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鼻子瞎了,”旭凤冷漠道,“我不是它的妈妈。”
自从那天他一时脑抽喂了它一口玉米花以后,身上就多了一条金光闪闪的挂件。又瘦又小,老实且缺乏存在感,像一棵不慎粘在衣料上的苍耳一样,四只爪子扒着他的袍袖或者衣领,可以很久不挪动。
旭凤嫌它碍手碍脚,胳膊搭在桌子上还要顾忌会不会把挂件压扁(虽然龙不会被压扁)。但是如果轻手轻脚把它摘下来,它很快又会偷偷摸摸地爬上去,用爪尖勾住他衣服。
好几次想拜托润玉把它弄走,但是想到第一次遇见它时的情景,还是没能开这个口。
棠樾是在他状态最差的时候被润玉强行塞进了他的巢里。
刚开始他直接无视掉了,很快他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心烦意乱地把脑袋从翅膀下面抽出来,就看见这个东西在用小奶牙啃筑巢的小树枝。
据他对龙族为数不多的了解,它应该是饿了。
饿不死是饿不死,但是咬树枝实在是吵死个人。数月以来,他第一次变回了人形,落地时黑袍在腰间袖口一束,幼龙扔在地上。
他烦恶地看着趴在地上眼巴巴看着他的生物,不想管它。
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旭凤忽然福至心灵,十分恶劣地抬起足尖,将一颗梧桐果球轻轻踢到了它的面前。
“吃的。”他淡漠道。
幼龙丝毫没有怀疑后妈的恶意用心,还以为他是爱心投喂,张口就咬住了那个果球。毫无悬念地被塞了一嘴并不好吃的梧桐果絮,一边手忙脚乱四爪乱蹬,试图将梧桐絮吐出来,一边困惑地看向旭凤。
旭凤看它一脸蠢样地被糊了一嘴毛,恶作剧得逞地大笑起来。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笑,与际遇无关,与得失无关,单纯是因为这一幕真的很好笑,所以哈哈大笑。
小金龙虽然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看他笑得这么高兴,渐渐地也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乳牙,傻乎乎地跟着笑了,好像眼前的坏人开心了,它也就开心了。
旭凤笑够了,正准备把梧桐果球拿回来,却不料它吃了一次亏,居然又在梧桐果球上咬了一口,然后期待地看着他。
旭凤愣了一下,笑意逐渐消失。
幼龙不解地歪了歪头,恍然大悟一般,演技拙劣地做出被噎到地样子,“噗噗”把梧桐絮往外吐,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旭凤。
旭凤笑不出来。
旭凤怔怔地看着它,一滴水珠从他的脸上落了下来,砸在了清脆的草坪上。
幼龙停下了表演,不知所措地看着旭凤,小眼睛里充满了惶恐和困惑。
旭凤最终还是把它抱进了荒废已久的小厨房。
将心比心,如果小金鱼的妈妈还活着,想必也不忍心看自己的孩子为了哄大人高兴饿着肚子表演马戏。
他顺手把小金鱼扔进一口盛着玉米花的锅里,自己从空柜子里翻找食材。等他好不容易找到盐,就看到小金鱼扒在锅口,好奇地看着他。
他举起盐罐对着小金鱼晃了晃,小金鱼也抬起一只爪子,抓着一粒玉米花对他摇了摇,嘴角还粘着白花花的碎渣。
旭凤抓起锅一看,就这半刻钟不到,一锅玉米话只剩个底了,偷吃的小贼正扒在锅沿上,摇着尾巴对他叫。
“你喜欢?”
小金鱼张开了嘴巴,示意投喂,
“算你还有几分眼色。我自己用凤凰真火烤出来的玉米花,六界无人能及。”
旭凤自卖自夸,同时又隐隐觉得对小孩子炫耀自己炸玉米花的技术有点过于傲娇了。
他把小金鱼放在自己肩上,幼龙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看着玉米花扑簌簌从他掌间落进锅中,凉丝丝的尾巴擦着他的脖颈。
旭凤反手摸了它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手停了下来。
“可惜……”
可惜什么,他久久地拖着,到最后也没说出来。
然后这一切都淡化消失了。
*
旭凤揉着脖子扶着床边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搬运回了在人界时的故居。外面传来一阵阵菜香,但是没有任何声音。
他忽然无来由地一阵恐慌,推门而出,发现润玉就乖巧地坐在门外的墙角,看书。
旭凤松了口气,同时懊恼道:“你打我作甚?”
润玉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你再想下去,‘它’所觉,到时你连丝毫的机会都没有,会直接被抹杀。”
“我想了好几回了,也未见什么天打雷劈,或者原地消失。”
润玉把书放下,“很多人都会产生威胁到它的稳定的想法,但是有的没有相应的能力,有的念头不够强烈。而你的意愿再强一些,恐怕就达到它的警戒线了。”
旭凤本想质疑,但想想自己爷爷的下场,把嘴闭上了。
……在清气的地盘想都不能想,跑到魔界的地盘去想又容易直接被大长老捉去做核武器。旭凤只是想和‘它’谈条件,暂时没有拉整个世界陪葬的觉悟。
毕竟,整个虚空都被破碎以后,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概率整个宇宙就变成一团气体了,无论第一个入侵的是清气还是混沌。
但是他既然说过了不会让润玉死,至少不能想想觉得不可能就放弃了吧。
旭凤头一次觉得做神好难。
抓了两把日渐凉爽的脑袋,旭凤开始为羽毛掉太多会不会飞不起来而发愁,不过才过一早上就能秃成这样?
他正在愣神,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定格,指尖挑着一根发丝,
“不要掉进粥里去了。”
旭凤“哦”了一声,拾起勺子。
早餐是瑶柱海鲜粥。他舀起一粒干贝,竭力把任何危险的想法从脑中清空出去,开始转而认真思考救人这件事本身。要想救他哥一条小命,首先得先弄清楚ddl。
“世尊已经将大封破碎的时间推算出来了吗?”
润玉没听见一样,安静地喝粥。
旭凤恼火道:“都到了这个时候,究竟有何交待不得的。”
润玉抹了抹嘴,叹了口气道:“在天界的时间是下个月的月初。”
旭凤神情一凛。
虽然也不算火烧眉毛,但时间也真不算多了。
“说起这个,父帝是向大伯保证过隐瞒真相,有口难言。但填补大封也算是个光荣的死法,你为何也要瞒着?”
“今时不同上古,古之大帝都是众神至尊,实力弹压得住各旁支神族。而我的时间还是太少了,只怕他们若知道了大封将破,恐怕第一个想的不是如何度过难关,而是做好充足的准备趁火打劫,到时樾儿和继任者恐怕更为艰难。”
旭凤凝重地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半晌蓦地按住润玉的胳膊:“如今的境况不仅仅是要阻止大长老的阴谋,还要与‘那一位’作对。在这两者手下都能全身而退的,我想到一个人……”
他忽然卡壳了。
润玉静静地看着他。
旭凤蹙着眉地抓了两把头发:“他是……”
他?她?他发现自己忽然想不起来任何细节,明明是个很重要的人,绝对不可能忘了这个名字,但现在他连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禁有些怀疑。
一阵倦意陡然袭来。
润玉道:“什么人?”
旭凤摇了摇头,扶着脑袋站了起来,打了个呵欠道:“起来再说罢,我得回去再睡会。”
“这是第几回了……”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闪而过。但是很快便被拖延症取代了。还是先睡回笼觉吧,下午起来再想。
他想着想着,就这么睡过去了。
*
旭凤在后颈轻微的酸痛中醒来,屋外传来了阵阵菜香。
他想起来润玉昨天在关键时刻把他打晕扛了回来,不由一阵火大。但是随即他就想到润玉会不会已经在他睡着的时间内自己去白给了,吓得他弹跳出去。
还好,润玉还在门口的墙角安静地看着书,听到里面的动静头都没抬。
他向润玉问了问大体情况,觉得只靠自己确实难办。战神不等于一拳超人,战神也没有挂,要讲究团战,有难办的地方当然要不耻下问,主动求合作。
但是现在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情况了,大概是挨了他哥没轻没重的一锤,加上没睡醒的缘故。
回到卧室的路上,他的手突然无缘无故,莫名其妙有了自己的想法,脱离主体意识地狠狠一抽动,指尖在木质门框上削出一道焦黑的刻痕。
“怎么了?”
旭凤意识模糊地看着这道焦黑的凹痕就如同稀泥一般缓缓抹平,恢复原状。
他闭着一只眼睛,无精打采道:“没什么。我睡下了。”
润玉从外间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完好无缺的门框,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微笑道:“你起得太早了,继续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