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奴妃》
第一章
婆子的声音因为劳累而暗哑晦涩,枯瘦腊黄的脸上是满满的汗,沿着那些打着褶的邹纹里流淌。室内,大红的花烛将夜晚照得恍若白昼,却带着血似的光晕。婆子长而瘦的手泛着青色的老光在那片红晕里透着骇人的色泽。
“好痛,嬷嬷,我好痛。”
百里念茹紧紧的揪着身下的锦被,汗水已经将里外的衣裳染湿浸透,苍白的脸几近透明,一双眸子,盛着满满的痛楚,泪水弥漫,似秋水濛濛,眼底至鬓角的地方那一块胭脂红单斑,随着她痛得极近扭曲的脸越发的狰狞。
“少夫人,用力,再用力啊。”
婆子嘴里还在叫着,手却伸在百里念茹双腿之间,将那已露出黑色发顶的婴儿推了回去。干瘦的脸上一双倒三角眼凶光呈现。
“少夫人。”一双粗厚的手,抓住了百里念茹挣扎的手。||乳|娘,田嬷嬷一手拿了帕子去擦拭百里念茹额上的汗,一边轻声的安慰着,“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少夫人,你忍忍。”
门咯吱一声响,恍若跃破海平面的朝阳,天空中的一抹白亮划断了屋内满室的红光,却在一瞬间后,又被隔断。
“怎么还没好?老夫人在外都着急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百里念茹睁开浑沌的眼,吃力的看向那个俞走俞近的身影,“夏妈妈。”
进来的是傅俯老夫人萧氏的管事妈妈夏妈妈,夏妈妈,看了眼床榻上,发髻凌乱,全身汗湿的百里念茹,上前擦去百里念茹新一轮冒出的汗,轻声道:“少夫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很快就会没事的。”
又是一阵痛疼袭来,百里念茹绷得像张弓似的双腿,随着那痛忍不住的抖了抖,拼了命的往下使力,她感觉到孩子在往下钻,可是总是在钻到一半时,又退了回来。
“孩子出来吧,娘求你了。”百里念茹嘶声喊着,同时腹部不顾一切的往下推坠,想要让孩子脱离她的身体。
接生婆眼见得孩子的头要钻出,连忙慌了手脚上前,手按在那丛乌黑单发之上,使力的往回推了推。与此同时,一汪鲜红像流水一般淌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一个娇脆的声音猛的响了起来。槐瑶进屋便看到这一幕,瞪着接生的婆子怒斥道:“你为什么要将小少爷推回去?”
接生的婆子脸色一白,目光紧张的看向田嬷嬷和夏妈妈,见二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由得胆子一壮,瞪着槐瑶喝斥道:“你懂什么,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知道什么。”
槐瑶还想再说,田嬷嬷喊了声,“槐瑶,还不将参汤端来给少夫人喝了。”
槐瑶还想再说什么,夏妈妈松了百里念茹的手,走了过来,“槐瑶,少夫人都一天一夜了,再耽搁下去,怕是……”
槐瑶恨恨的瞪了接生婆子一眼,小心的端了参汤往前,田嬷嬷一手扶了百里念茹的身子,一手接了槐瑶手里的参汤,“少夫人,喝口参汤吧,不然等会儿没力气。”
百里念茹此刻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哪还想着要喝参汤,可是想着夏妈妈的话,自己已经在这产室呆了一天一夜了,孩子仍然没有出来,她也已经筋疲力尽,再不喝口参汤提提神,只怕再没力气继续。勉强着自己张了嘴,大口大口的喝着田嬷嬷放到唇边的参汤。
槐瑶端了盆打湿了帕子,上前给百里念茹擦拭着浸满汗水的身子。双眼紧紧的关注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她适才明明看到那接生婆子,将已经探出头的孩子往回推,为什么夏妈妈和田嬷嬷都没看到?
槐瑶想到西院里那个貌美如花的二夫人,冷不丁的一个激灵,是了,一定是二夫人买通了接生婆子,想要少夫人在这产房里一尸两命。槐瑶扔了手里的帕子,一个转身走到接生婆子身边道:“我来帮你吧。”
接生婆翻了翻大白眼,挥了手去赶槐瑶,“去、去、你一个姑娘家能帮上什么忙。”
槐瑶冷笑一声道:“我是一个姑娘家,可侍候人的事,我没少干。你只管做你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是。我在这候着。”
“槐瑶。”田嬷嬷拔高了声音,“你今儿发的是哪门子的疯。”
“嬷嬷。”槐瑶焦急的看向田嬷嬷,这俯里若说信得过谁,除了田嬷嬷再无旁人,只因田嬷嬷是将少夫人从小带到大的,是故,槐瑶急急的朝田嬷嬷使眼色,却不知那田嬷嬷是老眼昏花还是怎的,竟是丝毫不理会槐瑶的眼色,“还不快上来喂些水给少夫人。”
就在这时,百里念茹感觉到腹部一紧,她屏着一口气,顺着那往下坠的感觉一个用力,下体处一松,似乎有什么滑出。而她自己则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就在昏迷前,她想着,生下了吗?为什么没有孩子的哭声。
“生了。”
接生婆子再料不到,只是一个转眼,几句话的功夫,百里念茹竟然将孩子生了下来,想起之前得到的吩咐,脸上不由得便生起几分惶恐,这可如何是好。再转眼看向榻上的孩子时,却是双目一亮,脸上生起一抹狂喜。
那孩子一脸青紫,双眼紧闭,既不哭也不闹,躺在那动也不动。显见,是个死胎。
“你还愣着,还不快帮小少爷净身。”槐瑶推着接生婆,目光直直的看向躺在那一动不动的婴儿,不都说婴儿生下来就会哭的吗?为什么小少爷却是双眼紧闭,动也不动?
“弄什么弄啊,你没看到那孩子是个死的吗?”接生婆理也不理槐瑶,拿了眼光去看田嬷嬷和夏妈妈。
恰在这时,屋外响起傅子承的问话声,“夏妈妈,生了没。”
夏妈妈看了眼床上人事不知的百里念茹,又看了眼毫无生气的婴儿,扬了声道:“生了。”
“生了?!”傅子承先是愣了愣,续而便高声道:“快将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看。”
“爷……”夏妈妈起身走到门边,将门微微的开了条缝,“是个死胎。”
“死胎?!”傅子承俊雅的脸上勾起一抹不悦,拂了袖道:“晦气。”话落,转身便往西院走去。
“嬷嬷。”榻上悠悠醒转的百里念茹抬了头去看田嬷嬷,“嬷嬷,我生了吗?”
田嬷嬷回过身,目光如霜的盯着榻上虚弱的不堪一击的百里念茹,“生了。”
“孩子呢?”百里念茹心头一喜,终于,她在这世上又有了血肉相连的亲人了,眼里顿时滑落了两行泪,她四处的撇了头去寻找孩子,为什么没有人将孩子抱上来给她看?为什么没有孩子的哭声。
“少夫人,你要看孩子吗?”田嬷嬷微笑着看向百里念茹。
“嬷嬷……”槐瑶惊惧的看着田嬷嬷,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田嬷嬷明知孩子死了还要抱给少夫人看?
百里念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转了目光看向槐瑶,“槐瑶,孩子……”
槐瑶摇了摇头。
胸口处忽然便有了撕裂般的痛,百里念茹猛然便意识到不对,但她却仍直直的看向槐瑶,槐瑶眼里嚼了泪,撇了目光,不肯看向百里念茹,这一瞥目,她才恍然发觉,百里念茹的下身处,血正像流水似的沽沽的往外淌,那些厚重的被褥一瞬间便被染湿,染透。槐瑶惊慌失措的看向田嬷嬷,尖叫道:“快,快请大夫,少夫人……”
“少夫人血崩了是吗?”田嬷嬷微微笑着看向槐瑶。
“你……”槐瑶看着笑得极为阴悚碉嬷嬷,猛的拔了脚便往门口跑去,“来人,快来人。少夫人……”
却不待她喊出下一句话,背心处一痛,她猛的回头,便看到田嬷嬷手里举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子,眉目凶恶的看着自己。不待槐瑶再出声,田嬷嬷手里的剪子再次狠狠的扎进槐瑶的胸口。
“槐瑶……”
床榻上看着这一切的百里念茹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惊呼,接生婆也被这一幕吓得躲到一旁。田嬷嬷看着软软倒在地上的槐瑶,冷冷的哼了一声,往回走。居高临下的看着百里念茹,笑了笑,“少夫人很想知道为什么吧?”见百里念茹不出声,她呵呵一笑,轻声道:“可惜我却不想说。”
百里念茹直直的看着田嬷嬷“是不是温美玉?”
田嬷嬷呵呵的笑了几声。
百里念茹知她不会回答自己,她吃力掸了头看向另一侧,她的神智在慢慢的模糊,身子也越来越冷,她甚至听得到自己身下那如流水似的是流血声。孩子,她要看一眼孩子。
“少夫人是想看孩子吗?”田嬷嬷笑眯眯的看着百里念茹,“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烛光摇曳,那一声又一声的“死了”如不断扩散的光晕一般,在眼前一层层的绵延。百里念茹在绝望中不甘的闭上了眼。
……
“小妹,小妹。”
连连的凄喊声中,百里念茹睁开了眼。她尖叫一声,想要往前,身子却被牢牢的缚住。
灼目的阳光中,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她站于午门之外的刑台上,刑台下围满了黑压压的看热闹麻木的人群。刑台之上,是,一百七十八口俯首就刑的镇国将军俯满门。那些软软的倒在木桩之下,有身无首的亲人脖子处,血像涌泉似的沽沽的冒个不停。
“小妹,闭上眼,别看。”
四哥,百里子言喊声才落,人头便已落地,他的身侧,是三姐,百里念仪。三姐的身侧是二哥百里子寒,二哥的身侧是大姐百里念芸,大姐的身侧是大兄百里子海,大兄的帝边是娘,娘的身边是父亲,百里华栋,这个曾经威震四方,一战成名,使得前秦与大凉数十年不敢来犯得堂一代名将,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是死在他忠心护佑的皇帝手里。
“四哥。”百里念茹发出一声如狼的嘶嚎,她满目赤红的看着百里子言,她的亲人,她所有的亲人都在这一天尽数死去,茫茫天地,只留下她孑然一人。
轰隆隆一声,数九寒冬一声惊雷。
百里念茹猛的仰首,老天,你也知道我百里一家满门忠义,我百里念茹无辜惨死,因此许我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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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麻木的人群渐渐的散去,百里念茹缓缓扬首,唇角忽的便诡异的扬起了一抹弧度。监斩官是肃毅伯冯启范,这位曾与镇国将军交好,却又在镇国将军出事后第一个出来揭发的伯爷,眯了眼看向那个小小的人儿,不耐的对底下的人道:“罪犯之女,百里念茹削去贵藉典配为奴,三钱银子起拍,价高者而得。”
“是,伯爷,小的这就去喊价。”
只是他们却怎么也没有想,即使是三钱银子,也没有人肯出这个价。到是有几家娼馆的老鸨上前来看了看,想着三钱银子怎么说也是个雏,买回去好好养两年,也能回个本。可却在看到百里念茹那覆盖了半张脸的胭脂斑时,打消了主意。
“伯爷……”下人们讨好的看着肃毅伯,“这可如何是好,三钱银子也没人肯要啊。”
百里念茹低垂了眉眼,眼角的余光却是将那个一身锦色莽袍华服的肃毅伯尽收眼内,她记得前世,就是这个人在萧氏将她买走之后,对前来相询的端木明华隐满了她的去处,使得端木明华错过了与她相遇的时间。
抬了头,看着灰蒙蒙奠,百里念茹知道,再过片刻,当广场之人散去之时,萧氏便会来买走她,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错过与端木明华的相见。
“铁捶大哥。”百里念茹轻声的喊着拖着那柄寒光闪闪大刀的行刑手,前世,这个曾受过父亲小恩的人趁着黑夜,收了父亲娘亲和兄长们的尸体。此刻,唯有托付他,才能在最佳的时间跟端木明华见上面。
“六小姐。”铁捶讶然的看着百里念茹,他亲手砍下了恩人的脑袋,不管是自愿还是无奈,他都是凶手。眼前这个侥幸因为年纪未至,而逃过一劫的六小姐,在这时喊了他一声大哥。铁捶红了眼眶看着百里念茹,“六小姐。”因为难过,因为自责,他嗓音哽咽。
“铁捶大哥,等会会有个贵妇人来将我买走,之后又会有位公子来寻我,你能不能告诉那位公子是谁将我买走的。”
铁捶愕然的看着百里念茹,其实他早有想法,如果没人将这位六小姐买走,他等会便将她买下来,好生的养着,现在却听到百里念茹说会有人来买她。
“你只需告诉那位公子,买走我的人是忠义候家的萧夫人就行了。”
铁捶猛的便想起,镇国将军在出事前,俯里的六小姐已经与忠义候家的大公子议了亲。由忠义候来接走六小姐是再为恰当不过的。于是连连点头道:“小的知道了,小的会告诉那位公子的。”
百里念茹感激的看了眼铁捶。铁捶却是避过了她的目光,目光呆直的看着已有卷刃的大刀,喉咙一痛,眼里便生起了热意,好在雨水太大,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
雨声中,响起得得的马蹄声,一辆青蓬四轮马车在大雨中缓缓的朝刑台驶来。
百里念茹看着那辆被雨水打得发白的马车,目光再一次默然的扫了眼台上遍布的亲人尸体,咽落眼里最后的两行泪,轻声道:“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念茹在这发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驾车的车夫披着厚重的蓑衣,利落跌下马,取了用厚重的桐油布做成的雨伞撑开。车帘被撩起,一支修长白莹如玉的手伸了出来,未几一抹大红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
萧氏一身大红,百里念茹看着那片红,狠狠的咬住了唇。
冯启范远远的便迎了上去,恭身行礼,“夫人,您来了。”
萧氏抬头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刑台,蹙了眉头,长长稻了口气,“伯爷,百里念茹未及笄,按我南燕律法,得以免刑,我想将她带走,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冯启范肥胖的脸上有了一抹谄媚的笑,胖胖的手指,指着百里念茹的方向,道:“她在那,夫人只要交了三钱银子,便可将人带走。”
萧氏蹙了眉,“三钱银子。”
冯启范扯了扯厚重的双颊,小声的道:“夫人,这是上面的意思。百里念茹发配为奴,定价三钱。”
第三章
百里念茹屏声敛气的跪于萧氏膝前,马车辘辘之中,偶有不平之处将她晃得左右摇摆,她却是咬了唇,将所有的力气凝于臂上,固定着身子。百里一族是武将,她或多或少便也学了几招花把式,虽不能征战杀敌,但也绝不是看起来的那般弱不禁风。
她小心掸起眸,眼角的余光处看到萧氏满眸的不屑与讽笑,然却是稍纵即逝,随即一双如葱剥的莹润玉手伸到眼前扶起她,“可怜的茹儿。”
萧氏沉沉稻了口气,似是感受到百里念茹的哀伤,话语之中竟有着淡淡的哽咽之声,“以后傅俯便是你的家。”
听到萧氏的话,百里念茹重重的叩了一头,重到那个响头之后,额头随即起了一片青紫之色,语带哽音道:“奴婢谢夫人恩典。”
萧氏,当朝皇后之嫡妹,太师之女,忠义候俯的一品诰命夫人。这样显赫的身份,却将一个被皇室废弃身份,典为奴婢的无盐女子许给了忠义候俯的嫡长子傅子承为妻。百里念茹沉沉的低了头,前世时,她一直愚蠢的以为是忠义候重情重义才会有这么黄的一举,当真是愚不可及啊!因为恼恨,她的身子瑟瑟的着。
“傻孩子,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你与子承是自小便订了亲的。你会是我们忠义候夫的少夫人。”萧氏怜惜的声音轻轻响起。
百里念茹猛的便想起前世难产而死的那个瞬间,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忠义候俯的少夫人!当真是笑话,她前世便是这般听了萧氏的话,将自己卑微到尘埃里,面对傅兰言的欺凌傅子承的不屑,她敛尽风华,不辩不争直至临死之前的那一天她还百般念着他们的恩,可恨啊,当真是可恨。忠义候俯……百里念茹微微的低了头,如星光般的眸子里嚼起一抹凉笑。
“奴婢但凭夫人做主。”
萧氏满意的缓了口气,这才手上略略用力将百里念茹扶了起来。
天子脚下的燕京自有一番繁华,忠义候俯便在这派繁华之中闹中取静,占据了城东少半条街。街的对面是燕京城里久负盛名的雅文字斋以及一些老字号。
“茹儿,我们到了。”萧氏轻声招呼着百里念茹。
百里念茹连忙起身,恭谨的扶了萧氏的手往外走,这一刻,她不再是镇国将军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六小姐,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婢。萧氏似是很满意她这番的举动,探手轻拍了拍她的手,“真是个伶俐的。”
“母亲。”
一声娇唤似黄莺出谷。百里念茹迎着那声音看去,便见一身绛紫色长裙,绣着富贵的牡丹,水绿色的丝绸在腰间盈盈一系,完美的身段立显无疑,傅兰言殷殷上前,莞尔一笑,道:“兰言给母亲请安。”
目光在触及到萧氏身侧的百里念茹时,傅兰言目光温婉如水娇柔可亲。百里念茹低眉垂眸,迎着她微微的颔了颔首。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位看似端庄秀雅善良可人的大小姐,实则里却是个尖酸刻薄到极至的人,前世的自己没少在她手里吃苦头。
“兰言,你来,她便是我与你说起过的自幼与你兄长订亲的百里家六小姐,百里念茹。”
傅兰言款款上前,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便是六小姐?”
傅兰言虽说是傅家大姨娘白氏所出,但自幼养在萧氏名下,而萧氏待她也甚是亲厚,颇费了番心思教养,在燕京贵人圈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现下百里家已被抄家灭族,百里念茹被典配为奴,她却不露丝毫嫌恶与厌弃之色。若不是得以重生,百里念茹只怕也会如世人一般深深赞叹她的良善。
“奴婢见过大小姐。”百里念茹舍了萧氏往前半步,福身行礼。
傅兰言连连上前,挽了百里念茹,嗔道:“什么奴婢不奴婢的,我不管外人怎么想,你这个嫂子我却是认下的。”
百里念茹不由得扬了唇角,多熟悉的一幕啊,前世的她便是信了傅兰言这一句话,才会在后来的日子与她倾心交付,然这世的自己还会如此吗?敛了笑,她微微抬眼,屈身道:“大小姐言重了,尊卑有别,奴婢便是奴婢,主子便是主子。奴婢不敢俞越。”
傅兰言不由得的凝了眉,目光陡的一历,但在看到百里念茹惶惶的神色时,又疑惑是否是自己的多心。
“老夫人。”
便这片刻功夫,屋内走出几名身形相式长相皆为中上的女子,当先一袭青绿绣娥黄梅花褙子的是萧氏跟前的一等丫头,书兰。她的身后分别是书瑶、天荷、天芳。四个丫头身前是一袭蜜合色棉袄的中年妇人。
百里念茹在看到那妇人时整个人如置冰窑,寒气一层一层的从脚底往上冒,前世那一幕历历在目。便是她,萧氏跟前最得宠的管事妈妈,夏妈妈合着她的娘谋了她的命。
“茹儿,这是我跟前的管事妈妈,夏妈妈。”萧氏携了百里念茹的手上前,指了夏妈妈道。
百里念茹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夏妈妈。”
“俯里的事我不怎么打理,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了你,你尽管告诉夏妈妈,她会替你作主。”萧氏又指了四个丫鬟道:“她们是我用惯的人,夏妈妈若有个什么疏忽,你找她们也成。”
百里念茹再次屈身福礼,“念茹见过几位姐姐。”
“好了,母亲,这外头风大雨大的,可别冻着了您,有什么事进屋再说吧。”傅兰言上前挽了萧氏朝里走,边走边轻声道:“母亲便是心痛六小姐,也别急在这一时,左右六小姐都是我们俯里的人,往后有您疼惜的时间呢。”
“就你会说话。”萧氏爱怜的以指戳了戳傅兰言的额头。
一行人哈哈笑着,举了手里的伞将那母女二人迎了进去。
百里念茹缓缓回首看着身后白茫茫的雨雾,眼里划过一抹凄历之色。却在这时雨声中响起笃笃马蹄之声,她心念一动,不由抬目望去。但见茫茫萧雨中,一抹精壮的身影正策马而来,却在一丈之外,勒马而立,一顶竹笠遮去半边容颜,然一双深遂如星的眸却透过雨雾灼灼看来。
是他,端木明华,他找来了!
“茹儿。”萧氏的声音蓦然响起。
百里念茹连忙返身,只在匆匆之中朝身后摆了摆手。耳边又响起萧氏的声音,“子承可在俯内?”
第四章
萧氏不由驻足,蹙眉朝夏妈妈看去,“怎的,子承不在俯内?”
正从西院迎了过来的傅俯二位姨娘,听到萧氏略显尖历的声音,不由都停了步子,娇好的脸上有了淡淡的惊惧之色。
白氏朝大丫鬟妙梅使了个眼色,妙梅点了点头,返身匆匆离去。一侧身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外面套着青缎灰鼠褂的二姨娘章氏不由得瑟瑟一抖,朝白氏轻声道:“姐姐,我们……”
白氏朝章氏竖起食指摆了摆,示意她别出声。屋内萧氏早已得了小丫头的通报,说是二位姨娘来请安了。朝一侧奠芳道:“请两位姨娘进来吧。”
而这时妙梅也匆匆返了回来,伏在白氏耳侧轻声道:“大少爷一早与夫人争吵了几句,到现在没回。”
白氏邹了眉头,忽的便后悔适才得了消息时,该早些出来的,这会子也就不会撞在这枪口上。正在二人踌躇时,屋内响起傅兰言温言软语的劝解声,“昨儿个宫里的二皇子让人捎信出来,说是请哥哥进宫赏菊,许是进宫了吧!”
百里念茹闻言不由得暗暗冷笑,她记得前世便是今日,傅子承因为不满萧氏执意将她迎回傅俯一气之下,离开忠义候俯,便是在今日,于雨中遇上千娇楼的头牌,温美玉,彼时,温美玉尚是个清倌时隔二年,一跃而成为头牌,又在大婚之日被傅子承以平妻之位迎进候俯。
“婢妾见过夫人。”
白氏与章氏的声音打断了百里念茹的思绪,她微微掸了眼,打量着底下脸色不安的二位姨娘,白氏是太常寺少卿俯上的庶女,与萧氏同日诞下一女,便是傅兰言。然却是自幼养在萧氏身前,是故傅兰言与白氏并不亲厚。而章氏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傅子玉年方,为人很是憨厚。女儿傅兰欣,与自己年纪相仿,性子甚是温软。此刻两位姨娘慑于萧氏的震怒问过安后便恭顺的走到一侧安静的坐下。
萧氏撩目看了眼白氏,目光一凝,唇角掠起一抹凉笑,历声道:“兰言,你便别为那混帐东西说好话了,不成气的东西,我真是做孽啊。”
“母亲(夫人)歇怒。”
屋子里的人齐齐喊了声,不一而同的劝着萧氏。
“茹儿啊。”萧氏忽的转而看向百里念茹,招手示意百里念茹上前,待百里念茹到得身前,萧氏不由长叹一声道:“茹儿啊,子承实是个不争气的,我有心退了这婚却又恐世人说我忠义候俯嫌贫爱富,可若真是按约完婚,实是委屈了你啊,我的儿。”
萧氏一脸悲痛的看着百里念茹。百里念茹作势低了头,却让众人看清了她因为感恩而泪盈于眶的双眸,“夫人,奴婢来世作牛作马也难报夫人大恩。”话落,通的一声一头磕了下去。整个头脸都埋在袖笼之下,双肩却是瑟瑟而抖,随之而起还有压抑的抽泣之声。任何人看到都只以为她是太过感动,却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一切不过都是作戏。彼此各有所谋,萧氏为的是什么,她太过清楚,但这回是否能让她如愿便难说了!而自己却是为了一个真像。
“六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傅兰言惊叹一声,上前扶了百里念茹,一边道:“母亲对哥哥甚是严历,奈何哥哥太过顽劣,早听闻六小姐是个娴淑的,只望以后能好生的劝劝哥哥,莫再要惹得母亲不快了。”
百里念茹就着傅兰言的手起身,脸上生起满满的红晕,衬着那布满半边脸的胭脂斑,甚是骇人。傅兰言却是面不改色,盈盈浅笑着。
“好了,派个人去将那个孽障给我找回来,茹儿新来,夏妈妈你去给她安排下吧。”萧氏摆了摆手,似是不胜愁烦。
“是,夫人。”夏妈妈恭身上前领命。
白氏与章氏也连忙跟着起身告退。
整个忠义候俯占地约数十亩地,东边是明月阁,中间是四和堂,西边是淑景楼。淑景楼后门有一通往外河引水成湖的闸口,过了闸口,是个有十来间屋子的小院,叫思雨阁,思雨阁的东边,就是候俯的后花园了。而俯里的两位姨娘及庶子庶女们便被安置在思雨阁内的各个小院里。
百里念茹跟在夏妈妈的身后,一路向前。看着眼前那晃动着的身影,她紧紧的咬了唇,手在袖内攥了又攥,只将自己忍得一身的骨头都痛时,总算是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俯里院子虽多,可合你身份的着实难挑,你看看这里如何?”夏妈妈的脸上是一如往常的肃整,一双精明的眸,紧紧的锁着百里念茹。
百里念茹上前福身行礼,“有劳妈妈。”
夏妈妈鼻子里轻轻的哼了一声,返身推开小院的门,继续道:“夫人是个心善的,照理说你现在已是奴籍,又是无盐之姿……”忽的返了身盯着百里念茹看了半响,喃喃道:“百里华栋与苏浅浅是何等的风流绝色,不说他们,便是你那些兄长姐姐们也是各领风马蚤,怎的你却这般……”
百里念茹连忙低下头,作出一副委屈而受惊的样子。
“好了,你先在这歇着吧,我去安排下你这院子里的人手。”
“谢谢妈妈。”百里念茹连忙福身行礼,殷勤的将夏妈妈送到门口,再次示好道:“给妈妈添麻烦了。”
夏妈妈却是眉毛也没抬一下,返身便走。
只待夏妈妈走远了,百里念茹才缓缓回身,抬头凝视着头顶那院墙之上金勾银划的泠雪居三字,久久出神。如果端木明华明白了她的那个手势,那么他又如何能在偌大的候俯找到她住的这个院子呢?
不远处,几抹纤巧的身形暗暗的注视着这边良久。
“小姐,她当真会是我们候俯的少夫人吗?”香薇撇了唇不屑的道:“凭她也配?吓死人的丑八怪。”
傅兰言轻声一笑,半响才道:“她做少夫人不好吗?”
一侧的飞绿接了话道:“当然好。”
傅兰言侧眸睨向飞绿,笑道:“还是你伶俐。”
飞绿抿了唇浅浅一笑,一侧的香薇不由得红了脸,恨恨的咬住了唇。
“好了,香薇,小姐我知道你那心思,定会成全你的。”傅兰言返身往回走。
香薇和飞绿连忙跟了上去,眼见得香薇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一双眸子却是水汪汪的,傅兰言暗自冷笑。“走吧,想来哥哥应该回俯了。”
而此刻的明月阁内,萧氏与傅子承却是杠上了。
“孽子,这亲事由不得你不依。”萧氏一挥手,一盏茶盅朝着傅子承便扔了过去。
傅子承略一闪身,茶水泼了他一脸,好在避过了茶盅。他双眸怒睁,因为恨怒额头脖子上青筋纠结,“母亲,我是您的儿子,亲生儿子,您如此相逼,到底为的什么?”不待萧氏作答,他又恨声道:“孩儿绝不会娶那个贱婢丑八怪。”
“浑帐。”
眼见得萧氏怒火再起,一旁的书兰连忙上前劝了萧氏,“夫人,左右六小姐还小,即使成亲也不在这一时,左右还有个两年,许是大少爷与六小姐处久了,便有了感情改了主意也不是不可能的。”一边连连朝着傅子承使眼色。
傅子承有心再驳几句,在看到书兰的眼色后,嘟囔了几句,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了头。
“滚,给我滚出去。”
萧氏一声历喝,傅子承立刻拔脚便走。却在门口与傅兰言不期而遇撞了个满怀。
“哥哥。”傅兰言看着脸色不善的傅子承,猜是因为百里念茹的缘故,不由轻笑道:“哥哥又犯糊涂了,可是与母亲针尖对麦芒的吵上了?”
傅子承俊秀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忧郁之色,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傅兰言,不由脱口道:“真不知道我俩谁才是母亲的亲儿。”
傅兰言闻言,脸色一白,那笑便僵在了脸上。傅子承查觉到自己的失言,叹了口气,道:“你进去劝劝母亲吧,还有,我是断然不会娶那个丑八怪的。”
傅兰言点了点头,“妹妹会替哥哥劝劝母亲的。”
“是大小姐到了吗?夫人请您进去。”屋内响起书兰的声音。
傅子承脸色一黯,他自幼到今何曾受过母亲如此的礼遇!虽是极度不满,但却又无可奈何,想起今日街中偶遇的那位佳人,胸中一暖,提步便走。
第五章
百里念茹再次抬起头,静静的盯着傅子承看。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清澈,又或是不胜厌烦。傅子承原本赤红的目光在她看来时,却是一闪躲了开去,喝道:“我说过我绝不会娶你的,你死了那条心吧。”
百里念茹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那被风雨浇打却仍顽强而立的几竿青竹,轻声一嗤,道:“念茹是一介奴仆,嫁与不嫁身不由己,大少爷却是不同,娶与不娶完全可以自主,与其在这对牛弹琴,不如好好为自己为她人谋划谋划才是。”
百里念茹话声一落,傅子承不由神色一怔,他与美玉才刚刚相遇,她却说让他为己为她人好好谋划。不由得凝了眸看向百里念茹,忖道:她知道什么?
百里念茹却是缓缓福身一礼,清声道:“奴婢身份之卑容颜之丑,怎敢有攀附少爷之心,还请少爷早日拿定主意,以免……”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她相信傅子承已然明了她想说的话。
果不其然,傅子承听了她的自白后,神色已然转缓。百里念茹暗暗舒了口气,偌大的俯邸,她或许只有借助傅子承才能自由的出入候俯与端木明华见上一面。眼前获取傅子承的好感与信任是极为重要的。是故,她不惜将自己的卑微亲手撕开呈于他的眼前。
“你……”傅子承看着眼前温婉如秋水的百里念茹,却在这时,百里念茹再次缓缓的低了头,只留了光洁的额头,长长密密的羽睫遮尽眸中光华,在眼睑处打下一片光影。傅子承莫名的便觉得内心深处似是有什么在松动。
“奴婢恭送大少爷。”
傅子承再次一怔,她在赶他!眼见他怔在原地,百里念茹再次低身福礼,“少爷瓜田李下,为少爷清益,还请少爷移步。”
傅子承这才回过神来,听得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冷哼,忖道:她竟不像是做假?
便在这时,屋外响起一声清脆问话声,“屋里有人吗?”
百里念茹听得那声音不由神色一急,神色慌乱不堪,似是不胜惊吓般。
傅子承不由蹙眉,不解的看着她,忖道:母亲确实有意将书瑶给他作妾,可这事知道的人甚少,照她现在的表现看来,似乎她禁是知悉。难道是母亲已交待她了什么?她自忖无盐,难以一争,才会有适才的那番话?脸上不由得有了狐疑之色。
屋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书瑶走了进来。“百里念茹,夫人……”在看到屋子里背光而立的傅子承时,书瑶惊诧的唤了一声,“大少爷!”
傅子承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处看到了百里念茹已复平静的神情,不由越发惊惑,却是转向书瑶道:“母亲那有什么事?”
书瑶连忙福身行礼,“回大少爷,夫人只说让奴婢来请六小姐,旁的没说。”
傅子承点了点头,想了想道,“你先去外候着,我尚有些话与她说。”
书瑶不由抬头,在看到傅子承不耐的神色时,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百里念茹却是心生讶然,前世,便是今日她因萧氏之故,而得罪了傅子承,违了他的心意,使得傅子承借着书瑶的手给了她不少的苦头吃,然这一世,他于她似是心有怜惜?她只不过是适当的放低姿态认清自己的身份,却让他做出了对她的维护之举!难道说命运之轮在不知不觉中做出改变?
“母亲传你,却不知是何事?”傅子承盯着百里念茹,半响轻嗤一声笑道:“实不满你,我已有心仪女子,母亲若再提及婚事,你还是推辞了好。”
“奴婢知道了。”
傅子承摆手,百里念茹转身朝外走去。书瑶见她走出,返身便走。二人一言不发,默然朝前,眼见离得远了。
书瑶似是无意道:“大少爷来找你什么事?”
百里念茹微微掸了眼,见书瑶双眸隐带急色,略想了想,轻声道:“大少爷说他已有心仪女子,令我不可妄想。”
书瑶不由脸色一红,媚丽的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