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凤国妖舞(下)

凤国妖舞(下)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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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妩媚扶下车。

    “你在这里等等,一会儿我带你去见皇兄。”

    “好。”妩媚浅浅地笑道。即将与她所爱的人见面,今日的她似乎更加风情万种。

    绿腰跃出来,挡在两人身前,故意冷冰冰地说:“好大胆的莲花精!未得九灵大人首肯,竟然敢私自脱去妖籍,妄想和人谈婚论嫁!九灵要我带你去见他,现在就和我走!”

    妩媚微微吃惊,却并不害怕,看了她一会儿就笑了。

    玄澈站在旁边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他抱臂胸前,开口问道:“你要带她走也不是难事,只是,见到九灵你要说什么呢?”

    “说什么?”绿腰转动黑眸,“我只负责带她回去,九灵要如何处罚她,我就管不了了。”

    他无声地一笑,“她脱离妖界之事自然有九灵管,不过,你的事呢?”

    “我?我的什么事?”她呆了呆。

    玄澈幽幽说道:“你就没有做过会惹恼九灵的事吗?如果九灵知道你曾受过灵山老母的大恩,说不定会对你更加恼怒。”

    绿腰笑声如铃,旋身变回自己的本来面目,“就知道瞒不过你。”

    “隔着七、八里外,我都可以嗅到你的味道了。”玄澈摇了摇头,“你还是这样调皮爱玩,这一次居然敢打着九灵的旗号招摇撞骗,如果被九灵知道,你知道后果冯?”

    “每次都说得这么严重,”绿腰耸耸鼻子,看他往外走,立刻追了过去,“好像你可以未卜先知似的。要是真这么厉害,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被关在家里,差点出不来。”

    “怪不得我这几天的耳根子特别清静。”他淡淡地说:“在家里也很好,少惹是非,你还出来干什么?”

    绿腰在他身后小声抱怨,“几天下见,你怎么又变回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一点都不体贴。”

    玄澈回头看她一眼,“你身边应该有不少人警告过你吧?叫你离我远一点。”

    “是说过,又怎样?我偏要跟着你!”她快跑几步抓住他的胳膊,“我就喜欢跟着你,管他别人说什么?”

    望着她,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掠过她的鬓角,温柔的触感、深邃的眼神让绿腰的心怦怦直跳。

    “小妖精,不听别人的劝告你会吃苦头的。”

    “只要你不赶我走,什么苦头我都愿意吃。”她扬起脸,凝眸望着他俊逸的五宫,双眸盈盈如有水光波动。

    玄澈望着她这双眸子也不禁怦然心动,手指停留在她的脸颊旁迟迟没有放下。

    “王爷,陛下请您过去见他。”内侍的声音骤然惊醒了他。

    他匆忙应了一声,走开几步,像是要回头,却终究没有回头,然后急匆匆地走向御书房。

    “绿腰,你是不是有事情瞒了我?”妩媚诡异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将她的视线从玄澈的背影上拉回来。

    她咬住唇瓣,但是唇角依然上扬。

    妩媚用手指了指她的胸前,低笑道:“你,该不会也动心了吧?”

    “是又怎样?”绿腰不想隐瞒自己的心事。说出来虽然痛快,却没有觉得比较轻松,“不过我比你还惨,好歹凤玄枫是真心喜欢你,如今你们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而我……”她的眼中笼罩着淡淡的乌云,“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却不知道何时他的心中能有我的位子。”

    “凤玄澈那个人的确比玄枫还难捉摸。”妩媚忘不了她第一次见到玄澈时的惊慌失态。

    绿腰蹙着眉。她仿佛被重重迷雾包围,迷雾中她只想触摸到凤玄澈的心,但是这迷雾太深太重,她拚命地寻觅,拚命地摸索,却找不到任何方向。

    或许,她不能坐以待毙,如果她选择妩媚这条路呢?这样张扬坦白地去爱,不躲避、不绕圈子地玄告诉凤玄澈,她喜欢他,他会怎样?

    “陛下,楚王前来辞行。”

    玄枫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到正走进来的玄澈,点点头,“你又要走了。”

    “是的,要走了,只是不放心三哥。”他问道:“今日的奏折批阅完了吗?三哥可不可以陪我四处走走?”

    “怎么可能批得完。”玄枫将手中批阅了一半的奏折放下,站起来,“就当是为你送行吧。”

    他一笑,侧身让开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中,玄澈说:“听说三哥命人在宫中建了一个莲花池?”

    “嗯。”

    “为了她?”

    玄枫怅然道:“我不能天天到相府的莲花池中去等,如果她回来,我希望她在我的身边就能找到安身之处。”

    “三哥还要等下去?我从未听说堕入地狱的妖可以活命回来的,这也许就是上天给你们的结局。不管怎样,你们毕竟曾经两心相许,还嫌不够吗?”

    玄枫轻轻地说:“你若爱过你就会知道,情可以让人疯狂、让人甘心毁灭,即使是天意,在情字面前都会显得微不足道。”

    玄澈一笑,“我以前从不敢相信,三哥会是如此痴情的人。三个月了,大臣们都在问我,为什么新皇不肯立后?我都不知如何回答。”

    “那就无须回答。”他冷冷地说。

    玄澈不介意地一笑,“二哥最近有书信回来吗?”

    “嗯。他说大氏国最近表现异常,恐怕是对我凤氏有所图谋。”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走到御花园的另一处门口,远远地就听到有少女们的笑声传来。

    玄枫皱皱眉,“宫内禁止喧哗,难道她们不知道吗?”

    随行太监急忙要去下令,却被玄澈拦住。

    “不过是新入宫的宫女,不懂规矩罢了。”他靠在御花园的拱门边,笑着指向前方,“三哥你看,这些女孩子笑得多开心,为何你不能像她们一样多笑笑呢?好久没见三哥的笑容,你不知道我有多怀念。”

    玄枫一震,风中仿佛传来那柔柔的声音——

    有朋友是很开心的事,为什么你总是做不让自己开心的事呢?

    你不满足?要怎样才能满足?

    他痛苦地闭上眼,转身准备离开,冷不防有什么东西掉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然后就听到那些少女中有人在埋怨。

    “哎呀,你看你,用那么大的力气,现在毽子掉进御花园了,那可怎么办?”

    一个柔如春风的声音随之响起,“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捡好了。”

    他像被什么力量突然掏空了神智,心中只回荡着那个柔柔的声音。这声音,这声音与记忆中的她如此契合,是她吗?是她吗?

    玄枫弯腰拾起那个毽子,握在手中,扬起目光,看到从不远处奔来的那道紫色身影——羞涩的笑容,仿佛夏日的睡莲初绽,轻盈的步态,自暗夜中走出,依然是那迷离的香气,远远飘来,落进心口,是她……真的是她!

    他怔怔地看着她由远至近,仍不敢确信,情缘就这样悄然重临。

    情动,原是剎那的火花,无论是五百年,还是一千年,再灿烂的生命都抵不过一瞬的情焰璀璨。

    只在回眸间,注定,相许,一生。

    就在两人身旁不远处,花丛上方的墙头,绿腰晃动着葱绿色的花鞋,看着眼前动人的一幕,忍不住揉了揉酸酸的眼,问道:“你就这样让他们重逢?妩媚真的可以和你三哥在一起,没问题了吗?”

    她问的是玄澈。

    他悠然地转身说:“这三个月,我用凤氏传下来的古老心法将她的妖气归正。若无绝对把握,我不会放她回来找三哥的。”

    “那你干么不早点告诉凤玄枫你在做的事,还看他伤心欲绝了这么久。”绿腰有点同情玄枫,被自己的弟弟算计。

    玄澈笑道:“十几年来,一直是他在算计我们其他人,偶尔一次让别人算计一下,不是也挺有意思?”

    绿腰托着腮,看着他,嘻嘻笑道:“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让我觉得有趣了。”

    他轻轻一笑,退出御花园。

    “你等等,我还有话和你说,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她匆匆追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绿腰和玄澈一同坐在马车里,原本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看他迟迟不开口,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等到最后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她才问道:“你要离开了?”

    “嗯。”

    “去哪里?”

    他看了她一眼,“有很重要的事要办。”这样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绿腰顿了顿,小声地再问:“能带我一起去吗?”

    “不能。”他很干脆地断然拒绝。

    她垂下头,抿紧嘴角。被拒绝得这么彻底,心有点疼。

    玄澈看着她,又猜透了她的心,“别想暗地跟踪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绿腰不说话。

    “不开心?”

    他的食指勾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她发现他的目光冰凉了许多。

    “凤玄澈,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终于说出口了!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在她说出口的剎那,她清楚地看到那里流动过一丝温柔的动容,但是这丝温柔消失得太快,他的手指也在此时离开了她的脸。

    “妖与道之间只有生与死的关系。我不杀你,你就应该感到很庆幸了,不应该有更多的奢望。”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冷,好像沉在冰河里,毫无温度。

    但她不死心,追问下去,“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窗外,“如果不想让我赶你下车,就老老实实地坐着,别再问我这种愚蠢的问题。”

    “再愚蠢的问题也是有答案的,你的答案是什么?”绿腰不怕死地靠过去,一只手攀住他的颈子,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脸上。

    玄澈终于忍不住,怒而抓住她的手,低喝道:“别闹了!”

    “我还没开始闹呢。”她诡谲地一笑,猛然抬起上身吻住他的唇——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绝没有他的眼睛那样冷。她好喜欢吻他的感觉,流连其上不愿离开,又是亲又是咬,还勾动小舌尖去挑逗他的牙齿。

    玄澈猛然推开她,眼中全是震惊的慌乱,慌乱中他甚至口不择言地说:“你放肆!”

    “这就叫放肆啊?”她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更放肆的事,我还没做呢。”

    他眉峰堆聚,扬起手掌,“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吗?”

    “因为亲了你就要被杀?我不信你是这么不讲理的人。”绿腰巧笑嫣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玄澈气过了又实在拿她没办法。他当然不会杀她,但是再由得她这么闹下去,他再好的涵养也快受不了了。

    “你出来和家人说过了吗?不怕她们再找你?”他尽量转移话题。

    “怕啊,姥姥把我关进地牢,不许我来见你。所以,如果姥姥要找我麻烦,你要护着我啊。”她嘻皮笑脸地又将话题拉回来。

    他对她这种笑脸实在无奈,既不能大怒,又不能纵容。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不应该招惹这条小蛇妖,导致今天后患无穷。

    忽然他耸起眉心,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

    “怎么了?”绿腰见他神色大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九灵的寿宴你还没去吧。”他说,“时辰不早了,我看你还是尽快赶去,九灵的厉害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么关心我?怕我被罚?”她一厢情愿地理解他的话中意思,但是他提醒得也的确及时。

    她害红樱不能出席,如果不代红樱去,自己也不去,那就真的可能要出事了。

    “我先走,不过你能不能不急着离开?好歹等我回来再见你一面。行吗?”她掀开车帘,依依不舍地说道。

    玄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绿腰大喜,伸出小拇指,“说定了,不许变卦哦!”

    俊颜微动,他也伸出手,与她的小指搭在一起。

    “一定要等我回来啊!”她反复叮嘱,跳下马车。

    他凝视着她离开,然后沉声吩咐外面,“你将马车驾回王府,若有人问起我的去向,只说我离开皇城就可以了。”

    “是,王爷。”

    生平第一次他要失言了,只因为,承诺的对象是她,那个让他牵动心弦,又好气又好笑,又为之担忧挂怀的小蛇妖。

    他不能让彼此陷得太深,若此时分别不再相见,或许就不会品尝到皇兄与妩媚那样深刻的痛了。

    他的人生,不允许动情。他,给不起任何人承诺。

    承命于天,身系凤国。

    这八个字如咒语一般束缚住他的前世今生,无法挣脱。

    第十五章

    妖界的至尊九灵坐在台局的宝座上,冷冷地看着下面向他晋献贺礼的一干大小妖精,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神情变化。

    “大人,这是东山山鬼一族晋献的万年人参;这是西海灵犀晋献的万年石|乳|;这是蝴蝶仙谷晋献的琼浆玉液;这是……”

    “今年比去年更无趣。”薄薄的唇终于翕动了一下,有如魔音穿透。

    下面乱烘烘的场面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到。

    九灵的双眉悠然拧起一条细纹,“我有说过停下吗?”

    场面立刻又恢复热闹,唱礼单的小妖拉着长长的声音继续报告,“凤国蛇族晋献贺礼,有万年灵芝五株,万年珊瑚十根,千年夜明珠一颗……”

    “等一下。”九灵又再度开口,“把那颗夜明珠拿过来。”

    立刻有人将那颗大大的夜明珠呈到他眼前。细长的手指拈起那颗夜明珠,如深渊一样幽冷无底的青眸微微瞇起。

    “听了一晚上的万年古董,只有这颗夜明珠还有几分新鲜气。”他问道:“这颗珠子是谁带来的?”

    蛇姥姥急忙推出身后的“红樱”,“回大人的话,是敝族小蛇红樱晋献的,希望大人笑纳。”

    九灵的脾气向来是喜怒无常,虽然他嘴上说的话像是夸赞,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他一转眼就会翻脸,于是底下一干妖精都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听后面的话。

    红樱自然不是真的红樱,而是绿腰假扮的。本来为了不惊动姥姥,她想悄悄扮一会儿红樱,回去再交换身分就算了,万万没想到会被九灵单独提出来问话,吓得她腿都软了,却又不能不出来,只有硬着头皮跪到台下。

    “参见大人,祝大人与天地同寿,日月齐辉!”

    九灵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你这个小妖还挺会说话的,叫什么名字?”

    “我叫红樱。”

    青瞳刺出一道寒光,“你说你叫什么?”

    绿腰的心不禁打了个寒颤,身子伏得更低,“我叫绿腰。”说罢她变回原身。

    九灵哼了一声,“在我面前居然还敢耍花样。看在你刚才那句贺词还算中听的份上,我饶你一命。”

    “谢大人饶命。”她的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甚至可以感觉到身后的姥姥已经吓得半条命都没有了,估计今天就算她能活命回家,也会被姥姥打个半死。

    “听说,你和凤国相府的那株五百年睡莲私交甚好?”

    九灵慢条斯理的询问让绿腰又是一惊,吶吶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冷冷的魔音从她的头顶罩下,“以前她没有修炼人身也就罢了,为何今日还不到场?是藐视本王吗?”

    “大人错怪她了。她向来不懂人情世故,也没有人教过她这些,是我的错,身为朋友忘记提醒她给大人贺寿,还请大人千万不要怪罪。”

    九灵漠然听她解释完,才又问:“我还听说她与凤国的新皇凤玄枫过从甚密,如果是真的,你告诉她,妖界有妖界的规矩,任何妖精要做违背妖界规矩的事情,必须先问过我。如果擅自任意而为,她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我的惩罚。”

    “是,是,我一定转告她。妩媚是很聪明的,肯定不会违背大人的意旨。”绿腰频频叩头,全身冰凉,手心出汗。

    终于捱到九灵将视线转向别人,她才能悄悄离开。

    刚一退出寿宴,不等姥姥骂她,她就飞也似地跑向凤国皇城,跑向凤玄澈的府邸。她要立刻见到他,和他商量后面的对策。

    看今日九灵的口气,定然不会同意妩媚擅自脱离妖籍与凤玄枫成亲,以九灵的手段,如果要惩罚谁也反抗不了,只有死路一条。

    而妩媚对凤玄枫的心是至死不变,这种情况下,谁有办法解开死结?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凤玄澈了。

    但是,楚王府中空空如也,找不到凤玄澈的踪影。他去哪里了?他不是答应过她,要再见她一面的吗?他不会独自离开才对啊。

    她掐指念咒,在天地间搜寻他的所在。但他就像平空消失一般,没有丝毫的气息。

    他存心躲避她?她呆住。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绝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以前每每她遇到危险,都是他在身边帮她脱困解难,这一次他也一定会出现的。

    绿腰急得茫然无措,眼泪都快盈出眼眶。无意间,她看到玄澈心爱的那只黑猫伏在墙角,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她急忙奔了过去。

    抱起那只黑猫,她急急地问:“凤玄澈去哪里了?你的主人去哪里了?你知道的,对不对?快告诉我,我有很急的事情要找他商量!”

    黑猫的爪子在她的袖口抓了抓,跳下她的双臂,独自进入玄澈的书房。

    又是这里?黑猫到底要告诉她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把她引向书房?这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绿腰跟随黑猫再次走进忘斋,黑猫如上次一样站在画轴的下面。

    “那幅画里有秘密?”她问。

    黑猫“喵喵”叫了两声,好像是在回应她的问题。

    她将画取下,放在桌上,伴着月光仔细审视画的内容。今夜是月圆之夜,月华分外明朗,画纸那名舞剑的女子在月光的映衬下,好似重新活了过来,随风翩翩起舞一般。

    绿腰擦了擦眼睛。是她眼花了吗?那女子的宝剑怎么好像和白天看到的不大一样?

    月华照在画上女子手持的剑身上,原本浅浅的剑身颜色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如星光璀璨,夺人眼目。

    倏然,那道光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行小字,幽幽浮动——

    今生骨肉分离,相见无期,唯有自画母像,留交澈儿以慰想念。

    母依离泣泪书

    绿腰张大嘴巴,惊得半晌都回下过神来。

    这幅画画的是凤玄澈的母亲?依离是他母亲的名字?他和凤玄枫不是同母所生吗?他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留给他这样一幅画、这样一行字?

    凤玄澈,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此时玄澈与绿腰的距离并不遥远。

    他本来准备离开皇城,但是半途又折了回来。他没有通知玄枫,只是悄悄见了妩媚一面。

    见他来到,她有点吃惊,“你不是说你要走?”

    “嗯,回来嘱托你一件事。”他摊开手,手上是一个木雕的配饰。“把这个转交给绿腰。”

    “为什么你不亲自给她?”妩媚伸手接过,仔细打量这个木雕。看得出这必然是他的贴身之物!她心思聪颖,立刻猜出他的心意,“你是想让她……”

    “让她断了见我的心。”他斩钉截铁地说,“所以,也不要告诉她说,这个东西是我给的,就说是你偶然得来,有防身护体的功效,佩戴之后绝不可以离身。”

    “你这样关心她,却不想让她知道。”妩媚望着他,“你以为她会猜不出这东西的来源?让一个人死心,怎么可能随意说说就做得到的?”

    “她不是人,是妖。”玄澈淡淡地说。“她与你不一样。五百年你只在池塘中看着日出日落,而她的眼看过太多的情仇爱恨,让她动心爱一个人很容易,让她忘记一个人也很容易。”

    “你说这样的话是存心瞧不起她,还是真的不了解她?”妩媚有些不悦,“绿腰对你一往情深,就算她察觉不到,你也察觉不到,我在旁边看了几个月,能看不出来吗?”

    她盯着他的眸子,续道:“即使是你,要忘掉她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若心中没有她,当初为何要执意留下她为你护法?难道没有她,你就真的不能为我运功了吗?”

    “我只是不想看她成天惹祸罢了,并无他意。”

    玄澈的解释反而招来妩媚的嘲笑,“你若心中没有她,为何要担心她去惹祸?她惹了再大的祸又与你有什么关系?看一个妖精自取灭亡,不是你们诛妖道士最乐见的事吗?”

    他沉默下来,许久,才绽露出一个无声的苦笑,“是不是妖精的心都如你这样玲珑剔透?”

    “旁观者清。我日日在匣子里听你们说话,看你们彼此相对的眼神,还有什么是看不明白的?”她吐了口长气,“当初我对玄枫的心,也是绿腰一眼看透。为情所动的时候,是你无论如何掩饰都掩饰下了的。”

    她忍不住地再问:“为何你要躲着她?你能帮我和玄枫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帮你自己?”

    “我与三哥不一样。”玄澈的黑眸中隐隐透着忧伤的灰色,“我今生今世都无权动情,更何况,人妖殊途。我大胆帮你和三哥,这件事已经违背天地常理,你们的路未必就此一帆风顺,还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不过……”

    妩媚还想劝他,他却截断她的话,“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今天来的事情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三哥。”

    “也包括绿腰?”

    “我说了,是『任何人』。”

    缓步行走在皇城的街道上,玄澈一袭青袍惹来众多青睐的目光。

    自幼便是如此,即使他的容貌远没有玄城那样妖娆惊人,即使他的气质远没有玄枫那样陶醉人心,但是他依然超群拔俗,在宫内女眷的眼中,他是最乖巧安详的皇子,在世人眼中,他天生的神力更为他赢得无数的敬仰和尊崇。

    十四岁起,就有不少名门闺秀对他表达好感,再大一点时,甚至有不少大臣希望与他结亲。然而他从懂事起就深深知道,他不能成亲。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到什么时候就会戛然而止。他是为凤国而生,为天下苍生的安危而生,并不是为自己,为了一段感情而生。

    千年前那场神与妖的大战,在他脑海里随着岁月的流转而一天天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劫难就在眼前。他没有任何关于逃避和选择的余地,只有面对。

    面对死亡时,他不希望自己再为什么人多分一份心去牵挂,更不希望有人这样牵挂着他。

    绿腰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第一次相遇,没有杀她,或许当时就已结下了孽缘。

    当她一次次巧笑嫣然地出现在他面前,当她奋不顾身地为他挡下毒刀,当她虚弱地蜷缩在他的怀中时,他的心还能如铁石一样,无动于衷吗?

    但,动情对他而言,是致命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罪。他必须悬崖勒马,盼她也能。

    突然,有人闪身从他眼前掠过,那样快的速度,却仿佛又刻意放慢了一瞬身形,为了让他看清。

    他颦起眉,跟随着那道身影离开繁华的皇城大街,来到了偏僻的城郊密林。

    “这里没有别人,你有什么话可以现在说。”他站住,不想再陪那人兜圈子。

    那道身形站住,清秀的脸,阴邪的眼神,还是那个刺伤绿腰,让她为他惦念担忧的罪魁祸首,也是他的同门师兄——莫归林。

    “师兄一路苦苦纠缠,到底是为什么?若是想杀我,可以明说。”即使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动情、不能动气,但是一想到绿腰曾因为师兄那一刀而痛苦呻吟,险些丧命,他胸中就不禁透出一股强烈的怒意。

    “上次我们比试,你靠那个小蛇妖救了你一命,今天我们重新比过。”

    他古怪的笑容让玄澈很不舒服。“你所做的这些事,就不怕师父知道吗?”

    “师父?哼,他老糊涂了。”莫归林说:“你要是怕师父怪罪,就站在那里不要动手,师父肯定夸你谦逊宽容,有容人的雅量。”

    玄澈冷冷道:“我跟随师父时,师父所传授的第一课,就是勿以强权争天下。别说是你,就是妖界鬼府的九灵和冥王,也绝不敢轻易与人开战。”

    “那是因为他们的地位足够高,不需要争强斗勇了。”莫归林抽出宝剑。

    他淡淡一笑,“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任何的争斗之前,得必须摸清敌人的底细,没把握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去做的。”

    “你是在嘲笑我?”莫归林听出来了,不禁怒道:“看来,我不使出真本事是压不住你的猖狂了!”

    剑光一闪,便剠向玄澈的眉心。

    暗香浮动的宫廷,妖娆妩媚的月色。

    妩媚,是因为欣赏这片月色的人心中多情,也因为月色下的人有着同样的名字。

    即使她的身分来历神秘,即使朝廷上下、后宫内外为了她窃窃私语,也依然阻止不了新帝要册封她为皇后的决心。新帝对她的宠爱昭然于世,而她之前曾被先帝拘押并转嫁给太子玄煜的事情,在一些人心中也还历历在目。

    因为美丽,她才引出这么多的波澜来。若说她是狐媚惑主也罢,偏偏她气度清华,待人可亲,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时间,她的故事成了传奇。

    蓦然,一件披风落在她的肩膀上,接着,温厚的胸膛让她稳稳依靠。

    “这一次死里逃生,你付出不少体力,玄澈说你还需要多休息。你现在毕竟不是妖,可没有千年不死的身体了。”

    她回过头,望着那双柔情脉脉的眼,微笑道:“我以前从不知道,在不同地方看月色,竟然会有不同的心情。两个人看与一个人也会有所不同。”

    玄枫握住她的手,发现已经有些微凉,低声责备她,“手都冷了,要看月亮进屋去看也是一样的。好歹你已看过五百年,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任性。”

    她顽皮地对他皱起鼻子,“你是说我老了,是吗?”

    他无奈苦笑,“你就算是多活五百年也还是这个脾气!好吧,我陪你做一回傻事。”

    说着,他竟然拉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顺势坐下。

    “你要看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妩媚扬着头,指着天上的星光,“你知道吗?我听说天界无情,不允许仙人和凡人相爱,甚至还有牛郎织女天河相隔的惨事。而你我能走到今天,是不是应该感谢上天对我们还算宽厚?”

    玄枫摇头,“你我能够重逢,最应感谢的是你自己。其实,起初我对你是绝情冷漠的,想不到你竟然会如此执着。而寺中一别,我以为是永诀……”

    “我才不要永诀,就是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如此低柔,却重重地撞击他的心。

    他忍不住地问:“妩媚,你为何会对我用情如此之深?”

    她的脸竟然红了,“有一天,你到池边来看我,我看到你饮水的样子十分好看,不由自主就动了心。”

    玄枫哑然失笑,“就因为如此?”

    “五百年的孤独我都不觉得怎样,但是从那日见到你之后,我就再也耐不住一天的寂寞,想尽办法化为人身去找你。”

    他叹了口气,“真没想到,当初无意中的一个动作,竟会引来这段缘。”

    “你饮水是因为喜欢那池水?”

    玄枫深深回忆当日的情景,摇了摇头,“不是,只因为丞相的那句话。”

    “这片莲花池犹如我朝镇国之宝。”她的记忆力惊人,“是这句话?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他淡淡地笑,“也许在别人耳中听来,算不得什么吧,但是那时候的我,却不能不在意。”

    “国家、皇位,你为何那么想得到?”她柔声问:“如今你得到了,可曾觉得快活?”

    他望着她,“我现在的快活,不是因为我现在的地位遂了我多年的心愿,而是因为身边有你。”

    寻寻觅觅,兜兜转转,其实之前寻觅的都是错的。

    过分的执着只是因为看不清,待看清了,若没有定错,若没有错得太远,就一定要及时回头。

    “在想什么?”妩媚挽住他的胳膊,将头枕靠在他的腿上。

    “在想过去的事情。”玄枫一手抚摸着她的秀发,“以前我们兄弟五个虽然算不上和睦,难免会有争吵,但也相安无事。没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现在若要挽回也还来得及,不是吗?”她用手指抚平他眉心的皱纹,“我们想办法救治太子,然后……”

    “做错的事情不是都能轻易挽回的。让大哥醒来,然后呢?让他向我俯首称臣,他肯吗?甘愿吗?那些曾经跟随他的臣子是保他还是反我?”

    妩媚不由得愣住,这些官场争斗、宫廷倾轧,都不是她纯洁清澈的心可以一眼看透的。

    “为什么大家都会有这么多的看不透、放不下?”喃喃念着,忽然想起玄澈交给她的那件木雕,“玄澈出京之前,特意来找我,让我把这件东西交给绿腰。他明明心中很在意她,却还要说那么多绝情的话,你们兄弟是不是都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又不肯承认?”

    “他的苦和累,远在我们所有兄弟之上。”玄枫说:“只是不知道那条小蛇妖会不会像你这么执着?”

    “绿腰用情之深,不亚于我。”认识她这么久,她早已深知她的脾气、禀性,因此也更为她多添了一份担心。

    “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这下换玄枫安慰她了,“比如明日早朝,我要宣布册封你为皇后,相信就会有一番波澜,还不知道要怎么应对呢。”

    “册封我为皇后?”妩媚微怔。

    “是啊,就如同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可一日无后。我从没有侧室,如今登基也没有纳过任何嫔妃,你入宫之后,所有人都看出我的企图,我当然也要给他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可是……”

    “可是你一心只想待在我身边,并没有希求过什么名位,是吗?”玄枫说:“但是只要我的后位空悬一日,就会给更多人口舌谈资,也会有无数的名门淑媛想挤进我的后宫。我想,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与人分享爱情,当然不是她的希望。绿腰曾打趣地问她,怕不怕玄枫变心?她坚定地相信不会。那时是,现在也是。

    不过,如果一个虚名可以帮她挡住日后的众多麻烦,做一做皇后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从花妖到一国之母,五百年也不曾想过,看惯了那么多传奇的她,居然也会成为一个传奇。

    妩媚想得出神,只觉夜凉如水,下意识地紧紧靠向玄枫。他悠悠一笑,低头吻住她的唇,将温暖的热力注入她的全身。

    绿腰匆忙赶至皇宫的时候,天色已黑了,妩媚正和玄枫在一起,你侬我侬地,叫人羡慕又眼红。

    “你们还真是好兴致。”她随口取笑,但难掩神情沉重,“妩媚,九灵大人今天问起你的事情,吓得我三魂七魄都快没了。”

    “九灵大人为什么会问起我?”虽然是莲花精,她却甚少与同类打交道,更不懂得妖界的规矩。

    “哎呀,你还真是……”绿腰顺手拿起桌上一杯茶,咕噜喝了几大口,“今天是九灵大人的圣寿,我以为你从未在妖籍簿上出现,他未必知道你的存在,如今既然你已经脱离妖籍就无须参加,谁想到他竟然当众问起你,而且还说……还说……”

    “说什么?”问话的是玄枫。虽然他从不和妖鬼神仙打交道,但是他最怕的是与妩媚再度分离!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下能带走她,哪怕是什么九灵。

    绿腰回忆着九灵的神情举止,指着妩媚粗声道:“任何妖精要做违背妖界规矩的事情,必须先问过我。如果擅自任意而为,她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我的惩罚。”

    她听完反而噗哧一笑,“绿腰,你说得真有趣。”

    “这哪里是我说的,这是九灵大人的原话啊!”绿腰愁眉苦脸,“我自然是没有九灵大人的威严和冷峻,你要是亲眼看到他的神情……不,他的眼睛,包准你连看都不敢看,在他面前只能低着头,跪在地上,任凭他责罚。”

    “妖界的王似乎更有威严啊。”玄枫悠悠笑道,但是他的笑容明显不如妩媚那样轻松。身为王者,他当然能够嗅到更多的危险,但要如何应对,他还无法立刻敞出决断。

    “对了绿腰,你来得正好,有样东西要送给你。”妩媚拿出那个小木雕,交到地手上。

    绿腰的视线刚一接触到那个木雕,立刻被它凝住,她紧紧握着它,带着几分乍惊乍喜,焦急地问:“他呢?他来过这里?”

    “你说谁?”妩媚故作不知,“这个东西是一位朋友送我的,说是可以防身,所以……”

    “不,你别骗我,我认得出来,这是凤玄澈的东西!”绿腰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的气息她怎能不熟悉?这块木雕的上面,分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