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阴阳师

阴阳师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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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瓣,说不准就是樱树今春落下的头一片花瓣呢……”

    “噢。”

    “总而言之,第一片落下的花瓣让我看见了。这岂不是动人的一幕?”

    博雅的说话声大了一点。

    “然后呢?”

    睛明说话的腔调还是不冷不热。

    “你看见了那一幕,什么也没想?”

    “倒也不是没有。”

    “还是有吧。”

    “有。”

    “想了什么?”

    “比如说吧,因为花瓣落下这件事。使你博雅被下了咒之类。”

    “你说什么?”

    博雅似乎不大明白晴明的话,追问道:“那花瓣掉下来和咒有什么关系?”

    “噢,说有关系也行,说没有也行。”

    “什么?!”

    “博雅,就你的情况而言,应该是有关系。”  “等一下,晴明。我一点也听不明白。如果说是我的话就有关系,换了别人,也可以是没有关系吗?”

    “正是这样。”

    “我不明白。”

    “听我说,博雅。”

    “好。”

    “花瓣离枝落地,仅此而已嘛。”

    “嗯。”

    “但是,如果一旦被人看见,咒就因此而产生了。”

    “还是咒?你一提咒,我就觉得你把问题弄得麻烦起来?”

    “哎。别这样,听我说嘛,博雅。”

    “听着呢。”

    “例如,有所谓‘美’这回事。”

    “美?”

    “也就是漂亮呀、愉快呀什么的。”

    “那又怎么了?”

    “博雅,你会吹笛子,对吧?”

    “对。”

    “听到别人吹出的笛声,也会觉得美吧?”

    “会。”

    “但是,即便听了同样的笛声,也会有人觉得美,有人不觉得美。”

    “那是当然。”

    “问题就在这里,博雅。”

    “在哪里?”

    “就是说,笛声本身并不是美。它和那边的石头、树木,都是一样的。美,产生于听了笛声的人的内心。”

    “唔,对。”

    “所以。笛声仅仅是笛声而已,它在听者的内心产生美,或者不产生美。”

    “对。”

    “美也就是咒啦。”

    “对。”

    “如果你看见樱花瓣落下来,觉得美,被感动,那么它就在你的心中产生了美的咒。”

    “对。”

    “所以嘛,博雅,佛教教义中所谓的‘空’,正是指这件事。”

    “你说什么?”

    “据佛家所言,存在于世上的一切,其本然均为空。”

    “你是说那句‘色即是空’?”

    “说‘有东西在那里’,必须同时有那个东西,以及看见那个东西的人,才可成立。”

    “……”

    “光有樱花开在那里,是没有用的。源博雅看见樱花盛开,才产生了美这东西。

    但是,光有源博雅在那里也不行。有樱花,有源博雅这个人,当博雅看见樱花后被樱花所打动,这才产生了美。“

    “……”

    “也就是说,唔,这个世上的一切东西,都是通过咒这一内心活动而存在的吧。”

    “晴明,你平时看樱花的时候,老是想得这么复杂吗?”

    博雅泄气地说。

    “不复杂。”

    “晴明,你直白点吧。看见樱花落下,觉得美的话,你就认为美,不就行了吗?要是觉得很奇妙,就认为很奇妙,不就行了吗?”

    “是吗。很奇妙吗……”

    晴明喃喃道,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没有说话。

    “喂,晴明,你怎么啦?”

    博雅催促沉默下来的晴明。

    但是,晴明没有回答。

    “喂喂……”

    当博雅又一次向他搭话时,晴明说了一句:“是这样吗?”

    “什么‘是这样吗’?”

    “樱花呀。”

    “樱花?”

    “樱花就是樱花嘛。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这么一来,博雅不明白了。

    “博雅,这是你的功劳。”

    “什么是我的功劳?”

    “多亏你跟我谈樱花的话题。”

    “……”

    “虽然我自己说过樱花仅仅是樱花而已。但我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博雅还是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其实从昨天起,我就有一件事情想不通。怎么想都捉摸不透,现在终于明白该怎么做了。”

    “晴明,是什么事?”

    “稍后跟你说。在此之前,先要求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三条大道东面,住着一位叫智德的法师。我想麻烦你走一趟。”

    “可以。问题是,到他那里干什么?”

    “说是法师。其实他是从播磨国来的阴阳师。三年前起就一直住在京城。稍后你去他那里,帮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就问:鼠牛法师现在住在哪里?”

    “就这句话?”

    “他可能说不知道。但是,不能就此罢休。我现在就写一封信。如果对方答不知道,你就把这封信交给智德法师。请他当场读信。”

    “接下来呢?”

    “可能他就会告诉你了。那样的话,请你马上回来。在此之前,我就会做好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一起外出的准备工作呀。”

    “去哪里?”

    “就是等会儿你会从智德法师那里获悉的地点。”

    “我不明白。晴明……”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对了,博雅,我说漏了一点:你不能对智德法师说是我派你去的。”

    “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不说。他读了信也会明白的。听清了?到了那里,不要提及我的名字。”

    虽然不明白,博雅好歹还是点了点头,说声“明白了”,就坐上牛车出门而去。

    二

    过了一阵子,博雅返回。

    “吓了我一跳,晴明。跟你说的完全一样啊。”

    地点和刚才一样,仍在外廊内。

    晴明稳稳地坐着,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

    “智德法师身体还好吧?”

    “谁知道他好还是不好。他读了你的信。一下子脸色苍白。”

    “不出所料。”

    “之前还说不知道什么鼠牛法师,结果一下子就老实了,乖乖地说了。”

    “地点呢?”

    “在京西。”

    “是吗。”

    “哎,晴明,你信上写了什么?智德法师还畏畏缩缩地问我:你看了里面的内容吗?我说没看,他竟松了一口气,叮问一句‘真的吗’。看他那模样挺可怜。”

    “因为你是樱花嘛,博雅……”

    “我是樱花?”

    “对呀。你只是作为你存在于那里,是对方自作自受落入不安的咒之中。你越是诚实地说没有读过,对方越是害怕。”

    “跟你说的一样。”

    “那就太好了。”

    “哎,晴明,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嘛。”

    “名字。”

    “名字?”

    “是智德法师的真名。”

    “那是怎么回事?”

    “明白吗,博雅?做我们这种事的人,一定是将真名实姓和另外的名字分开使用的。”

    “为什么?”

    “如果真名实姓为人所知,而他又是阴阳师的话,就很容易被人下咒。”

    “那么。你也是除了晴明之外,还有别的、真的名字?”

    “当然有。”

    “是什么名字?”

    随即又道:“不,你不说也可以。如果你不想说,问你你也不会说。我不想让你为了不想说的事花心思。”

    博雅连忙加以补充。

    “还是问这个吧:你跟智德法师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说有也是有的。”

    “发生了什么事?”

    “约三年前,智德法师要来考验我。结果,智德法师所用的式神被我收藏起来了。他求我还给他,我就还给他了。智德法师竟然因此而将真名实姓写下来给我…

    …“

    “可是,把如此重要的姓名交给了你…∥‘话说到一半,问题又变成:”晴明,你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他把自己的姓名写给你的吧?“

    “算了……”

    “如果是他自己主动要写的。他见了我也不至于那么慌张吧?”

    “唉,先不管它啦。”

    “不管不行。而且,晴明,你让我去跑腿儿,自己就一直在这里喝酒赏花呀?”

    “没错。”

    “我是因为你说要做许多准备工作才去的。可是你……”

    “哎,别急嘛。这趟差事不能由我出面,所以才请你出马。”

    “为什么你就不行?”

    “因为照我的想法。这鼠牛法师应该是智德法师的师傅,我一问他就说出来,事后鼠牛法师可要生他的气了。”

    “为什么要生他的气?你正和那位鼠牛法师闹矛盾吗?”  “不一样。信上绝对没有晴明两个字,只是写着智德法师的名字。所以,智德法师对自己也好,对鼠牛法师也好,都可以辩解说没有受到晴明的威胁。这点是至关重要的。”

    “晤……”

    “总之,既然知道了鼠牛法师的所在地,我们动身吧。”

    “唔,也好。”

    博雅还想说什么,但他点点头,把话吞了回去。

    “能动身了吗?”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三

    牛车四平八稳地走着。

    大黑牛慢吞吞地拉着载了晴明和博雅的牛车。

    既没有牧牛的小童跟随,也不见赶牛车的人。牛只是随心所欲地向前走。

    “哎,晴明,你把来龙去脉告诉我吧。”

    在牛车里,博雅向晴明道。

    “噢……该从何说起呢?”

    晴明似乎已经决定说出来了。

    “从头说起吧。”

    “既然如此,就从菅原伊通大人的事说起吧。”

    “究竟是谁呀?”

    “他是住在西京极的人,去年秋天亡故了。”

    “然后呢?”

    “他的妻子名叫藤子,藤子还活着……”

    晴明开始叙述起来。

    四

    菅原伊通出生在河内国。

    他年轻时即已上京,因为颇有才干,所以在朝廷里做事。

    虽然没有专门拜师学艺,但吹得一手好笛子。

    伊通娶的妻子叫藤子。

    藤子出生于大和国,她父亲为给朝廷效力而进京。她是跟随父亲来京城的。

    父亲和伊通相熟,成为伊通和藤子相识的机缘,他们互通书信,以和歌酬答。

    在藤子父亲得流行病去世那一年。二人结为夫妇。

    二人琴瑟和谐。

    在月明之夜,伊通常为藤子吹笛子。

    然而,在藤子成为伊通妻子的第三年,伊通也和藤子的父亲一样染上了流行病,不幸去世。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晴明说道。

    藤子夜夜以泪洗面。

    一到晚上,她就回想起伊通温柔的话语和搂着她的有力的胳膊;每逢月出,她就回想起伊通吹奏的笛声。

    再也见不到伊通了,再也不能被他有力的胳膊拥抱了,再也听不到那笛声了——每念及此,藤子泪如雨下,万念俱灰。

    最终。就算丈夫已死,她也想要再见死去的丈夫一面。

    “她去找的是智德法师。”

    藤子哭着恳求智德:我无论如何也想见丈夫,请法师成全。

    “很遗憾……”

    智德只是摇头。

    “我没有办法让死者回到这个世界。”

    “那么。法师知道谁够能做到吗?如果能够满足我的愿望……”

    藤子说。多少钱她都愿意出。

    父亲和丈夫留下来的财产多少有一些。

    她声称,甚至卖掉房子也在所不惜。

    “好吧……”

    智德法师答应了。

    “智德法师不知从哪里给她找到了鼠牛法师。”

    “原来如此。”

    博雅点点头。

    论岁数,鼠牛法师是五十出头的样子。

    他很快就收了钱,施了秘术。  “不会马上就出现。需要五至七天,有时要花个十天才能现身。因为从那个世界到这个世界的路程很漫长。”

    鼠牛法师说完就走了。

    “今晚会来吗?”

    “明天会来吗?”

    在焦急的等待中,迎来了第十天——是一个美丽的月夜。

    在卧具中无法人眠的藤子的耳朵里,听见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笛声。再侧耳倾听,是久违的伊通吹出的曲子。

    笛声越来越近。

    藤子大喜,立即起来,等待着笛声靠近。

    笛声更近了。

    随着笛声接近,与欢喜有所不同的不安心情。逐渐从藤子心中滋生。

    他究竟会以什么模样返回呢?变成厉鬼、以鬼的模样出现?或者,变成像空气般没有实体的灵回来?见到了死去的伊通,又能怎么样呢?但是,即便伊通已死,还是想见他。

    可是,自己心里很害怕。

    虽然害怕,还是想见他。

    藤子被这两种心思折腾着的时候,笛声来到了家门口,停住了。

    “藤子呀,藤子……”

    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

    “请打开这扇门……”

    千真万确,正是心爱的伊通的声音。

    从板窗的缝隙向外张望,只见伊通全身沐浴着月光,站在那里。

    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与生前并无二致。可她既爱他,又莫名地感到害怕。

    他裙裤的带子解开了,看到这一点,她体内升腾着依恋之情,但却话不成声。

    是开门还是不开门?就在此时,伊通吟诵了一首和歌:

    翻越死出山

    心伤失故人

    和歌的意思是:跨越了死出山,如今身在冥途的我是如此哀伤。是因为见不到我爱恋中的你……

    但是,藤子开不了门。

    “因为你太想我了,你的念想变成了火焰,每天晚上我都被这火灼烧啊。”

    透过板窗的缝隙仔细打量,只见伊通身上各处都有烟冒出。

    “你害怕也是有道理的。念及你那般苦恋着我。不忍心看你这样,就告了假,好不容易才赶来,但若你觉得害怕。今晚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伊通又吹着笛子离去。

    连续三个晚上都是这种情况。

    晴明说,每次藤子都开不了门。

    “噢……”

    一想到这种情况以后天天晚上都将持续。就连藤子也害怕了。

    于是,藤子夫人又到智德处泣告。

    我不见亡夫也可以了,请设法让他不要来行吗?“那叫做‘还魂术’,岂是我这种人处理得了的?”智德说。

    “那。不能再请鼠牛先生来吗?”

    “我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即使知道,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即使他肯来,恐怕也得再花钱。”

    藤子被冷落一边。

    “于是,她就来哭求我。”

    “原来如此。”

    “可是,还魂术并不是谁都能做的。在京城里,除了我晴明,大概还有两个人吧……”

    “你心里有数了吗?”

    “算是有吧。”

    “是谁?”

    博雅发问时,晴明突然往帘外望望,说道:“好像已经来了。”

    说着,晴明掀起帘子,向外眺望。

    “没错,已经来了。”

    “什么来了?”

    “从鼠牛先生那里派来接我们的人。”

    “接?”

    “对。鼠牛先生很清楚,接下来我们会去找他。”

    “为什么?”

    “大概是智德法师跟他说的吧。”

    “他说了‘已经告诉晴明’这种话吗?”

    “管他呢!不外乎发生过如此这般的事情吧。即使我没有报出姓名,像鼠牛法师这等人物,自当看透是我晴明在背后。现在派人来接,正说明了这样的情况。”

    晴明边说边把帘子挑得高高,请对方看。

    博雅往外窥探,见一只老鼠漂浮在空中,盯着牛车这边看。

    这只老鼠有翅膀,正吧嗒吧嗒地振翅。

    不是鸟那样的翅膀。是蝙蝠式的翅膀。但是,它并不是蝙蝠,千真万确是只小萱鼠。有翼的萱鼠一边轻轻扇翅膀,一边在牛车前面飞翔。

    五

    牛车停下。

    下车一看,是一片荒地。

    太阳向西边的山后倾斜,红光斜照在春天的原野上。

    牛车前面有一所荒废的房子,沐浴在红红的阳光之中。

    荒废的房子旁边有一棵参天大楠树。

    晴明注视着破房子,他的前头,那只有翼的萱鼠在飞翔。

    晴明伸出左手,萱鼠停在他的手掌上,收拢翅膀。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啦。”

    晴明说着,合起左手掌,再次打开时,萱鼠已经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博雅问。

    “式神呀。”

    晴明说完,迈步朝破房子走去。

    “晴明,你要干什么?”

    “去跟鼠牛法师寒暄。”

    博雅跟在后面。

    “这名字挺狂的呀。鼠和牛,只把干支的第一和第二连起来就算名字,不嫌乏味吗?”

    晴明说着,进了破房子的门。

    晦暗的房间。

    半间房子是泥地。

    有一个炉灶。

    靠里面半间有木地板。

    强烈的光线从窗户射进来,另一边的板壁上,仿佛悬挂着一块红布,形状和窗户一样。另有几线阳光从板壁的空隙射进房来。

    微微有一丝血腥味。

    板间里躺着一个法师打扮的男子。

    右肘支在木地板上,右掌托腮躺着,身体的正面向着晴明和博雅。

    头发乱糟糟,脸上长满胡子。

    男子面前放着一个酒瓶,和一个有缺口的陶碗。

    酒味弥漫屋里。

    “晴明,你来啦。”

    那男子照旧躺着说道。

    论岁数,应该在五十有半的样子。

    “久违了,道满大人……”

    晴明说道,红唇上略带一丝笑意。

    “什么什么?晴明,你刚才说什么?”

    “博雅,这一位是鼠牛法师——芦屋道满大人……”

    “怎么会——”

    他是与晴明齐名、在京城里广为人知的阴阳师。

    播磨国有贺茂家、安倍家系统之外的阴阳师集团,作为来自播磨国的阴阳师,芦屋道满是最出名的。

    自古以来,播磨国就是盛产阴阳师或方士的地方。

    “晴明,过来喝一杯怎么样?”

    道满笑着找话。

    “那种酒不合我的口味。”

    说着,晴明的目光向上瞥了一眼。

    从上方垂下两条线,分别倒吊着一只老鼠和一只蝙蝠。

    它们的嘴里淌着血,血水一直“滴答滴答”地滴落在酒瓶和陶碗里。

    “晴明,那、那是……”  “博雅,你也看见了吧?刚才在空中飞的老鼠嘛。那式神是道满大人在这里如此这般炮制出来的。”

    “有何贵干,晴明?”

    道满对向着博雅说话的晴明说道。

    “你做了罪过的事啊。”

    “你是说我给那女人的丈夫施还魂术的事?”

    “没错。”

    “我只不过是满足了她的愿望而已……”

    “你置之不理的话,那男人就会每天晚上上门找那女人,最终会把那女人逼疯或者逼死。”

    “应该是这个结局吧。”

    “死人和活人相见是不好的。”

    “说得好听,晴明。还魂术,你不是也干过吗?”

    道满欠起臃肿的身躯,盘腿而坐。

    “道满大人,你是为了钱而那样做的吗?”

    博雅往晴明身旁一站,说道。

    “你说我是为钱而干的?”

    道满哈哈大笑。

    “哎,晴明,你告诉他。做阴阳师达到你我的层次。那么一点钱算什么?智德那种小人物姑且不论,钱是打动不了我们的。”

    “什么?!”

    “我们要做的,是咒。”

    “咒?!”

    “为咒而动。”

    “那、那就是说……”

    博雅的话变得含含糊糊。

    “是为了人心吗?”博雅说道。

    “嗬,对咒还有些认识嘛。你说对了,我们是根据人的心愿做事。明白吗?即便是还魂术,没有人的强烈愿望,我们也是无所作为的。正因为那个女人的强烈渴望,那男人才到她那里去的。谁阻止得了?”

    博雅“噢”地欲言又止,求援似的望向晴明。

    “道满大人的话是真的……”

    “晴明,对于人间的事,你就适可而止吧。我们介入人世间,只是即兴而已。

    是不是,晴明?你也是这样看吧?“

    道满又哈哈大笑起来。

    “即兴地猜猜匣子里的东西,猜不中的也有。怎么把有生之年过得有趣一些,仅此而已吧。唉,近来甚至还觉得,连这一点也无所谓了。有趣也好,无聊也好,活够时间就得死。对了,晴明,这种问题,你不是比我懂得多吗?”

    照射在壁板上的、红色的夕阳,慢慢地褪去颜色。

    “道满大人,由别人来解开所施的还魂术很危险。一不小心,女方也会死掉。”

    “你别管,晴明。看着那女人发疯,不也有趣吗?”

    “不过,我最近觉得,看花开花落,多少也是有趣的。”

    “行啊,你去看吧。”

    “若是顺其自然,任由花开花落,是有趣的,可道满大人已经介入其中……”

    “你是要我阻止花落吗?”

    道满还是笑。

    “不是。只想让它自然地落下而已。”

    “你的话挺有意思,晴明。”

    道满笑得露出了黄牙。

    “既然如此,你不妨一试吧。也好见识一下你怎么解开我道满的法术。”

    “那么,允许我自由行事。对吧?”

    “噢,我不加指点,也不干涉。”

    “请不要忘记这句话。”

    “行。”

    道满答话时,阳光已经完全消失。

    “因为事情很急,我这就告辞……”

    晴明略低一低头致意。

    “走吧。”

    晴明催促博雅出门而去。

    “行了吗,晴明?”

    “他对我说,对此事将不干涉。这就足够了。”

    晴明急急走向牛车。

    暗下来的天幕开始出现繁星点点,在渐浓的暮色中。传来道满的笑声。

    “有意思。难得这么有趣的事,晴明……”

    六

    抵达女子在西京极的家时,天已黑下来。

    灯火之下,晴明和博雅与藤子相对而坐。

    “请问——”

    晴明向藤子问道。

    “您是否给了鼠牛法师属于伊通大人的东西?或者是伊通大人身体的某一部分?”

    “我留着伊通大人的遗发,所以就把遗发……”

    “给了头发?”

    “对。”

    “鼠牛法师没有打算要你的头发吗?”

    “他是想要。”

    “那,您给了吗?”

    “是的。”

    “伊通大人的遗发还有吗?”

    “没有了。全都交给鼠牛法师了。”

    “是吗……”

    “会坏事吗?”  “不,不会。我们采取其他办法。为此,需要你正式与伊通大人见一面。”

    “怎么正式法呢?”

    “打开门,把伊通大人接进来,或者您自己走出去——能够做到吗?”

    “好的,我想我能够做到……”

    藤子点点头,一副豁出去的神情。

    “那么,我和他来做准备工作。”

    “准备?”

    “可以给我一些盐,以及您的一些头发吗?另外,这里的灯火能否借给我一盏……”

    七

    晴明走在手持灯火的博雅旁边。

    先迈左脚,接着右脚上前,左脚向右脚并拢。然后再先出右脚,再迈左脚,右脚向左脚并拢。之后又再左脚先迈出——反复地走着这样的步法。

    这是驱除恶灵和邪气的方术。

    边走边口中念念有词。

    是泰山府君——冥王的祭文。

    晴明做的事,最初是将得自藤子的头发引火烧掉。然后将烧成的灰一点点撒在藤子家周围,现在正像是在灰上描摹似的仔细踩踏一番。

    是在如水的月色之下。

    终于,晴明踱完步子。

    “如果伊通大人闯进这结界之中,和泰山府君的缘分就断了。”

    “哦?”

    “因为泰山府君也是我的神,所以不能采取过于粗暴的做法。这样应该刚好吧。”

    “啊?”

    博雅完全摸不着头脑。

    “距伊通大人要来的丑刻还有段时间。在此之前,有事想要问我吗。博雅?”

    “问题多的是呢,晴明。”

    “什么事?”

    “刚才谈到了头发。那是怎么回事?”

    “我是想,要用最省事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

    “最省事的方法?”

    “对。还魂术有好几种方法。听说鼠牛先生要了头发,我猜想道满是用头发来搞还魂术吧。”

    “……”

    “道满大人恐怕是将藤子和伊通大人的头发焚烧,用灰来作修法。”

    “怎么修法?”

    “大概是在埋葬伊通大人遗体的坟墓上面,激下二人头发的灰,在那里读一二日泰山府君的祭文之类的吧。还有其他种种方法。如果仍留有二人的头发,我会将其切碎。撒在坟墓上,由我取代道满来向泰山府君祈求解开还魂之法即可。此时,若道满要干扰我,他只需相反地祈求不要解开还魂之法即可。”

    “原来如此。”

    “如果对方是不如道满的人,事情总好办,但这一回。应该是先施了还魂术的道满的咒更强。”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就是樱花的花瓣啊,博雅。”

    “花瓣?”

    “是你教给我樱花花瓣这回事啊。”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经你一说我才醒悟的。关键时刻,直接出示樱花花瓣原来的样子就行……”

    “道满也说过吧?不仅是还魂之法,所有的咒,其实都是人心的愿望……”

    “在某种意义上,咒可能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强。因为咒拥有比我、比你更强——甚至于有能够推动泰山府君的力量。”

    “我还是不明白。”

    “不用理它。你对于咒,其实可能比我懂得更深也说不定呢,博雅……”

    “真的?”

    “嗯。博雅,叶二带来了吗?”

    “哦。在我怀里。”

    “伊通大人可能还会吹着笛子走来吧。他来到结界附近,可能会有所察觉而停下来。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你就吹叶二。好吗?”

    叶二——据说是博雅得自鬼手中的笛子。

    “明白了。我照你说的做。”

    八

    灯火之下,晴明和博雅在藤子身后等待着。

    可能有一点点风,门扇不时发出很小的声音。

    “没事吗?”

    藤子小声问道,她仍旧端坐。

    她的声音之所以显得沙哑,是因为太紧张而使嘴巴和喉咙干涩。

    “只要您把持得住,其余的事情由我和博雅设法办妥。”

    晴明说话柔声细气,与平时不同。

    又沉默下来。三人静听风声。

    此时——“来啦,晴明……”

    博雅低声耳语道。

    不久,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笛声。开始声音很小……但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开始吧——”

    晴明点点头,藤子站了起来。

    仿佛等待握手似的,晴明和藤子一起来到板窗旁边。

    博雅紧随其后。

    三人在板窗旁等待,听着笛声逐渐大起来。

    博雅已握笛在手,调整好呼吸。

    接近了。

    晴明稍微启开板窗。

    从缝隙窥探,看得见屋外洒满月光的景物。

    有一道矮墙,墙外有一个人影。

    是个男子。

    身穿生前的公卿礼服,戴着乌帽子(旧礼帽。现神官戴。)。

    那男子吹着笛子走来。

    在围墙前,男子突然停下脚步。

    “博雅!”

    晴明一开口,博雅便将叶二贴在唇上,平静地吹起来。

    从博雅将唇贴在叶二上。一种无法言喻的声音便悠悠地扩散到夜间的空气中。

    那声音不但摄魂夺魄,甚至连身体仿佛也变得澄澈透明了。

    那男子和博雅都专注地吹奏笛子。博雅和着他,他和着博雅。

    不久——说不上是哪一方在前,和悦的笛声像溶入了春天的空气里一样消失了。

    “藤子呀,藤子……”

    说话声从外面传来。

    仿佛蜘蛛丝从门口的缝隙潜入一样,是低低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请打开门吧……”  见晴明的眼神示意,藤子便用颤抖的手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混杂着春野气息的浓烈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终于肯开了啊……”伊通说道。

    他的呼气带着腐臭,让人想别过脸去。

    他脸色苍白。

    身上的礼服到处冒烟。

    月光如水,洒在伊通身上,泛着青光。

    伊通对站在藤子身边的晴明和博雅仿佛视而不见。

    “既然你心里那么痛苦,我就回来待在你身边吧。”

    伊通的声音温柔体贴。

    藤子热泪盈眶。

    “那是不可能的呀……”

    藤子的声音细若游丝。

    “已经足够了。已经可以了。对不起,还把你叫来了。

    你可以放心了。“

    她哭着说道。

    “你不再需要我了吗?”

    伊通声音备极哀伤。

    不!不!藤子摇晃着头,仿佛说着一个“不”字。然后,她又像说一个“是”

    字似的点点头,说道:“你可以回去了……”

    伊通望着藤子,几乎要哭出来。他又求救似的望望晴明。望望博雅。

    他的目光落在博雅手上的笛子上,说:“刚才是您……”

    博雅的声音哽咽在喉间,他只是点点头。

    “您吹得真好。”

    说着,伊通的脸慢慢溃坏。

    肌肤的颜色在变化、溶解,眼球凸出,露出白色的颊骨和牙齿。

    啊啊——伊通想要喊叫般地张大嘴巴,却没有声音发出。

    他就这样溃败下去了。

    呈现在月光下的,只是一具人的腐尸,且是在土里已埋了半年的样子。

    已成骸骨的手上,紧握着一支笛子。

    解除了咒的樱花花瓣,飘落在骸骨上面。

    女人默默地啜泣,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压抑着声音的恸哭。

    不思量

    现夸说采已是从前之事。其时圣上居于东门院之京极殿。三月二十日前后,乃樱花满开之时。上皇于寝殿日:南门樱开极盛,其美无可言喻。此时南厢房内忽有咏歌之声传出,歌曰:离枝尤香是樱花…??上皇闻声暗思:“谁人在此?”乃挑帘外望,因未见人,转思:此何事体,说话者何人?命众人遍查未获。报称远近均无人。上皇甚觉意外,竞生出畏惧之心:莫非神明所言?关白殿(关白。日本辅佐天皇的大臣,位高权重。“殿”相当于敬称。)来见。上皇具言此事,关白殿奏日:“该处常有此事,不足为奇。”

    《今昔物语集》第二十七卷《于京极殿有咏古歌音语第二十八》

    一

    首先,不妨想像一下大唐这个国家。

    这个王朝从七世纪初至十世纪初,延续近三百年。

    在唐王朝近三百年的历史中,若论最具大唐风采的,或者说大唐最盛的时期,毫无疑问是公元712年至756年的四十五年时间。

    这就是一般称之为盛唐的时期。

    这是怎样一个时期呢?此一时期,玄宗皇帝统治大唐,他与杨贵妃的悲剧性恋爱广为人知。以李白、杜甫为首的才华横溢的诗人们,抛金撒玉般写下千古诗篇,也正是在此一时期。

    这一时期的都城长安,不妨说是行将离枝坠落的。烂熟期的果实。

    天宝二年(即公元743年)春天的一场盛宴,就仿佛象征着这一点。

    地点在长安的兴庆宫。时值牡丹花盛开之际。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玄宗皇帝宣李白上前,命他作诗。

    醉醺醺地来到玄宗皇帝面前的李白,横溢之才由笔端泻出,即席挥就一首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当时首屈一指的歌手李龟年把这首即兴诗当场演唱,杨贵妃在宫廷乐师的合奏下翩翩起舞。

    有幸观瞻的人之中,还有当时出使大唐朝廷的安倍仲麻吕。后来发生安禄山之乱时,以绢将杨贵妃绞首的宦官高力士也在场。

    此时的长安,是一颗虽未离枝、甘香诱人却离腐烂只差一步、果肉几乎已溶化的果实。兴庆宫之宴不妨说是这般长安的一场欢宴。

    那么,本朝又是怎么样的呢?平安京的历史中,是否有过与李白作诗、杨贵妃起舞的大唐盛宴相当的宴会呢?有过。

    村上天皇之时。在天德四年(即公元960年。)春天举办的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