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香蜜沉沉烬如霜同人)【旭润】劳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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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他很孤独,从前他一直很孤单,白衣仙在的那短短两个月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他的人生也因此分成了两半,一半孤单,孤单是可以忍受的,另一半是孤独,而孤独是会要人命的;

    他说他已经很努力,可他不知道白衣仙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而去,人生不怕走错路,却怕不知道该在哪条路上走到底;

    他说对圣女他尽力了,他给她安排了好亲事,但白衣仙若想要他娶她,就得回来亲自与他说;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哭声不像个南征北战的成年男子,反倒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彷徨无措的孩子,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对她,甚至比对我都要看重。

    他想了一会儿,又忽然笑起来,说,我又说错了,不管是我还是她,你都不看重,你只看重天上的人,我不是天上的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在乎。

    他在白衣仙庙里坐了很久,他忽然想起,白衣仙的眼睛。一双安静的,深沉的,波澜不惊的眼睛,即使有时闪过惊喜和羞怯的神色,也只是一闪即逝。他望着那双眼睛,有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落泪。他当时想,他是为了白衣仙,而想要落泪。

    一个人肯定经历了很多悲伤的事,才会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现在他想,原来我不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我自己,为我注定心碎的命运。

    而白衣仙——一个无情的人,才会有一双那样安静的,深沉的,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在那夜酩酊大醉,白衣仙仍旧没有来。他醒来,仿佛是一个全新的人了,他下令拆毁全国的白衣仙庙。金相融了,牌匾砸碎,他要“白衣仙”三字从此成为禁忌。

    熠王疯了,人们都这样说,他穷兵黩武,任意妄为,已经觍为君王。

    也是在此时,荼姚认为,时机到了。

    而润玉呢,他又在哪里?其实他并没走远。那日离开后,他本想回天界,却碰到了来寻他的鲤儿。

    小泥鳅法术不高,寻他已经耗费了大半灵力,一找到他就化作了原形,小小的一条。润玉把他捧在手心,听他说道:“哥哥,娘亲后悔了。”

    簌离后悔了,她后悔那日对润玉出言讽刺、还将他赶走。她疯的时候是真疯,疯得刻薄,疯得残酷,可等她不疯的时候,她又会想起那小小的小龙儿,还未满月,就会化作真身,踉踉跄跄地爬过来找她,缠着她的手指撒娇,她想着想着,就以泪洗面。

    彦佑见了,装傻充愣,一味拿话哄她,说要带她去四海转转,可鲤儿看得明白,娘亲想要的,其实只有一样。

    他于是来寻润玉,润玉听了,便去了太湖,走时仍旧留下一半神识,在无人见到的阴影里护卫熠王。熠王并不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风雨不动,一如他人生的前十几年。

    润玉来到太湖时,正赶上簌离那日疯病没有发作,母子相见,终于第一次说上了贴心体己的话,簌离讲了润玉幼时的趣事,润玉也与她说了很多地上的趣闻,说到动情之处,簌离将润玉的手握在手心,却被那股陌生的灵力吓了一跳。

    他是她身上落下的骨肉,子女从父母那里继承的,又岂止是外貌?他们的灵力轨迹,总有一部分是相吻合的。也是因此,她只在那一瞬间,就察觉了风神水神还需再三辩别的事情。

    她察觉到,她的鲤儿,身体里已经孕育了别人的孩子。一个属冰,一个属火,是一对双胞胎。它们此时很乖巧,安静地在润玉体内睡着,可几十年后,它们就会破开润玉的身体降生,成为两个负担着润玉和另一人血脉的小生命。

    那个人是谁?簌离因此辗转反侧,母亲的本能在那一刻发挥了作用,她将前后的事情串联了起来,润玉对旭凤的回护,他的忤逆和背叛,桩桩件件都与旭凤有关。

    簌离什么都没说,那天润玉离去时,心里的痛似乎轻了一些——失去了某些东西,又似乎重新得到了什么其他的,虽然两者永远无法互相补足。但簌离的态度给了他莫大的鼓励,他重回天界,开始正式做离开天界的准备。

    他先写下《星书》,留给继任者参详;又寻到水神,告知他自己心意已决,只怕无法再帮到锦觅,但他愿意承担天劫;最后寻到辉儿,让他做好准备。

    辉儿在人间也有一段时日了,他孤身在外,成长了许多,闻言也不多问,点点头转身自去收拾行李。

    ——这便是熠王发疯的那五年,润玉所做的事。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仙凡之恋永远不是个好主意,这便是其中的一点体现。

    在他安排下界隐居的时候,簌离却也在暗中调查,她知熠王在人间,便偷偷派人去看了他,只见他肆意妄为、征伐无度,果真和他天界的母亲如出一辙,可若仔细打听,他的癫狂竟是为润玉。簌离此生与两名男子有过瓜葛,一名高高在上,把人当棋子,一名克己守礼,得知她与人有情便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这世上却还从未有人如熠王为白衣仙这般,为她发过疯。也许这世上的女子心底都有个地方,是渴望有人像熠王这般为之爱若痴狂的,她为儿子心痛不甘,终于在润玉第二次前来探望时提议,若他喜欢,自己可再造一副镣铐,将熠王永拘湖底。

    润玉心底悚然一惊:“镣铐焚烧魂魄唤去寿数,数千年后魂魄烧尽,世上再无此人!”

    簌离满不在乎:“能与心上人相守千年,他该得偿所愿了,魂魄消散也该甘愿才是。”

    “可这个决定,不该由他人为他做!”润玉道,“这样强取豪夺,与匪徒有何区别?”他观簌离神色躲闪,心中向下一沉,“娘亲……”

    簌离道:“我派去的人手,已在路上……”

    与此同时,紫方云宫之中,荼姚将镣铐所化巨网交给奇鸢。

    一切,只在今日。

    第一百三十章

    奇鸢动身前,天后再三叮嘱:

    “你以巨网缚他片刻,待他昏迷便将他放出即可,切记!这咒术一旦加身就会开始焚烧其魂魄,若在网中呆的久了,他从此便不健全了。”

    她说罢,宝相庄严,神色严峻:“你可记住?”

    “……”奇鸢心中暗暗道了一声“毒妇”,仍是毕恭毕敬地答道:“属下谨遵法旨。”

    为何天后会选中此刻下手呢?只因她是个决绝之人,一旦下定决心,就要给与最狠的一击,因此她一直耐心等待,等待的就是熠王对白衣仙彻底绝望、并且在人间凄苦无援的时刻,这样一来,等旭凤归位,他才会知道谁是待他最好的人,谁才该得他真心相待,谁又该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此时的人间又是怎样的景象呢?因熠王穷兵黩武,他手下的朝堂早已是暗潮汹涌,宫内宫外,有数不清的人对他恨之入骨。这些人中又被簌离与荼姚巧妙地安插了自己的人手,真是无巧不成书,明明是天之骄子,竟然因这些人而内外交困,皇宫就如一座巨大的牢笼,他在其中做困兽之斗。

    当日午时,叛党集结,欲要铲除暴君,拥立新君。听着皇宫内外沸反盈天的吵嚷声,熠王竟似早有预料一般。

    他不是沉湎于酒色权利的昏君,在他身边,自有一批死士忠臣愿为他肝脑涂地,他早知叛军的打算,这日不慌不忙,打算来个瓮中捉鳖,再借此机会大发天威,将那些对他多有掣肘的皇室宗亲一一剪除。

    此乃兵行险着,但熠王却并不在乎。并非为了成功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自他十九岁那年遭所爱重创,这世上的七情六欲便好似离开了他。

    他不会怕,也不会痛。

    这一日,熠王身着红衣,举起长剑,振臂高呼:“随本王将叛贼拿下!”正是一呼百应,身边死士应声而出,高呼“愿随王上左右!”,说罢,两股势力在大殿门前撞到一处,兵器碰撞血肉屠戮之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日子于熠王已经不是第一回 。他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军士厮杀,反贼之中亦有他昔日的下属能臣,他忽然恍惚起来。

    那坐在小榻之上,和白衣仙简单相守的日子,明明只过去了五年,怎么就好似恍如隔世了一般呢?

    他忽然就觉得很累了。

    可他不能累,不能退缩,他有已经开启的伟业,如今已经有太多的人被他碾在车轮之下,他更加不能在这里放弃。

    但就在那一个晃神的功夫,他却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乌发如缎的人,他眼若星辰,神色淡漠,不管在哪里,都有一种绝对的格格不入萦绕在身周。

    不管是在血流成河的战场,还是熠王的御床上。

    熠王一时间张目结舌,过去种种犹如一阵狂风袭来,将他拢在其中:五岁的他在角落中放声大哭,他的两个哥哥不久前刚死在他面前,白衣仙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如果怕可以抱紧自己;圣女赠他龙鳞,他无意间割伤了手,引来白衣仙,白衣仙当时微微错愕的表情,其实很可爱;七夕前夜,他在白衣仙庙出神,白衣仙又是突然出现,不管不顾地扑到他怀里,跟他说当成一场梦;除夕那夜,他说要揍弟弟妹妹一顿,白衣仙忽而展颜一笑,那是他第一次对他微笑,此后短短数十天朝夕相伴,相拥而眠……

    他曾以为那就是永远。后来他却想,到底忘了问白衣仙一件事。

    你让我当成大梦一场,到底是好梦,还是坏梦?

    他下意识地摩挲手心月牙状的胎记,更多回忆翻涌上来:他倚在白衣仙怀里喊他哥哥;深更半夜,他红着脸对白衣仙说,我尿床了……白衣仙站在简陋的粥棚里,光彩照人几乎把黑夜点亮,他说,你是谁家孩子,为什么在这里?……

    他头疼欲裂,口中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哥哥……”

    白衣仙穿过人群,朝他跑来,他脸上的神色为何那么急惶?熠王却只觉得欢喜,你来了,你到底还是舍不得我,五年也不算太久,我才二十四,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厮守……他却不知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已有人铺开天罗地网,远处更有人虎视眈眈,手握镣铐铁索,要将他捆住。他只看得到白衣仙一个,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眼里,就只能看到他一个。

    明晃晃的厄运就要降临,他却一无所知,只顾着看向白衣仙。什么恨啊,什么怪啊,他都忘了,只要他出现,熠王便都神奇地原谅了他,原谅他狠心离去,原谅他将自己当做替代,原谅他杳无音信。

    只要你回来。回我的身边。

    他已经张开了手臂,与厮杀的人群中,像个孩子一样,等待着他的小仙人来亲他抱他。

    白衣仙眨眼间已经跑到了他面前,“你……”熠王只来得及欢喜的喊了一声,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痛,那痛苦如此真实,真实得他遍体发寒。

    他低下头,见到胸口之上,明晃晃地插着一把短刀,短刀没入身体,只剩刀柄在外,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的颤抖。

    仿佛一种致命的嘲笑。

    他再抬头去看白衣仙,这个他等了一生,却只短暂地许他爱了两个月的人——捅了他一刀、取他性命的凶手。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再也抬不起来,鲜血涌上他的喉咙,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他扑到白衣仙怀里,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别走……”他们一齐倒下,白衣仙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好梦……坏梦?”

    他闭上眼,心中却在想:

    这一遭,对白衣仙来说,是好梦,还是坏梦呢?

    可他已经无从知晓,他双眼紧闭,已然魂归天际,白衣仙抱住他,眼泪慢慢落在他已无生气的脸颊上。

    “不痛,不痛……”他轻声哄道,“哥哥在……不痛……”

    “我们就快回家了……”

    下一刻,电光火石之间,天罗地网降下,带着咒术的死黑之气将白衣仙和熠王的尸首罩住——这些人已然靠熠王太近,润玉赶到时便知来迟了,他分出保护熠王的神识已在同一伙手拿镣铐之人作战,分身乏术,此时他已无法带熠王逃生,如今能救他的路只有一条。

    杀了熠王,旭凤归位。他的神魂此刻已朝九重天归去,自然不会受咒术网缚,但他自己却留在了网中。他倒也不怕——半身神识已杀退敌人,朝他而来,他伸出手,它便化作一道银光融进他身体里,至此,他终于神识完整,灵力充沛,银白色的应龙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带着熠王的尸身消失在天际。

    此时,旭凤在南天门外猛地惊醒过来。他胸口刺痛,那种遭到挚爱背叛的苦楚仿佛还在折磨着他。“润玉……”他低低唤了一声,转过眼去,看到了圣女。

    不,如今该唤她锦觅了。

    锦觅眼泪婆娑地望着他——叛军之中,亦有她在人间的夫君,她为表忠心,在叛军抵达宫门前就服毒自尽了。

    旭凤呆呆地看着她,心中涌起千百种感情,最后慢慢都聚为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