说这个男子当时还咏了一首和歌呢。”

    博雅于是放开嗓子念诵那首和歌:

    美人不识露

    问我彼何物

    永恨答无期

    香消太疾匆

    “这首和歌感人至深啊。”博雅叹道。

    “这么说来,你懂得这首和歌的意思了?”

    晴明红色的嘴唇上浮出愉快的微笑。

    “当然懂啦。”

    博雅生气似的撅起嘴巴。  “就是说嘛,晴明,这个男人是在哀叹,当时女子询问那晶莹闪亮的东西是什么,而自己要是能在她死去之前哪怕只答复一句,说我的爱人啊,那东西叫做夜露,可该多好呢?的确,人的生命就像夜露一样短暂而虚幻,转瞬即逝啊。”

    “嗬!”

    “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子来说,被男人负在背上夤夜奔走在旷野荒郊,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呢?心中忐忑不安,怦然狂跳,脚底下星星点点地晶莹闪烁,女子一定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宇宙之中吧。”

    在那个时代,宇宙这个词早已经成立,用来指称时空。

    中国的古书《尸子》中记载说:上下四方日宇,往古来今日宙。“下文呢?”

    晴明问。

    “什么下文?”

    “我是问你,后来怎么样了呀,”

    “无所谓怎样不怎样。此话到此为止。”

    “呵呵。”

    晴明抿嘴一笑。

    “既无下文也无续篇,这时兼家大人驾到,故事便就此收场啦。”

    “可是奇怪,你到兼家大人府上去干什么?”

    “唔……”

    “今天来,是为了兼家大人的事情吗?”

    “难道这事又已经传到你晴明的耳朵里去了吗?”

    “听说兼家大人五天前的晚上。在二条大道遇上百鬼夜行啦?”

    “正为此事呀,晴明……”

    博雅探身向前说起事情经过来。

    三

    五天前的一个晚上,藤原兼家步出自家宅邸,是为了去会家住右京附近的某相好。

    转过神泉苑的拐角,上了二条大道向两而去。

    有两名侍从跟随在身边。

    他坐着牛车。

    拐过神泉苑向左,蹄声笃笃地行不多远,牛车突然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吗?”他高声问道。

    往外边看去。只见两个侍从连叫喊都忘了,浑身颤抖不已,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前方。

    “怎么啦?”

    兼家从牛车中探出头,朝侍从凝视的方向纵目望去。

    “啊呀!”

    他几乎惊呼出声。

    只见一个身长约十丈有余的法师。从神泉苑尽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眼珠足有成年人的拳头般大小。黄黄地,宛似燃烧的炭火一般,亮得刺目。

    我之白发三千丈

    我之心高一万尺

    因果宿业六道尽

    历经轮回数过百

    爱花忍踏成泥淖

    何惧身堕畜生道

    朗声高唱着什么诗一类的东西,阔步走来。

    定睛看时,只见他头上熊熊燃烧着火焰似的东西,每当法师开口高唱时,口中便会闪闪发亮,吐出蓝色的火苗。

    法师的周围,成堆成群乱不成军的家伙一道走近来。

    借着月光凝睇细看,那群家伙中,有长着马头、大如小犬的人,有脑袋下面紧接着两条腿的东西,有用双足行走的猫,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货色。

    这肯定就是传说中的百鬼夜行!兼家吓得似乎头发都变得粗大了,一把将两个侍从拉进狭窄的牛车内,三人拿出平素专为避邪而准备好的《尊胜陀罗尼经》的纸片,紧紧捏在手中,屏息吞声,浑身乱颤。

    我之白发三千丈

    我之心高一万尺

    法师的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牛车之前。

    “噫嘻,奇怪呀。”

    传来法师的说话声。

    “此地分明有人气,可前来一望,却踪影俱无。”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  竹帘被轻轻地掀起,法师巨大的脸盘伸了进来,扫视车中。

    “里而也没有。”

    由于《尊胜陀罗尼经》的灵验,异类看不见三个人的身影。

    法师那两只黄铯的眼睛炯炯生光,搜寻了一番后:“呜呼,可恨可恨。好久不吃人肉了,今日本欲大快朵颐……”

    竹帘被放下来,语声又从外边传来:“既然如此,只好拿这牛来果腹了。”

    话音甫落,似乎是乱不成军的小东西们开始上蹿下跳,随后,牛的哀嚎之声大作。

    透过竹帘的细缝,兼家朝外看去,只见蓝幽幽的月光下,那巨大法师手抱着牛头,龇牙咧嘴咬住牛颈。正在狂饮牛血。

    牛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众小鬼,正在大吃大嚼牛的皮肉。

    不久,牛的哀鸣渐渐止息,只听见群鬼生吞活剥、猛啖牛肉的声响。

    喀哧。

    咕唧。

    嘎巴。

    这大约是法师用牙齿嚼碎牛骨的声响吧。

    又过了一会儿,声响停息下来。

    我之白发三千丈

    我之心高一万尺

    那法师的歌声又啊起采。

    因果宿业六道尽

    历经轮回数过百

    爱花忍踏成泥淖

    何惧身堕畜生道

    缓缓地,向着来时的方向,那声音渐渐逝去。

    再过一会儿,声音消失,四周一片静寂,然而,三人连话也说不出一句,吓得动弹不得。

    终于。兼家战战兢兢地掀起竹帘,朝外面偷眼看去,只见系在车轭上的牛踪影俱无,法师和小鬼们也杳然不知去向了。

    蓝幽幽的月光悄然倾泻在地上,照着大大的一汪鲜血。

    兼家在那儿一直等候到天际泛白,这才让两个侍从拉着牛车,好歹回到了自己家中。

    最终,兼家没去相好家。

    四

    “事情的经过大体就是这样。”

    滴酒未沾,博雅一口气讲了下来。

    故事讲完,博雅将杯中丝毫不曾动过的酒一饮而尽,滋润一下讲得口干舌燥的喉咙。

    刚才的那只螳螂已经无影无踪了。

    “那么,博雅,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嘛,晴明,是兼家大人本欲前去相会的那位女宫告诉我的。”

    “哦。”

    “这位女官与从前曾多方关照我的一位老前辈是亲戚。

    她说是有事相商,派人来招我,三天前我去的时候,她就告诉了我这件事。“

    “可为什么那位女官要找博雅你呢?”

    “因为我和你是好朋友嘛。”

    “哈哈。”

    “这位女官非常担心兼家大人的身体。因为兼家大人派人送去和歌,说是染上了鬼魅瘴气,暂时不能前去相会。”

    “嗯。”

    “她问我能不能去看望兼家大人。说如果兼家大人身体情况令人担心的话,就把来龙去脉告诉安倍晴明大人,拜托他替兼家大人除去身上的瘴气……”

    “所以你昨天去了兼家大人府上,听超子小姐讲了夜露的故事,是这样吗?”

    “啊,是这么回事。”

    “那么,情况怎么样?”

    “什么情况?”

    “蒹家大人的情况呀。”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兼家大人,说是那位女官让我来的。因为我这个人不善于隐瞒,觉得还是有什么说什么好c兼家大人非常过意不去。”

    “后来呢?”

    “他把经过告诉了我。他好像受到极大的惊吓,身体似乎欠佳。不过,他说已经没事了。”

    “既然这样,不就结了吗?”

    “哪里,不行啊。遇到百鬼夜行的人,几天后突然暴死的情况不也很多吗?如果哪天早上,家里人起来一看,兼家大人在被窝里已经僵冷了,岂不连我也不好办吗?”

    “不过,你看——”

    “无论如何,晴明,你去见见兼家大人。见了之后,如果你说没事,那我也就没意见了。”

    “晤。”

    晴明抱着胳臂思索。

    “那倒也是啊,博雅。你看这么办怎么样?”

    “怎么办?”  “我写一封书信,明天你拿去兼家府上交给他,好不好?”

    “然后呢?”

    “你请兼家大人当场看过这封信,然后再听听他怎么回答。”

    “回答?什么意思?”

    “你就问他:安倍晴明的意思都写在这里了,是否需要把晴明喊来。还是怎么样?”

    “哦。”

    “如果兼家大人回答说不必来了,那么我也就不必去了嘛。”

    “噢。”

    “行吗?”

    “行。”

    博雅点点头。

    于是晴明“啪啪”地拍了两下手。

    “阿蔌,阿蔌呀——”晴明呼唤。

    夜间的庭院。,倏然,一个人影出现了。

    是个女子,唐衣长袍上点缀着赤紫色蔌花,也就是胡枝子花图案。

    “是。”

    “对不住,我得写点东西,能不能麻烦你准备准备?”

    “放在什么地方?”

    “就放在这里好了。”

    “是。”

    女子回应一声,便忽然不见了。

    “是阿式吗?”

    “嗯。”

    又喝了儿口酒,那个叫阿蔌的女子,将砚、墨、水、笔、纸放在托盘上端着,从房屋的里间现出身姿。

    “分明是在院子里消失的,可是重新登场,却是从里间出来的。对于阿式,我至今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阿式,即指式神。

    晴明在莫名其妙的博雅旁边,研墨,拿起笔和纸。

    在纸上挥笔疾书,写完后细心地卷好。

    “给。博雅。把这个交给兼家大人,听听他怎么作答。”

    “噢。”

    博雅接过来,放进怀里。

    “博雅,别的暂且置之不问,今夜月色如此之好,难得得很。你带笛子了吗?”

    “嗯。笛子我可是从不离身的……”

    “好久没欣赏你的笛子了,吹一曲怎么样?一面忧虑着螳螂的末路,一面举觞对酌,大概不算俗不可耐吧。”

    五

    博雅满面飞红地来到晴明宅邸,是第二天入夜以后。

    和昨天一样,与晴明隔席相对。在外廊内刚一坐定,博雅便嘟囔道:“晴明呀,这事简直太奇怪了……,,”大概兼家大人说的是‘不必劳驾赐顾了,吧。“

    “完全正确。兼家大人读了信厉,不停地搔着脑袋。说安倍晴明大人居然全都知道,太令人佩服啦。”

    “他大概会这么说吧。”

    “他还要我向你好好道谢,说感谢你关心挂念。”

    “果然是这样。”

    “晴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还是一点都摸不着头脑。如果你不把谜底告诉我,今晚我是无论如何也睡不成觉的。所以就这么不请自来啦。”

    “你从兼家大人那里什么也没听说吗‘”

    “兼家大人说,晴明大人一清二楚。详细情形要我向你打听呢。”

    “是吗。这样看来,还是得由我来说喽。

    “快告诉我吧,这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完全是兼家大人自编自演的假戏啊。”

    “假戏?”

    “就是骗局嘛。”

    “骗局?什么意思?”

    “就是说,什么撞上百鬼夜行,什么巨大的法师把牛生吃下去之类,这些话都是胡编乱造的。”“岂有此理。干吗要胡编呢?”

    “就是说嘛,兼家大人大概又有新的相好啦。”

    “新的相好?”

    “是啊。大概他老早就在苦苦追求另一个女子,到了那天晚上突然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回音。于是,就不能去与邪位你也认识的女官幽会了。所以就想出那么一个故事来。”

    “啊?”

    “那位受到冷遇的女官,一定也心中有数,明白这话是无稽之谈吧。”

    “既然如此,那位女官干吗还托我去做那些事隋呢?”

    博雅不解地问道。

    晴明微微一笑。

    “因为你是个好汉子嘛。”

    “我吗?”

    “嗯。恐怕她猜想,如果拜托博雅的话,你就一定会把我拉扯进来。”

    “我如果一去,兼家大人的谎言立即就会穿帮。她大概是想把事情闹大,让兼家大人出出洋相吧。”

    “可是……”

    “总之,兼家大人既然回答说我不必去,那就说明我的推测完全正确。”

    “你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唔,就是刚才告诉你的那些话呀。”

    “但是我还有地方没弄明白。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情况的?”

    “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呢?”

    “超子小姐不是都告诉我们了吗?”

    “超子小姐?”

    “就是那位在大人的故事呀。”

    “在大人?”

    “在原业平大人的故事嘛。”

    “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那个被鬼怪吃掉相好的男人,就是在原业平大人呀。”

    “什么?!”

    “近来宫中流行的话本,你没读过吗?”

    “你指的是什么?”

    “《伊势物语》,蛮有意思的。这个话本里就有那个女子被鬼怪吃掉的故事。”  “可是,光凭这个,你又怎么知道兼家大人的话是谎言呢?”

    “当然知道啦。”

    “为什么?”

    “这个故事还有后话。说的是业平带着女子出逃的途中。被堀河大臣发现了。”

    “……”

    “那位女子便是二条后。二条后的哥哥堀河大臣盘问试图拐带她出逃的业平大人,并当场把妹妹领了回去。”

    不愧是业平大人,他不说是女子被带回家去,而说是被鬼怪吃掉了,还把夜露也搬出来,甚至还做了首和歌,编出个美丽的故事来。“

    “那么说来……”

    “超子小姐全都知道。所以告诉你业平大人的故事,不露声色地让你明白,兼家大人的故事是谎话,叫你别让她父亲出丑。”

    “哦……”

    博雅的声音听上去仿佛灵魂出了窍似的:“焦么搞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博雅那粗壮的肩膀彻底委顿下来。

    “别泄气嘛,博雅。”

    “我觉得,好像大家都拿我当傻瓜啊。”

    “没那回事。大家都喜欢你,兼家大人也罢,超子小姐也罢。还有我。所以大家都很关心你。那位女官其实也是喜欢你的。正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老实不客气地利用你呀。”

    “晴明,你大概是在安慰我吧,不过我并不开心。”

    “没什么可开心的,但是也不必悲哀。你对大家来说。是一个必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