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凤国妖舞(下)

凤国妖舞(下)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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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还留有他的体温和味道。

    “他人呢?去了哪里?他答应我要等我回来,为什么会抛下我独自离开?我跑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他,他是不是出了意外?”

    一连串不停歇的追问让妩媚动容,脱口而出,“他很好,他……”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失言,但是想改口却已经来不及了。

    绿腰握紧那块木雕,凭借着上面残存玄澈的气息,她再次念动咒语,寻天入地搜索他的踪迹。

    南山?还是北海?

    火啖岭还是千雪峰?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倏然间,一滴血珠平空溅落在木雕之上。

    妩媚惊呼出声,“啊!”

    “玄澈有难?!”玄枫长身而起。

    但,他们的反应都不及绿腰迅速。她在瞬间即逝,以谁也无法阻挡的速度,追向心神所指示的方向——凤玄澈的所在!

    第十六章

    玄澈踉跄地后退几步,眼前有点模糊,依稀可以看到血珠从额头上一点一点地滴落,连成一线。

    “哈,什么天神转世,什么命系凤国,都是胡扯!”莫归林也没想到自己可以一击得手,狂喜不已。

    玄澈只是淡淡地笑,右手手背在额头上擦了下,“这要再比吗?”

    “你若肯认输,我就饶你一命。”他趾高气扬地道。

    “输与赢,对你来说可能很重要,对我却如云淡风清。”

    “你再说什么好听的说词,都掩盖不了你的失意。”莫归林哼笑着,将宝剑按回剑鞘。

    林中蓦然化出浓重的绿烟,绿腰即刻出现在两人中间。

    她一眼看到受伤的玄澈,又惊又疼又怒,劈手指向莫归林,“你敢伤他,我要你的命!”

    无数条小青蛇仿佛从天而降,将他全身紧紧缠住,突遭袭击的莫归林全无防范就被制住了。

    绿腰双手挥舞,喝道:“咬他!”

    小蛇们吐信地张开大嘴。

    “绿腰住手!”玄澈一挥手,那些虚幻的蛇影全都消失。“这是我们同门师兄弟的恩怨,与你无关,你让开,别在这里添乱。”

    “你说我添乱?!”她杏目圆睁,“你被他伤成这样,还不让我报仇?这个人的心肠坏透了,我不杀他,日后他肯定还会为难我们。”

    “你若敢对他不利,我就让你好看!”他板起面孔,对她招手,“你过来。”

    她恶狠狠地盯着莫归林,一步步倒退着定到他身边,紧紧揽住他的腰,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师兄已经赢了,为什么还不走?”玄澈想挣开绿腰的手,但是她揽得很紧,一时挣脱不开,只好轻轻叹气,随她去了。

    莫归林有些迷惘地看了两人一会儿,又冷笑道:“你和蛇妖勾搭?哼!别说让同道唾弃,就是师父也饶不了你。”

    一连串狂妄的大笑声后,他纵身离开。

    “那个人怎么会伤到你的?”绿腰仔细检祝他的伤口,“你要胜他,明明易如反掌。”她伸手去擦伤口上的血痕,却被他转头避开。

    “是人难免会有失手,我又不是神仙,有什么奇怪的。”他挥了挥衣袍上的灰尘,“你走吧,我没事了。”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见到我就只是赶我走?你以为我能走得了吗?”她又气又急,眼中盈出点点水光,“你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为什么自己却先跑掉,还在身边步下迷阵让我找不到你?如果不是因为受伤破了阵法,你是不是准备就这样悄声离开,再也不见我了?”

    玄澈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泪光,“你想见我,如今也算是见到了,还有什么话可说?”

    见他如此冷情,绿腰噙住泪水不令其滑落。

    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她转而说道:“我今天见到九灵,他好像要对妩媚不利,我想问你该怎么办?”

    “九灵?”玄澈低头自语,“又是他。”

    “还有……”看着他侧面的眉宇轮廓,她想起画中那名女子的画像。怎么她从来没有联想过,凤玄澈与画中女子的容貌至少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那神韵举止,都是高贵清华,不带一丝世俗之气。

    依离……若他的母亲不是凡人,而是仙人呢?那他岂不就是仙家的后代?

    “还有……”她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问他,或者,该不该问。

    玄澈扬起眉梢,“还有什么?”

    “还有……依离是谁?”她鼓足勇气说出这个名字,果然看到他的脸色骤变。

    “与你无关的人。”他不看她的眼睛。

    “只要与你有关的事,我就是想知道。”

    他冷笑一声,“笑话,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管我的事?”

    “我是……”她根本无法理直气壮地回答他的话,她与他之间,说穿了,的确是没有瓜葛关系的。但是她怎能被他问住!咬了咬唇瓣,绿腰说:“我是最关心你的人。”

    “不必,我承受不起。”玄澈的眼神越来越冷,犹如一潭死水。“你走吧,九灵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你去哪里?”绿腰追问。

    “我去哪里都与你无关。”玄澈甩开她的手,拉开彼此的距离。

    她急切地大声说:“若你不想与我扯上关系,为何当初要一次次地招惹我?”

    “我何曾招惹过你?”他背对着她,只是幽冷道:“妖精多情我是听说过,倒没想到会是这样死缠烂打,连一丝一毫的尊严面子都可以不顾。”

    “够了!”绿腰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一心一意对你好,但我的心绝不是让你可以随意轻贱的!凤玄澈,你放心,我绝不会再纠缠下去,今生今世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

    待她离开,玄澈才缓缓地按住额头上那道伤口。痛,果然很痛!即使他拿捏计算得刚刚好,但是刀锋划破皮肤的创伤,依然让他不得不蹙起眉心。

    然而,痛,又岂是归咎于皮外之伤?

    她心碎离去的神情他不忍卒睹,却总好像在眼前浮现。若他是个平常人,必然不会这样重重伤害那颗痴情的心,但他不是,所以只有故作绝情,冷冷拒绝她,以免……日后要承受更大的绝望。

    好了,现在恨他的人和爱他的人,都被他骗走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绿腰一路走一路哭,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这样掏心掏肺地喜欢一个人,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凤玄澈为何是这么善变的人?初见时他的样子,在楚王府中为妩媚疗伤时他的样子,还有带着受伤的她跑到灵山,求灵山老母时他的样子,一直到今日绝情赶她离开时他的样子,哪一次都是截然不同。

    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累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当初为何要心动?为何要苦苦地追逐?为何……

    她在心中骂了自己无数遍,一遍遍质问自己。她真的有凤玄澈说的那么不堪?真的那么讨人厌,让他迫不及待地要赶她走吗?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喜欢谁了!”她恨恨地大声说,为自己立誓。

    “无情无义才最好。”莫归林的声音犹如鬼魅,冷不防地出现。“我就知道他不会留你在身边。”

    绿腰斜睨着他,“你这样心胸狭窄的小人,就算打败了所有人又能怎样?有谁会真心服你?”

    “小妖精,没了凤玄澈护着,你居然还这么嘴硬。”他眼神怨毒道,“上次赤脚大仙问我,能不能找到三百年的蛇胆,我倒是忘了你。”

    她心中提防,步步后退。“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心肠歹毒、下手狠辣,早晚会引起妖界众怒。”

    “妖与道本就是宿敌,我还没听说妖可以胜道的。”莫归林袖口一抖,手中拿着夺魂铃。“你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呢,还是让我动手?”

    绿腰无意中触摸到腰带旁悬挂的那块小木雕。这是凤玄澈留给她的,但是她现在不能再求助于他了,论功力法术,她打不过莫归林,必须想办法自救,认得这块木雕的,除了凤玄澈之外,还有妩媚。

    只见莫归林狞笑地高擎着夺魂铃,手腕晃动,铃声响起时,绿腰使劲法术气力将木雕高高丢起,然后她的人迎向他拚死一搏……

    “玄澈,你这次回来有什么心事要对我说吗?”

    玄门观的观主雾隐真人,与玄澈犹如父子一般。玄澈面对他从不隐瞒半点心事,但是今日他思忖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师父,伤一个不该伤的人,与违背肩上的责任,到底哪个罪孽更重一些?”

    雾隐真人看着他,“一个人与整个天下比,你觉得谁比较重?”

    “我曾经以为,是整个天下。”

    “哦?那如今呢?”

    “如今,我以为每个人都是一个天下。”玄澈吸了口长气,双眸忧郁,“我的定力如此差,看来我的修为实在太浅,凤国的大任我怕不能承担。”

    “你错了,玄澈。”

    “我错了?”

    雾隐真人说:“定力与修为并无直接关系。即使为师修行这么多年,依然会为一朵花开而欣慰,会为一次日落而惆怅。你只是有一颗真心,这是最难能可贵的,不应该自责。”

    “但是,我却伤了别人的真心。”他的耳边仿佛又回荡起绿腰那激昂决绝的声音——

    我只是一心一意对你好,但我的心绝不是让你可以随意轻贱的!凤玄澈,你放心,我绝不会再纠缠下去,今生今世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

    雾隐真人看着他,食指伸出指着他的额头,问道:“那你头上的伤和你心上的伤,哪一个让你觉得更痛?”

    玄澈默然不语。他明知答案,但是他不愿说出。

    “归林又去找你的麻烦了?”雾隐真人的食指中透出一层冰凉的白雾,将他额上的伤口消弭于无形。

    玄澈无奈地苦笑,“师父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拦他?”

    “那是你们的劫数,他与你,注定要势不两立。不过……下次见到时,不要再相让了,你多让一分,他的邪念就会多涨一寸,而九灵蠢蠢欲动,我怕归林会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是,徒儿知道了。”

    雾隐真人的白眉耸动,有意无意地看了眼窗外正在凋落的秋枫,说道:“你出去吧,外面似乎有人在等你。”

    玄澈走出门,只看到一个年迈的老人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两人虽素未谋面,但是他最先感觉到的是妖气,与绿腰极为相似的妖气。

    “拜见楚王爷。”老蛇妖站得远远的,不敢过来。

    他天生的杀气是所有妖灵都会为之胆怯害怕的,当日妩媚第一次见到他就晕倒了,但绿腰却是个例外,只有她会在他面前又说又笑、又打又闹,全不在乎。

    玄澈的嘴角隐隐地勾动,点点头,“是蛇姥姥吧?”

    “不敢当,正是老身。”她满面愁容,看上去异常的焦虑。“此次求见实在是迫不得已,望楚王爷见谅。”

    他当然明白,如果不是为了万分难办的紧急事情,妖是不会向道求救的。但,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他赫然看到蛇姥姥的手中翻出一块木雕。

    “这块木雕楚王爷认得吗?”

    玄澈不禁动容,“绿腰怎么了?”

    “今日皇城内那株五百年睡莲找到我,说这块木雕平空掉落,她担心是绿腰出事,所以求我帮忙。但是老身追查之下,发现她是被你的师兄莫归林带走,而且如今也不在地界管辖之内了。”

    他心中一沉。师兄到底还是没有放过绿腰!而他竟然忘记,沾了他的血的木雕犹如破除封禁,再也不能保护她。

    但是师兄不杀她,又会将她带到哪里?

    蛇姥姥悄悄抬起眼,斟酌字眼地说:“老身法力低微,依稀辨别出绿腰是上了天庭,但是她未经天帝允准是不可能私入天庭的,只怕她又落到什么仙人的手里,若是那样,就性命难保了。”

    玄澈的心一沉再沉。

    即使是师兄,也没有能力上天庭。而今日是王母娘娘的寿宴,会将绿腰带上天的人会是谁?

    冷不防地,他想起一个人——赤脚大仙。

    他与师兄也算认识,当日他还曾想要将绿腰做成药,为王母娘娘贺寿,若真是如此,那绿腰的性命危在旦夕。

    蛇姥姥还在那边说:“老身不能入天庭去面见天帝,百般无奈之下,只有求见楚王爷您了……”

    玄澈幽幽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办的。”

    一千年了,一千年他不曾返回天庭。当年天帝最后对他颁下的旨令,也从未允许他有这个特权。

    但,为了绿腰,他要破戒了。

    本以为可以轻易斩断这情丝,怎知到头来仍是丝丝牵绊……

    剪不断,理还乱。

    绿腰被人从乾坤袋里倒出,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揉揉眼,她朦胧地看到胖胖的赤膊大汉站在自己对面,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还说是神仙,神仙也有你这样不讲理的呀?那个莫归林压根就不是好人,你居然还和他同流合污。依我看,就算是真的割了我的胆给王母娘娘做药,她也未必会奖赏你的!”

    她滔滔不绝地痛骂,眼睛看到旁边那鼎烧得滚烫的铜炉,不由得脸色惨变,心头卜通卜通地狂跳。

    赤脚大仙嘿嘿一笑,“王母娘娘可不会管这些,我诛灭了一个小蛇精,还帮她美颜,她老人家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神仙都是要爱护天下苍生才对,怎么可以滥杀无辜?”

    “妖精有无辜的?我才不信。谁不知道你们蛇妖的名声?若不是天帝宽容,佛祖慈悲,早就应该将妖界剿灭干净,哪儿还能容得你们为所欲为这么多年。”

    绿腰愤怒反驳,“人有善恶,事有黑白,为什么我们妖精就一定是恶,而没有善?你身为天神,为什么只看到黑,看不到白?”

    “这个小蛇妖向来伶牙俐齿,大仙还是别与她斗嘴了。”莫归林跟随赤脚大仙上了天庭,又一路跟随他来到这个炼丹房,此刻见她快要被扔进炉火中,不由得兴奋莫名。

    赤脚大仙点点头,“这个炼丹炉是我从太上老君那里借来的,曾将无数妖精炼成丹药,你今天能死在这里,也算是你的缘分。”

    他左手一抄,将绿腰抓在手里,右手一挥,千金沉的炉盖飞了起来,跳跃的火舌与飞腾的烟雾,立刻四溢而出。

    “进去吧!”赤脚大仙左手松开,绿腰只觉热浪灼身般痛,掉向炼丹炉中……

    第十七章

    玄澈赶到天庭的时候,守门的天将笑着迎上来,“凤陵君,怎么是您?好久不见了,您老好吗?”

    “好,有没有见到赤脚大仙?”他来不及寒喧,心急地问道。

    “赤脚大仙?刚刚进去,身边还带了下界一个年轻的道士。”

    闻言,玄澈身形如电掠进天庭,直闯赤脚大仙的仙府。

    刚到炼丹房门口时,他正好听到赤脚大仙的声音,还来不及思量,身在门外便双掌合推,如排山倒海一般推出无形罡气,硬生生将炼丹炉推出七、八丈远,然后袖口疾收,将绿腰扯向自己身边。

    莫归林看到他出现,急忙探手去抓绿腰的胳膊,玄澈立即横扫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上,将他打出几丈开外。

    “凤陵君!在我的地盘,你竟敢动武!”赤脚大仙勃然大怒,斜迈上一步,摆出架式似乎随时要上来争抢。

    玄澈低声问道:“怎么样?受伤没有?”

    绿腰没想到他会出现,乍然看到他,之前所有的伤心怨恨与此刻的惊喜揉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喃喃哼了一声,“还算活着。”

    “走。”他拉着她急步倒退出赤脚大仙的仙府,朝南天门方向掠去。

    赤脚大仙怎肯善罢甘休,他身形一晃,闪挡在两人面前,叱道:“凤陵君,这小蛇精难道是你的私宠?否则你干么总是维护她?救她一命还是夺她一命,与你的修行并无损益。别忘了,您要对付的人是谁,而这妖精就是九灵的手下,你这是在养虎为患!更何况,耽误了王母娘娘圣寿的贺礼,你担得起这条罪责吗?”

    “今日就算是王母娘娘降罪下来,我也一定要救她!”玄澈拱手道:“请您让一步。”

    “让步?哪有那么简单!哼,凤陵君,你未经天帝允准就私闯天庭,在我的仙府中撒野,我要到天帝那里去参你一本!”

    “若大仙执意如此,在下也只有奉陪。”

    绿腰扯扯玄澈的袖子,“真有这么严重?如果天帝要怪罪你,会怎样?”

    “不能怎样。”他嘴边的笑似有深意,“大不了被贬出仙界道家,或者做个凡人,或者和你一样做个妖精,也省去许多烦恼。”

    “天帝有旨,宣凤陵君上殿晋见!”远远地有天神传旨。

    赤脚大仙哼了一声,先行去见天帝。

    “说来就来。”绿腰暗暗为他捏了把冷汗。“我跟你去。”

    “天帝没有叫你,你不能去。”

    “我偏要去!若是赤脚大仙不讲理,你又不会辩白,只有等着被人家冤枉陷害的份。”他默默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意乱,“干么?”

    “不恨我了?”他恬然一笑。

    “我没说过恨你。”她嘀咕着,“谁叫你这么可恶,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让我跟着你,一会儿又要赶我走。这次又跑来救我,不怕我缠着你不放啊?”

    玄澈低着头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还不快走?难道你要让天帝等你吗?”

    绿腰的笑颜如花,跑上来站在他身侧。

    他的表情如水,但心绪如潮。再度与她站在一起,这一次将要并肩面对难以预料的风雨,他真的不怕被她“纠缠”吗?还是他根本就是心甘情愿?

    纠缠,纠纠缠缠,本已情丝牵绊的两个人,怎能说得清到底是谁在纠缠着谁?

    罢了,暂且先抛开这些,这是他第一次奢望此刻可以真真正正地为自己的心意活着,哪怕,今生只有这一天。

    今日是王母娘娘的寿宴,众神仙早已到场祝贺,玄澈带着绿腰来到的时候,赤脚大仙好像刚刚和王母娘娘告过状,还是一脸的忿忿不满。

    他走到王母娘娘面前,还没下拜,她已经伸手拦住,“凤陵君难得上天庭,免礼吧。”

    “未曾先行禀告天帝,私闯天庭,请王母娘娘降罪。”玄澈拱手低头。

    “今天是好日子,我不想处罚任何人。”

    她的声音柔和,容貌虽然不是逼人的艳缓,却如月光一样皎洁暖人,让绿腰大增好感。

    王母娘娘的眼波转动,看向她,“你是绿腰?”

    “是,参见王母娘娘。”知道自己不能和玄澈比,她急忙跪倒。

    “平常的小妖是不能上天庭的,你能见到我,也算是有缘,起来吧。”王母娘娘的语气和蔼,听不出是否有别的心意暗藏。

    赤脚大仙则抢话说道:“虽然凤陵君于天庭有功,但是他私闯天庭,扰乱我的仙府,应当重罚。”

    绿腰抢上前质问他,“你身为仙家,不说普渡众生,却强行逼迫下界小妖成为你炼丹的药材,献媚娘娘的工具,你又算得上是什么神仙?”

    “绿腰……”玄澈想阻止她,却怎么挡得住她那张利嘴。

    “只因为是仙,出身比我们妖好,修行也比我们早上几千年,就高高在上、目空一切。你做事这样残忍毒辣,不怕败坏你们仙家的名声吗?”

    她转动眼睛,看到坐在旁边宾客席中的灵山老母,又道:“当初我身受重伤,是灵山老母出手相救,她老人家虽然不是医者,却有悬壶济世的慈悲心肠,对待我们晚辈小妖也很是爱护,这样的仙家才值得人敬仰敬重。”

    她再向王母娘娘躬身行礼,“而王母娘娘是如此的雍容典雅、至慈至爱、宽以待人、胸怀天下!她若知道你是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为她研制美颜的丹药,也一定会斥责你的。娘娘,您说是吧?”

    她滔滔演说一番,不仅惹得王母娘娘展动容颜,周围列席的大小神仙都为之动容,就连旁边执酒壶的侍女听了,甚至不小心噗哧笑出了声。

    玄澈淡笑地望着她。一直都知道她很能说话,却不知道在这种场合,她也能说出这样一大篇道理出来。

    绿腰说完退后一步,半个身子侧在他的背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好怕说错话哦,我的心快跳出来了。”

    若非天庭乃是肃穆重地,玄澈就真的要笑出声了。

    他扬起脸,“娘娘,无论如何,我擅闯天庭仙府的确有错,若不处罚则不能服众,还请娘娘降罪。”

    王母娘娘看向坐在旁边的天帝,“天帝,今天这桩公案倒是难断了。凤陵君一心求罪,而赤脚大仙也非无过,应当怎样判罚才最为妥当?”

    天帝始终沉默关注,此时微笑地开口,“凤陵君擅闯天庭,罚他到蟠桃园为众仙采来一百颗蟠桃如何?”

    众仙纷纷称赞天帝的处罚,甚为巧妙。

    “至于赤脚大仙,”天帝继续道:“为娘娘贺寿之心是好的,但是天下苍生都为天地之子,身为仙家更应该爱惜万物生灵才是,怎么能随意处置他们的生死?罚赤脚大仙今日站于席位之末。”

    赤脚大仙见天帝开口,虽然有所不满却也不便开口,只有称是退下。

    绿腰听了判罚的结果,立刻喜动神色,问道:“请问天帝,我可不可以陪凤玄澈一起去摘蟠桃?”

    “若是少了你,自然就没了意思。”天帝别有意味地看着玄澈,“凤陵君,你说呢?”

    “但凭天帝旨意。”他回答得不温不火。

    天帝笑着摆摆手,“去吧。”

    “天帝和王母娘娘看上去很好说话耶,真没想到他们都是这么讲理,又和蔼可亲。我还以为权势越大的人越不讲理、越可怕,就好像九灵那样。”

    绿腰从寿宴现场出来,对天帝和王母娘娘频频赞美。

    玄澈却对此次全身而退看得很淡,他说:“他们身为众仙之首,自然是与众不同。不过,你没见过他们生气发怒的样子,若见过,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见过?”绿腰好奇地说,“我觉得他们对你似乎格外的宽容,而且这宽容并非因为你本来就是得理的一方,感觉好像是,好像是……”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豁然开朗,“对了,就好像是长辈很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脚步微滞,眼神飘来又倏然飘走,“他们的年纪远长于我,待我如晚辈有什么奇怪的?”

    “还有,他们叫你凤陵君,为什么这样称呼你?”

    “那是我一千年前在天庭的封号,众仙习惯了,所以见我时还以旧名称呼。”

    绿腰偏着头,笑道:“凤陵君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气派,不过,我还是喜欢凤玄澈。”

    他望着她晶亮闪烁的星眸、笑吟吟的嘴角,他心神飘荡却又竭力克制下去。

    “今天你结下了两个仇人,怕不怕日后有麻烦?”

    “哪两个仇人?你是说,你师兄和赤脚大仙?”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被投进火炉就心有余悸,但她还是摇摇头,“反正你师兄早就和我是仇人了,有什么可怕的?至于赤脚大仙……我铁定打不过,怕也没用。”

    玄澈的手轻轻碰她的鬓角,目若温泉,声音幽幽,“你总是这样坚强勇敢,但却让我更加放心不下。”

    绿腰脸一红,感觉他像是在对自己表白心意,但是他的话里又似乎有别的什么意思。

    让他放心不下?说得好像是他将要远行一样。

    他要去哪里?难道天庭对于人间来说,并不是最远的地方吗?

    蟠桃园就在眼前,玄澈走到门口,和守门的卫上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对她交代,“这里是仙家禁地,你在外面等我吧。”

    本来想一睹天上名园的景色,既然他这么说,绿腰也只好在门口等,免得再给他添麻烦。

    等玄澈将蟠桃送到寿宴中后,她好奇地问他,“听说吃了一颗蟠桃,就能长生不老,你吃过吗?”

    “没有。”

    “一千年前都没有吃过?”她下信。

    “当年……也曾在天庭上见过蟠桃,只是……”

    “只是什么?”

    他低垂眼眉,“佛祖说我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日后要轮回为人,不能长生。”

    “真是岂有此理!”绿腰忍不住为他打抱不平,“既然你当过神仙,为什么不许你长生不老?既然你已经是神仙了,为什么一定要你下界做事?那个又闲又坏心的赤脚大仙,怎么就可以逍遥自在?今天他做了这么缺德的事情,天帝也没有狠狠惩罚他呀。”

    “仙界有仙界的规矩,更何况赤脚大仙功德无数,当年他修行十世,救活无数百姓,才封他上天为仙的。”

    “我才不信他当年有那么好心。”绿腰撇嘴,“我知道了,其实仙界和人间一样,也是官官相护,乱七八糟。”

    “绿腰!”玄澈沉声喝止,“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是大不敬的。”

    “哼,真话不许说,假话倒是听得开心。仙界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希罕做神仙,以后你也别做了。”

    绿腰怕他再训自己,一闪身先跑过了南天门。

    不做神仙?玄澈轻轻摇头。他何曾想过要做神仙?生来他的命就是如此,他注定要做天上人,即使命运多舛,即使骨肉分离,即使他有千千万万次想过要逃避,最终却只有留下来选择面对。

    “你还不走?”绿腰在前方对他遥遥招手,依然是花一样的笑容。

    只有她,是真正的心中无恨、无垢、无尘。

    他多希望能和她一样!或许,正因为这份向往,才让他无法彻底斩断与她的情意。

    屡屡冷起面孔将她赶走,却又不得不在危难之时出手相救。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他的这片心,她能了解吗?

    今夜妩媚本来睡得很沉,但恍惚之中,觉得四周似乎突然变成了冰天雪地,满天黑雾将她的世界填满,看不清任何东西。

    陡然她惊醒过来,眼前隐隐约约是一个黑色的人影。但这人影并不真切,悠悠飘荡在半空中。

    “你是……”她披衣而起,身边的玄枫向来睡得很轻,但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醒。心头一动,她想到一个名字,“你是妖王九灵?”

    “我是不是应该赞赏你的勇敢?”九灵的声音似从另一个世界飘来又无处不在。“你化成丨人形后不去拜本王,而且竟敢私通凤玄澈脱离妖籍。现在见了本王还直呼本王的名字,不赶快叩拜。哼,本王可不是什么天帝、如来佛祖,没有他们容人的好脾气。只要我现在动动手指,你和凤玄枫就会落得很惨的下场,你知道吗?”

    “九灵大人的威名我已经听到了。”妩媚下了地,深深屈膝,“以前我孤独一人不懂妖规,没有去拜见大人是我的不对。私自脱离妖籍也属无奈,请大人恕罪。”

    “犯了错的妖,我从不宽恕。”九灵指尖一动,一条黑烟如绳索将她牢牢捆住,“现在我要带你回去惩罚,至于凤玄枫,你倒是可以放心,他既然上天命的凤皇,我暂时不会动他,留他一命我还有用。”

    他左手一摆,在妩媚面前又出现一个与她面目完全相同的女子。

    “你若消失,凤玄枫定要到处找你,未免给我多添事端,狐妖,你帮我看住他。”

    “谨遵大人法旨!”狐妖的声音说不出的千娇百媚。

    妩媚看着对面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妖,并不恐惧,反而笑了。

    九灵问:“你笑什么?”

    “我笑大人可能要白费心机,这狐妖在玄枫面前说话超不过十句,就会被他看破的。”

    他不信,“哦?你倒是很有自信,可是你不知道,男人好色是他们的天性,你以为玄枫看上的是你的人?你若非修炼出这样一副皮囊,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大人可愿意和我打赌?”妩媚主动设了个赌局。

    “打赌?”九灵很不喜欢这个字眼,“赌什么。”

    “赌玄枫会不会在十句话内看穿她。若不能看穿,我任凭大人处置绝无怨言。若能看穿,请大人暂时放过我和玄枫。”

    九灵沉默片刻,“我为保要和你打这个赌?无论是看穿也好,不看穿也好,你们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妩媚笑道:“你既然身为妖王,难道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吗?”

    九灵一皱眉头,虽然明知她在用激将法,但……倒也想一试。

    玄枫因为幼时就有争夺皇位之心,所以处处小心防范,睡觉从来都很浅眠,但今天这一觉他好像睡了很久才醒过来。

    醒来时,床前那道纤细的身影让他微笑开口,“怎么又起得这么早?”

    “怕你醒来口渴,我让人先给你准备了一壶茶。”

    茶香果然浓郁,端到了床前,她将杯子递到他嘴边。

    “尝尝看,我亲手泡的呢。”

    “是用什么泡的?这么香?”他看了眼杯中物,竟然有片花瓣。

    “是今晨新绽放的玫瑰花,摘来用热水烹茶,有一番独特的清香。”她的身子柔软,手腕上似乎还有玫瑰花的香气。

    玄枫笑着接过杯子,“以后不要起这么早,要摘花让宫女玄做就好了。”

    “她们不会有我用心,不知道该怎样分辨哪片花瓣才适合烹茶,哪片不好,还是我自己亲自做才会放心。”

    她的温柔体贴让玄枫嘴角的笑意更深。“有你在我身边真是上天赐我的福分。对了,前天晚上你说要给我绣个荷包,如今做得怎样了?”

    她不好意思地将针线笸箩拿过来,自其中取出一个尚未完工的荷包,“我忙了两天才只做了这么点,都怪我手笨。”

    “你又没学过针线女红,这样一针一线的穿缝已经很辛苦你了。”他将手盖在她的手上,脸颊和她贴得很近,嘴唇几乎碰到她的眼角,她的双颊羞红如火,微微闭上了眼……

    正此时,他所有的笑容凝敛,将她手中荷包上还插着的银针闪电拔出,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的手法刺进她的眉心!

    她“啊”地叫出声,捧着几乎要疼裂的头,跌撞地跑开他的身边,手扶桌子勉强站住,惊惶失措地问:“玄枫,你、你干什么?”

    他的脸上早已是青霜一片,冷笑道:“好个大胆的小妖,你以为你变作妩媚的样子我就认不出你了?”

    “为,为什么……”狐妖疼得几乎无法开口。她不能相信,自己已将妩媚的步态身形、说话的语气声音学得十足十,为何在顷刻就被凤玄枫认出?

    玄枫手捧那盏茶,姿态优雅又冷得可怕,他指尖从茶杯中挑出那片花瓣,亮给她看,“就是这片花瓣出卖了你。”

    “不……不可能。”花瓣又不能说话,怎么会出卖她?

    他一笑,“你既然假扮妩媚,就应该知道妩媚的出身。她爱花如命,将所有的花草都视作姐妹,怎么忍心将它们从枝叶上生生摘取用来泡茶?”

    狐妖绝望地俯下身子,显出原形,玄枫盯着她追问——

    “你把妩媚弄到哪里去了,赶快交她出来,我还可以饶你一命。如今我的七玄针法已经封住了你的所有灵窍,要死要活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忽然问四周黑雾弥漫,狐妖转瞬间不见踪影,半空中传来一个冷冷的寒笑。

    他急忙起身追出去,却见妩媚正扶着一棵树虚弱地喘息。他将她抱住,“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虽然看起来疲倦不已,但是脸上洋溢着的是幸福的微笑。“不怕我是那狐妖再来害你?”

    “是谁抓了你?应该不是那小妖吧?”那团黑雾背后的人可以轻易将狐妖带走,这份神秘与能力让他想起一个人的名字,“是九灵?”

    “他赌输了,暂时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

    这中间的曲折,用一句话实在无法说清,不过刚才九灵懊恼愤怒的神情,倒是让她看得很开心。

    “你到底是怎么看穿那狐妖的?”如果狐妖再谨慎一点,不在茶杯里放上花瓣,也许玄枫真的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她识破。刚才她的心中也捏着一把冷汗。

    玄枫淡淡一笑,“她就算装得再狐媚妖娆,又怎会有你这样清澈见底的眼神?装出来的温柔婉约,与你我心中百转千回的缠绵,在别人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我自己难道也看不出其中的差别吗?”

    “九灵想用狐妖监视你,这下计谋败露,不知道会不会去找玄澈的麻烦?”

    他沉思了下,“也应提醒玄钧小心才对。他虽然武艺精湛,但毕竟不懂妖法,很容易吃亏。”

    “这点你倒可以放心。”妩媚一笑,“你难道忘了,此刻有『那人』陪在他身边。那人法力高强,定会全力保护玄钧。而玄澈,他和绿腰那里应该才是最最危险的吧?”

    第十八章

    初回人间,玄澈先回了楚王府,而让绿腰回去向蛇姥姥报个平安,再谢过妩媚的传信之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