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骕求衣将披风的兜帽戴在头上,遮住半边面颊,回了一句:
“人界。”
※
山中古刹,青灯渐稀。
佛堂内,老僧阖目静默,手中念珠有规律地被一颗颗捻过。
此时佛堂外传出脚步声,夹杂着衣衫拂过青石面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老僧却并未因此而停下手中的动作,佛珠又拨过了三颗。脚步声在门前停下,而后,古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让深夜的寒凉带着露气一道钻入佛堂内,让满室的昏黄与萦绕不去的线香气息皆淡了些。一道霜白身影踏着月光而来,进入佛堂内部,看着在佛像前入定一般默诵的僧者。
老僧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将经文的最后一个字诵咏在心里,随后便自蒲团上站起,慢慢转过身,看着立于身后的青年。岁月经年留下的深刻皱纹并无半分舒展,老僧单手执礼,沉声唤道:
“俏如来。”
俏如来摘下覆在头上的僧衣兜帽,指尖从头后顺着耳边回到胸前,双手执礼,回了一声:
“主持。”
“老衲想,也是你该回来的时候了。”主持轻点了下头,转过身去,说,“随老衲来罢。”
一句话说完,抬脚便走,似乎笃定俏如来会跟上似的。
然则事实上,俏如来也的确跟着他往寺内走了。
这条路,俏如来识得,这是去往藏经阁的路。他心中虽有些微惊异,但也似在意料之中,便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跟在主持身后,一步一步接近尚燃着灯火的藏经阁。
藏经阁内,灯盏如豆,曾指引过俏如来的僧人独坐蒲团,手上一串佛珠经久揉捻,已被浸得油润,在灯火照映下晕出一层淡淡的光。
门轴转动的声音似乎也在那僧人意料之中,他几乎是在门被推开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两道人影,缓缓一笑,道:
“菩提子,你来了。”
说完后他合了掌,对着主持行了一礼,说:
“你也来了。”
主持也回以一礼,说:
“是时候了。”
老僧将目光转到俏如来身上,定了一下,随后转回眼神,依旧看着主持,说:
“此难已至了?”
主持点了点头:
“因已知,果未得,劫已成,难已至。因、果、劫、难,已成其三。”
“阿弥陀佛。”他说。
“阿弥陀佛。”他亦说。
两位僧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说得俏如来云里雾里,不甚明晰。他看着那两人同时看向自己,苍老的眉目里满是悲悯仁慈的佛圣禅意,不由抬起手,鞠了一礼。俏如来在低眉的瞬间只感到眼前有淡光晕开,抬眼看去,只见面前二僧身萦佛光,一人手执碧玉如意,一人手执宝珠禅杖,眉目端圣,宝相庄严。
他心神俱震,双眸微微睁大,突又感到腕上菩提子仿佛受到佛光牵引般再度发热。俏如来恍然间知晓了些什么,双手合掌,对着二人行了一个庄重周正的佛礼:
“弟子俏如来,拜见普贤、地藏二位菩萨。”
“菩提子,我等因佛祖之托,护你转世之身,指你印因果大道,助你渡轮回之难。但……”普贤仍保持着寺院主持的模样,手里的玉如意动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此番地门佛劫,本应是你之难,但那狼妖,却替你受了。”
俏如来眼光一动,牵绕白晶佛珠的手指一紧。他压下心里泛涌而上的苦涩情绪,定了心神,问道:
“地门知晓弟子乃是菩提子转世,费尽心机引弟子前往佛塔,又以钟声、言语相激相迫,以达成让弟子自愿随他前往达摩金光塔的目的。那自然是因俏如来便是菩提子,而地门则对菩提子心有觊觎之故。”
“俏如来虽不知菩提子于地门来说有何作用。但俏如来想,地门如此急切诱寻菩提子,那便说明菩提子对地门来说,是极为重要之物。”
“若身为菩提子转世的俏如来,主动出击,地门又当如何?”
“地门扩张,危害人界;妖界失主,纷乱必出。于公于私,俏如来都会极尽全力阻止这场地门佛劫。”
“二位先前指引我下山历情,则您也应知晓菩提子之能,亦应知晓地门为何会执着于此。方才菩萨说,二位乃是受佛祖所托助俏如来渡此劫难。那么,您一定知晓这场劫难的发生,也一定知晓解决此事的关键。”
“所以,还请菩萨指点弟子……”
俏如来手中佛珠发出一声脆响。他自昏暗灯火下抬起一双眼,眼里有着牢不可摧的坚定与决意:
“此难,如何渡?”
话音铮铮落地,回荡在藏经阁内,余音绕梁,尾音颤颤。他神色肃然,语意果决,眉梢嘴角都染满了佛堂古卷的清圣端肃,但语气却不似神态那般恭敬谦和,反而带了些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味道。
二位菩萨在一瞬从俏如来面上看到了那桀骜狂妄的、狼族之主的影子,但他们未曾惊讶,反而露出一派温然和煦的表情来。地藏正了手中法杖,缓缓开口,声音不复先前苍老干哑,反而有一种如暖玉醇钟般的温和沉稳:
“此中关键,乃是……”
※
正气山庄内。
有家丁来报,说有一人求见史艳文。此人身披长罩,面貌半遮,语意含糊,并未禀明来意,只言他乃史艳文故人,有事需与史艳文详谈。
史艳文闻言便让家丁将人请入书房,自己将调查佛塔的相关事务都安排妥当后,急步往书房而去。
史艳文推开房门,见到一人背对而站,身形高大,竟有几分熟悉之感。等他将房门合上后,他听得身后布料摩挲的轻微声响,回过头去便见来人缓缓摘下掩面兜帽,黑色料子划过头上护额,落下一块不大不小的流线型阴影。
“你是……”史艳文一双天蓝色的眼微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史艳文,久见了。”那人将罩袍完全脱下,露出一身赭红色战甲。他对着史艳文微一拱手,继而说道:“此番前来,是欲与史君子商议关于地门一事。”
阳光透过花窗映入室内,打在来人金棕色的发辫上。那人语气严肃,神色端正,一双同发一般颜色的眼看着史艳文,似是探究,也似是笃定一般说:
“铁骕求衣,以妖界西苗铁军卫军长身份,来与史君子商议……”
“——联军之事。”
“联军……”史艳文双眼一动,半撩衣袍坐在座椅上,抬手示意铁骕求衣坐在对手,“艳文还不知,军长竟是妖界之人。”
“先前隐瞒,实属不得已。失礼之处,还望史君子莫怪。”铁骕求衣坐下后,双手环住胸前,偏过头去,看着史艳文:“联军一事,史君子意下如何?”
史艳文没有即刻回答。他思索片刻,反问道:“为何妖界西苗军长会突然前来提议联军一事?”
“原因有三。”
“第一,共敌。妖界、人界皆受地门侵扰,两界皆有无辜民众失陷地门,不知所踪,若长此以往,恐两界皆不可善终,故而地门乃是人、妖两界共敌。有共敌,便是有相同的目标,联军互助,只比单兵作战有利,与现今人界处境而言,并无害处。”
“第二,情报交换。妖界先受地门影响,铁军卫自有情报系统对地门调查时日长久;而人界则有自地门归来之人。一则详,一则新,人、妖两界联合行军,交换手中情报,对于反抗地门入侵,甚至攻克地门会有极大帮助。”
“第三,妖界失主。王上不在妖界时,辅政王爷千雪孤鸣先行失陷地门,所以才有先前我等匆忙辞别一事。而今,王上亦失去踪迹。妖界如今无主,军心、民心皆不安,若地门发动大规模进攻,妖界无心亦无力全力与之抗衡。若妖界失陷,人界又如何独善其身?”
“所以……”铁骕求衣目光烁烁,直视着史艳文的双眼,“铁骕求衣特意来此,与史君子商议两界联手,共抗地门之祸。”
史艳文迎上铁骕求衣的注视,忽地就露出一个一贯温和儒雅的笑容来。他微阖上眼,低低笑出声来,随后又抬起眼看着铁骕求衣,笑道:
“军长如此直言妖界现状,就不怕艳文会拿此点做文章?军长需知,人、妖二界虽相安多年,但人界对妖界仍是多有忌惮,军长怎不知艳文会趁此一举将妖界隐患彻底消除?”
“妖界听闻史君子云州儒侠之名,心系天下,关爱苍生。史君子为人磊落,自是不会做这等落井下石之事。”铁骕求衣见得史艳文神色,知晓对方已接受联军提议,对于对方的问话,自然也回答地成竹在胸,“且于人界而言,若妖界是为隐患,那地门之灾则为明忧。明忧与隐患,孰急孰缓,孰轻孰重,史君子自会衡量。”
“再者……”铁骕求衣松开环胸双臂,掌心扣在座椅雕花扶手上,轻一摩挲,说道:“此间事了,两界关系是继续相安无事,亦或是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史艳文眼神一动,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心中虽有疑惑,但他也知晓当前仍是以地门之事为要务,不便多生枝节。而就在史艳文这心念一转的瞬间,他又听到铁骕求衣问了一句:
“不知俏如来现在何处?”
“精忠?”史艳文似是未曾想到对方会突然提及俏如来,反应缓了半拍。随后他想起俏如来留在房间的书信,思虑些许,便又开口说:
“精忠他……”
※
“俏如来。”
巨狼逆着光,一身棕红的背毛微微泛出火焰般的赤红。它晃了一下棕色的狼尾,姿态优雅地坐卧在崖石之上,耳尖上的白毛在微熹的晨光中泛出朝霞的淡色,一双眼则是如沉潭般毫无波动的深蓝,深邃幽暗,让人窥不到内里的半分神色。这对蓝眼带着兴味与打量看着眼前的白衣青年,神色揶揄,语气轻佻:
“久见了。只是没想到来找小王的,不是小苍狼,而是……你。”
“俏如来亦未曾想到,传言中伤重逃亡的东苗王,竟会匿于人界。”俏如来微微一笑,头上黑缘僧帽被晨风撩动,带起霜色碎发拂起,扫过额前眉梢,金色双瞳迎着霞光,带出熠熠辉光。他指尖缓慢而有规律地拨动着一串白晶质地的佛珠,佛珠清亮通透,一拨一撞下散出七彩色泽的流光来。
俏如来向前走了一步,迎上巨狼的眼,说:
“既然东苗王已知会有人来寻,那么看来您已经知晓俏如来来此,所为何事了?”
他并没有给对方接口的机会,反而再向前走了一步,继续说:
“俏如来确是受贵人指引,前来寻东苗王。此番情状,皆亦是佛缘因果所致。只是不知东苗王对于先前所欠下的人情,要如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