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入睡困难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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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分钟之后,他单手抱着一盆小月季出了店门。

    秋意渐深,月季却依然开得热烈,那受过伤的花瓣软软地蹭在陶令胸前,好像暂时停歇的蝴蝶。

    兴许是今年秋天的最后一群蝴蝶。

    晚上洗了澡,陶令开着电脑,一边做下半学期平台课的课件,一边写要投给学术会议的论文。

    月季就放在桌上,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一个小时之后,目光落在花上就再没挪开。他轻轻摩挲着一片叶子,同时琢磨着怎么安排教学内容。

    “非古典的冥思与早期隐逸精神……如何适应巫术的法则性……巫术世界中的工具类要素……语言的完善在巫术到宗教转变过程中的重要性。语言啊,语言,语言……”

    聋哑人跟语言是什么关系?

    陶令蹙紧了眉,正在发愣,一旁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人猛地一惊,身子不由自主打直了,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

    粗粗出了一口气,他侧头看来电显示,是以前的一位师兄。师兄现在在s大学任教,同门多年,对他一直挺照顾的。

    电话接起来,那头关切地问:“陶令,在忙?”

    “师兄,没忙,刚想问题想走神了,没听到电话。”陶令取了眼镜,揉揉眉心。

    师兄笑了一声:“又熬夜了吧你?神经别绷得太紧了。我明天要回梧市,下了班出来吃个饭?”

    陶令一时没回答,那头又说:“放心,没有多的人,就我一个同事,也不是聒噪的人,你要是忙的话我们就选在校门口。”

    “这多不好,你们大老远来。”陶令说。

    师兄:“得了,我还不知道你?让你出来聚个会跟要你的命一样,要定远了你更不来了。就我们三个,明天我先带他去圣女乡逛逛,你下了班给我打个电话。想吃什么?你定。”

    “西门……”陶令说,说到一半叹了口气,“算了,东门外面那家火锅吧,我好久没吃火锅了。”

    “行。”师兄应,“说定了,明天见。什么都不用带。”

    陶令:“放心,我也没想带。”

    师兄爽朗地笑起来:“就喜欢你这样的。”

    挂了电话,陶令无聊地拿着手机乱扒拉,划来划去,也不知道怎么地就点开了系统自带的记事本。

    他没有随时清理手机的习惯,因此这两天跟闻清映说话时候的记录都还在。

    随意地看了看,最后视线再次落在月季上,陶令忽然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刚才出神得厉害,分明就是心绪跟着闻清映走了。自己已经是将近而立的人,今天的行为举止不免太“年少”了些。

    “男人不管什么年纪都喜欢看美人”,陶君说过的话果然没错。

    不过喜欢看和喜欢终究是两个意思,陶令是自由的,因为他从来都只是喜欢看。

    料想今天依然是睡不着,眼见着已经十一点半,陶令关了电脑,打开提回来的药,挑挑拣拣,最后冲了包感冒灵,就着冲剂吃了颗扑尔敏。

    不知道扑尔敏混着安定药吃会怎么样?中枢神经的抑制作用加倍吗?

    陶令坐在沙发上,翘了二郎腿点着脚尖,乱七八糟地想事情,静静地等睡意。

    第二天去学校,张老师一推开办公室门就问:“陶老师,又泡了这么浓的咖啡?香味都到走廊上了。”

    陶令应:“张老师早,昨晚上没睡好。”

    张老师玩笑:“怎么年纪轻轻就失眠?跟我一样四五十岁的时候怎么办?”

    “张老师正当盛年。”陶令笑笑,开始做事情。

    “这孩子。”张老师抱着保温杯,哼着《青藏高原》的调调,闲闲地在自己位子上坐下。

    工作内容依然是零零碎碎的,陶令做着做着又开始焦躁,只好不停抿咖啡,处理完一份会议报告再端杯子,发现已经空了。

    去你妈的工作。

    为什么张老师做这些就能做得这么闲适?

    陶令转头看了看外头的梧桐树冠,提溜着杯子去茶水间。

    接了热水,他习惯性地穿过中庭顶上的走廊,绕到宗教所那一头。

    对面街角的花店门口,闻清映正在忙。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人高腿长,看上去青春得不得了。

    陶令靠在窗边望,看到他把两个桶里的雏菊拢到了一起,有人结伴经过,回头看了好几回。

    这花还真是招蜂引蝶。陶令轻笑了一下。

    太好看的花还是看看就算了。

    转身离开。

    下午下了班,陶令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出西门,而是穿过整个校园走了相反的方向。忖着还是要礼貌点,他快到火锅店才给师兄打了电话。

    找到位子坐下,等了将近十分钟,陶令正在看菜单,忽然听到一句:“陶君?”

    说话的人语气十分惊讶,陶令猛地一愣,转过头去。

    第6章 手腕

    右手边是一段装饰用的栏杆,栏杆外面站着陶令的同门师兄寇怀,旁边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那男人气质温和,脸上还带着没能收净的震惊。

    陶令喊:“师兄。”

    寇怀笑笑,在男人肩上拍了一下:“怎么了朝阳?这是我小师弟,陶令。”又看向陶令:“陶令,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同事,夏朝阳老师,这次跟我一起来开会的。”

    “夏老师,”陶令站起身,“先过来坐吧。”

    那名为夏朝阳的男人从失态里飞速抽身,转眼已经看不出异样,他笑了笑,跟在寇怀后面绕过栏杆,到了桌前。

    陶令先一步抬臂,跟夏朝阳握了一下手:“夏老师,幸会。”

    三个人落座。

    作为师兄,寇怀从来是惯于照顾人的,问了问两个人的意见,顺势就包揽了点单的任务。他还记得陶令不能吃辣,要了鸳鸯锅,红汤那边又特意叮嘱了微微辣。

    “师兄,你不用惯着我,你们能吃辣就点辣。”陶令说。

    寇怀继续点菜,浅笑着摆摆手:“我不惯你谁惯你?快三十了身边也没个照顾你的人。”

    陶令看了夏朝阳一眼,夏朝阳也只是从容地笑笑。

    互相问了问工作和学校的事情,话没讲几句,服务员已经上了锅。热气蒸腾起来,把生人之间的拘谨气氛融了些。

    在等待锅底彻底煮开的间隙里,陶令问:“夏老师,您认得家兄?”

    夏朝阳轻轻点点头:“陶师弟不用这么客气。先前没听寇老师说过你有哥哥,刚才突然看到你吓了一跳,原来真是陶君的弟弟。”

    “是。”陶令应,“我跟我哥长得像,比双胞胎还像。我就是另一个陶君,从小别人都这样说。”

    夏朝阳隔着白气细看他两眼:“是像,不过还是挺好分的,你比你哥看上去朝气。”

    “我比他小五岁,显老也不能显这么多吧。”陶令应。

    “不是这个意思,你哥也不老。”夏朝阳有点无奈,但显然不是因为介意这玩笑。

    寇怀笑道:“我一直就说,陶令身上就是有股劲儿,不仅是长得年轻,其他地方也跟我们这些快中年的男人不一样。”

    陶令笑了一下:“师兄是在说我不成熟,还是在说我闭门读书读傻了?我不合时宜呗,岁数都白长了。”

    寇怀摇头:“你这嘴。”

    “不成熟有不成熟的好。”夏朝阳温吞地接话。

    寇怀突然想起什么来,喊了服务员,说:“最重要的忘了点。难得见一回,咱哥仨喝两杯?你俩都是能喝酒的,也没开车,可别给我找借口。”

    夏朝阳笑了笑,问:“陶师弟能喝吗?”

    陶令推了一下眼镜:“能。”

    三个人互敬了一杯,把没能被热气融掉的客套再吞了部分,剩下一点固有的疏离,轻易感受不到。

    寇怀问夏朝阳:“朝阳,你怎么认识陶令他哥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夏朝阳握着杯子,在桌边轻轻地转,左手无名指上套了个样式简单的戒指。

    陶令想了想:“我哥本科毕业照在我这儿,在上面没看到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