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太皇太妃的八关斋功德圆满，在皇极寺用完早膳，就在熙宁帝派来的迎贺礼官的恭迎下上了鸾轿，摆开全套仪驾回宫。
皇极寺山门外早就人山人海，一直到皇城东华门外的御街口，沿途无数人伸着脖子等着看太皇太妃的仪驾。路两侧每隔两步远便站了一句身披紫绸衣头戴卷脚幞头的上直卫亲军。
这些军汉腰间跨着钢刀，手里横持着鸭蛋粗的朱漆大棍将看热的行人拦在路两边。
卯正，皇极寺内钟鼓齐鸣，朱漆铜钉正山门洞开，先出来百余名法相庄严的僧人，后面接着是面色沉肃身穿大红绯衣的礼部官员。
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执着金碧辉煌的七尾翟雀扇，身后跟着数十对捧着巾、罗、伞、岶的彩衣宫女……
太阳正好升到一人多高，触目都是金光碧彩，锦衣罗翠，不知名的香烟氤氲缭绕经久不散。太皇太妃的鸾轿还没出来，瞧热闹的已经开始轰然叫好，齐齐赞叹。
不愧是昌隆圣世，瞧瞧这气派，啧……这辈子能亲眼瞧见过几回？
待到朱漆金饰的鸾轿出现，众人不用礼官呼喝已自发的跪下去，齐声拜唱。仪仗过去许久才爬起来，盯远处那些红罗销金羽扇还跟做梦似的。
半晌回过神来，就开始互相炫耀，“您瞧见鸾轿上头那纯金制的云凤了没？啧，那叫一个纤毫毕见……”
“云凤算啥，刚才风一吹，轿帘掀起条缝，我可瞧见那轿里头铺的全是碧玉……”
“真的假的？拿玉铺脚底下，太皇太妃脚一不凉吗？”
“你傻啊，太皇太妃不会穿棉鞋！”
“也是……”
“别搭理这夯货，您再说说还瞧见啥了？”
“……”
鸾轿所到之处，此类议论不绝于耳。太皇太妃一身翟凤大礼服，带着母仪天下的气派端坐在鸾轿中。阳光正好，轿窗悉数开着，只垂下明黄织金的窗纱隔挡。
“当今圣上仁孝，侍太皇太妃如奉生母，瞧瞧这气派，除了翟风之外，这可是全套的太皇太后仪驾！”
微风轻摇，一道赞叹随风钻进鸾轿，太皇太妃不再清澈的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嘲讽。
仁孝？
当今圣上当然仁孝！
弑兄杀侄，暗算胞弟，屠戮功臣，残害骨肉，当今圣上的仁孝那都是用血写出来的！
自已这个太皇太妃不过是他拿来装点门面的傀儡，彰显仁孝的道具！
“圣上倒是仁孝，可惜太皇太妃老糊涂了，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差点逼死人命！”
一片颂扬声中，突然响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浓厚的蜀中口音尖利刺耳，凌驾在成千上万人的噪杂声之上，仿佛一记炸雷，清晰准确的送入太皇太妇耳中，当然也送到鸾轿周围无数人耳中。
太皇太妇稳叠在一起的两只手，瞬间死攥在一起。眼底的嘲讽已成了绝望，果然被淑妃说中了！
“拿刺客！”随驾的御林军虞候一声厉喝，数十名御林军朝出声的地方直扑过去，人群霍然大乱。踩踏哭嚎声一下子盖过了悠扬悦耳的丝乐。
太皇太妃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手叩了下轿壁，“我佛慈悲，不必与那迂人一般见识！”
“是！”随在轿侧的礼官应了一声，忙把这话转告给那虞候，让他把那些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叫回来。
那虞候也不想担个草菅人命的名声，巴不得太皇太妃说这话。再者，都是练家子，他自然能听出刚才那话是拿极高明的内力喊出来的，有这种功夫的人会碎嘴闲扯？
要说这事儿背后没人指使……呵呵，鬼都不信！
他区区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在京城这地界连个屁都算不上，惹这麻烦做什么？
一声吆喝将人收回来，那礼官自已也是个通透人，不等他暗示什么，立刻下令加快进程。吹吹打打这套东西全收起来，宫女也好，内侍也罢，都撒开脚快点回宫。
盛大辉煌的仪驾就这么灰头土脸的进了宫，太皇太妃一进自已的寿春宫就两眼一翻直挺挺晕过去。担惊受怕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天？
太皇太妃一病不起却没挡住京中流言四起，那速度简直像一阵风刮过，只一天时间满城议论的就都是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凑在一起的市井闲汉们先是随帮唱影的说了几句台面话，共同表达了一下对那个污蔑太皇太妃的贼子的鄙视之后，便不约而同的猜测起，那贼子口中被污了的清白人是谁？
“那还用说，肯定是前些日子说的那个杨姑娘呗！”
“那不是太子侧妃惹出来的祸吗？咋还怪太皇太妃了？”
“这你就不懂了，要是没有太皇太妃没查清楚就在琼华女学说那些话，王侧妃能就势闹腾？韩王殿下能吓的把请婚折子追回去？”
“照你这意思，这人是韩王殿下派来的，想替那位杨姑娘出气？”
“我可没这么说！”
“英雄难过美人关，听说那杨姑娘长的跟天仙似的，又有手段勾的韩王非她不娶。依我看，这事儿了一准是韩王干的。没听说吗，那贼子武功高强，连御林军都抓不住，听口音像是蜀中那边来的！”
“啧！韩王为了个女人连孝道都不顾了？”
“他在漠北杀了多少人，在蜀中杀了多少人，冷血暴戾这种人眼里还孝道？”
“韩王可是个情种，啥事干不出来？十几年前连去西夏和亲的公主都敢抢，这回找人骂几句算什么？”
“也是……”
诺大的京城，一时间众说纷纭，结论却出奇的一致。因为太皇太妃对那位杨姑娘的评价惹怒了韩王，韩王派人当众羞辱谩骂太皇太妃。韩王不孝，太皇太妃也是嘴贱自找。
这话简直就是无孔不入的贼风，皇城的高墙也拦不住，穿堂越殿一路吹进太皇太妃耳朵里。
太皇太妃噗的一口血喷出来，登时人事不醒。
此时正是大朝会，熙宁帝得了信儿连朝臣都顾不上了，摆驾直奔寿春宫。
太皇太妃缓缓睁开眼，瞥了下床边上满脸忧色的熙宁帝，再看看他身后那帮惶恐不安的太医，抽了抽唇角，眼中滑过无声的冷笑。一边拿这种不见血的刀杀她，一边还要演仁孝，真是难为你了！
既然非死不可，那就拉个陪葬的吧！
“世人皆认为老身该死，认为老身污蔑了杨氏，官家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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