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捉弄纯粹之物的恶习还是没有改啊。”
“啊……我如今才明白拥有感情是如此悲伤的事情,之前因为一时兴起让你遭遇了这么多,真的对不起。”她抬头望了望天上,“不过现在的时间不适合叙旧。女娲,我应该怎么办?”
白龙女道:“我不知道。花神的消逝完全在意料之外,将你分离出来应该也是临时做的决定。我知道她还有‘女儿’之后就大约猜到你的身份,只能确定如果没有你五色石就不完整,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你和它接触。但是让五色石恢复完整的方法,恐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锦觅怅然地看着自己的掌纹,梦呓一般道:“有的,突然遭遇到巨大的能量……不过那样的话,恢复完整之后的五色石就会成为另一种生命形式,名为锦觅的葡萄精和她的感情,就会不复存在了吧。”
白龙女没有接过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决定。
闭上眼睛,能听到风息和神厄联手与大长老及魔物们对阵时带着喘息的叫骂声,即便是女娲后人与复生的伏羲也对可以自由移动魔核所在的大长老和蜂拥而上的怪物感到棘手。
旭凤和润玉正在殊死搏斗,可以从力量相撞的风声中听出他们都已经杀红了眼,且都在已经变得虚弱了的状态下奋力于置对方于死地。
以这样的攻击强度,如果是以前的他们,恐怕早已动弹不得了,只有在获得了序与熵加持的如今,他们才能毫不回避、也毫不动摇地在这样的伤势下继续对决。
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夺她……或者说,五色石的使用权。
爱着这个世间的人却在因果中注定要成为毁灭这个世界的最大杀器,何其荒谬。
锦觅抬起头,对白龙女笑了笑:“我这条命,原本就是五色石借给我去代替她感觉这个世间的,也许这一生不够精彩,令它失望了。不过五色石也好,你也好,你们想让我看的东西,我都看到了哦。”
她看到了女娲单手举着五色石,一脸凶相,握着毁灭世界的利器却对‘它们’说着求饶的话;蚩尤不愿臣服建造中的完美世界,率领着所有的残兵跳进血海之中。
看到风息大帝故作不察有阴皇跟在身后,却在魂飞魄散之际对她那一侧的虚空露出怜爱的神情;防风氏拜别了冷漠的母亲与狡猾的兄长,率领妻儿老小前往贫苦险恶的人间。
看到太微口沫横飞地对着花神数落天后的种种不是,却在触摸到花神殿中的黄金之花时突然哑声;还有旭凤和润玉,棠樾,风息,神厄,白龙女,和她亲身经历过的一幕幕。
自太古以来的种种悲喜剧一直在她脑海中刻录着,然而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间的爱与生存,牺牲和继承。
“名为锦觅的存在对他们产生了感情,却不能亲身参与这些悲喜,也无法为他们的疑问给出解答,反而成为了引起父子相残,爱人相杀的渊薮……真是的。”
她无奈地对着白龙女眨了眨眼,而后身影如一片紫色的树叶一般,轻灵但无比迅疾地被吹到了正在决斗的旭凤和润玉中间。
他们来不及停手——也未必会收手。
她用身体替他们承担了彼此最险恶的一次攻击,含笑间热血从口鼻间流了下来:“不要再打了啊,你们俩。”
在两股力量击中她的刹那间,锦觅却没有正常地遭到重创然后死去。她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泡泡上反射着的幻影一般破碎,在那虚假的破灭之中诞生出了一块美丽而细小的晶体。
旭凤神情一凛,暂时放弃了攻击润玉,飞身过去,试图将那片晶体掌握在手中。
润玉立刻反应过来,此刻已无心去为故人的逝去而悲伤,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旭凤”撞飞到了血海另一岸。
五色石之子回归本位,整块发出琉璃般通透而温柔的颜色,被下方的白龙女轻轻接住,握在了手中。
风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手,连同他正交手的大长老也放弃了原本的目标,转而奔向白龙女,夺取五色石。
然而无论外围的人如何动作,没有人能靠近变故正在发生的核心,任何试图靠近她的生灵都会被她周遭围绕着的可怕力量推走。
风暴中心,白龙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被泡发一样的苍白,力量水泵一样被抽离,整个人如同突然支撑不住身体的重力一般跪倒在地。
第59章
白龙女的手因为力量被疾速抽离而剧烈抖动,整个人却疯子一般地大笑起来:“好!好!”
“天既不逞善扬恶,也不舍己度人,那天也不过强大了万倍的妖物罢了。人有义愤,国有纲常,还要天作甚?”
“五色石,来!”
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暗沉着翻涌的血海忽然沸腾起来,在五色石放出的光芒间如笼中疯虎一般在裂缝上空无限地增殖与死亡,大地撕裂震颤,霎时间忘川河畔的方圆千里都被白光笼罩。
剧震中心的白龙女彻底放松地躺倒在地上,举起五色石,沉醉一样地凝视着它,似乎在透过它本体的光芒审视苍天。
很快,上清天收到她燃烧生命以五色石的力量破碎虚空送过去的“礼物”。她早就知道。她就是除了旭凤和润玉这种得到序与熵授权者之外可以驱使五色石的唯一之人,依靠五色石与她的意念紧密相连。
这一切的乱象之余,她看到最后的画面就是风息以她从未见过的声嘶力竭的表情向她飞来,然后被爆炸性的力量掀飞出去。他的话语也同样被吹散入热烈的黑红色的风里。
所以很不高兴让润玉提前带走他啊……女娲目光虚浮地用血液吹吐出了一个弧度很小的泡泡。
因为从离开女娲谷前往天界的那一刻起,他就终有那么一天,再也做不成风息了。
*
那股破碎虚空的爆裂并未传达到圣山之上,只有寂寞,从黏滑潮湿的破败石阶上蔓延上来,将润玉的血,棠樾的足迹,和一切“他们”存在过的痕迹缓缓吞噬。
那是终极的“无”。
一如这个宇宙诞生之初,没有土地,没有生灵,甚至无所谓清气与混沌,只有无尽的空虚。
后来,这里出现了大地,大地上出现了生灵。序与熵的主神来了又去,留下了残余的清气与混沌和刚刚开化的神族。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最年轻的,也是最后一个,真正的神。
虚无爬上了山峰的最顶端,吞没了长出了青藓的精舍,以她所在之地清气最为浓郁之处为圆心,缓缓向圈内包抄过来。
千万年来端坐莲台不动摇的神明凝视着涌上前来的虚无,忽然无缘由地心意一动,形体也一动。
她后退了一步。
但后面也是蔓延的无。
“你害怕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道。
神摇了摇头。
并非是感到害怕,只是作为一个没有意愿的清气集合体,在虚无没过足踝时突然无端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意念。
不想,不愿意消失了。
“你说出了愿意两个字,说明这是属于‘你’的意志,而非清气的意志。”那个声音平淡地道。
“‘我’……吗?”
她能清晰地记忆起“自己”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但它们不具有任何意义。
她记起自己一边举着五色石,一边哭着对高高在上的‘他们’说:“求求你们,不要消除我的孩子们,‘人’不会捣乱,不会增加这个世界的熵,他们会乖乖的……我跟你们回去,我也可以去找混沌,只要你们不要消除我的孩子们……”
伏羲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是没有被污染的那一半,虽然不会反对,但也无法理解女娲为什么会为人而感到难过,尽管那也是他的孩子。
跟随三清回到富丽堂皇的上清天后,旧神们当着她的面讨论着日渐淡泊的清气与次第陨落的旧神,他们需要新的同类,而不是大团的没有意志的清气。
她失去了自己取的名字,但是得到了一个新的尊号。
她是被抹去一切感情的女娲,或者说三清用女娲的躯体制造的继承者。
被五色石授予了女娲的记忆和爱憎的阴皇,和没有了感情的斗姆元君,她们同时保有着女娲的记忆而存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们都是女娲。
“吾没有参与过对阴皇的加害。”她的声音中比起自辩,更多的却类似于一种茫然自语。
白龙女的声音“嗯”了一声,平静地道:“所以这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欠你的。这是我所能送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斗姆。”
“这就是死亡。”
混沌静静地淹没了斗姆元君的胸口。她伸出手去捞从血海涌来的最后一朵混沌的浪花,却在触及到任何真实的存在之前被抵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臂,自言自语地道:“炎炎业火烧……滔滔……血海沃……”
“闻如是,俯首唤……世……尊。”
这世人绝望之中呼唤神明的祷词在自己口中吐出时,才第一次感觉到了它的分量。
“无”灌入她的口鼻,最后的尾音也淹没在了虚无之中。
但白龙女已经听到了她最后的心音。
斗姆元君在消逝之前终于找回了久违的恐惧。那是看着第一个衰老的“人”身体渐渐变得冰冷的恐惧,是旧神欲在人界降下洪水消灭“熵”的可能的恐惧,是三清次第将没有体温的手掌搭在她发顶之上时的恐惧。
在最后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对白龙女的感谢。
因为畏惧着无存,存在才具有了价值与意义。
*
“喂,喂,你也变成这个样子嘛。”
“你试试,好玩的哦。”
他无可奈何地变幻出类似的形态。
低头看看这四条长长的东西,两只的搭在地上,两只搭在本体两侧,然后被两只小一号的分别勾住了……叫“手”对吗?
不懂变成这样有什么意义,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看可言,但是从她靠在自己胸前弯起的唇角以及两只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来看,应该是很喜欢自己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