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阴阳师

阴阳师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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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只留下沉沉的黑夜。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个晚上。

    壬生忠见的怨灵变成鬼出现,夜夜吟诵着自己的和歌,在紫宸殿的方向消失…

    …

    这个说法传到了天皇耳朵里。

    “然后呢?”晴明问道。

    “圣上对此大为紧张呢。他下令让……”

    博雅眼珠子向上翻翻,看了看晴明。

    “让我去?”

    “对。”

    “我嘛。也见过忠见的怨灵几次,但他是无害的。他不向外。全都是向内的。

    让他留着,现在这样子,在某种情况下还是有用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因为整个宫内的气脉,包括忠见在内,都很平稳。如果驱逐了无害的东西,以致破坏了稳定,反而有可能发生怪事,有可能被更加不好的妖魔鬼怪附体呢。”

    “晴明,既然你这么说,此话应不假。可是问题是圣上并不是那么想的……”

    “他……”

    “喂喂,不是说过不要那样称呼了吗?”

    “让式神每天晚上到他那里去,在他耳边小声叮嘱:别管忠见,就让他那样好啦——好吗?”

    “要是暴露了,你可有性命之虞啊,晴明。”

    正当博雅说话之时,一名身穿唐衣的女子,从对面婀娜地走过来。

    她来到晴明跟前,略低一低头行礼说:“您约的客人到了。”

    “带他过来。”

    晴明说完,那女子又低头行礼。循来路离去。

    “那么,我且退下吧……”

    博雅想站起来。

    “不必,博雅。你就在那里好了。因为这位来客所要求的事,与你刚才说的情况不无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客人是壬生忠见的父亲,壬生忠岑大人。”

    六

    壬生忠岑穿着陈旧褪色的窄袖便服,端坐在晴明和博雅面前。

    这位老人年已八十有半的样子。两鬓雪白。看上去像一只猿猴。

    晴明介绍了博雅之后,忠岑小声说:“您是歌会时右方的讲师吧。”

    王生忠岑曾做过泉大将藤原定国的随从。为是贞亲王歌会、宽平御时后宫歌会、亭子院歌会等创作过和歌。他作为歌人的实力获得认可,被任命为《古今和歌集》的编选者之一。

    延喜五年(即公元905年)在平贞文歌会中,左方的第一首和歌是他的作品:春来吉野山

    夸朝影朦胧

    此作被选为《拾遗》的卷头歌。

    同年,他为泉大将藤原定国的四十大寿献屏风歌。又过了两年,宇多法天皇行幸大井川,忠岑扈从,吟诵了和歌,留下了有别于纪贯之的《假名序》。

    在《古今和歌集》以前的歌会中,忠岑留下了不少与纪友则等人并肩的作品,但自延喜七年为大井川行幸献上和歌之后,他就再没有留下作品了。

    博雅当然知道这位歌人的大名。

    “是的,我担任了讲师。”博雅回应道。

    博雅的官位是三位,忠岑的官位是六位——这样的身份差别,一般不可能同坐于廊内、正面相对,但在晴明的宅院里,这样相处变得理所当然。

    反而显得博雅尊敬年长且已负歌人盛名的忠岑。

    “忠岑大人……”

    晴明将视线移向王生忠岑:“这位博雅大人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过来的。”

    “哦,是为了忠见的事?”

    “是的。”

    晴明予以肯定。

    “那么,博雅大人也知道圣上要下旨镇住忠见之灵?”

    “是我带这道圣旨来给晴明的。”

    听博雅这么说,忠岑叹了口气。

    “唉。真是……”

    “您有什么隐情吗?”博雅问。

    “博雅,忠岑大人请求是否可将第二十首和歌的赛事,换一首和歌再比赛一次。

    忠岑大人说,这是镇住忠见怨灵的最佳办法。“

    “再比赛一次?”

    “当然是私下进行即可。如果兼盛大人答应的话,加上兼盛我们四人就行。裁判由晴明大人担任,讲师则与那一晚相同,是博雅大人……”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博雅这一问,忠岑便深鞠一躬,说:“说实话。其实那首‘恋情未露’和歌,并不是忠见所作。”

    “是代作吗?”

    “是的。”

    忠岑点点头。

    “但是,代作并不稀奇。迄今许多人的歌会之作,都是他人代作。仅此并不足以成为重赛的理由……”晴明说道c情况正如晴明所说,这一时期拿到歌会上的作品,未必都是作者本人的创作。

    许多歌人把别人吟咏的和歌当做自己的作品推出,这样的做法很普遍,也是被认可的。

    “但是,说是代作,在此我却要老实说出来,创作那首和歌的,其实是鬼。实在是很丢脸啊。”

    忠岑满脸惭愧说道。

    “鬼?!”

    博雅不觉叫了一声。

    “是鬼。而且不仅是那首和歌,那天晚上忠见所有的和歌——不,迄今我和忠见在歌会时吟诵的所有和歌,其实都是鬼吟诵的。”

    像是豁出去了,忠岑一口气说完,这才打住。

    “全部……都是鬼?”博雅问。

    “是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说来话长。我初次遇鬼,是在宽平三年的春天……”

    “那么说——”

    “是距今七十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

    忠岑喉间带着痰音说起来。

    七

    我生于贫困的地方官之家……

    壬生忠岑开始叙述。

    因自幼便深切体会到贫困的滋味,从明白世事起,便有了进京谋求更高官位的心愿。

    “卑微的小官真的很糟,不做到高级的宫位,不可能过上像样的日子。”

    这是父亲经常念叨的话。

    忠岑喜欢创作和歌。

    虽然不是高手,但好歹也算自幼能够吟咏和歌。

    千方百计想要以创作和歌为进身之阶,只要有歌会之类的机会,便到处找门路推销自己的作品,然而都失败了。

    只要有钱,便能托上更大的人情、门路。也能推销自己的和歌,但他既没有钱,也没有门路、熟人。

    我降生在一个什么家庭啊!忠岑甚至诅咒过父亲的窝囊,但后来,他明白到自己并没有创作和歌的才华。

    好歹能咏歌——然而毕竟只是还算不错,却实在不是歌会那样的场合拿得出手的。

    不过,是否好歌,自己还是能明白。

    只要他听过,就能判断出那首和歌的高下,分得出是好歌还是坏歌。他察觉到这一点。

    因此,他也能估计自己的歌才大致在何种程度。

    “具备辨别和歌好坏的眼力和创作和歌,看来是两回事啊。”忠岑叹道。

    那一年,忠岑来到京城推销自己的和歌,但心愿未酬,更痛感自己没有创作和歌的才华。

    钱花光了,回乡不成,他上了比壑山。

    跟和歌分手吧。只要能回故乡,再也不进京了。

    再也不作和歌。

    他边上山边想,泪流满面。

    当时是春天,是山樱盛开的时节。山路上沿途开满樱花。

    花团锦簇压枝低,花瓣在没有风的时候也散落下来。

    满山嫩绿之中,置身山樱盛开的一角,仿佛被轻盈的白光所包围。

    多美啊……

    自己除了和歌之外,别无他能。自己惟一的才能,又较之他人为劣。

    忠岑如此年轻便知道了自己的才具。

    雪白的樱花,在忠岑眼里呈现一派伤心之色。

    正当此时——他听见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是神的声音。

    新芽嫩绿蔚成霞

    离枝尤香是樱花

    好歌。  而且,似曾相识。

    那么。是在哪里听过?正寻思时,又听见了吟咏同一首和歌的声音。

    那么……

    有人在吟诵这首和歌吗?那声音好像发自眼前盛开的樱花。也似来自头顶上的樱花树梢。

    但是,既没有人攀上樱树,附近也没有人迹。

    对了,是《万叶集》吧……

    《万叶集》的无名氏作品中,应有这首和歌。

    忠岑为了应和那个又传过来的声音,自己也吟诵起那首和歌。

    当那个声音说:“新芽嫩绿蔚成霞——”

    忠岑便接上道:“离枝尤香是樱花。”

    从树干上方传来愉快的哈哈笑声。

    可是,左看右看,都不见人影。

    难道是看不见身影、却喜欢和歌的鬼吗?难道是鬼对这山中盛开的樱花美景一见忘情,情不自禁地脱口吟出了佳句?就算真的是鬼,忠岑也不觉得害怕。

    当时的事仅此而已。

    回到摄津国,几天后的某个夜晚,忠岑正独自苦吟。

    他想创作和歌。

    夜已深。

    但是。越是苦思冥想越不得要领。

    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华——似乎自看透这点的那一刻起,他比之前更加难得好词句。

    “入春——”

    忠岑试说出第一个词组,感觉还不坏。

    其后应接上“惹愁思”呢,还是其他表达?他迟疑不决。

    “入春——”

    再次把同一词组说出口时,一个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即念吉野美——”

    “吉野美?”

    忠岑刚一接口,马上有一个声音结句:“山绕飞霞心中现。”

    “入春即念吉野美。山绕飞霞心中现。”

    得一佳句。

    “是谁?”

    忠岑一出声,那个声音便道:“是我是我。”

    “你?”

    “是我。前不久,我们不是还在比壑山相会了吗?”

    “那时候……”

    那声音没有答这个问题。又说道:“我为你作和歌怎么样?”

    “作和歌?”

    “对。你当时不是在想。自己没有作和歌的才华吗?”

    “照此说来,你不就是鬼吗?”

    “对呀。我就是你们所说的鬼啦。不过,我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鬼呀。”

    “啊……”

    “你知道《万叶集》里的那首和歌:”新芽嫩绿蔚成霞,离枝尤香是樱花‘吗?“

    “当然知道。那天,在比壑山的樱树下,你吟诵的不就是这首和歌吗?”

    “这首作者列为无名氏的和歌,正是我的作品。”

    鬼的声音大了起来。

    “怎么……”

    “我作的和歌流传世上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两首,而且都列为‘作者不详’。

    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我实在是太恼火啦!“

    说着,鬼的声音变得高起来。

    “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

    呜呜!嗷嗷!鬼放声痛哭。

    “我死后,因为执著于和歌,死不瞑目而变成了鬼啊!”

    即便是鬼,一见美丽的樱花,就自然地将自己所作的和歌吟诵出来——那声音,也就是鬼,说道。

    “你不想参加歌会?”

    “想倒是想。”

    “既然如此,你就让我来写和歌。我代你作,你可凭这些和歌参加歌会。”

    “行得通吗?”

    “没问题,因为是我作的。”鬼说道。

    鬼又劝忠岑:你好像想过不再作和歌了,对吧?不如接受我的提议,怎么样?

    让我一显身手吧。你以参加歌会为乐,我则以自己的作品在歌会上被朗诵为乐。这样岂不两全其美?迟疑再三,忠岑最终听从了鬼的话。

    之后,每当传来举办歌会的消息,鬼便找上门来。

    “我来啦。”鬼打招呼。

    “这次拿出什么作品好呢?对了,这个怎么样?”

    鬼兴高采烈地创作起来。

    一年如此,三年仍是如此……

    “最终,连儿子忠见也被鬼附了体,直至今天。”

    忠岑对晴明和博雅说。

    八

    “原来如此。情况已大致明白了。现在那鬼的情况怎么样?”

    听完忠岑的叙述,晴明又问。

    “它和忠见一起来京城之后,直到现在,将近一年都杳无音信,不知道它在哪里,在干什么。”忠岑回答。

    “是这样……”

    “不过,事情至此还没有结束。”

    “还有什么事?”

    “请看一下这个好吗?”

    忠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晴明。

    晴明打开纸片,看里面的内容。

    上面写了一些字。

    像是和歌。

    一看纸片,晴明不禁称奇:“哎呀。”

    “究竟是什么?”

    从晴明身边探头窥视的博雅也不禁喊叫起来:“哇——”

    纸上写的是这样的和歌:眉宇之间隐深情人问是否我相思“晴明。这不是……”

    博雅说道,“……和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吗?”

    “的确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忠岑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晴明问。

    “那旱我编纂《古今和歌集》时,没有收入集中的许多和歌作品之一。”

    “它为什么会和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呢?”

    “不是它与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而是兼盛的和歌跟它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兼盛的和歌以此作为原歌,仿作了‘深情隐现’的和歌。”

    “是的。”

    “担任裁判的实赖大人或圣上知道这件事吗?”

    “恐怕不会不知……”

    以某一和歌为原歌,模仿原歌男作——这种被称为“摘取原歌”的手法,在当时是普遍的做法之一。

    但是,歌会时若出现这样的和歌,无论多么好,评价都很低。

    尤其是与对方的和歌难分高下时,如果一方的和歌是没有原歌的新作,当然是新作获胜。

    也就是说,以此看来,兼盛的和歌应输给忠见的“恋情未露”和歌。

    然而,兼盛却是胜者。

    “不过,这件事兼盛大人没有责任。”忠岑说。  如果有人应为此事受到指责,那就不是兼盛,而是担任裁判的藤原实赖,或者是推崇兼盛之作的天皇。此事与他们的和歌修养有关,虽然裁决是根据天皇意志的,但是又不能对天皇说:你错了。

    “事情就是这样。”

    晴明抱起略膊,凝神闭目。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道:“总之,我们三人先去见一次忠见大人,应该没有错的。”

    “我们来努力一把的话……”

    “成不成尚是未知之数呢。”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究竟会怎么样,看今天晚上。忠岑大人且先观赏一下京城里的樱花什么的,请晚上再到这里来。”

    “打扰了。”

    “博雅,你也可以吧?”

    “当然。”博雅答道。

    “那么。忠岑大人,您走之前请把一个东西带在身上。”

    晴明说道。

    “是什么东西?”

    “是类似护符那样的东西。只要有这件东西,你尽可放心地在京城里走动。”

    晴明扬起头,“啪啪”地击三下掌,说道:“青虫呀青虫,把我的文具准备好。”

    随即。刚才来报告忠岑来访的女子,挽着唐衣的衣裾出现了。

    她的手上拿着砚盒、纸张。

    晴明自己研墨,然后取过纸笔,将纸举起以使博雅和忠岑看不到,挥笔“刷刷”

    写下几个字。

    等墨汁干了,晴明把纸片折叠几次。说道:“好,把它放在怀里,放心观赏樱花吧。”

    忠岑一边接过纸片,一边问:“非得赏樱不可吗?”

    “也不是跟晚上的事全无关系,所以务必……”

    “明白了。”

    忠岑将折好的纸放入怀里。,“哎,博雅,到傍晚还有时间。趁着现在让青虫买酒回来吧。”

    “买酒?'‘”对,因为等待忠见大人的时候,会觉得冷。“

    晴明朗朗地说道。

    九

    紫宸殿前,四周被黑暗所笼罩。

    月亮高悬天上,洒下满地青光。只有大门和建筑物的背光处黑糊糊的。

    地上铺了垫子,晴明、博雅、忠岑坐在垫子上。

    各人手中端着酒杯,饮酒。

    斟酒的是青虫。

    “怎么样,博雅?幸好备了酒吧?”

    “对、对……”

    博雅表情勉强地点点头。

    夜深入静。

    工匠们今晚没有一人留在清凉殿。

    听说有忠见的亡灵出现,众人都在天黑前走了。

    “忠见大人今晚会出来吧?”博雅同晴明。

    “会吧。”

    晴明端起酒杯。

    不久。从清凉殿方向冒出一个高亢的声音:“恋情未露……”

    “来了……”

    晴明小声说。

    “……人已知……”

    声音缓缓地接近。

    不仅仅是声音。某种动静也随着那声音一起向紫宸殿方向移动过来。

    “晴明,是忠见大人……”

    博雅压低声音说。

    月光下出现了一个人影,发出朦胧的磷光。从清凉殿方向走过来。

    一步,两步……

    左右脚缓缓地交替迈向前方——壬生忠见慢慢走来。

    “本欲独自……”

    细弱的尾音长长地拖着。

    “忠见!”

    忠岑向儿子打招呼,但忠见的视线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边空无一物。

    ——他只看得见自己。

    他只是走着。

    眼睛凝望着虚空。

    “……暗相思……”

    最后的声音在月光下拖曳,仿佛蜘蛛丝细长地延伸,然后消失。  在声音消失的同时,忠见的模样也消失了。

    博雅茫然呆立。

    “竟有那样的鬼吗,晴明……”

    博雅喃喃地叹息道。

    此时——“忠见……”

    紫宸殿前,掩面站在忠见消失之处的忠岑小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忠见,忠见呀……”

    声音奇特。

    并不是之前忠岑的声音。

    “忠见,忠见,你变成那个样子了吗?忠见啊……”

    他拾起头来。

    双眼在月光下闪烁。

    是泪光。

    忠岑在哭泣。

    “忠岑大人——”

    博雅想走过去,被晴明阻止。

    “等等,博雅。那人不是忠岑大人。”

    “你说什么?”

    博雅僵住了,他细看原以为是忠岑的男子的脸。

    那男子嘴巴歪着,长牙突出,放声痛哭着。

    “怎么回事,晴明?这人究竟是谁?”

    “是附身于壬生忠岑大人、忠见大人两代人的鬼嘛。现在,它以忠岑大人的身体为凭借,附身于忠岑大人。”

    “晴明,这是你干的吗?”

    “对。我把这鬼所咏的‘新芽嫩绿’和歌写在纸上,作为咒使用,让忠岑大人拿着,唤它进来。鬼便附身于忠岑大人,一直来到这里。”

    晴明来到忠岑跟前,向附身于忠岑的鬼问道:“歌会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但是。鬼答不上来。

    鬼抱着头说:“啊啊,忠见啊,对不起。是我把你弄成了那样的鬼。

    弄得跟我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晴明接着问道。

    “那家伙——忠见那家伙,最后一首没有让我来作。他说要自己作,然后就作了……”

    “就是那首‘恋情未露’的和歌吗?”

    “对。忠见第一次拿自己作的歌参加歌会,然后输掉。”

    “这样一来就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晴明?你们阴阳师懂得什么?阴阳师能做的,就是这样子把我们抓住、又放掉而已。那又怎么样呢?”

    “你喜爱忠见父子,对吧?”

    “当然喜爱。我就是喜爱他们。他们爱和歌懂和歌,但是。没有作和歌的才华。

    所以,他们需要我。“

    “……”

    “我给他们创作歌会的和歌很快活。这次特别高兴。如此奢华的宴会前所未闻。

    我也很乐意和他们一起作。哎,f回要作什么和歌?“

    “我想问一下:是忠见大人说他自己想作和歌?”

    “对。他说无论如何也想作。就这次。所以我就说,你作吧,不妨一试。无论是怎样的和歌,由我做点手脚,能赢下来……”

    “忠见拒绝了你的帮忙?”

    “对。忠见说,别多此一举。我要以自己作和歌的实力来参赛……”

    “然后。那首和歌就与兼盛大人的和歌比拼第二十个回合了。”

    “对。我对忠见说了,我随时可以让你取胜。歌会那个晚上,我也在现场。我说,我会在场的,一定会在场。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想借我的力量取胜。马上站起来说‘我想赢’就行。我还在。我留在现场了。忠见啊,为了告诉你这一点,我在讲师的耳边嘀咕了,使他弄错了读和歌的次序。你不觉得那事情不寻常吗?通过那件事,你知道我在现场了吧?”

    “那是你干的呀?”

    博雅的声音变粗了。

    “对呀。就是我干的……”

    “为什么没有实施?”

    晴明还是接着追问。

    “我原打算无论忠见想不想。都要让他的和歌获胜。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兼盛提交的和歌,竟是我的作品!”

    “你的?”

    “眉宇之间隐深情。人间是否我相思。”

    “那不是兼盛大人所作和歌的原歌吗?”

    “兼盛把它稍微变一下拿出来了。而且,他改过之后,竟比我的原作又好了几分……”

    鬼的声音颤抖着,将忠岑的脑袋左右摇晃。

    “我心乱如麻。不知让哪一方获胜为好。无奈之下,便撒手不管了。我逃走了,胜负就看天意吧。没想到……”

    “‘深情隐现’胜了……”

    “对。”

    “……”

    “然后,他竟然那样就死了。我真糊涂,没想到他是那样固执的人。”

    “原来如此。”

    “晴明,你要把我怎么样?把我消灭吗?”

    “不。”

    晴明伸手到忠岑的怀中,取出写有和歌的纸片。

    忠岑神色哀伤地望着晴明。

    “消灭掉也无妨吧……”

    鬼小声嘀咕道。

    他凝望着黑暗的虚空,好一会儿才凄凉地笑笑。

    “嘿。”

    像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忠岑的表情复归原样。

    “晴明大人,这是怎么了?发生过什么事?我刚才是怎么了?”

    “鬼附体啦。”

    “鬼?”

    “以后再详细告诉你。都明白啦。”

    “忠见呢?”

    “忠见大人已经无可挽回了。这样的怨灵不是我晴明之力所能应付的。由得他是最好的办法——我向圣上禀报好了。”

    “晴明。鬼呢?”

    “走掉啦。”

    “走到哪里?”

    “哦,去哪里了呢?”

    晴明喃喃道。

    结束

    “竟有那样的奇事!”

    廊内,博雅感慨良多地喝着酒。

    事过一年,匆匆春又来到。

    “哎,晴明,忠见大人今晚还出来吗?”

    “应该会出来吧。”

    晴明的声音显得落寞。

    “不知怎么了,突然想见见忠见大人。”

    “是啊。”

    晴明点点头。

    “要去吗?”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提着酒瓶,晴明和博雅在夜风之中,向宫内走去。

    “忠见大人也要喝酒吧。”

    “是啊,他喝不喝呢?”

    二人边走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月色好啊,晴明……”

    博雅冒出一句。

    扑地巫女

    一

    此世即我世

    如月圆无缺

    据说此诗是藤原道长(藤原道长(966—1027)日本平安中期撮政。权倾朝野。

    955年成为藤原家族的首领。1017年任太政大臣。著名随笔《枕草子》中包含许多道长的事迹。据说《源氏物语》的男主人公即部分地以他为原型。)立女儿威子为皇后时,在晚宴上的抒怀之作。

    平安时代中期,藤原道长在宫廷斗争中取胜,成为为所欲为的权势人物。

    道长法号行宽。官职是从一位。是藤原兼家的第五个儿子。他喜爱《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对在宫内沙龙中提高紫式部的声望作出了很大贡献。

    他一家就出了三名皇后,人称“一家三后”。

    但是,尽管如此,“此世即我世”,和歌开头便下断言。实在厉害。还把自己的情况比做天上的月亮,也很不得了。

    “如月圆无缺”。可说是大言不惭、忘乎所以的威势,把这些比喻人歌,实在是令人瞠目。

    就算说作者是开玩笑,但和歌是道长所作,就不再是俏皮话了。

    如果一个部门经理无视董事长的存在,声称:“这公司是我的。”“我就能这样。”只要他把这话说出口,马上就会被抓住把柄,被扳倒,从权力的宝座栽下来,这就是现实世界。

    而且。这也不是闹着玩,仿佛在某个小酒馆里,向身边人说悄悄话之后吩咐各人“请保密”。

    分明是明知故犯。

    说来。在董事长孙子的结婚仪式上,那场合有部门经理、常务董事、总经理,有关人士济济一堂,如果一个部门经理在这个仪式上发言:“这个公司是我的。”

    情况就相当于这样。

    即便董事长孙子的结婚对象是自己的孙女,这话也是万万说不得的。

    对自己的地位是如此自信,没有想过这种话会威胁自己的存在。  或许可以说,这种人与源博雅这样的好汉,是正好截然相反的人。

    当然。这并不就意味着道长这个人不具魅力。

    可以说,如果作为小说的人物,在角色刻画方面,道长可以成为一个极有深度的人物。

    不过,这次不打算谈论道长。但事情也不是与他完全无关。

    这是关于道长的父亲藤原兼家的故事。

    这个时候道长刚出生不久,还只有两岁。

    这是安和元年(即公元968年)夏天。

    当然。安倍晴明和源博雅还活着。

    二

    午后的阳光,炫目地照射着庭院。

    数日来,一到午后便阵雨骤至,庭院里的花草树木7k分充足,在骄阳下长势旺盛。

    地面热得烫人,但外廊却是个纳凉的好地方,时时有凉风吹过。

    外廊内,晴明和博雅相对而坐。

    两人正在大吃甜瓜。

    诱人的大甜瓜放在盘子里,已经切开。

    两手捧着瓜块。任汁液流淌,两人吃得正来劲。

    连风也带上了几丝甘甜、清爽的瓜味儿。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

    看他无所顾忌地吃着瓜,宽松的狩衣上却没有沾上一滴汁液。

    “好瓜好瓜。”晴明说道。

    “嗯,真好吃。”

    博雅边说边用手指抹去唇边的汁液。

    博雅把瓜皮放在盘子里,问晴明:“不过。晴明,你那么爱吃瓜吗?”

    今天早上,一只白鹭衔着一封信飞到博雅处。信上写着:“白天能带上一两只甜瓜作为礼物来玩吗?”

    是晴明在传递消息。

    “好的。”

    博雅就在信纸上写了回复,白鹭把信带走了。

    博雅如约带上两只甜瓜,来访晴明。

    晴明把博雅带来的瓜抚摸一通之后,说句“吃了吧”,便用刀剖开瓜。在外廊内吃起来了。

    “并不是因为我爱吃。”

    晴明边将瓜皮放在盘子里边说。

    他濡湿的红唇晶亮晶亮的。

    “不爱吃甜瓜,你还让我特地带来?”

    “不。我没说我不爱吃。我只是说,并不是因为想吃瓜,才要你带瓜过来。”

    “那。又是什‘么理由呢?”

    “也算与工作有关吧。”

    “工作?”

    “有人托我处理瓜的事。过一会儿我必须外出一趟。所以。事前我得摸准瓜的情况。”

    “哎。晴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呀。”

    “哦,就是我要处理关于瓜的事。”

    “谁托你的?”

    “是藤原兼家大人。”  “藤原兼家,就是不久前晋升从三位的那位吗?”

    “正是。”

    “晋升从三位,这下子他就超越他的兄长兼通大人了,宫里的人都说他非常能干。”

    “我也听说了。”

    “他两年前得了第五个儿子吧。”

    说到此,博雅歪着头思索起来:“为什么兼家问起瓜来了?瓜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博雅。你听着,我现在按前后次序告诉你……”

    “噢。”

    “在谈兼家大人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扑地巫女的事?”

    “扑地巫女?”

    “对。”

    “对对,听说过。据说是个搞占卦的、异常美丽的女子——是说她吧?”

    “应该就是她。”

    “近两年经常听到她的名字。说起来,刚才谈及的藤原兼家大人,似乎也热衷于往她那里跑呢。这次升官晋爵,很大程度也靠她占卦的功劳吧。”

    “据说兼家大人每次听那女子占卦,都衣冠束带,她扑倒的时候,就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

    法然院亦常召问。深信其言。每有召对,必衣冠柬带。置其首于膝上问之。因应对合宜,故常召问也。

    《今昔物语集》有以上的记述。所谓“法然院”即指藤原兼家。

    “嗬。这巫女颇受重视啊。”

    “那是什么原因呢?”

    “这一点嘛,博雅……”

    于是。晴明说起了缘由。

    三

    三年前,西京一座小庵的女子占卦很灵验的说法,开始流传开来。

    据说这女子原是价钱便宜的妓女。这女子在男子离开时,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你好事将临了。”

    “不是女儿。是儿子。”

    “还是不要外出为好。”

    结果,数日之内,被预言好事将临的男子在京城大街上捡到了钱。

    被预言生儿子的男子,妻子当时正怀孕,生下来果如其言,是个儿子。

    被劝说不要外出的男予,次日出猎时堕马,摔断了腿。

    占卦——不如说,是预言。

    她的预言往往灵验。

    后来。来买春的客人,反倒不如来听取预言者为多。

    这名女子作预言时的方法有点特别。

    她先是端坐闭目,接着合掌念咒数次。在这过程中,合掌的双手开始颤抖,然后全身颤抖,接着向前扑倒,最后僵卧不动。

    不久起身,说出倒卧时看见的情景,这就是她的预言,算做是占卦。

    预言时有时无。没有的时候不收费。另外,若想知道特定的事情。为此特地来询问的,却几乎都行不通。

    例如。问明天天气怎么样时,答复却与天气无关。

    偶尔说“天晴”二字,却不清楚究竟说的是明天的天气。还是十天之后的天气。

    所以,若单论预言的对错,准确率大约在十之五六。

    不过。有十之五六的准确率,已经很了不得。

    因为这女子总是先扑倒再预言的,所以不知自何时起,人们就称她为“扑地巫女”。

    从两年前开始,藤原兼家知道了这女子的事,也常常找她占卦。

    他最初问的是儿女事。

    那时,兼家的妻子正怀孕,看样子会难产。

    于是,兼家便前往这占卦女子处。

    “将会生下圆满无缺的十五之月吧。”

    兼家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想生则生。生则平安得子。

    预言后数日。生下一个男孩。这孩子就是道长。

    自此以后,兼家经常找时间前往巫女处。

    大概是从巫女那里得到了很不错的预言结果吧。

    约一年前起,兼家开始衣冠束带地前往巫女处。当巫女扑倒时,他用膝部托起。  到今年,。兼家受到特别的提拔任用,官位超越了兄长兼通。

    “好,从现在起要谈到瓜了。”

    晴明对博雅说道。

    十天前——兼家前往巫女处,得到了奇怪的预言。

    “是瓜。”

    巫女说道。

    “瓜?瓜怎么了?”

    “是瓜。”

    “那么,瓜是好的征兆,还是坏的征兆?”

    “不知道,我只看见了瓜……”

    事情就是这样。

    瓜是人们喜好的东西,总会设法弄来吃的。可预言说瓜又是怎么回事呢?想不透,于是便把预言放在一边了。

    不过,两天前,兼家大宅前有卖瓜的经过。

    听到叫卖声,兼家让人买来了两个瓜。

    他随即就要开瓜大啖,这时候,他想起了巫女的话。

    “不知道是好的征兆还是坏的征兆?”

    如果是好的征兆,吃了也没有问题;但如果是坏的征兆。吃了会出大事吧?结果,那天兼家没有吃瓜。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兼家又到巫女那里去了。

    “你到我这里来,是个明智的决定。”巫女说。

    “有坏消息吗?”

    “没有。”

    不知道是吉是凶。

    “如果你想知道这事,在京城里,只有安倍晴明一个人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