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道:“父帝辱你生母,残害你的同胞,还纵容母神杀害你的生母,他们二人……他们二人实在是……”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这世上谁都可说太微荼姚不好,唯独旭凤不能说,他红了眼眶,吸了几口气,才道:“兄长的打算我已知晓,我愿全力辅佐兄长。兄长的人望加上我的兵权,我们可以光明正大……”
也许这才是他当时该说的话——润玉分明满心仇恨、野心勃勃,哪会愿意和他一起归隐深山老林,将那些事情都放下?是旭凤不愿面对现实,和父帝母神抗争在他看来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不想去和他们争,只能去求在他看来更加柔弱、也更加亲近的润玉:求你跟我走吧,求你把委屈放下,父债子偿,我对你很很好,我来偿他们的债行不行。他是走投无路了,但在润玉面前,分明还有更好的选择:推翻太微荼姚,他自己的仇自己报。
他们二人性格不同,旭凤天真热血,却被条条框框束缚,润玉一无所有,所以更加大胆,敢去挑战权威,另立新主。这本来不是错,错就错在旭凤长大的太晚——他早该知道这种事躲是躲不掉的,求着他们任何一方放弃仇恨也是枉然,他该去参与、去推动,那日大婚起事,若他在场润玉胜算更大,以太微的性格或许也不至于丧命当场,润玉取得帝位便是最大的报复,只怕也不会在意让太微像荼姚一般散尽灵力寻个地方养老,他们这一家人,也许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也可能,润玉还是会执意要杀了太微,但这些可能,若无旭凤参与,就都不会发生。
是他长大的太晚了,润玉等不了他。
他此时说出这些话来,是真心实意的。他真希望时间真的可以倒流,在那个起事前的夜晚,他可以对润玉说,我帮你,你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你把自己逼得那么紧那么狠,也许你心里不觉得有什么,可我看了,觉得好心疼。
你心里都没有爱了,将来谁来爱你呢。
润玉后退一步,几乎要靠上了结界,他的沉默疑惑且绵长。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轻轻地问道:
“你想要什么?”
他脸上露出简单的疑惑神情来,旭凤看得出,他是真的在问自己,不是嘲笑,不是讥讽,他是很认真地在想要知道——旭凤愿意为他这么做,是想要什么。
旭凤只想大哭一场。
那时润玉孤身一人,旭凤为他摘来一朵小花,他没有问过旭凤想要什么;旭凤和他亲近,尽管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该亲近,但润玉也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在润玉眼里,旭凤曾经真的是很值得信任的吧,他会觉得自己的弟弟和自己好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不会想,这个人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在润玉眼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凡事都要得到报酬、绝不会为他轻易牺牲的人。上一个润玉曾与他说,他眼里的旭凤是非常非常好的,如果旭凤被证实没有那么好了,哪怕受到伤害的不是他,他也会很难过——在此时的润玉眼中,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值得信,也不值得爱。他以一个野心家而不是哥哥的眼光衡量了一下旭凤,当他觉得旭凤是个麻烦时,就把旭凤杀了,当他觉得旭凤还有些许价值时,他就会谨慎而平静地问,你想要什么。
这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他感到痛苦。
旭凤的嘴唇颤抖起来,他哆哆嗦嗦地看着润玉,一半的他想冲润玉尖叫,想和他说,你说要和我成亲的,你还给了我红线,你说我以后都不会受委屈了因为有你在了……可另一半的他却知道润玉此时受不得更多刺激了——他怕润玉也和他一样疯了。
也许是旭凤那副红着眼眶、一言不发的样子触到了润玉心底的某个柔软的地方,他和旭凤对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这一次,他的笑容真的很温和,丝毫不带作伪。
他轻声问道:“你是想要锦觅吗?”
旭凤几乎要尖叫了。
锦觅锦觅,鬼个锦觅!润玉望着他,神色安静纵容,甚至又有了几分儿时的味道。那时他会揶揄地对旭凤说,你是不是想要在璇玑宫过夜,你说,我不笑话你。
好笑,璇玑宫可以随便留人过夜,但未婚妻可以随便给吗?旭凤赌气开口道:“……如果我说是呢?”
润玉想了想:“……现在不行。我今日……必须大婚。”
旭凤咬着牙不说话,润玉又道:“但事后……事后我或可安排你们远走高飞。”
“……”旭凤一时愣住,随即又是咬牙切齿,他现在算有点明白润玉心里的排位了:权利,锦觅,随便什么谁,旭凤……其中每项之间的距离都是无限大。
他那一刻便又重新被执念控制了。
润玉还在思忖“远走高飞”的可能性——其实也未尝不可,他本就不知道该拿旭凤怎么办才好,留着旭凤也确实是麻烦,最重要的一点是——作为他人生最大的弱点和不可知处,他不想再见到旭凤了。
前一夜旭凤在宫外等他,给了他一朵蔫掉的花,他未曾赴约,但他不愿承认的内心深处,有个地方地震了一下。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旭凤疯得就只能够给他一朵花,但他就已经想要和他一起走,将一切抛下。
他不能再见到旭凤了。既然如此,成全他们也无不可。锦觅万年之内有情劫,旭凤却和她两心相印,他们俩又都是要爱情不要别的的性格,很适合在一起互相磋磨。
他可以……
润玉正想着,却注意到旭凤朝自己踏出了一步,他心中一紧,手心暗中已经蓄起了灵力,却见旭凤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手抱住了自己。
“我不要她。”
“那……?”
“我要你。”旭凤道,他眼中闪动着执念成魔的,恶狠狠的光,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透着一股久违了的疯劲儿:“我要你和我成亲。”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你……”
润玉脑海里九曲十八环,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才勉强为旭凤找到正当理由:他和水神长女有婚约,若在履行婚约之前娶了别人,就等于撕毁上神之约,要受天谴、婚事自然告吹。
——不然也实在解释不了这疯子到底怎么想的。润玉很早之前就觉得理解不了旭凤,也已经放弃了要去理解旭凤。
像现在的时机,他就只会想,旭凤实在疯得厉害,他还有怀有灵胎,若是硬碰硬,也许会吃亏。
这样想着,他便已经有了决断。润玉缓缓抱住旭凤,柔声道:“好。”
旭凤本是如一条丧家犬一般靠在润玉肩头,听闻此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脸来:“哥……”
润玉道:“好,依你,成亲。”
旭凤实在无法相信,就这么,就答应了?狂喜涌上心头,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不对——他对润玉实在太熟悉了,这短短几个月里,润玉与他无数次柔情蜜意、坠入爱河,也曾无数次像这样靠得极近,相拥而立,他熟悉润玉脸上的每一丝最细小的表情变化,包括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此时终于敢说,他应该是世上最了解润玉的人了。
润玉还是恨他,只是想先稳住他罢了。可即使如此又怎么样呢?是假象,他也想要一头沉进去。不知不觉,旭凤便又渐渐红了眼眶。润玉摸摸他的脸颊,语气神色一如往常:“怎么了?”
旭凤吸吸鼻子,露出个笑颜来:“春寒料峭,我抱哥哥进屋去吧。”
润玉便顺着他道:“好啊,在哪里?”
旭凤将他打横抱起,润玉便搂住他脖子,袖口轻轻拂过他的后颈,柔得像一阵风,但却是刺骨的寒风。旭凤抱着他冷酷无情的心上人一动不动,神色温柔平静。
在那一刻,他温柔单纯得就好像回到了初生那会儿,浑身都是暖暖的绒毛,眼神天真又信赖地望着润玉,即使他的弱点全都暴露在对方的手下,只要一个错手,这条性命就会消逝。
润玉什么都没做。
时机还不对。
他们缓缓走回旭凤的小屋,百来丈的距离,好似走了一生,又好似只是转眼即逝。
路过小院时,润玉脸上的笑容似乎有片刻的闪动。他的目光被那院中争妍斗艳的鲜花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张望了片刻。
“你怎么寻来的这小院?”他问道。
“兄长觉得呢?”旭凤反问,“是不是觉得我偷来抢来的?”
润玉未曾说话,只是安静地转开脸去:“我没有这样想。”
旭凤笑笑,“没关系。”他现在有很多、很多耐心,他可以包容润玉的恶意,他想,我从前总是太急了。
润玉还没开情窍,他就急着要人家回应他;
明明还没约定终身,就迫不及待地要做夫妻之事;
明明根基不稳,一旦事发就是万劫不复,却要润玉给他诺言,袒露心迹。
堂堂男子汉该承诺、该为心上人做的事,明明一件也没有做到。
现在不同了,现在他的心变得很慢很慢,他变得很耐心、很温和。在润玉还是一条小龙的时候,他就冲旭凤凶巴巴的,会露出小小的獠牙恐吓他,后来长大一点了,也会撅着嘴巴不理人,甚至会拿东西砸他、拿水泼他,他不怕重头再来一遍。
也许他的温柔感染了润玉,润玉渐渐地不再装出顺从的样子,他眼中笑意褪去,慢慢变成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样子。
就在旭凤抱着润玉走到小屋门前时,润玉忽然道:“不要进屋了,我要在这里坐坐。”
旭凤道:“好,我陪你。”
润玉便又好似火起:“那不坐了,进屋吧。”
旭凤仍旧乖乖地道:“好呀。”
两人进了屋,润玉环顾四周,吐出来一句:“……这么简陋。”
他倒不是嫌弃简陋,只是这环境实在不像是旭凤会选的地方,屋里的陈设摆件都是木头做的,做工也很粗糙的样子。
旭凤“嗯”了一声,抱着润玉来到床边将他放下,说道:“委屈兄长了。”说罢又道:“我给兄长泡点茶喝吧。”
说罢快步走出小屋烧了些热水进来,茶叶冲开,味道也很一般,润玉接过去一看,又默默递回去。
“怎么了?”
“烫。”
“那我给兄长吹吹。”
费了好半天劲吹凉了,润玉主意又改了:“我不想喝了。”
“……”旭凤点点头,“好。”
任你搓圆捏扁,反正就是一句反抗的话都没有,乖得像个玩偶人。润玉一时恍惚,忽然按住旭凤的手,轻轻地道:“……旭凤?”
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自己是在何处,是在山野木屋,还是淮梧皇宫,眼前的人又到底是谁,是旭凤,还是熠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