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大伙儿避避日头再走,于是这一避,避来了日暮黄昏。白日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憋着一口气的几位大臣吹胡子瞪眼,欧阳律却盯着远远的雕栏小舫,邪邪一笑,邀大家入那满船佳丽之地以谢白日之罪。于是,某些色心大起的人,在欧阳律提出的“免费嫖妓”的诱惑之下,原谅了他过往所有“罪孽”。
景暄从头到尾不动声色未出声制止,据陪同在侧颇耐不住性子的景辉猜测,自家王爷是想瞧瞧这奇葩太子的不纯目的。
在闻了一晚上的劣质脂粉和见识到了所谓天成重臣的伪善面孔后,景辉深度确信这看似风流无度的南镜太子从一早的推脱开始便是计划着夜晚的沉沦。
第085章寿宴之日
嘉纯公主自乞巧节那夜之后便被昭明帝关了禁闭,但这却并不影响关于禅仪郡主和定王之间的留言铺天盖地地席卷金印。
许多有身份的定王爱慕者都后悔没有参加今年的乞巧节,无法亲身参与那场口舌之争,目睹传闻中的准定王妃的姿容。于是接连几天,芳菲宫宾客不断,皆是寻各种理由上门拜访的女客,但是,谁也没有成功入坐厅堂。
笑话!她们又不给钱,凭什么让动物园大开门户供她们任意观赏取笑红屁股猴?
噢,不对!上句是病句,请忽略!
笑话!她李孟尧是什么人?从现代穿越过来的知识女性,如此珍稀的物种,怎么能让人说看就看?好歹送点见面礼。
也是为了避免与这些无聊人等碰面,接连几天,李孟尧都宅在芳菲宫闭门不出,偶尔研究研究《圆圆小札》,听听含烟如身临其境般讲述南镜太子每日一趣事儿,或跑上几圈锻炼体力再温习温习现代所学的搏击、防身术等。
以及,每日早晨她醒来的第一眼,都能在床头发现小礼物。可能是一束犹带露珠的白莲,可能是新鲜出炉的金印最著名的的红豆馅包子,也可能是两团黏糊在一起看不清楚面目但据分析应该是正在接吻的男女面人。
不用猜也知道是哪只滛贼三更半夜偷偷溜进她屋里放上的。不过她倒没试过抓贼,她可不想整晚不睡而等着被一个不着调的人嬉笑调戏。至于对方是否趁她睡觉时吃点小豆腐,那就是眼不见为净的事儿了。
这期间还有件大事儿值得一提。昭明帝寿诞的前一天,是达达向天成正式递投降书,宣布每年达齐尔都将向天成进贡。仪式结束后,达达在昭明帝和众朝臣展示达齐尔引以为豪的布汗马。结果,整整一百匹布汗马全成了软脚虾,虚浮无力地瘫躺在马厩中,奄奄一息。
南镜太子在此时好死不死地一挥扇子调侃道:“看来达齐尔的畜生比人还要有骨性。”
本就一团头大的达达听到这话更是气得怒气攻心,偏偏欧阳律的“人”字指代不明,明知道他的意思是在讽刺达齐尔的人比畜生还不如,却也只能恨恨地干瞪眼。
要知道,虽然南镜是天成的附属国,但人家可是有利器抓在手,即便两国暗里互看不顺眼,可天成就是无法一口吞掉南镜,反而还得对外护着南镜。哪像达齐尔,这回,是真的完完全全栽了。
昭明帝的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原本还想借着达齐尔此次送来的珍品宝马杂交配种,提高整个军队的战马质量,结果,没想到这些马竟然水土不服。
李孟尧在听闻这件事时,心里自然是知晓所谓的“水土不服”恐怕又是欧阳律搞出来的。不过暗暗可惜了那一百匹马,就这样在人们的利益争斗间牺牲了。
就这样,日子一晃,来到了昭明十二年七月十五,天成昭明帝四十五岁寿诞日。
从清晨开始,百官朝臣、皇亲贵族和内外命妇,全都按等级礼仪聚集在寿安殿,以昭明帝为首,行祭天之礼,祈求天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一场祭天仪式,礼节、讲究甚多,花去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到了下午,男女分开,在各自安排的宫殿内吃寿面。之后才暂时散去,等待晚上的寿宴。
晚上得寿宴倒不讲究男女之分,只是专门为未出阁的女宾开辟了一块席位,其余命妇则跟随自家老爷而坐。
天子寿诞,最清闲的永远是寿星本人,宫里上下全在为他一个人忙碌奔波。
虽然很不情愿,但李孟尧作为禅仪郡主,是无法不现身寿宴的。不过显然得庆幸景暄没有要求她以定王妃的身份出席。
时间还早,女宾专区里却早已坐满了花枝招展精心打扮过的各色女子。除了想见见神秘的定王妃,更多的,是希望一睹三国使臣的绝佳风采。
要知道,定王妃之位已经无望,但此次前来的三国使臣,全都是尚未娶妻而又位高权重之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寿宴的确是寿宴,但哪里会是纯粹的寿宴。
不过是再一次平衡利益的政治饭局。平衡利益的筹码,离不开联姻。
主席面设在龙泽亭,正对面隔着莲花池,是一个大型戏台。通往龙泽亭的一路上红灯高挂,彩带飘飘。夜风携水汽吹拂上岸,清爽旷朗。
李孟尧本想低调地坐到女宾席中,奈何碰到从另一边走来的景晓,和她同时要跨入亭中。
眼尖的太监便对内高呼道“嘉纯公主、禅仪郡主到——”
四面的目光,顿时如利剑出鞘,神奇地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包围过来。
第086章口舌之争
一时龙泽亭内无声静止。
哪个不是人精,都听闻了乞巧夜禅仪郡主怒斥嘉纯公主的大戏。虽然本就抱着一部分看好戏的心理,想知道今夜这种场合会不会加戏,却没想到,这么快,俩人竟在门口相遇。
这第一局,该是谁胜?
有人估摸着,嘉纯公主作为先帝幺女,自幼受宠,如今更得昭明帝这个皇帝哥哥宠溺无度,在宫中作威作福多年,常人轻易不敢招惹她。这禅仪郡主看起来清瘦柔弱,应该不是嚣张跋扈的公主的对手。
但转念一想,禅仪郡主是定王殿下的王妃,辈分上算起来就是公主的嫂嫂了。听说那夜定王可是为了她痛骂了自己的妹妹一顿。男人啊,一旦为一个女人着了迷,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难保这禅仪郡主也能仰仗定王的威信略胜一筹。
就在这猜测纷纭之际,景晓竟然鬼斧神差地冲李孟尧笑了笑。
李孟尧愣了愣,不明白景晓怎么突然转性了。随即也礼貌地回了个微笑,然后,让景晓先一步走入了龙泽亭内。
一场万众期待的纷争,最终没有发生,众人大失所望之余,均暗暗奇怪,难道这两人已经和解了?
景晓已经坐在了女宾区最靠前的一个专位。李孟尧默默地从后方寻了个角落,却还是无法避免其他女宾的探究目光。
她才刚落座,就有一个甜美的小女孩凑到她身旁,自来熟地喊她:“静姐姐!”
李孟尧微笑冲她扼首,却没有回应什么。
她也不以为意,自顾自介绍道:“静姐姐,我叫孙怀林。上回在御花园亲眼见你英勇非凡,心生敬佩,知道姐姐肯定也是义气之人。静姐姐可是怀林见到的第一个敢甩嘉纯公主耳光的人!”
李孟尧没有因为她对自己的夸奖而飘忽,淡淡说道:“过奖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但凡谁的长辈被无故出言羞辱,想必都会反击,我只是刚好碰到枪口上。”
孙怀林“噗嗤”一声笑了,并没有因李孟尧语气的疏离而尴尬,调皮的眨了眨眼,莞尔道:“怀林可是记得静姐姐自称嘉纯公主的祖宗呢!”
李孟尧没想到她提起这一茬,看她一脸无害的模样和调侃的语气,没有被人看穿小把戏的窘迫,反倒因她的直言坦诚对她心生好感,终于从眼底给了她一个真诚的笑容。
“哟,我说孙怀林,这就巴结上了?”
尖锐的女声极其讽刺地传出,说话人是个身着桃花抹胸裙的娇艳女子。她上挑的眼角带着不善的目光审视了李孟尧一番,唇边露一丝不屑的弧度,“是得好好巴结一下。讨了她欢心,让她在王爷耳边吹吹风,没准你就能分到一杯侧妃的羮。虽然定王妃是无望了,这侧妃的名额还是在的。”
李孟尧眉尾轻轻一挑,呵,挑事的人来了。
虽然没有直接对她进行攻击,但是哪句听不出对定王妃之位花落她家的不爽。
孙怀林并没有马上反驳什么,而是忽然站起,对着不远处听候差遣的太监喊道:“哎呀,小卓子,我和静姐姐要换个席位,这里有人的口臭太重了,熏得我们受不了!”
“孙怀林,你说谁口臭呢!”
孙怀林双手抱怀,“怎么了薛芩,我可没有指名道姓,你反应那么大干嘛?难道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围围观的女宾有不少都发出轻轻的笑声,李孟尧也不禁觉得这孙怀林倒颇会耍嘴皮子。
薛芩环顾四周一圈,看到对面的男宾席中也有几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瞧过来,她气得满脸通红却又发作不得,忿恨地跺了跺脚,面上尽量保持着端庄仪态,小声地咬牙切齿道:“孙怀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过气太傅的孙女,别说定王侧妃,就是夫人之位你都不配!”
孙怀林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瘪瘪嘴:“薛姐姐,你说什么呢?王爷的夫人之位又如何,听你的意思,夫人之位就低贱了吗?”
对于孙怀林突然转变的语气和态度,李孟尧有些疑惑,随即瞥到正向此处走来的一抹身影,心生了然。
薛芩没有明白几个同伴对她的挤眉弄眼,冷哼一声,神色颇为鄙视:“孙府落败,也难怪你连个夫人之位都看得上。好歹是公卿之女,何必要与那些被抬举上来的奴婢争位!”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大家都眼神闪烁地看着她,薛芩这才察觉到似乎气氛有一些不对劲。
她转过身,靠近这边的过道上,花夫人正惨白着脸站着,她身旁的素娥面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必然是听到她的话了。
李孟尧暗暗叹了口气,当先走上前去,冲花夫人打了声招呼。
花夫人似乎才回过神来,脸上残留着几分尴尬,礼貌地伏了伏身子,然后彷佛什么话也没有听到,背脊笔直地走到了冲着她招手的景晓那儿去。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薛芩,倏然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奴婢,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吗?我就是看不起她,瞧她,还不是拿我没法子。也不知道她当初耍了什么狐媚手段,爬——”
话还没说完,她便觉得一道凌厉的目光霎时射了过来。薛芩抬眼,李孟尧静静地立在那,眼神如刀子一般,硬生生把她剩余的话吞入口中。
薛芩的几个女伴见此场景,急忙把她拉了回去。
孙怀林默默地扯了扯李孟尧的袖子,有些抱歉地喊道:“静姐姐……”
欲言又止,李孟尧知道她是察觉到自己对花夫人的维护,意识到她刚刚故意祸水东引的行为也许也让李孟尧感到反感了,立即想要补救。
其实李孟尧并没有觉得孙怀林的反击有任何不对,只是,把事情牵扯到无辜的第三者身上,的确有些过分了。
也许因为孙怀林是这些女宾中第一个对她真诚表达善意的人,李孟尧对她是真的讨厌不起来。而她此时的模样也确实满脸悔意,李孟尧终是没说什么,顺着她的拉扯坐了下来。
孙怀林立即明白了李孟尧的意思,会心一笑。
第087章三国姑娘
莲花池对面的戏台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开唱,三国使臣在此时先后入席。
女宾席这一块的说话声顿时全无,个个敛了敛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处。
李孟尧环视一圈大家紧张兮兮的气氛,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这感觉,就好像春风楼里,嫖客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静待姑娘们一个个出来展示,然后台下开始挑选,价高者得。
这么想着的当口,第一个“姑娘”登场了。
各位女士们注意了,首先登台的是来自遥远的达齐尔草原的斡亦刺部首领达达!瞧他那异族混血的深邃五官,红褐色的眼珠仿若琉璃,强壮矫健的身材在天成难得一见,卷起的一截衣袖里,隐隐露出他孔武有力的手臂,不由让人浮想联翩,成为他的女人,下半辈子的性福相当有保障呐!
内心滛荡的李解说员悄悄在脑海里自导自演,瞄几眼其他女宾,果然见有几个喜欢这一款的,两眼放光,仰慕之情昭然若揭。
达达迈进来之后,自然而然地往女宾席扫了一圈,最后看见了靠近门口角落里的李孟尧,露出洁白的牙齿,冲她微微一笑,连带高调地颔了颔首。
坐着也中箭的李孟尧顿时便觉得身上唰唰几支利箭目标明确的指了过来,心底将达达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一遍。瞧他那贼贼的目光,哪里安着好意。
所幸,随着太监的高声报喊,她身上的利箭很快转移了方向。
李孟尧舒一口气,瞧瞧解救她的是哪位英雄。哟,原来是北祁六王爷祁元承。
脱去了惯穿的月白长袍,换上了一身黛蓝华服,银丝勾线的竹纹底,白玉冠丝带垂落,气质翩然,如水如玉。
如果刚才见到达达,某些人还嫌弃他的异族身份,此刻祁元承一出现,矜持着的不再矜持,狂放的愈加狂放,直勾勾的目光,恨不得直接上前把他制服裙下。
也难怪,祁元承的五官虽不是特别俊美,但偏偏气质异常出众,难掩其珠光。再加上他温和的名声远播,恐怕是闺阁女子择婿的最优人选,必能成一段锦瑟和鸣的佳话。
突然,他轻轻咳了两声,众女宾的眼神明显暗了暗。
看来传闻不假,这北祁六王爷没有实权也就罢了,还是个病痨子。如果嫁过去不久自己便成了寡妇,还能怎样锦瑟和鸣?
祁元承的目光也往女宾席上转了转,却似是在寻人。直到落到李孟尧身上,他唇角不变的谦和笑意更深了深。
不待李孟尧回敬,身上便又粘上来比刚才更利的各色不爽。
可不是,女人的心思就是微妙,自己喜欢的,不希望别人跟她抢;更容不得自己放弃的人看上了其他女人。何况,接连两个,竟然都有意无意地朝已经名花有主的李孟尧打招呼!
这个禅仪郡主,究竟勾搭了多少男人!
一旁的孙怀林轻轻靠到李孟尧耳畔,戏谑道:“静姐姐,今晚过后,你可就成为金印所有闺阁少女的公敌了!”
李孟尧无奈地笑而不语,公敌吗?何必呢……
三国使臣,已经来了两个,剩下的一个……
她正思忖着,便听到一阵娇笑嬉闹声由远及近,跨入了龙泽亭中。
环佩叮当,胭脂香粉,肤如凝脂,面娇若仙。当然,这形容的不是欧阳律,而是欧阳律左右各八个的侍女。
他似没有察觉席间男宾鄙夷的神色和女宾如饥似渴的目光,依旧在与靠近他右手边的侍女调笑。随即桃花眼眸光幽转,好像看向了女宾席里某个特定的人,又似乎瞬间便把所有人扫了一遍。
然而他的貌似无心的举动,却将今晚的一池春心彻底搅了个底朝天。
李孟尧觉得欧阳律肯定是故意的,他一定知道每当他挂一抹邪邪的笑,然后风流写尽的眸光,便会在天地间铺就开一张巨型大网,很难有女人不为这一刻的惊艳而暗自动心。
饶是她,当初第一眼,也差点被他迷惑住,犯了一回花痴。
想起他曾多次用这双桃花眼深情地包围她,想起那两次俩人……脸上突然便有些烧起来,她不敢再想下去,不自在地低下头,端起面前桌几上的杯盏,心不在焉地灌了一大口。
谁知道杯盏里装着的是酒,李孟尧一下被呛到了,猛地剧烈地咳了几声,穆孜急忙上前给她顺背。
大家的目光因为李孟尧突然响起的咳嗽声全都凝聚在了她身上。
女宾们刹那间怒了!
因为南镜太子的目光也被她的咳嗽声吸引去了!
比以往更加怨恨的目光如狼似虎地再次把李孟尧吞噬——禅仪郡主这次绝逼是故意的!如此低劣的博眼球的手段,早知道就在她之前用了!
“欧阳哥哥!”
兴奋喜悦的叫喊声如同火上浇油,众女宾纷纷把目光投向声源处,想知道到底是谁竟敢如此亲热地称呼南镜太子。
然而目光却在半途折煞了。
因为她们看见,平日趾高气扬的嘉纯公主,竟然如温顺的小白兔一般,朝南镜太子快步奔去。
而南镜太子的反应,更令她们心伤。
笑眯眯!笑眯眯地迎合嘉纯公主冲她绽放的笑脸!
李孟尧分明听到玻璃芳心碎了一地的声音,无声地为她们悲哀。
没听说吗?南镜太子欧阳律可是出了名的对任何女人都怜香惜玉,风流之名流传天下。
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李孟尧心里不住地“夸赞”欧阳律,他丫的勾引之术愈加运用自如如火纯青不着痕迹啊!
景暄是和庄老太爷以及黄霑一起姗姗来迟的。现下这种时候,李孟尧不便和庄老太爷说话,也没有和许久不见的黄霑打招呼。
待他们坐定后不久,花夫人就默默地坐到了景暄的席位偏后方,景暄回头跟她说着什么,两人脖颈相交的举动,在外人看来甚为亲密,再次惹得八卦的人们眼睛不住地往李孟尧这里瞟,似期待着一场争风吃醋的戏码上演。
只是李孟尧哪能轻易让他们得逞,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令众人既困惑又失望。
昭明帝携庄宜修在此时出现在主位上,对岸的戏台,声乐大作。
第088章草原之花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大臣、命妇、女宾们均起身叩拜,呼声整齐划一,在龙泽亭中响彻。
昭明帝喊了一句“平身!”,声音沉厚有力。
众人刚坐下,达达便于使臣席位中站起,右手从胸前置于左肩,行了一个草原的标准礼,恭敬道:“达达代表达齐尔恭祝天成皇帝圣寿!除了布汗马,草原特意为皇上准备了另一份寿礼!”
“噢?达齐尔有心了!”景旸客气地回道,面露一丝对寿礼的好奇。
李孟尧悄悄瞥了一眼大家的神色,尤其是对面的男宾席,分明起了一丝小躁动,心里不由冷哼一声。
达达此次来天成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他究竟带来了什么,恐怕早在他没进城前就被大家摸了个透,如何会不清楚,除了布汗马和投降书等,最重要的,是草原最美丽的公主。如今投降书已交接,布汗马也展示过了,剩下的不喻而明。
装逼装逼,果然是不分时空不分地点不分古今都通用的姿态啊!
达达依旧故作神秘,只转身朝莲花池边的下属招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戏台上,宫廷乐曲立即停了下来,白色的纱帐不知何时全都落了下来,一阵草原的欢快乐声乍起。
中原人向来崇尚柔美,这不仅体现在乐曲歌舞,更体现在审美上。因此,听习惯了靡靡之音、看习惯了轻歌曼舞的众人,瞬间就被台上如骤雨密集的曲调以及从白纱朦胧走出的异族风情舞女的火辣所吸引。
七八个草原少女,上身是短式的草原衣袍,却只裹到胸口为止,并且从左肩斜开而下,露出单个肩膀,锁骨分明,呈现出魅惑感。腰间袒露的蜜色肚皮在宫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而肚脐眼上都挂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圆环随其晃动。她们均以糙糙的三股辫将及臀的长发整理在脑后,然而当她们背过身来时,男宾席上的呼吸更加粗重起来——裤子似是挂在腰上,从前面看还没什么,然背后长辫的轻轻晃动左右摇摆,股沟若隐若现。
李孟尧轻轻啄了一口穆孜帮她换来的热茶,心想这达达倒是懂得物以稀为贵。天成的舞女就算是衣着暴露,做文章的大多是胸前的利器,可台上的这些草原妹纸,却反其道而行,把丰满的胸脯紧紧包裹让人看得到吃不到,偏偏又以翘臀的欲遮欲掩勾人遐想。瞧那一个个的德行,直勾勾的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不少命妇和女宾早就羞赧地低头非礼勿视,心直口快些的已经在小声地咒骂草原女子的浪荡。
昭明帝景旸看起来倒没有特殊的神色,只是一副欣赏普通歌舞的样子。庄宜修也还沉得住气,依旧面带笑容,偶尔低头伏在景旸耳畔说点什么。
顺带扫了一眼另外几个焦点人物的反应。景暄至始至终都没有把目光定在戏台上过,祁元承不变的谦和笑容,虽是在观赏,倒也神色无异。至于欧阳律嘛……右边一个侍女替他斟酒,左边一个侍女剥一颗葡萄送到他嘴中,他则一只手撑在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上,一双桃花眼流转千回,似是把每个婀娜舞女的三围通通精准地目测了一遍过去,时不时饶有趣味地摇头晃脑,看起来煞是入迷。
李孟尧眯了眯眼,嘴角浮上一丝轻笑。
白色纱帐终于撩开,舞女们慢慢跳到外围,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女主角。她倒没有穿成舞女那般风马蚤,只是一套暗红夹杂黑色的草原正统裙装,轻柔波浪卷的亚麻色头发衬托出她精致的面容。轮廓深邃,眼眸深陷,瞳仁如同红色琉璃,明明在跳着豪放的骑马舞,眼波却浩渺若水,盈盈生姿,让人怜惜。
正是那夜欧阳律带她去“采花”的对象——托娅公主。不风马蚤却姿色妖娆,略粗犷而不乏柔情,难得有一个女人能将火的热辣与水的轻柔结合得如此完美。最重要的是,淡淡的眸光不经意地流露出尊贵,无意惹人爱。
正牌主角一出现,顿时便把身边小花小草般的舞女比了下去,垂涎欲滴的眼睛们早就转移了目标,仿佛能够听见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正应验了那句“卖弄风情的青楼女妓永远比不上媚骨天然的良家妇女”。
达达一直在注意着昭明帝的神色,见景旸的眼眸终于在托娅公主身上多滞留了片刻,他满意地笑了笑。李孟尧扑捉到达达笑意的一刻,托娅公主布满泪珠的脸庞浮上眼前,修眉不禁微拧。
又是一个芳心错付的可怜女子吗?
众人突然惊呼,李孟尧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原来是托娅公主轻轻一跃,姿态矫捷地踩着水面从戏台上飞舞而来,到达龙泽亭后继续跳着热情的骑马舞。这样的短距离让大家才发现她的手脚上都挂着铃铛,声音煞是动听,伴着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景旸跟前三四米的地方,音乐也适时戛然而止。
她顺势以草原的礼仪方式对景旸行了个礼,清脆略带低哑的嗓音沙沙地蛊惑人心,回荡在龙泽亭内:“托娅恭祝皇上圣寿无疆!”
景旸高兴地站了起来,隔空虚扶她一把道:“都说托娅公主是草原最美丽的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托娅抬头直视景旸,“草原之花是真神为尊贵之人而留,皇上是真龙天子,托娅有幸,盼望皇上采撷。”
李孟尧差点把刚入口的茶喷了出来。袒露无遗的意思令四周突然寂静一片,谁也没想到这草原公主如此大胆直接。
景旸也怔了怔,但皇帝毕竟是皇帝,随即就哈哈大笑朝达达夸赞道:“托娅公主真是率性爽达,不愧为你们草原送上的最珍贵的寿礼!”
他这话的意思,既没有直接拒绝达达的美意,却也没有明确表明接受与否,而是将其归回了达达之前所说的寿礼。
皇帝就是皇帝,打太极的能手。
李孟尧暗想。
第089章殃及池鱼
&p;ot;哼,什么率性爽达,我可一点也没看出来……”景晓突然嘀咕了一声,而这一声所谓的“嘀咕”,实则足以让周围一圈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景旸明显因她这话皱了皱眉瞥了她一眼。她却反倒似没有察觉一般,与闻言望向她的托娅直接对视,目光颇是鄙夷和不屑。
托娅微笑着问道:“这位想必就是嘉纯公主吧?”
景晓用鼻子哼哼两声作了表示后,托娅向她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景晓,“我们草原最不兴话说一半。既然嘉纯公主不同意,为何不把话说全了?难道你们天成的子民说话都如公主这般不爽快?”
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李孟尧轻轻挑了挑眉,这个托娅公主,也不是个善茬啊!
景晓虽有些单纯,却不傻,自是听出了托娅这话在暗讽天成行事作风遮遮掩掩,登时“嚯”一声站起,想与她平视。奈何托娅如大多数草原女子一般身材较高,矮了半截头的景晓必须仰起头,气势上立即就弱了一大截。
顿时有些急躁的她便口不择言:“你们达齐尔就会耍些狐媚把戏,皇帝哥哥才不会被你们迷惑!”
“嘉纯!”景晓的话刚出口,景旸便紧接着不满地呵斥了她。
托娅倒不以为意,“真神赐予我们草原女子天生的力量和健美,我们引以为豪。如果都像你们天成女子柔弱无力,如何能配得上草原的英雄?又如何能够承受婚后与英雄的欢好?”
噗……李孟尧额角顿时三根黑线。她相信在场的大多数人和她一样,再次被托娅公主的直白惊吓到,连昭明帝景旸都不合时宜地轻咳了一声。
“你……你……你下贱!”毕竟是未经人事的闺中女子,景晓羞得满脸通红,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应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能用力地跺了跺脚。
景晓向来不招大多数女宾的喜欢,但这一句话却说出了大多女宾的感受。她们在舞女们着装暴露地跳舞时就不舒服,托娅又接连两次“不知廉耻”,比起嘉纯公主,此时当然是更看托娅不顺眼。
托娅似是没理解景晓的话,不解道:“难懂你们天成女子不是柔弱无力吗?”
哎呀呀,草原之花,重点不是那个拉……李孟尧在心里暗暗呼声。
随即便见托娅神色严肃对景旸道:“皇上,托娅请求与嘉纯公主比试一番!”
嘶——比试?哎呀好难为情,这种事情要这么当众比试……
此时在场估计有不少人和李孟尧一样不好意思地惊讶,结果托娅的下一句话及时把他们从邪恶的边缘拉了回来。
“托娅想和嘉纯公主比划拳脚!”托娅目光真诚地朝景旸恳求道。
“这恐怕不妥。”景旸立即拒绝了。这托娅公主一看就练过一招半式,虽说只是女子间的小打小闹,但是景晓恐怕连这点三脚猫都应付不了。
似是看穿了景旸的担忧,一直不吭声任由托娅“胡闹”的达达在此时出声劝道:“陛下勿怪,托娅向来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今晚陛下不应允,恐怕她是不会甘心的。倘若不放心嘉纯公主,可以换在场的其他女宾出来。难得今日陛下寿辰,就给女宾们展示的机会。”
“这——”景旸有些犹豫了。
“不用换其他人了,比试就比试!”要是平日景旸这般维护她,她当然求之不得,可是今日都这种情况了,她要是不比,不就是向托娅示弱了吗?这怎么是嚣张跋扈的景晓所忍受得了的。
“嘉纯,别闹了。”凌冽的嗓音传出,许久未曾言语的景暄出口制止了景晓的冲动,语气平缓,却还是成功把景晓吓得缩了回去。
随即他站起身来跟景旸建议道:“达齐尔远道而来,皇兄不若便让托娅公主尽兴吧。”
“哈哈,定王殿下所言甚是,就请陛下成全!”达达接口道。
李孟尧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今晚达达似乎有备而来,从一开始的舞蹈便环环相扣,是要逼出这个“节目”吗?可是目的何在?
思虑间,目光不由往欧阳律的席位上扫了扫,正撞见他抿着酒“偷窥”她,见她也望过来,他眼中的笑意浓浓,似是在说“你果然还是忍不住偷窥本公子了!”。
李孟尧凶巴巴地剜了他一眼,然后傲娇地把头转了个方向,结果另一边等待她的是祁元承唇边挂的一韵浅笑和他若有深意的丹凤眼。
糟糕,被他看见她和欧阳律之间的“眉目传情”了?
顿时便觉得又是紧张又是尴尬,脸上的表情就僵在了那里,不知作何反应。倒是他举起酒杯,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才让李孟尧礼貌地也朝他笑了笑。
也是这一会儿的当口,景旸已经赞同了景暄的提议,而薛芩竟然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
旁边桌几上的孙怀林凑了过来,小声地跟李孟尧发表她的看法:“薛芩的父辈和哥哥们皆是朝中武将。虽然我不是很待见她,但是不得不说,这些女宾里,恐怕也只有身为将门之女的她能够出场应战了。”
这也让李孟尧对薛芩稍稍有些改观,至少在关键时候,她豁得出去为天成挣面子。
女子间的比试多是一些招式和力量上的较量,薛芩换了身劲装,一上场就给了托娅一记横扫,不禁托娅有些惊讶,连李孟尧都没想到薛芩原来真有两把刷子,便抱着取经的心态认真地观察起来。
只是,薛芩虽然开了个好头,但身高和力气上的先天弱势渐渐让她处于下风,力不从心后,干脆便耍起了女人间打架的斗狠,上前躬身直接抱住托娅的腰把托娅往后推去。
眼看托娅就要摔倒,薛芩却突然闷哼一声,双手松开按住自己的腰。托娅趁机站稳,轻轻一压,反把薛芩摁到了地上。
“够了,点到为止。”景旸开口制止两人的继续纠缠,但脸上却显然露出一丝失望。
薛芩被搞得如此狼狈哪里甘心,托娅刚一放开她,她想也没想顺手抓了身边桌几上的一只杯盏,发狠地朝托娅扔去。
然而薛芩这一扔没找准位置,却是掠过托娅,砸向了角落里,李孟尧的位置……
第090章接二连三
不知道是薛芩砸得太准,还是李孟尧太倒霉,茶盏飞过来的方向不偏不倚。
她的身边有穆孜,根本不足为惧,因此,明知危险来临,李孟尧依旧淡定地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然而,穆孜却在出手的瞬间突然似定住般动不了。欧阳律在同一时刻发现了蹊跷,手指轻轻一弹,一颗葡萄暗中袭去,马上就要撞上茶盏时先被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小石子打落,小石子也因葡萄的关系偏了位置。
欧阳律皱了皱眉,在小石子飞来的方向碰上了景暄深邃的目光。
但这两人此刻都顾不得彼此,目光交汇一瞬便迅速移开,共同看向李孟尧的方向,均暗呼一声糟糕!
此时再出手相助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的事情都只发生在这两秒之内,先是穆孜被不明人士暗算点了|岤道动弹不得,接着欧阳律和景暄因为都想救李孟尧而帮了倒忙。
偏偏李孟尧此时低垂着眼啜茶,看不到欧阳律对她使的眼色和景暄霍地站起,当然,还有一道谁也没有注意到的阴狠目光。
众人都似失了语般在这一刻都忘了呼喊,李孟尧反应过来时,只感觉一股劲风离自己的面门仅余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李孟尧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向后弯折而去,直冲而去的茶盏在延展出的空间里继续随她的面庞前行。而此时,她整个人已弯折到呈诡异的平直,明明只有屁股是坐在椅子上的,却好像身下有一张床在支撑着她。
有一刹那,李孟尧甚至感觉到茶盏从自己的鼻尖擦过,然终究,“啪”地清脆碎裂声响出,她也在同一时刻坐正了回来。
哇靠,好险!她有些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腰——还好最近在芳菲宫没少锻炼,宝刀未老。
欧阳律在李孟尧龇牙咧嘴的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站着的景暄也松了松自己握紧的拳头;一直没有特殊反应的祁元承,回忆起了茶棚遇刺时她推开他的那一幕。
昭明帝脸色阴郁,指责薛芩道:“看来薛大人没有教过你什么叫愿赌服输!”
薛芩浑身颤了颤,男宾席中立即有一位官员站了起来,语气羞愧道:“下官回去定对小女严加管教!”
“你是谁?我要和你比试!”
托娅惊喜的话语突然响起,亮晶晶的目光透露出棋逢对手的兴奋,一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庄宜修当下便有些生气:“托娅公主今夜是铁了心要扰我们的兴致吗?”
语气颇有不满,大家心知肚明贵妃娘娘是在维护自家妹妹。
看到昭明帝不满之色愈盛,达达知道托娅再闹下去恐怕不妥,终于开口劝道:“托娅,之后几日还有狩猎活动,到时候再找禅仪郡主切磋也不迟。”
话一出口,几人都面色不善,李孟尧更是在暗自腹议,她什么时候同意要与托娅切磋了!
对面的戏台开始歌舞升腾,昭明帝也不欲在此时多做纠缠,趁机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