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罗小坤轻轻的应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风,等我一盏茶的时间,好么?”
风致远知道他现在唯一该做的,便是将眼前的少年一拳打昏,然后离开这片是非地。但,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侧身让过一条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如果已是病入膏肓,也许,只有割去腐肉,才能得以新生。
只是风致远并没有料到,那一转身的距离,却,注定了别离。
房门已是被烧的快要变形,罗小坤索性开启了不锈钢的防护铁门,将所有的一切,阻隔在了门外。
他在那里,仍未离去。
望着那个熟悉到令人心痛的身影,男孩那双曾经灿如阳光的眼眸渐渐失去光彩,失望和不甘纷涌而上。母亲被自己所爱的人当面杀死的痛苦犹胜过当年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悲伤与绝望纠结在血管里,伤痕遍布全身,沿着血液蔓延开来。
中尉仍站在那里,甚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密切关注着男孩一切的行动,直到他弯腰捡起那柄血迹斑斑的匕首。
男孩的手很稳,而他的身子却严重地颤抖着,仿佛脆弱得随时都要碎掉一般。那一瞬,似有毒蛇丝丝地吞吐着信子舔过他的肌肤。
艾远自认没有做错任何事,更无反悔之意,但男孩那种叫人说不出滋味的目光却如芒在背,让人心神难安。
为什么?明明那么爱你,却注定还是要这样伤害你?你该怎么办?坤,你要我该怎么办?
艾远胸口一涩,隐隐的,心中似有一道伤痕划过。
窗外,隐约传来旧式教堂礼拜的钟声,雪白的鸽群发出“咕咕”的声响从十三楼旁掠过,惊惶失措的,带着恐惧的姿态飞离这片烈火烟雾冲天弥漫的小区上空。
被烧得半焦的天蓝色窗纱随风扬起黑色的灰烬,宛如翩飞的蝶,四下里散落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
罗小坤抬头看了眼房间的穹顶,那里已是出现了一圈被烧得暗红的区域,软绵绵地,仿佛下一秒就会塌陷了下来。下意识的,他将右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握紧那只从母亲身上得来的控制器。
“坤……”艾远几乎可以猜到男孩想要做的,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濒临死亡之前,总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坚利的牙齿致对手于死地。
“要说再见么?”男孩低垂了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尖。不知为什么,那些爱,那些恨,突然间都仿佛离开好远,极致的高温使得自己的身子像在火上烤,而心里却似有一块冰,连握着匕首的指尖,都被蔓延了冰的温度,瑟瑟的冷。
此时,连呼吸都是疼的。
“永不!”艾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而他的牙齿,却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
匕首刺过来的时候,速度并不是特别的快,他原本可以从容躲过,但是他没有。
他疯了般迎上去,紧紧的抱住男孩,带着他躲过那堵因烧毁而坠落的玻璃防护墙所带来的致命一击。
那一瞬,仿佛能听到锐利的金属刺入身体的声音。轻轻的“嗤”的一声,就像千年尘封冻僵冻硬得有如坚冰一样的东西,开始向外扩散出裂痕。
并不太痛,只是,有一点冷。
坠落的防护墙并未摔碎,却正好阻隔了一室的火焰,让滚倒在侧墙的两人得以苟延喘息。
“何必救我?你明知道我是故意的……”男孩的笑声如泣血的杜鹃,“我根本没想活着出去。”
“为什么这么傻?”横呈在胸口的匕首隔开他们的距离,艾远几乎无法将他抱紧。吸进的烟尘,滚烫似火,顺着咽喉漫漫而下。好有什么东西窒在胸口处,瞬间爆裂开来的剧痛几乎无法忍受,随着呼吸愈发的加深。
罗小坤拔出插在艾远胸口的匕首,暗红的血热热的溅上他的脸庞,和眼角涌出的泪一起滑落下来,滴落在手上,是滚烫的。
“现在,我们两清了。”
“怎么两清?一副你死了我也不用活下去了的傻样子,这不明摆着还是那么喜欢我么……”
调戏的话还未说完,艾远就不得不捂着左胸的伤口,急剧的咳了几声,但随即他便一如既往的对罗小坤展开了他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颜。鲜红的血从他右手指缝间满溢出来,染红了身上的衣,染红了手上的戒。可那鲜红的颜色,却映得他脸上的笑容分外鲜艳。
“听我说——”年轻人温柔的看着男孩,“坤,如果我们能侥幸不死的话,那就结婚吧!”
受了重伤的男人声音并不洪亮,低沉的,仿佛这片炎热的火海中掠过的一道冰冷的悲伤,却,像连发的子弹笔直射进了男孩的心脏。
那么疼,那么疼。
“艾远……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甚至第一次见你,就莫名其妙的喜欢……”
一想到自己最爱的人即将死在自己的手中,罗小坤的心就像被撕裂般的痛。他本不想在艾远面前做出这种没用的样子,可那深入骨髓的撕心之痛,让他控制不住的掉泪。
“就连那时候叫你猩猩,其实,也是因为嫉妒你的身型高大威猛……还有,你的眼睛也很好看,虽然笑起来一看就是坏透了的家伙,但我偏偏就是喜欢……还有你的唇,棱角分明的样子,就是不笑的时候,也是弯弯的,让人很想咬一口……”
可是,为什么要相遇?
为什么,要如此如此的,让我伤心?
无声的眼泪汹涌起来,就像决了堤的河水般,几乎是奔泄而出,哽的男孩无法呼吸。
“还有你的肩膀,宽宽的,厚实的,我睡着的时候最喜欢搂着乱啃……我知道我睡相很糟糕,经常早晨醒过来,你肩上都被我咬的红红的,大腿上被踹得一片青一片紫的,手臂也被我枕得半边儿麻了……可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半个字,每次都还是抱着我,从不放手……”
“如果我放手,你不往地上滚个十七八回才怪呢……”艾远叹息着,轻轻的,吹过男孩的脸,划伤了彼此的心。
“还有,你总是会帮我买新长发的糖炒栗子,张扬北路的高桥松饼……说是为了让我吃的好长个子,还亲自拿着菜谱学煮什么药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艾远,你炒菜时那种故作深沉尽在掌握其实慌张心里没底的样子有够搞笑喛……”
“唉,真的嘛?我还一向以为自己演技很好……”我说怎么你这小子老是不畏油腻喜欢贼兮兮笑咪咪的趴在冰箱旁边儿看我烧菜呢!伤口很痛,艾远虚弱的笑了笑,弯起他那很讨人喜欢的嘴角。虽然,口中有些苦涩。
“记得那时,我老是骂你车把好好的跑车开的像乌龟,很让我没面子。但后来子谦告诉我,他曾见过你飙车,又笑着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你载着我时老是开得比乌龟还慢——”
“因为——如果我载你的时候还和往常一样开快车的话,最危险的,是坐在我旁边副驾驶座的小笨蛋哪……”艾远转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兀自喋喋不休的男孩一眼。他的眼中并没有泄露太多情绪,但刚毅的线条却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柔和。
“所以,就算你后来骗我,把我送到风致远那儿软禁起来,我还是忘不了你这个混蛋!风致远比你好一百倍,可我还是忘不了你……我打你,骂你,砸了你心爱的琴,可我似乎更忘不了你!恨你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心里还会不停的想着你那时候那么爱我,呵护我,甚至纵容我……就仿佛着了什么魔,恨你有多少,爱,就会有更多……我没法儿骗自己,我知道,无论怎样,你对我的这份感情,一定不参杂虚伪……”
艾远凝视着哭的稀里哗啦的男孩,收起了笑,略显苍白的脸庞温柔而平静,只悄悄隐去了眸中那一抹黯然伤神。
是,我每日每夜的与你相伴,不动声色的融化你,使你周身都侵染上我的气息。原本以为,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复仇计划中的一场小游戏,却又怎么能料到,我会陷得比你更快、更深。
爱你,我错了吗?艾远这么想着,心头忽如有火钳撩过。
“那么,现在呢?恨我,还是爱我?”艾远巍颤颤的向男孩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力屈张着,仿佛坚强,仿佛脆弱。
假如已是彻彻底底的恨过,那么,还能不能痛痛快快的爱一场?
罗小坤轻轻的碰住他的指尖,转瞬被紧紧的握住,似乎抓到了,就不想再放手。
他的手温暖。一直,都很温暖。肩并肩战斗的那些日子,只要是握着这只手,便仿佛拥有无穷的力量与信念。
就算是死,如果握着这只手,是不是,就不会冷……
罗小坤抿紧唇,他很想大声的回答他,假如一切可以重新来过。他转过头,凝视着窗外那从一大片的云团中飞过的鸟儿的翅膀在空中掠过的痕迹,双瞳凝起快要塌陷的那片苍穹。
艾远握紧男孩的手,感觉那修长的手指,一笔一划的,在自己掌心用心的划过。那样流转百回的,是他心的表达,是——
i……
l……
u……
远方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悠扬而浑厚的钟声,仿佛奏响了命运的最终章,将罗小坤全付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天道十二轮回,接下来的13,是一个能够冲破束缚超脱轮回的数字,也是我的幸运数。”
“要说再见么?”男孩重又回过头来,仿佛第一次问到这个问题。不同的是,这一回,他脸上挂着平静的笑,泪水如钻石闪亮。
“永不。”艾远的眼中湿湿的,好似也有泪坠落。
只是,那珍贵的泪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给身旁的烈火烤得干涸。
那一瞬,血红色的天空仿佛在他的瞳孔中摇摇欲坠。
“罗小坤!”艾远从喉咙深处发的呼喊有些嘶哑,直到这一刻,他才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感情,在死亡的边缘爆发。
沉入黑暗前,他唯一的记忆,是用生命为他筑起一方天地。伴随着像是某种东西在重击下支离破碎的声响。沉寂。
坤,我也爱你……
从今以后,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再不会把你送给别的人……
再不会骗你或是隐瞒你……
再不会做任何让你不开心的事……
再不会欺负你,至多偶尔调戏一下你……
再不会凶你,要把十九条好老公条例乖乖的背起……
一起弹琴,一起看雨……
一起唱歌,一起下棋……
总之,就是要在一起……
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