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润玉愣了愣,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龙的话要交公。交完公还有剩,也给你。”
旭凤:“进去了还能剩什么?你是能剩一张龙皮出来做包包,还是剩一条龙骨拿来泡酒?”
润玉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缓缓地抬起手,解去自己的发冠,一头乌发披落下来,带着被银冠拘束过后的折痕。旭凤看着他动作,心中生疑道:“你要做什么?”
润玉不答,身体匀速向前倾。随着他俯身下去,发际分开,发间渐渐生长着探出了两只修长壮丽的玉质龙角,向后倾斜着,勾出一个驯服的角度。
旭凤震撼了,情不自禁地向眼前羊脂玉装饰品一般的龙角伸出了手,在上面摸了两把。
这是他第一次摸到成年龙族的角。寻常龙族一旦学会了化形,就再也不会以这种形态出现,就算是幼龙,他也只撸过小棠樾,那时候它还太小,短短的角连分叉都没有。
成年的龙龙角并不光滑,就像鹿的角一样,微微糙着磨手,却又有种奇特的质感,引人忍不住上手想盘。
润玉直直向前压下去,脸朝下,鼻梁压在了他的腿间,温顺地任他玩自己的角:“封印黄泉用不到这个。龙角应该是龙身上最好看的地方,你可以拿走我的角,留作纪念。”
旭凤立刻觉得手底下一凉,触电般的弹开一寸。他震惊地扳过润玉的脸来,润玉眨着一只眼看他。
“还来?她……你的母亲,她扯掉你的鳞片,剜掉你的角,你难道就没有留下心理阴影么?”
润玉温柔道:“有一点,但没关系。她剜掉我的角,是为了活下去,我觉得很屈辱。这次是我自愿送给你的,如果你喜欢,那么我也会很欢喜。”
旭凤恋恋不舍地在上面撸了两把,而后松开手,道:“还是不了,我要有心理阴影了。”
润玉笑了笑,甩了甩头,龙角收了回去。他得到了默许,下一秒便无声地出现在了旭凤眼前,抱住了他。
在这长久的沉寂中,旭凤终于抑制不住地伸了手,搭在他腰间和背肌上,唇舌探了过去。
他们浅尝辄止。
待到他们变换了一个姿势,旭凤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样,欲挣扎着起身,却被又粗又重一条尾巴压在身上,压到腿麻。旭凤挣扎着怒吼道:“等等,你以为交肾交茸这么多年的事就算完了么,我火还没发完哪!”
*
月上梅梢,棠樾跟在一个人后面,绕过紫微宫重重的回廊。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行为遭到人怀疑,这是他从小长起来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岗哨。何况,宫殿的主人不在这里。
走出几步,前面有一个背影在候着他,棠樾轻轻地在那人肩上一拍,对了一句暗号。
身着天兵统一配备的银铠的人半张脸藏在甲盔后面,一言不发,向他抱了抱拳,便向前带路。
棠樾静静地跟在后面,自觉地没有同他搭话。走不多远,另一人接过了他的班,带着棠樾往他未去过的后殿库房边沿走去。
今天的事太过紧要,这几位带路卫兵都只知道通往军械库其中一段的路线,没有人知道路径的全貌。他约见的人是镇守中天门大营的紧要人物,也就是负责守卫紫微宫的人,天规森严,负责保卫天帝的人不准和任何天帝之外的人有私下的联系。当然这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神仙也是人,天界从来都算不上铁桶一块。
最后一道门就在地下仓库的尽头。
棠樾在夜明珠的幽光中一路下行,幻想自己正走进传说中的地狱,去投门后面的恶鬼。
大门打开。里面没有恶鬼,正中央孤零零一个木椅,坐着个衣着华丽的人,背对着大门,一副有恃无恐,声音低沉,此人淡淡地问道:“世间万事,事无巨细,俱在陛下眼里彀中,妄自过问陛下亲自封口的机密,乃是重罪。大殿下为何要问‘那件事’?”
棠樾自若道:“封印破开之期,本该昭告天下,以使六界有备无患。即便父帝心中已有主张,我身为储君,提前打听以作防范,想来也并无不妥。”
“何不光明正大地打听?”
“父帝不在,留言不让。”
“虽说如此,但小神还是要劝一劝大殿,”那个人一边说着,缓缓地在座椅上转回过来,“陛下的主张一向对过任何旁人的主张。这一番殿下逾越,我可以不通报陛下,但大殿须得给得出一个过得去的解释。”
棠樾双眸一烫,震惊道:“你……”
室内的另外几粒明珠亮起,与棠樾约好在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天兵统领被仙术堵住嘴,捆起来扔在一旁的地上,双目恐惧地瞪圆。
大概是抓住了他的把柄,鸱尾君在他面前头回没有戏剧丑角般的低声下气和憋屈,当然也没有小人得志。他双眉如铁般斜矗,带着一腔意味不明的肃穆:“大殿下,你太心急了。”
棠樾是心急了。好在他有的是经验,面上还能维持着镇定,心中电闪般转过灭口收买等数个可能。在被他自己的武力值和积蓄一一否决之后,他开始懊恼自己还是太嫩,对天界的人和物根本没做到知己知彼,便急于染指润玉给他划下那道之外的区域。他甚至根本不了解这个被称作“背叛者”的羽族贵人。
最终他开口道:“我想做天帝。”
*
“临江仙”既是词牌名,照搬过来也可做笠泽之畔最大的一间酒楼,内里收录了笠泽任一湖鲜的所有菜谱,看得鸟两眼发直,眼花缭乱,眼冒金星。
他合上菜谱拍在桌上,问润玉道:“你小的时候被哪几种湖鲜锤得比较狠?一样来一盘。”
润玉无奈道:“精怪抱团欺人,你拿这些灵智未开的颟顸小鱼撒气做什么啊。”
旭凤觉得有理,立刻按剑起身,表示要捉校园暴力的加害者本人来蒸,润玉劝阻说他们已经在当年的清算中被先天后煮熟吃掉了。
最后还是地导做主,点名要了糖醋鲤鱼和清蒸大闸蟹两大地头蛇上桌。
人间正是晚秋,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到了傍晚时分,天际一片红云,半青半黄的叶子从岸沿直飞到湖心。
旭凤伸手要叫船去湖对岸,润玉说难得空闲不如一起散步,旭凤转身往湖滩上逛去,却被他拽住了手,促狭一笑,拉着他纵身从码头上跳了下去。
难得润玉还知道鸟讨厌羽毛进水,他没有掉进湖水中,而是整个人砸在了一大块坚冰上。
大概是知道没两天好活了,天帝彻底放飞自我,为所欲为,胡作非为。素白的云纹靴踏在冰面上,冰层从足尖触及的水面上蔓延开来,在旭凤的皂靴抬起时复又消融。两人在湖上路过的三两渔船的惊呼中踩水而去,冰霜始终在足下方寸展开。
旭凤漫步跟在他身后,一直到湖心。这是他头一次这么欣赏湖景,视线毫全方位无死角地看见足下黝深碧色,放眼远眺,岸堤已离得很远了,微风掠过时直有万顷金璧交辉,说不出的爽朗壮丽。
他被夕阳晒得舒服,眯起了眼睛,惬意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等到我下次回天界,便要与我同游洞庭湖,顺便见一个人,今日在此处倒也算是补上了。只是没成想,下一次就隔了千年。”
润玉依旧面朝前走:“可不是,本想让你隐瞒了身份带你来见她的。你性子讨喜,说不准她和你处得久了,又见我心喜你,便是知道你的身份也不愿再痛下杀手了……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你也没机会一尝到她烧的鲈鱼。”
旭凤道:“如今你不仅荣登九五,还把‘仇人之子’按在床上摩擦,你生母在鸿蒙外,想必也觉大仇得报,老怀甚慰。”
润玉在前面轻轻摇头:“她固然也有恨屋及乌之意,但你知道她最恨的是谁么?”
旭凤道:“我母神?”
“是父帝。”
几只水鸟嘎嘎叫着从金波碧水间掠过,为寂寥的湖心添了一丝热闹气味。
旭凤很少在这方面怨怼他的父帝。凤凰是专一的,而龙大多滥情,部分滥交,旭凤无法理解泰迪的心理活动,但也不觉得违反常识。因此他评价道:“他一向少些情义,对谁都不肯付出真心。”
这话多少有些顺着润玉说的意思,但润玉却又摇头:“他为人寡义,却不算十分薄情。至少他真的爱过我娘亲。”
旭凤嘲道:“你又知道了?”
润玉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当年大伯刚殉身大封,父帝继承了天帝之位,和你母神。祖父在位时从并未立过储,他一日也不曾接受过储君的教导,新官上任焦头烂额,手忙脚乱。世尊建议他早立储,因为大伯是玄武,清气比不得龙族,恐怕不到一任就会破开。在朝上,众人表面恭敬,内里勾心斗角,而他一回到后宫,唯一的妻子只会逼问他大伯是怎么死的,问他到底隐瞒了什么,他答不上来。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一位向六界负责的天帝,所有人都时时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份。他一抬起头,就会看到那把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项上屠刀。”
“唯一的宽慰,就是他扮作散仙下凡散心的途中,在笠泽结识了一位女子。我母神虽也是个半大不小的神仙,却从未离开过笠泽,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男子,加之父帝见多识广,博闻强记,他讲起的每一件故事都是她不曾听过的,一时便迷晕了头,就如一个小迷妹一样,望向他的目光既是羞涩又是崇拜。他们一起游遍了笠泽周边的城池村镇,最后在湖畔盖了间小屋住了下来,垦了一片院子。父帝与她过了段男耕女织早出晚归的生活。虽然耕田并不算什么乐事,但神族既不当点劳动作苦力,也不以此为生。何况在那间小屋里,他只是一个少女的丈夫,一个充实的农夫,没有发疯的天后,没有虚与委蛇的神族。”
“终有一日,天后生疑来寻,见到二人如胶似漆便立刻炸了毛,怒斥说你一条凡鱼也敢攀附龙种,玷污天家血脉,我母神不明真相,只听懂了‘勾引天帝’四字,顿时且敬且畏,茫然地跪了下去,趴在地上俯首不敢直视。于是他也又变回了天帝,而不是一个普通少女的丈夫。父帝说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再也不喜欢她了。”
旭凤听罢,在冰上立住,皱起了眉头道:“他何时同你说过这些?”
润玉答:“你要不要问问他自己?”
旭凤顺着他的指的方向极目望去。遥远的岸边与水色连成一线,旭凤是眼神极佳,才能看见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屋矗立在湖畔,从中有袅细的烟雾盘旋着,浮动着,升腾而上。
第50章
暗室内卷起一阵幽冷的微风。
一滴凝固的水滴卷着墙角石灰滑落在地。
太微半蹲在角落里,忽然发出一声怪笑:“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这世上有谁不怕死?不说旁人,便说你自己,好容易爬上了天帝之位,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你甘心么?”
润玉淡淡道:“大伯便不怕死。”
太微顿时噎住了,一秒。
“是啊!”他咆哮道,“我怎就没想到这聪明的法子,没想起来跟他争着去充这个英雄好汉,为什么我就一时腿软眼睁睁把他放走了!死了的英雄和活着的长虫,到底哪个好过哪个……”
前任天帝死后的某一个下午,失联多日的廉晁忽然拜访了他。
开头便是一句没头没尾,但是两个人都听得懂,也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话:“我要走了。”
他立刻条件反射地叫了起来:“不!”
廉晁道:“我已经同世尊约好了。”
多日来盘桓在他心里的阴云忽然散开了。他那时还小……后来他是这样自辩的。
天帝失踪后,上清天分别召唤过他们两个人。按理说只有即将继承天帝之位的帝子才有资格踏足那个世界,但先帝死(或者说消失)地太过仓促,他没能留下立储的诏书。
自那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他的兄长,却也没有主动提出要继承。也许他在等什么,也许他还在犹豫,总之他不承认自己在等着别人先开口。
太微呆呆地看着他,泪水顺势涌了出来:“兄长,填补大封的本该是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