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说:
“坦白说,你这次伤那么重,我确实暗暗庆幸遇还好少屏退出组织、庆幸我可以不必整日担心受怕,会不会哪天他突然丢下我跟恩恩先走了。”
她缓缓吐了口气,认真看着世绎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
“我是庆幸,但不表示我会因少屏的工作改变当初的抉择。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妍妍刚走的那一阵子,你天天跑到pub喝酒?!
“那阵子我也几乎跟着你天天去pub,我记得有一天,你喝得很醉了,可是却说了一段让我永生难忘的话,也是因为你那段话,让我对少屏的所有迟疑全不见了。
“你说,两个人相爱是最重要的,只有死亡才会让一切太迟。除了死亡之外,什么都可以改变,你还记得吗?”
世绎只是脸色沉郁地听着,从他的眼神无法判断出他的想法。
看着他深沉难懂的神情,晓蝶决定不管他是否听得进去,她都要把话说完。
“你要怎么选择是你的决定,别人当然无从干预。可是请你千万不要太自以为是,你觉得对某人最好的决定,其实不一定是最好的。
“我认为,你也许该将选择权交给孩子的妈妈,而不是一个人闷在办公室里,找别人出气!
“单就我自己来说,不管少屏是不是还在组织,我的选择不会变,因为我对他的爱让我克服对未知的恐惧,所以假使少屏仍在组织里,我愿意不看未来,只要认真经营每一分我和他能够拥有的时间。”
晓蝶脸上的笑,洋溢着踏实的甜美幸福。那笑容让他不禁想起妍妍,他曾用了心爱过的妍妍,不曾有过这样的幸福表情,是他爱的方式错了?
假若妍妍都不曾有过晓蝶此刻洋溢着的幸福,他又何以为凭,认为自己给得了希玟幸福?
他能吗?妍妍自杀的阴影、他从事的危险职业,在在都给他十足却步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个十分强烈、不容忽视的声音——要他试试看?!
对晓蝶的一番劝说,世绎未置可否。
依晓蝶对他的了解,在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后,她没再跟世绎提及任何有关孩子的事。起码,在她单纯的想法里,她认为世绎已经进步很多了。
最少,他不再毫不在乎地说他“只要小孩”,他已经知道该把“孩子的妈”算进未来计划里,这种改变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妍妍死了那么多年,也该是他走出阴影的时候了。
闲谈了几分钟后,晓蝶离开世绎的公司,临走前不忘告诫世绎别再拿员工出气了。
若非公司员工受不了他的虐待,打电话向前代理董事长,宇擎求救,然后宇擎再打电话给她,她今天就不会跑这一趟。
送走晓蝶,世绎一个人在办公室关了许久,他一次又一次想着晓蝶的话。对他来说妍妍的死,是遗憾,更是教训!
假使这回,他错过希玟、错过自己的孩子,一样是遗憾。
他想过若不能照顾希玟一辈子,他绝对不会自私带走孩子,除非希玟甘心乐意将孩子交给他。不过他明白,她不可能乐意将孩子给他。
所以若他不能将希玟安顿在自己的生活里,势必也得割舍孩子。
他要再经历一次遗憾吗?可是……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打扰了他的思考。
“什么事?”
“董事长,汪希玟小姐来访,您——”
“请她进我办公室。”他没等对方说完,立刻说。
不到一分钟,希玟就让人带进世绎的办公室。
她本是要仔细想过再作决定,可是今天她在公司想了一上午,她发现要坐视幸福溜走,是件困难的事。像封世绎这样的男人,她一生能碰到几个?又有几个能像封世绎这般让她心动?
这辈子她没努力追求过什么,没什么是她非要得到不可的。就算怀煜跟她之间,也都是怀煜在主动。所以她习惯用被动的态度看待事情,包括看待她跟封世绎的事。
当封世绎说他也许会因为给不了她幸福,而选择不再继续。当时的她没问过自己,她想要的又是什么?直到今天,她就是突然想通、突然想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
封世绎一定能给她幸福,不为什么,她就是这么想!所以,下午她在公司小小“挣扎”了一下,决定请假追求自己的幸福。
尽管封世绎认为给不了她幸福,但也许是他对“幸福”的定义太过苛求,她决定要让他明白,其实幸福可以很简单,至少她想要的幸福很简单——就只是一个像他这样认真的男人。
看见她,世绎才发现对她的思念比他以为的,要深刻多了。这一秒,看她站在面前,如果不是对未来那几分犹豫不决,他很想冲上前紧紧拥抱住她。
“怎么了?”她不在预期内的现身,令他有些忧虑,担心着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困难?他还记得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因此直觉以为她是遇上了困难才来找他。
乍见他的感觉是尴尬的,原先想追求幸福的理直气壮也跑掉大半。
一下子,她开始担心,会不会她太过一厢情愿?会不会其实这男人根本不是她所想的模样?
“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一辈子还很长,不是吗?她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认识他,若封世绎并非她所想的样子,不是个“好男人”,她多的是时间可以用来后悔。
她不给自己任何退却的藉口,鼓起所有勇气说:“我怀孕了。对不起,我忘了去医院拿药。我——”
“你打算怎么办?”她居然主动跑来告诉他,这意味着什么?
“啊?”被他这么一问,她呆怔好半晌。
对啊!她告诉他这件事之后呢?她打算怎么办?她似乎没认真想过。
“我只是想,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还没想到打算怎么办。”她只能老实说。
“你愿不愿意住到我那里,让我照顾你?”世绎夺口而出,在他根本来不及深思,情感就先一步作了决定。
“这样可能不太方便,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比较好的建议?关于孩子的事。我的意思是,你显然认为我跟你不太可能有什么结果,但不巧我又怀孕了。我不想剥夺你当父亲的权利,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问题丢回给他,算是对他的第一个“试探”,假若他的回应是以金钱交换孩子,那么她一定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但假若他的回应并非如此,那么她也许可以考虑住到他家的可能性,因为这是最快了解他这个人的方式。同时,也是最快让封世绎了解,她对幸福不是那样苛求的方式。
“暂时我没有太好的建议,我能想到的就是照顾你跟孩子。如果你觉得住到我那儿不方便,我可以帮你另外找房子,然后帮你请个佣人照顾你;但如果你坚持跟你弟弟同住,我不勉强你,不过请你笞应让我帮你请个佣人。”
这是他脑袋目前能想出的应对方法了,一个说来怪异的念头窜进他脑子,他接着问:“你有没有想过把孩子拿掉?”
“你希望我把孩子拿掉吗?”她错愕于他的问题,从得知怀孕到现在,她丝毫没动过的就是拿掉孩子这个念头。
“不希望!”他的口气坚决,“可是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把孩子生下来,你还年轻,才二十五岁,没结婚就当上未婚妈妈,对你来讲是很不公平的事。”
世绎站在她面前俯首看她,才两个多月没见,她的头发似乎长了些。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想。”他不经意摸了摸她白里透红的脸颊,心里想着,她似乎瘦了点。“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对上她的双眼,他似乎很容易就陷入直觉式的反应中,心里才想着她瘦了,嘴就管不住说出想带她去吃饭的话。
或许他该认命,直接如晓蝶说的将选择权交给希玟。
没看见她,他还能凭着几分自制力,抗拒着对她的渴望;一旦见着了她,他的感觉就像洪水泛滥,全然失控。
她看起来饥饿万分的模样吗?否则怎么他老想带她去用餐?!
“我不饿。”
“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也许是两人距离太近的关系,他说话的声量不大、温柔而低沉,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亲密呓语。
他们的对话几乎毫无条理可言,他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之外,他不是应该跟她讨论孩子的事吗?但他的样子似乎是完全没将孩子摆在心上。
“孩子的事——”
“搬来跟我住,好不好?我保证对你不会再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才说完,他记起自己对她的“保护”,根本没多大的耐测度,上回他带她回家时,不也保证绝不对她……结果他不但要了她,还害她怀了孩子!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的‘保证’,但你若愿意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拜托你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唉,从不问人好不好的他,却只能在她面前一再“委屈”地小心询问。
“我们”的孩子……这个说法,让她莫名觉得甜蜜。
“请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会努力克制自己。”他把她的沉默视为犹豫,以为她忧虑他克制不了……
“很难吗?”她问。
“什么?”
“克制自己很难吗?你对女人都这样吗?”他的保证引起她的好奇,她很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很难,不过只有对你,我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碰你。这段日子,我努力不要想你、不去找你,只是你一出现,就一瞬间毁掉我所有努力。”
世绎露出一抹苦笑,这阵子他不是没想过,为什么独独对她没抵抗力?只可惜,怎么想就是想不出合理解释。或许,爱情就是没道理可循的感觉,如果爱情有道理可循,就算不上是感觉了。
爱情?是啊,他没想过还能再遇见“爱情”。此时此刻,他愿意对自己承认—他爱上她了,爱得翻腾热烈、毫无理性、没有缘由。似乎是一见到她,他就不可自拔爱上她了。不是没想过要抵抗,只是他真的无能为力!
就因为爱她,他更不能自私,不是吗?
假使不爱,事情就会简单得多。他可以顺从身体的欲望,可以自私地要她一遍又一遍,直到欲望满足了、身体厌倦了,虽然他十分怀疑,对汪希玟,他会有厌倦的一天。
然后,他再找个对她最合理的方式打发她,一如这些年自妍妍死后,他对待身边一堆女子来来去去的方式。
可是他爱了她,就因话太浓烈的感觉,他无法对她冷漠、无法以最理性的态度面对她。
“好,我搬到你那里住。可是,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有他那些话就够了,至少目前是够了。虽然她想不通,他对她既然有“特殊”的感觉,为什么不试试看?因为忘不了他的妻子吗?
“你说。”
“今天晚上你必须跟我回家一趟,假装你是我男朋友,因为我还没跟希岩说我怀孕的事。另一个原因是,我希望你能认识我的家人。”
“没问题,第二个条件呢?”说“假装”是很奇怪的说辞,她明明怀着他的孩子,但若不说“假装”,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又难以定义。
“虽然搬去跟你住,但我希望能保有我的生活方式,我可以照顾自己,不需要花钱请人。”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我不——”这一点他实在很难答应,放她一个人在家,他真的不放心。
“你可能误会一件事了,我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可能不长,除非你晚上都不回家。白天我会去工作,下了班我才会回去。”
“你不需要工作,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供养我一切,可是我不想。我想出去工作!我刚刚说了,我希望能保有原来的生活方式,如果你不能答应这个条件,我就没办法——”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掺杂了几分无奈,除了说好他没别的选择。“第三个条件呢?”
“还不到时候,你只要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条件,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你不能拒绝。我保证我要开的条件,绝对在你能力范围之内。你若同意,我就答应搬到你那儿。”
他有说不的权利吗?
“好。”
她露出从进他办公室到此刻为止的第一个笑容。最后一个条件,说不定她有机会“用到”;但也说不定,在了解他之后,她会放弃使用权。
第八章
在获得希岩的“首肯”后,并非她做姐姐的得听从弟弟指教,只不过希岩是她在世上仅剩的惟一亲人,他的认同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总之,希岩一同意后,她隔天就搬进世绎的住处。
说“搬”其实是夸张了些,她只带了两大袋私人衣物及日用品,最大一件能称得上“搬进”世绎家的东西,大概是她自己了。
初进世绎住所大门时,两人都有些尴尬。
“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件事?”他放下帮她提着的两大袋私人用品。
“什么事?”
“我请了人——”
不会吧?他竟在她搬进他家后,才跟她讨价还价?
“可是我们之前就说好——”她打断他的话,接着又被他打断。
“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答应过你的事,绝对不会忘记。可是你知道我这里很大,你没来之前我都是请人定时来整理,没道理你搬进来后换成你整理吧?
“我已经要求来打扫的吴妈,利用白天你上班时候到家里,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要跟你商量的是,既然我请了人来打扫,吴妈也不介意多煮一顿晚饭,如果你能同意,我会要吴妈准备晚餐,你回到家不必再忙着煮饭,可以吗?”
听起来很有道理,她环顾屋子偌大的客厅,光是客厅整理起来就很累人了,何况是一整间屋子!她似乎没有可反驳的理由。
“好吧。”
世绎松了一口气,生怕她固执的小脑袋会想不开。一天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小女人必要的时候,会固执到让人束手无策。
例如,帮她搬东西时,他提议要带她去买些衣服,她说什么都不愿意。
例如,回来的路上,他提议要办张附卡给她,她一样是摇头反对。
任凭他用什么方式尝试说服她,一点用也没。
“我带你到你的房间。”总算解决了一件麻烦,他真的很担心她的“反对”。他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想到能让她以为,不是特别为了她而“请人”的说法。
其实,他这里原本是一个月固定三次请人来打扫,他确实是为了她另外请了人,但为了她提出的条件,他得做的不着痕迹。
“这个房间给你,你看看有没有缺什么?我已经换过床了,浴室里的盥洗用品也都是新的。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有什么需要再叫我。”他放下袋子,打算退出房间。
“嗯——这原来是你的房间吧?”
她固执的毛病,会不会又开始了?世绎发现他的头隐隐作疼,因为他的大脑过度使用,得不停想着说服她的说辞。
“对。可是我认为你应该住这个房间,这是屋子里惟一一间有浴室的房间,我想你是个女孩子,总会有一些不想让我看见的私人用品,所以我搬到隔壁房间——”
他很认真想着要说服她,完全没发现她已经“逛”起来了。
“世绎!你可不可以进来一下?!”希玟对房间里的一切好奇极了,才一个房间,却有她原来住的公寓的三分之二大。
除了卧室放床的空间,还有一个小厅。至于浴室则大得不像话,里面有按摩浴缸、烤箱、蒸气室以及独立淋浴间。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只是一个称呼,他的朋友都这么喊他,可是当他的名字从希玟口里传出,给他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他循着她的声音,走进浴室,感觉还因她喊出口的名字而震动着。
进了浴室,只见她正好奇的观察着他的按摩浴缸。
“怎么了?”他问。
“这个怎么用?”她指着按摩浴缸旁的几个设定按键。
意思是她用不着特别说服,就能接受现况吗?世绎猜测着。
这进口浴缸跟寻常较不同的是,除了时间设定,还能设定出水流力,不过按键上的说明全是原文。
他走到她旁边,一个按键接着一个详细解说用法,解释完按摩浴缸,他不等她再询问,接着解释烤箱、蒸气室的设定方式。
“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整间浴室绕完一圈,他说。
“你真的要把房间让给我住?我不介意住没有浴室的房间。”弄懂了他浴室内的豪华配备后,她的好奇心也得到满足了。
“但是我介意让你住没有浴室的房间,希玟,我们能不能别在这件小事上争执?我好像一直花时间在想办法让你接受我的好意,如果你能住这个房间,我的罪恶感会少一点。”
“罪恶感?什么罪恶感?”
“害你怀孕的罪恶感——”看她询问的表情,他知道他又一次在她面前不经大脑地说错话了。
“所以你要我搬进你家、想带我去买衣服、想给我一张白金附卡、想让我住这个比豪华饭店还豪华的房间,这些全是为了减轻你的罪恶感?”
他原来是想花钱买心安!是这样吗?这理由让她气愤难当,如果他没说,她差点以为他做这些,单单只是想对她好、单单只是为了她!
“不全是这样。”唉!他确实惹她生气了。
“就算不管我的罪恶感,我也想做些对你好的事。我说过,我想照顾你。当一个人想照顾另一个人时,对对方好是很正常的反应,不是吗?
“希玟,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得每天相处。请你试着接受我对你的好意,别让我每每要付出,就必须先想好理由;若要这样相处,你跟我都会很累。你不需担心我把你当作用钱可以打发的女人,处处拒绝我的好意。
“我承认我有罪恶感、我承认我对你好,或多或少是自私地想减轻我的罪恶感,但那不是我想对你好的主要因素。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很喜欢你’那句话吗?”
“嗯。”她点了头。
“我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这才是我做那些事最重要的原因。如果我只是单纯想去除我的罪恶感,我大可以给你一笔可观的金钱就好。我已经尽力向你解释了,希望我的解释你能接受。”
她好半晌没声响,他小心翼翼的“解释”,算是让她满意了。
“你不需要有罪恶感,孩子的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如果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我。”过了很久,她才说。
这点他倒是在短短时间里,就有颇深的体会。她不想做的事,确实很难勉强她。
“自从怀煜死后,我的人生好像就没目标。后来遇见你,我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可是你让我有更多的力气过日子。
“谢谢你努力对我坦白、努力向我解释,其实我们还没真正了解对方,免不了我会误解你的意思。你说的很对,以后我们得每天相处,至少得相处上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应该别让两人的相处变得很累。
“以后我会尽量直接说出我的感觉,希望你也能尽量对我坦白。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也请你忘掉根本不必存在的罪恶感。”
两个决定对彼此坦白的人,能保持适当距离吗?他很怀疑。
他努力想着要跟她保持距离、努力不靠近她、努力想给她在别人身上寻求更大幸福的机会,只是他眼前的一切外在行为,跟他脑袋里想做的“努力”全然背道而驰!
他没能跟她保持距离,反而是将她越拉越近,将她拉进他的生活、他的思虑、他的在乎之中。
这样的他们,最后又会走往哪里?莫名地,他刻意维持起“有礼”的态度。
“很晚了,你大概想整理自己的东西了,可以的话,请尽量早点休息。”
一下子两人相近的亲昵气氛,在他不知何故转变的客气疏离态度下,骤然消逝。
在离开她房间前,他想起一件还没说的事。
“少屏明天晚上会带他妻子晓蝶、女儿恩恩来,晓蝶很想认识你,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他突然的疏离,让她疑惑。
“你跟晓蝶一定能成为好朋友。我就在隔壁,有任何需要叫我,不要跟我客气。”
应该是他跟她客气吧?!
她差点说出口,但冲动一下子就克制住了。
今天,他们两个人都累了,暂时到此为止吧。
希玟第一眼就喜欢上晓蝶,还有他们的女儿恩恩。
那一家三口,幸福得让人忍不住要嫉妒起老天爷的不公平。
用过晚餐送走他们之后,希玟想,有没有可能她也能有一个,像少屏、晓蝶那样的幸福家庭?
一送走他们,世绎说想先洗澡。希玟走回餐厅看着一整桌的碗盘,虽然世绎要她放着它们,等隔天早上吴妈来收拾,但她实在没办法放着那一整桌凌乱。
趁着世绎洗澡时,她动手将碗盘收进洗碗槽,正打算开始洗碗,世绎却无声无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说:“真拿你没办法。”
他只穿了一件短裤,裸着上半身、挂了条纯白色浴巾在脖子上,正擦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
希玟被他的声音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打破手里的碗。
“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说过你可以——”
“可是沾了食物的碗,放一夜会有味道。反正我没什么事,洗洗碗打发时间没关系的。”
“好吧,既然你那么坚持,我陪你洗。”
“不用——”
“两个人洗比一个人快。”
她坚持洗碗,他也只好坚持陪她洗碗了。
在他的坚定态度下,她知道她的反对铁定无效,只有由他陪在一旁帮忙——她负责洗碗,他负责擦拭洗干净的碗。
十五分钟后,所有碗盘在他们的合作下,干干净净放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你还习惯吴妈煮的菜吧?”结束后,他问。
希玟用抹布拭干流理台的水演,才转而看着他,但她的目光一下子让世绎胸膛上,显然是新成形的伤疤吸去全部注意力。
“痛吗?你什么时候受伤的?”她完全没多想,就伸出右手用很轻的力道摸着那道伤痕。
她不记得“上一回”,也就是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他有这个伤痕。
只不过她的手,没几秒就让世绎握住。
“希玟,你可能不明白,我对你的自制力有多薄弱。我给你的建议是,请尽量不要碰触到我的身体,一男一女共处一个屋檐下本来就很危险,我们应该尽量避免……”他略过希玟的问题。
“如果我不想避免呢?”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她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大胆态度说。
“别这样……”天知道,他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拒绝她。当她用这么主动的态度面对他,他多么想直接占有她!可是他不能……
“玟,我很想要你。但我跟你之间,不只是男女情欲这么简单的状况。你不是随便的女人,而我,大概给不了你渴望的完整幸福。我怕……”他没将话说完,没说出他怕他随时可能失去生命、随时可能离开她的话。
“我喜欢你,甚至可以说,我爱上你了——”他有些迟疑,对于说出他爱上她这句话,有着不确定。
若他爱她、爱到义无反顾的程度,他不是更应该不顾一切,只为了给她幸福?!不去管能拥有她几天,只要他活着,就尽全力给她一天的幸福!如果他爱她,不是应该如此吗?
他竟开始有了疑惑,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是很确定方才出口的爱,有百分之百的浓度吧。
“看你送少屏、晓蝶走后的表情,我知道你渴望一个像他们那样的家庭,但我……”
“为什么我们不能试着努力看看?”为什么他总口口声声说给不了她幸福?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尚且给不了女人幸福,世上还有其他男人能给女人幸福吗?她不懂、真的不懂。
“因为我没把握会成功、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他叹了气,转变了话题。“我明天要到美国,五天后才能回来。你要照顾自己,想吃什么留个字条给吴妈就可以。”
然后,他转身退出餐厅,将自己关进书房上整夜。
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明讲着八成是爱上她的男人,脑袋里想着的——到底是哪一个困难幸福?
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不是更该一起努力吗?
他爱她!不是吗?而她,也爱着他啊!只不过她没将爱化成出口的语句罢了,这样的他们到底为什么不能试着走走看?
面对那个只会努力拒绝她、“不肯为爱努力”的男人,她该拿他怎么办
如果她能提早知道老天已经帮她想好“对策”,那么这一夜她也用不着在苦思中辗转难眠了。
第九章
一进屋,世绎迫不及待喊了应该在家的希玟。
“希玟,我回来了。”一进家门,他立即找寻希玟的踪影。
他等了一会儿,却等不到任何回应。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的周末夜晚,希玟应该在家才对。
他带着疑惑走入客厅,一眼看见答录机闪着灯。
世绎猜测希玟大概跟晓蝶出去了,也许她会打电话回来看他到家没。
这次任务超乎寻常顺利,他完成任务就立即赶回台湾。上飞机前他拨过电话告诉希玟,他会提早回来,因而以为一回到家就能见到她。
他按了键,答录机传出一则他想都没想过的留言——
“封世绎先生,我们这里是ㄨㄨ医院,汪希玟小姐发生车祸,在本院急诊室救治中,您若听到这个留言,请尽快——”
砰!
留言还未完整播放完毕,大门便让世绎用力甩上,他只拿了车钥匙,脑袋里仅剩“以最快速度到医院”这个念头。
如果有面镜子照着他,他一定不难发现,现在的他,脸色苍白得像鬼。
一连闯了几个红灯,他不知道,好几次他差点追撞上前头几辆他打算超越的车子。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只花十分钟,就飙到了。
在他疯狂却可怖的想象里,不断出现希玟满身是血躺在急诊室里的画面!
停妥车,他才发现拔出车钥匙的手,一直颤抖。
他首度体会到,“恐惧”原来是这么样的强烈情绪!他在害怕,很深很深的害怕紧紧吸附着他,即使是得知妍妍的死讯,他都不曾有过这么深的恐惧!
这层认知重击着他,他醒悟到对于希玟,他真的是爱进骨血里了。
到美国的前一个晚上,他还以为也许对她的感情没有百分之百的浓度,那一夜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后,只能不断在拥有她或者推开她两种情绪间,跟自己争论着。
他甚至想着,也许另外帮希玟找个住处的可能性。可是现在……他才明白想推开她的念头,根本是异想天开且愚蠢!
他承受不了失去她的想法,光是想法、光是想象她有可能正血淋淋地躺在急诊室里,他就觉得承受不住了!更不用说是真的失去她了。
但为什么非得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能明白,说什么他都不能失去希玟?
霎时,他想起晓蝶提醒他的话,只有死亡是惟一不能改变的事!
他要失去她了吗?不、不、不能……他一点都不能接受!
老天!不要这么残忍,不要让希玟……
他没办法让念头再继续、没办法想象发生车祸的希玟受了多重的伤。
由停车处跑至急诊室的路上,他的思绪狂乱得不受控制……
他发誓,这间医院要胆敢救不活他的希玟,他一定、绝对会把这间医院,夷为平地!
冲进急诊室,他一眼找到由诊疗室走出来的希玟,慌乱的他,一点也没看见希玟身旁的晓蝶,更没看见晓蝶脸上那抹带点恶作剧的笑容——
“老天!你没事……你好好的……吓死我了,我以为……以为失去你了,不要再这样吓我了……我投降了、投降了……我不能没有你……”
他用力将希玟搂进怀里,几近语无伦次的说着。这会儿,他才感受到那种心脏激烈跳动,像是扩张到要挤出胸腔的程度,让他有多难受!
他只能搂着她,搂着安好无事的她,在这个温热的拥抱下,平抚几乎要掏光他所有力气的恐慌……
此时的他,真的投降了,投降在对她的强烈情爱与牵系里,不愿抵抗、无法挣扎,他投降了。从今以后,不管她说什么、她要什么,他一定都说好。只要老天,不要再试图带走她……
被搂得疼痛的希玟,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他失控的反应,让希玟不知所措。而他那句“不能没有你”的告白,则让她变得呆怔、甚至忘了他紧搂着她所造成的疼痛。
一旁的晓蝶见世绎如此疯狂的反应,才有了一点忧虑,她故意制造的“意外”是不是有些超过了?
但也不能全怪她,要怪也只能怪就是有这么凑巧的事。
今天她约希玟一起逛街,逛了大半天都安然无事,却在要回家途中发生意外,一辆载着废铁的机车突然爆胎,撞上走在人行道上的希玟。
所幸机车速度不快,在撞上希玟前煞住了。可是车子后面载的废铁,却在希玟手臂上划过一道颇深的伤痕。
她赶紧带希玟到医院将伤口缝合,往医院的路上,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她应该好好利用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所以,一到医院她随便找了一位护士,要她帮忙打一通电话。
她料定世绎回家会听到留言,却没料到这么一通留言,会引起世绎濒临疯狂的反应。
“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一会儿,世绎回复了些许理智,放开希玟后,紧张地问。
“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医生已经帮我缝好伤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苍白的脸色,让希玟忧心。
“我回家,听到留言……”
“留言?什么留言?”希玟一脸茫然。
听说自首能减轻判罪,晓蝶在这时候插入他们的对话,暗暗希望濒临疯狂的世绎,别给她判太重的罪。
带着些许罪恶感,晓蝶轻声说:
“那通留言是我拜托别人留的,为的是让你这个反应迟钝的男人,把握机会作出正确决定。”
霎时,他升起满腹怒意。可是对象是晓蝶,他一肚子气也只能恨恨地忍着,无处发泄。
但勉强而言,他应该感激晓蝶的小手段,由于这个小小手段,逼得他正视自己对希玟的情感。
“谢谢你。”带着几分勉强,他对晓蝶说。
啊?原来自首不只能减轻判罪,还很有可能获判无罪!
“不客气。你知道我用心良苦就好!你们先回去吧,我已经打电话要少屏来接我,他应该快到了。”这两个人应该很需要独处,她才不想耽误他们太多时间。
“那我带希玟回去休息了。”
回程上,世绎详细询问车祸的发生状况,更是仔细询问了希玟的受伤情形。问完后,他便一路沉默到家。
一踏进住处,世绎立刻要希玟沐浴、更衣,然后就寝。
被迫躺在床上的希玟,有满满的不甘愿。
才九点多而已,教平常习惯十一、二点上床的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再者,她有满满疑惑想跟世绎谈,可是一回到家,他就要她洗澡,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我会把所有关于我的事情向你坦白。”世绎为她盖好被子后,坐在床边。
“我——”希玟本想问他,在医院里,他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但世绎却不让她问。
“嘘。听话,现在什么都别问。”他按住她的唇瓣,看着她写满疑问的双眼。“明天我一定有问必答,好不好?!”
她只好点点头。
“我爱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爱”这个字眼了,比起第一次的稍微犹豫,这回他的态度有无法动摇的肯定。希玟认真期待着世绎说的“明天”,不管他要带她去哪儿,她晓得他们之间就要不一样了。
两大把花束,静静躺在车内后座——一束纯白色玫瑰、一束紫色郁金香。
车子停在一座像是私人花园的大门前,世绎下车对门旁的管理员说了几句话,黑色大门便缓缓自动往一旁拉开。
他将车子停进一块规画成停车位的空地上,下车将两把花束拿在手上。
希玟跟着下车,张望着一整片如茵绿草,与花园里惟一一条笔直、不知通往何处的人行步道。
人行步道两旁,整齐地栽种了一棵棵低矮绿树,她的环境观察因世绎靠近而暂时中断。
“走吧,我们必须走一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