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果真是这等关系,白夫人将其消除记忆,然后再将其作为你父亲引荐,一家三口共享天伦,岂不是单纯地将其囚禁起来要好很多?”
风息摇头道:“如果真是那样,关起来吊着打才正常。我跟你讲,我娘虽然没怎么冲我发过火,但她脑子里住着个暴躁老哥。之前嫌去集上那条山路弯弯绕绕,太烦,抬手就把山给轰平了……所以要是有男人敢这么玩她,莫说念旧情,消了记忆阖家团聚,不给他表演拍黄瓜就算行好了。”
棠樾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沮丧,也清了地上土尘,在他身边坐下,安慰道:“此人是不是先帝还未可知。况且上次我们被扔进地窖时,他还不在那,显是后来被挪进去的。也许白夫人此前与他并不相识……只是突然因为旁的原因,将他关押于此。”
棠樾一面安慰,心理暗想殿下我平白多了个小叔叔,还未来得及发飙,倒要先在这安慰起你来。
风息愁容满面道:“我又想起个事。小时候有几次发现我娘趁我睡着,半夜带着吃喝家用偷偷溜出去,往后山走。我就好奇跟踪她,想看她去做什么,每每都被她逮住拎回去。然后我就没再半夜醒过,估计是她嫌烦把我搞晕了。后来我也去后山搜过,但是我娘比我小时候肯定是强得多,我什么也没搜到过,也懒得再去天天搜刮了。现在想来,她应该很早就在关押这老儿了。”
棠樾道:“假设他是先帝,且自‘死后’就被白夫人秘密关押起来,那么现在的问题便是父帝知不知道此事?如果知道,也许父帝与白夫人只是偶然相识,成为了盟友。父帝自立登基,自然不能给先帝卷土重来的机会,念在他毕竟是生父,又无甚血海深仇,于是请白夫人将其软禁起来,称他已身归鸿蒙。但若是不知道……那我也不知该作何解释了。”
风息摊手道:“那我娘图什么?你说说,她这一千年吃喝都是去集上买,衣服首饰她当然也不要,神位更是半毛钱没见着,除了图人,她与陛下合作助他登基,她图什么……”
风息说到此处,蓦地闭了嘴。
这话便不能再往下讲了,再讲就是弟弟。叔叔还是弟弟,傻傻分不清。他拍了拍棠樾肩膀,叹息道:“小老弟,睡去吧,小药丸甭搓了。我在这盯着老头,等他醒来,若是不疯了,咱们直接问他便是。”
*
棠樾睡得不好。
简直像是在受刑。
他的身体仿佛被一个刀工娴熟的屠夫从脊梁骨处下刀,剖开,将什么东西填了进去,他感受到了烧灼和撕裂,尤其是少年人那凸出的蝴蝶骨上。
不,不止那两处,他的整个人也在撕裂。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生命从他小小的躯壳中大口大口地流失,虚弱从爪尖蔓延到脊髓。
仿佛有什么别的东西在与他进行着拉锯战,他一时要死,一时又得到喘息之机,但不过片刻后,他又陷入了这种极端的匮乏。
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了他薄薄的鳞片上。
当他被风息唤醒时,他发觉自己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
老者再次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恢复了正常。棠樾禀把他请到了案前,坐在他对面,第三次问道:“你是何人?”
老者冷淡道:“与你无关。”
棠樾道:“那‘兄长’和‘阿离’,‘阿姚’他们又是什么人?”
老者勃然色变。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又向后靠在了椅子上,干裂的嘴唇抿了抿。他点了点头,挤出一个难看的冷笑,吐出一口气道:“莫问,小儿。无知是福。”
即便早有猜测,当这荒唐的事实得到确认之时,棠樾心中的震惊仍是无以复加。
他无法控制地盯视着老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老者也毫不躲闪地给他看,肌肉冷漠地微微抽搐着。
棠樾无法想象。那传说中狠辣的,薄情的六界主宰,被打下神坛后竟会是这个模样,他无法将其与“先帝”二字联系起来。那惯于玩弄人心的神尊,如今竟如一个老丐一般,任由他们呼来喝去地摆布。
按理来说,他应该叫此人一声爷爷,先帝。但他心中却全然生不出半分敬重与亲近,在知道他是如何逼自己的儿子发下毒誓之后。
“您……当年既然并未崩逝,为何却又被白夫人囚禁于此?”
老者淡淡道:“我本也以为我要身死道消,没成想活了下来。一醒来,就已经如你所看到那般,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身无灵力,却也轻易死不了。白龙女要软禁我,我自然反抗不得。”
风息抢道:“我娘为什么要偷偷将你关起来?你之前和她认识吗?”
“我何曾见过她,是润玉这个畜生让她将我囚禁于此。”太微嘲弄道,“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连上神之誓都顾不得,看来是要如愿以偿了。”
话一出口,风息松了口气。
但棠樾没松下来,因为这并不能证明白龙女和润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太微继续道:“小儿,为何连日守在此处?为何急着寻那白龙女?”
棠樾犹豫再三,觉得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有什么搞事的能力,于是含糊地说了事情经过,但只讲了旭凤润玉双双失踪,却没讲他们为何失踪。
太微听罢,点了点头,冷笑一声道:“原来如此。这个畜生,当年嘴上说得轻巧,临到关头,还是怕了。”
然后他抬起头,凝视着棠樾,道:“我见你小儿行事还算得体,赠言一句,你爱听不听。这天帝之位不是什么人都当得的,你若是不想死,趁早学润玉,要么失踪,要么诈死罢。”
棠樾愣了一瞬,即刻就想到了大长老的话,关于黄泉大封与古之大帝。他失声道:“莫非那传闻是真的?”
然而无论他怎样追问,太微就此事上再也没有半句回答。
二人一头雾水,别无他法,只好把老头请回屋里关了起来。
又是一个月夜,棠樾独自盘膝坐在火堆旁,静默地望着火堆。
风息嘴里叼着山鸡腿,走到他身边坐下,嘴里含糊不清道:“这老儿不愧是当年的老天帝,威逼诱骗无功而返,油盐不进,还真是有两份本事。”
棠樾垂眸,“嗯”了一声,不再作答。
风息不知从那变出另一根山鸡腿,拎在手上晃了晃,道:“小老弟,别想那么些啦!真要有什么送死的事情点你名了,那我们可以分摊伤害嘛,一人死一半。”
他见棠樾不接鸡腿,犹在那逼逼叨叨:“一人死一半,那就是半血,两口就奶回来了。”
棠樾给他晃的不行,终于接过了鸡腿,“嗯嗯”地敷衍两声,敷衍地啃了两口。
风息笑得很皮:“你要是怕当了天帝就得背锅送死,小神我给你出个主意——回去你就广而告之,我才是你爹亲生的,私生子。大不了败坏一下我娘名声,反正也没人认识她。那我是亲生儿子,你只是个养子,这样天帝不就得我来当了嘛。然后真到了要龙命的时候……”
他故意半句话吊在那,棠樾果然忍不住好奇,转过头来,淡淡道:“你就如何?”
风息把鸡骨头扔进火堆里,沾满鸡油的两手一摊:“那我肯定不会替你去死的。白龙命要紧,到时候我在三千世界中找个没人找得着的小世界,脚底抹油拔腿就溜。天帝跑了,这事自有上清天那伙子人去管,就不劳你我小龙苗送头啦。”
棠樾看着手中油腻腻的鸡腿,终于苦笑出声,摇头道:“我方才只是在想,如果他在位之时就已知道了天帝的密辛,那么当年那个誓约除去棒打鸳鸯之外,是不是另有一层含义?”
他见风息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加解释道:“先帝他多少也了解父帝母神的性子,那么‘死生不复相见’的毒誓,我母神是绝对不会立的,所以……”
风息脱口而出:“所以那个誓言本就是为陛下准备的!”
已知旭凤不可能发誓,而润玉是个实用主义者,他要么会‘卖弟求荣’,要么认为与其双双被扔下去,不如暂且答应,等待转机。
倘若太微知道数万年内六界必有灾殃,那么“谁先立誓谁当储君”看似是旭凤吃了亏,但新君倘若继位不久就身归鸿蒙了,仅剩的殿下就可重列仙班,安安全全地继任天帝。
只是他没想到,润玉还有另一手,他造反了。
风息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自己也觉得有些骇然,道:“你这想法也太过阴谋论,万一他自己还没卸任便出了事情,那他岂不是白送了那个喜欢的儿子?”
棠樾道:“他也许早已准备了跑路罢,所以才会以己度人,觉得父帝也是跑路了。只是没想到黄泉还没解封,他先做了‘太上皇’了。”
他心中暗想,如果这个阴谋是真的,那他的父亲发现自己赌上一切才得到的生路只不过是另一条死路时,心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言归正传,那些旧事到底是怎样不要紧,眼下要紧的还是把他俩找回来。这一趟来得实在是血亏,没打听出半点有用的消息,还平白给自己整了个烫手山芋,塞回地窖里也不是,放了也不是。
棠樾与风息商议过后,觉得老爷子一把年纪,又没什么灵力,还间歇性犯老年痴呆,这段时日又发作好几次。不说会不会试图以牙还牙造反回来,扔在这让他自己穿草裙啃树皮也不是个事。
临行前,棠樾挑了太微不犯老年痴呆的时候跟他讲了,准备把他带回天界养老。实则就是放在身边监视着,软禁起来,等润玉回来了再处置。天帝是不可能再给他当了,能回去吃吃山珍海味也是好的,没想到太微一口回绝:“回天界做什么?嫌我丢人丢得还不够?”
太微冷冷淡淡道:“我知道你等忧心我会去夺润玉的位。你大可以放心,如今纵使上清天下命,我也绝不会再去做天帝了。”
棠樾只得拿出了之前商议过的另一个方案:“您在凡界有什么看得入眼的地方,我与水神为您布置一番,在陛下回朝之前,暂且请您在那颐养天年。但眼下您尚属应龙之体,又无灵力傍身,需得在四周布下法阵,以防大妖闯入扰您清闲。”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彼此心知肚明。太微没有把这一层意思点出来,只是道:“那便在笠泽左右择个依山傍水之处吧,我年轻时在那住过,住得惯。”
笠泽地处长江以南,气候温润,平原广沃,鱼虾湖蟹到了季盈框而产,也可种些山芋红薯,更是文人雅客游玩胜地。
棠樾嘴上答应,心中暗自翻了个鄙夷的白眼,心想当年又是恶整我父帝,又是抛弃簌离的,还放任先天后害死她,人死了倒从这里又是“阿离”又是故地重游,恶心人。
怀着这种恶意,他和风息给随便弄了间破泥瓦房,下雨天可以漏雨那种,同时设下一处外面进不去,里面也出不来的无形结界,把老头塞进去,然后告退了。
临行前,棠樾问道:“先帝,您可还记得当年您自散龙魂之后,在濒临散魂之前曾立过什么誓?”
“立誓?”
“叔祖父曾说,您自散龙魂后不久,天空中便有了第二道紫雷,小神想,是不是您曾立誓抵消父帝的誓言?”
太微思忖片刻,摇头道:“没有。就算我当时说了什么……”
他哑着嗓子呵呵一笑,然后寒声道:“那也是咒他早点死。
他目送着棠樾和风息化作两道光柱消失在寨子里,整个人终于彻底松垮地瘫下来,落在他的摇摇椅上。椅子被他半个身躯的重量砸出“吱吱”的声响,漫无目的地摆动起来。
他想到他在醒来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润玉时的情景。
当他对润玉的自作孽不可活报以无情的嘲笑后,润玉沉默了。
“我只有一点不明白,”润玉道,“我自幼虽与你不甚亲近,却也算得上是孝敬有加,在起兵之前从未有过任何忤逆之举。你不喜我,偏心旭凤,我也无话可说,可我究竟有过什么大逆不道之举,让你恨我至此,知道我要死了,竟恨不得与人弹冠相庆?”
长久的沉默。
润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淡淡地结论道:“因为你怕我。”
白须白发的老叟激动起来,跳起来骂道:“胡言!”
“我幼时曾数次站出来为旭凤挡下责问,也曾自愿以身代洞庭的三碗水族受过,我太像那个人。每当你看到我,你就会想到自己是怎样一条苟且偷生的泥鳅,一个在死亡面前痛哭流涕的懦夫,瑟瑟发抖地等着一个挺身而出的人替你承担一切。你活了下来,但你的一切永远都是他的,你的命,你的妻子,你的位置,都是他施舍的……”
太微忽然站了起来,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却被润玉举手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