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如来本就有些窘迫,耳畔笑声迭起,听得他脸上又有些挂不住了。最后还是千雪孤鸣出来打了圆场,一边同人敬着酒,一边给苍越孤鸣打眼色示意他赶紧将人带回去。
苍越孤鸣会了意,一手揽过微有醺意的俏如来,另一手把他罩在披风里,把人带回早已安排好的寝殿里安置。但行至半途,俏如来就脑袋一歪径自睡了过去,这酒醉睡了倒也不打紧,只是他手仍紧紧攀在苍越孤鸣的袖上,睡着了也不松开。苍越孤鸣也实在没法子,只得与俏如来一道挤在寝殿狭小的床榻上,一边嗅着檀香与酒香相融的醉人香气,一边努力压下心底那簇灼灼欲燎的火苗,拥着怀中人酣然入眠。
淡香盈室,一夜无梦。
待俏如来醒来时,外头双月已是上弯成弦月的时候了。
苍越孤鸣早就醒了。但他见俏如来睡得沉,也不忍心打搅,索性赖了朝会,打发走前来侍奉的人,陪着俏如来呆在床上,看着那双惺忪的眼慢吞吞睁开,又在惊诧疑惑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窘意,而后便随着起身的动作脱离了自己的视线。
而俏如来昨夜是微醺而眠,睡前亦未曾饮醒酒汤,本就头脑昏沉,猛一坐起,竟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又撞回床上。幸而苍越孤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俏如来微软的身子,拿过仆从送来的解酒药汤,半哄半劝地喂给俏如来喝下。
等两人收拾妥当、用过餐食后,苍越孤鸣便遣退了要跟随护卫的侍从,牵着俏如来的手,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欲往何处?自是赴约之地。
妖界奇景—— “苍海连天碧”。
第28章 【章二十八】
妖界有海,水色苍碧,连天而就。
俏如来所见到的,正是这“海天共一色、云影映波涛”的壮阔景象。
眼前的海是什么颜色,无人知晓,只因视线所及,远海边际都仿佛漫入天幕之中,而月光将苍碧的颜色都照进这片广袤无垠的水与天里,直让人分不清这满眼的色彩,到底是天色,还是水色了。苍水碧天,海天相接,人立于其中,只感着造化神秀生惊叹,天地浩渺映蜉蝣。这眼前景,景中境,无一不壮阔,无一不触动心弦。
俏如来望着眼前碧波万顷,苍海连天,心中陡然生出天地一粟、海阔蜉蝣之感。那些情绪似惊涛拍岸,浪层迭起,一下接着一下撞在心里,震得眼眶酸疼一片。他看向海天交连的那月色一线,神色怔然,竟是忽地就落下泪来。
泪如珠,流若银线,濡过雪腮边。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雪白的衣领上,纱质的衣衫轻薄微透,被水沾染润透后便成了蝉翼样的透明。俏如来静静地哭着,心里翻涌的情绪是他的,也是自己的,他承袭了那数千年前菩提树下的记忆与情感,他用一双眼,替前世的自己将这妖界最美的景致看了个真真切切。
前世之约,终是不负。
他哭着,却也呢喃着,细碎的声音从微启的唇缝里流出,仿若云雾般让人辨不明晰。苍越孤鸣本是在他身后静立,听见那声响,便走上前去,凑至身旁时才发现,俏如来呢喃的,竟是反反复复的一句:
“谢谢……”
谢谁?
谢天。谢地。谢日月造化。谢海天美景。
谢造就这一世轮回的这个他。
谢成全这一世因缘的那个他。
苍海连碧色,暗夜溢无踪。
海天两分,原本穷极亘古而不得会,却因造化神秀而在这一处溶为同一片色彩。
苍天万物,因果轮转,终是躲不开一个“缘”字。
海天相会是缘,喜怒悲欢是缘,人世诸苦亦是缘。
缘起缘灭,兜转轮回,明心见性,菩提涅槃。
他因菩提下山,也因菩提证心;因菩提顿悟,也因菩提正果。
俏如来一声谢,谢了万物苍生,也谢了这因果轮回。
他偏过头去,又撞进了那汪碧蓝色的眼里。苍越孤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牵起俏如来的袖,轻又柔地将那双瓷白纤长的手从云堆似的料子里拨出,握在掌心,俯身垂眸,轻轻吻上那濡得湿透的眼。
唇温柔地吮去眼尾不断满溢的泪水,又蹭过沾了雾气的睫毛,沿着线条优美的眉骨流连而上,最后停在额间眉心的那一点朱砂上。
苍越孤鸣扶着俏如来的肩,掌心下的衣料被体温熨地温热。他轻柔而执着地啄吻那点印记,手却顺着俏如来双臂下滑,臂肘微收,将对方的身子圈入纳入自己怀里。俏如来闭上眼,下压的睫将眼眶里最后一点泪珠悉数带出,一边感受着额间传来的熟悉温度,一边主动抬起手搂住苍越孤鸣的肩颈,手臂施力,下颌微抬,踮起双脚,于嘴边落下一吻。
“苍狼,别再推开我了。”他说,“什么情况下,都不可以……”
“嗯。”他回答,“孤王不会再放开了。”
“绝不。”
苍越孤鸣手臂一紧,侧头吻住了俏如来。
唇舌碾磨,含齿咬噬。苍越孤鸣这个吻很用力,辗转交吻间连唇肉都在发疼,但纵使是痛,俏如来也未曾露出半分不满。他顺从地应和着唇齿间的侵略与温存,双臂环紧,靠在对方的怀里,踮起的脚在不自觉间卸了力,下滑的身子却又被苍越孤鸣用力揽起。两人在海天一色的醉人景致中忘情交吻,浪声掩住了水音,也让苍越孤鸣吻地更放肆了些。
一吻毕,二人鼻息火热,轻喘不休。
苍越孤鸣软着一双眼,蹭到俏如来的耳边,在那小巧微红的耳垂上亲了亲,压低声音声说:
“妖界还有一处奇景,孤王……带你去看看。”
※
俏如来只感觉自己被苍越孤鸣揽在披风里,耳畔风声乍起。再睁眼时,所处的便是另一处天地。
他们仍是在这片海的临界之地。这是一处高于海平面三丈有余的断崖,泥质松软,入脚微陷,许是离夜空更近一些的缘故,洒在此处的月光都显得格外明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悦人心神的香气,不似牡丹雍贵、不似桃花芬芳、也不似茉莉雅醇,若要用言辞形容,那大约应是“恬淡雅致”、“清远和宜”一类。
而香气的源头,是一株高可触云的菩提树。
那菩提树不知是何时种下,主干粗壮,枝条茂密,托着一树灿若云霞的红色菩提花,迎着月色,连花带叶都笼上一层蓝色的光。树上花朵繁密,层叠之间将整片树冠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间或有几片浓翠色的叶从花瓣缝隙支连而出,红花绿叶,清圣之余,亦显娇美可爱。
海风拂过,花叶相错。落红频频纷落下,化为尘泥更护花。
树下花瓣落了满地,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脚背都埋没其中。这绯色的花毯许是被风长久吹拂,竟不拘于树下那一点位置,而是沿着下山崖道一路延展,在坡上落下点点残花。
“这是……”俏如来被眼前繁花落景震了心神,掌心接住一片顺风而来的淡红花蕊。鼻尖萦绕不去的香气他于幻境中也闻过,这参天树冠、落红盈袖他也都于幻境中见过,但那株树明明是在化外之地,终日沐于阳光之下,为何这株树却能在妖界扎根盘虬,绽与月色之中?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疑惑,苍越孤鸣探指撷去他发间一瓣落花,说:“正是化外菩提的那株菩提树,不过……并非本株。”
他指尖一松,撷于其间的花瓣便随风而起,掠过发梢,蹭过额角,飘入远方。苍越孤鸣笑着亲了亲俏如来的温热的发心,继续说道:
“天劫过后,孤王取坐化菩提一段树枝带回妖界,寻了这最接近‘苍海连天碧’的地方栽种下去。只是菩提娇贵,喜光畏寒,纵然有双月月华终日照耀,辅以孤王妖力滋养,数千年才勉强长成坐化菩提那般粗壮高大的模样。”
“孤王原本是想,菩提子与孤王约定共赏妖界景致,纵然他在履约之前便……孤王还是想让这枝菩提代替他,日日望海,夜夜赏月,赏尽永夜美景,也算是帮他实现了心愿。”
“时日长了,妖界便也知晓‘苍海连天碧’后又多一奇景——背靠草原,面临深海,沐月独立,繁花落景。那多出来的一景,便是这处‘月下菩提花’。”
苍越孤鸣走上前去,长臂一展,就近摘下最低那处树枝上的几簇花叶,而后回身轻揽,就着相拥的姿势将手上的花儿别在俏如来的发间。红花压在霜雪色的发间,仿若雪夜霜梅,红白相映,好看得让人心醉。
他身形高大,逆着月光投出的影也长,俏如来整个人都被他压在怀里,几乎触不到半点月光。苍越孤鸣将头埋在俏如来浓密的发间,深吸几口那檀、线相融的清苦味道。曾几何时,这曾让自己心痛自已的香气也开始让自己流连神往,那些曾因香气而一一翻涌起的血色梦境也在不知何时间消弭无存。他终不用再活在数千年前那刻入骨髓的地狱图景里,亦不用再追寻那段虚无缥缈的怀念与回忆。此刻他的怀里、眼里、心里、甚至熟稔万分的体香里,一笔一划写着的都是——
“俏如来。”
苍越孤鸣松开手,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一双蓝若深海的双眼带着正肃与郑重凝望着俏如来的眼。他牵起俏如来的一手,指腹轻柔地蹭着对方圆润的指尖,认认真真地说:
“‘月下菩提花’乃孤王初时为践行约定、履行承诺所造。而如今,孤王想赋予它全新的含义与寓意。”
“菩提乃佛界圣树,永夜乃妖界绝景。孤王亲手将菩提栽于妖界,阴差阳错间成此奇景,想来也是证了佛家所言的‘因果相证’、‘缘觉有道’。”
“普贤菩萨曾言,孤王于你,是你的因、果、劫、缘。孤王初时不怀敬仰之心,便未曾放在心上。现虽仍对其无甚好感,但……孤王却也信了。”
“你与孤王,互为因果,互为劫缘。而今,因果已证,劫难已渡,孤王……想用这亲手造就的奇景,圆了我们这段缘。”
“‘苍海连天碧,月下菩提花’。而妖界景致,又岂是只有这两处?妖界广袤不亚人界,孤王想带你一处一处细细看过。”
苍越孤鸣背着月光,脸庞全数没入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含着热切与惴然直直看着俏如来。俏如来尚不及细想对方言语中的深意,便见苍越孤鸣单膝跪地,只手相牵,对着自己的手背,吻了上去。
轻若浮毛,千般虔诚,万般爱重。
苍越孤鸣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又低又沉,却又无比清晰——
“俏如来,妖界美景万千,你可愿陪伴孤王,万古共赏?”
※
花香渐浓,俏如来望着那双深情凝望的双眸,好一会儿才反应回来。他脸颊微热,白皙的腮边肤色都被体温烫成的淡粉,那抹颜色自双颊蔓至耳根腮下,连圆润的耳珠和纤细的脖颈都被染得艳丽。
被唇轻吻的手背仿佛被一把火燎烧着,热得让人不知所措,俏如来心里宛若擂鼓,耳畔咚咚锵锵,全是凌乱鼓噪的心跳。
他那一颗心被苍越孤鸣的话震了半晌,好一会儿才找回节奏,待回神时,只觉掌心微湿,喉似火烤。浑浑噩噩间,唯有心底那一点通透是无人可惊,无事可扰。明镜似的灵犀一点,映得心里那些曾经百转千回、愁了思绪、软了心房的情感清晰无比。胸口一点热度携着漫天而来的奔涌情愫冲淡了最后一点犹豫与彷徨,俏如来微收下颚,含着温煦的笑意,轻柔而又坚定地应了一声:
“我愿意。”
声音柔软,语意郑重。俏如来将这句承诺说出后便仿佛卸下了心中千斤重担一般,他笑弯了一双眼,看着苍越孤鸣被他这句话打得猝不及防的样子,嘴角的笑浓得几欲化不开。笑意渐深,柔了几分本就温和的眉眼,月光之下,更是如玉温润、摄人心神。
苍越孤鸣陷入偌大的狂喜之中,他站起身,就着牵着手的姿势将俏如来拽到怀里,足下一动,带着人,一路踉跄着就将怀中人压在菩提树干上,激烈的动作带起脚下红花翻浪,头上落英缤纷。他一手没入霜发之间护着脑后,另手掌心按住腰窝,俯身相就,唇舌相抵,将俏如来尚未脱出口的笑意余音都压在唇缝之间,勾挑含吮,深入其间。
他们之间的吻从初始的悲痛相碾,到后来的戏弄交叠,再到后来的温柔缱绻,都没有这一次来得悱恻缠绵。
俏如来被吻得眼含薄雾,面若桃花,暖阳般金色的眸子里掺了无边无际的水,揉成一窝湿润润、泪汪汪的蜜,顺着绯色睫毛的间隙流泻出无边的柔情与蜜意。双臂交叠,带起雪色袍袖搭覆其上,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缠上苍越孤鸣的颈,感受着头前脑后皆传递来的温热体温,仰起头,探出舌,主动加深。
苍越孤鸣吻得狠了,将俏如来紧紧压在粗壮的树上,火热身躯相贴,衣料也显得累赘,按在后腰的手克制又急切地压紧再压紧,只渴望将这捧在心头软肉上的人彻底压进自己怀里,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