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无将军,把你的手给我。”
步崖一手捉过瑾无的手,另一手捉着羲和灯芯,将灯芯里的魂魄引入聚魂铃中,念起咒语催动聚魂铃的灵力,聚魂铃顿时银光闪耀,十七个铃铛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摄人心魄的声音,这是一种能够穿透灵魂的声音,穿越千里穿越黑暗穿越遥远的时光,指引着迷失的灵魂找到正确的归途。
片刻之后,只见两道光芒同时从远处飞来,钻入了聚魂铃中,那一魂一魄在聚魂铃的作用下与凌寒的残魂融合在一起,组成了一缕完整的魂魄,步崖便将那魂魄放进扶桑树的种子里,递给赤雪。
赤雪接过种子,小心翼翼的将种子埋进了土里。
瑾无把手放在那刚盖好的土层上,他竟能够感觉到土里的那颗扶桑树种子正在迅速地抽芽生根。
那刚生长出来的小小的根有着极强的生命力,用娇嫩的身躯不断往更深的土层延申,在黑暗潮湿的土里深深扎根的同时又不断地顶着厚重的土层的压力向上生长,向往更开阔更明亮更温暖的地方,冲破土层,萌出了嫩芽。
嫩芽触到瑾无的手掌,瑾无忙把手拿开,让它继续向上生长,那嫩绿的芽是一个生命的伊始,娇嫩可爱,充满奇迹。
这个主意是瑾无想出来的,瑾无干脆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于是起身望向步崖道:“步崖,三万年以前的那个场景你还想再看一遍吗?”
他浅浅一笑,似三月的轻风,丝丝温和。
步崖有那么一刹那的错愕,恍惚间以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从前的瑾无将军。
还未等步崖回答,瑾无便飞上了高空。
只见白光闪耀,巨龙腾飞于高空,他穿梭在云层间,张牙舞爪,身姿矫健,天地间霎时风云巨变,电闪雷鸣,一阵龙吟未绝昆仑山一带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降雨是龙族与生俱来的能力,但不是每一条龙都拥有盗取时光,催生万物的勇气,这需要消耗极大的力量和气运,稍有不慎将遭受天谴或力竭而死。
三万年以前曾有一条巨龙,用一场大雨让凡间大陆河水重流,草木重生,开满鲜花,让那个从未见过似锦繁花的孩子第一次看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缤纷绚丽的景色,让那景色成了他永恒的记忆,三万年以后的今天,瑾无虽然已经不像那条巨龙那般强大,却用一场大雨让一株小小的嫩芽在一夜之间长成了参天大树,让一缕残损已久的灵魂终于有了一个新的归宿。
过了很久之后,大雨终于渐渐停歇,乌云慢慢散去,初生的晨光轻柔地照射在这颗新长出来的大树上,这一棵大树在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中傲然屹立,根深叶茂,苍翠挺拔,焕发着勃勃生机。
赤雪把手贴在树干上,透过厚厚的树身,他望见了树心里沉睡着的灵魂,那半透明的灵魂正在慢慢地和这棵扶桑树融合在一起,赤雪划破手掌将自己的血液输送到树心中,让他的血液和这颗扶桑树以及凌寒的灵魂融合在一起。
以神木扶桑之躯为身躯,以凤凰之血为血液,只待他苏醒,天地之间便又多了一个神明,多了一个奇迹。
从此以后他的身上都流淌着赤雪的血液,他因赤雪而重新获得了生命,他们的命运将深深的联系在一起,谁也不能够再将他们分开。
经过一夜的雨水的浇灌,昆仑山脚下遍地开满了鲜花,那各色各样的鲜花还沾着雨水,娇艳可爱,芬芳宜人,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百鸟也被这满地的芬芳吸引了过来,叽叽喳喳的,拍打着翅膀低飞在花丛间,好不热闹。
步崖站在花丛中沐浴着百花的芬芳,他仍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时开心得不停地在花丛中打滚的场景,那时他望着天空中那条身姿矫健的巨龙,兴奋不已,无限崇拜。
他仰头望着那刚被水洗过湛蓝蓝明亮洁净的天空,这一次天空中却早已没了瑾无的身影。
瑾无走了,在这一场大雨还未停歇,在乌云还未散去之前,他便已隐在云层中悄悄地离开。
扶桑树虽然被瑾无一夜催生成了参天大树,但要等到凌寒醒过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步崖陪着赤雪在扶桑树下坐了一整天,到黄昏时才离开。
上次的那场大雨消耗了瑾无好几万年的修为,但好在那时瑾无功力深厚,几万年的修为对瑾无来说不算什么,但现在瑾无的修为已经大不如前,只是催生了一棵扶桑树的生长便已消耗了瑾无的大半修为,短时间内很难再恢复,必须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从在东海遇见步崖起瑾无便认出了步崖就是当年他在桃园里遇见的那个孩子,他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他对步崖造成的伤害,他曾经想着,如果步崖一直没有发现他的身份,他便以夜泽的身份待在步崖身边,帮步崖一起寻回散落各处的羲和灯芯,修复羲和神灯,让北冥重见光明,或许能让他减轻一点罪恶感。可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尴尬。
“瑾无将军”只是大家对瑾无的称呼,并不是瑾无的封号,瑾无初到天庭时天帝曾赐给瑾无一个封号,这个封号是什么来着?年代太久远,瑾无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什么什么真君。
年代太久远,昔日英明神武的“什么什么真君”到如今都快变成跑路真君了。
瑾无对(自)天(欺)发(欺)誓(人),他绝对不是要故意逃避步崖,他只是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瑾无随便寻了个方向一飞就是一整天,天色渐晚,见一处山上草木葱茏,景致极佳,便落到了那座山上。
山上的草长得茂盛,瑾无便躺在草地上喝起酒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很爱喝酒,几乎嗜酒成性,以前很嫌弃酒神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不省人事,现在自己也快要变成那样了。
虽然说随地大小便是一种很不文明的行为,但瑾无觉得做一个不文明的神并不会遭天谴,于是心安理得地在灌木旁撒了一泡尿便躺回草丛继续睡觉了。
“这位上仙……上仙……醒醒……”
迷迷糊糊中瑾无听到了一个声音。
自从重生以来,瑾无偶尔会在梦中听到一个声音,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是一副极好听的女音,瑾无明明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听到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的声音。
瑾无沉睡得太久,忘记了很多人的声音,有一些记忆也变得模糊不堪了,以至于他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在望之婚宴上他为什么会那样发狂。
可这一次瑾无听到的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上仙,求上仙帮小仙一个忙……”
嗯哼?在这种荒山野岭跟他搭讪的竟然不是孤魂野鬼而是一个仙,而且还是在三更半夜,三更本半夜都不睡觉的吗,瑾无可困得很,该不是天上的哪位仙君耐不住寂/寞偷偷下凡找姻缘吧。
瑾无翻了个身,睁眼便望见自己面前跪着一个一袭白衣的清秀男子,他乃是一株昙花化成,看起来很虚弱,那半透明的身体似乎只要轻轻一触碰就会瞬间破碎。
他向瑾无哀求道:“上仙,小仙恳请上仙帮小仙一个忙。”
“什么忙?”瑾无酒意未消,半撑起身子咬开酒壶盖子仰头喝了一口酒,饶有兴趣地望着那小仙调笑道,“你长得这般好看,我自然不会拒绝你,说说,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你要是亲我一口,我一定会为你拼命的。”
瑾无一副半醉半醒半睡的模样,那小仙闻言愣了愣,不过也许是因为夜泽这张小脸蛋长得实在讨人喜欢,再怎么荒唐也还是不讨人厌,那小仙觉得瑾无不是什么坏人,只当瑾无说的是胡话,“小仙想请上仙帮小仙在一个人面前现身,让他能够看得见我。”
第38章 春水煎茶
瑾无望着那小仙,那小仙力量几乎全无,气息十分微弱,瑾无所见到的只是他的魂魄,他的真身应该在这山上的某处,只因为仙力不够所以无法幻化出人形,瑾无又喝了几口酒道:“那我输点灵力给你吧,这样你便能现出人形与他相见了。”
“我也试过在他面前化出人形,可他仍然看不见我。”
“他是个瞎子?”
“不,他有一双慧眼。”那小仙摇摇头道。
慧眼,为五眼之一,乃上乘智慧之眼,能够看到过去和未来,看透任何一切人和物最本质的样子,洞察一切的锐敏眼力。
有一双慧眼却为何望不见他?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所以他对你视而不见?”瑾无懒懒的坐了起来,好奇道,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他变得越来越爱听别人的故事,不不,这绝对是酒神那个八卦精传染给他的。
那小仙摇摇头道:“我们没有吵架,我们只是受到了天帝的诅咒,天帝赐给他一双慧眼让他能够洞察世间的一切,却唯独望不见我。”
“你们犯了什么错?”
“他是人,我是仙,我们相恋触犯了天条,因此才受到了惩罚,可我觉得我们没有错……”
原来如此,人与仙相恋乃是越界了,确实是触犯了天条。
六界禁止越界结合,这是在洪荒时便定下的规矩,不管是异性道侣还是同/性道侣都要遵守这个规矩,有违反者必定重罚。
因为越界结合不但容易遭到反噬,且容易招来天劫,而越界结合所生出来的孩子不是病弱难以存活,就是天赋异禀,拥有强大的甚至不可控的力量,在洪荒的时候就曾因为越界结合出过大乱子。
同/性道侣之间虽然不能像异性道侣那样生孩子,但可以用双方的精血和骨结合天地之灵气创造出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也是越界结合的产物。
所以不管是异性道侣和同/性道侣都被严令禁止越界结合,以免造成祸端。
罗俨便是神与魔越界结合所生,半神半魔之躯,携带地狱之火而生,天生拥有令人畏惧的力量,就连那凶险异常远古诸神都不敢随意踏足的幽冥血海也被他所征服,如今他的修为怕是早已超越了魔帝。
二郎真君也是越界结合所生,但比起罗俨其危险性要小许多,所以天帝才将二郎真君留在天庭,赐府邸,封战神,为己所用。
不过瑾无看着小仙确实可怜,便道:“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帮你把他找来。”
“他……”
说话间有一道佛光从西边缓缓飞来,降落到了这这座山上。
那佛光化成了一位模样俊秀的年轻僧人,在山中缓步前行。
“尊者!这位尊者!”瑾无望见了那年轻僧人,忙朝那年轻僧人招手,天帝的诅咒很难破除,那年轻僧人的修为看起来要比瑾无高出许多,或许能够帮到这昙花仙。
年轻僧人注意到了瑾无,便朝瑾无走过来,瑾无摇摇晃晃地起身朝那僧人双手合十,道:“尊者早。”(尊者你是起来尿尿啊还是晨练啊)
“阿弥陀佛,施主早,贫僧来此采集露水为佛祖煎茶。”年轻僧人左手挂着一串佛珠,左手拿一只琉璃瓶,对瑾无微微点头道。
“原来如此,敢问尊者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韦陀。”
“原来是韦陀尊者,在下夜泽,偶然路过此地,打扰了尊者,望尊者见谅。”
韦陀微笑着摇摇头道:“施主言重了,既能相遇,便是缘分,何来打扰不打扰。”
站在瑾无身边透明得几乎要消失的小花仙凝望着韦陀,眼神哀伤,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瑾无便道:“尊者,在下身边的这位花仙遇到了难处想请人帮忙,但是以在下的修为恐怕帮不到他,不知尊者是否愿意帮帮他?”
韦陀闻言往四周望了望,却见瑾无身边空无一人,别说是花仙了,连个鬼魂都没有,倒是瑾无身后不远处的那一朵昙花开得很美。昙花一生只能够开一次,且很快就会枯萎,每年暮春时节,黎明十分朝露初凝之时,韦陀来此采集露水为佛祖煎茶,总能够看到这山上的某一朵昙花刚刚绽放的样子。
这是韦陀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花。
于黎明十分,朝露初凝,袅袅薄雾中悄然绽放,纯白无瑕,不染纤尘。
虽然短暂,却是用尽了生命,倾尽了所有的情怀来为世人展现出自己最美丽的姿态,诠释了生命的美与灿烂,为这浊浊尘世划一片清明。
所以韦陀每次都会在黎明之前赶来,在这山上一边采集露水一边寻找昙花的踪迹,生怕错过了昙花绽放的时刻。
韦陀见瑾无一身酒气,醉眼朦胧的样子,只当瑾无是个喝多了还未清醒的酒鬼,只当瑾无说的都是胡话,便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此刻离天亮还早,施主不如再休息片刻吧,贫僧便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