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眼、闭一只眼。
无论他怎么讽刺她、咒骂她,她都不当一回事,她不让他继续躺在床上,也不让他整天待在房里,她甚至开始坚持他必须和所有人一起用餐。
“我不想!”
“你不能永远躲在房里吃饭。”
“谁说我不能,我高兴在房里吃饭,我就可以在房里吃饭,我就是想在这里吃一辈子!”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胆小!”
“你再说一次!”
“我说——”她火冒三丈的道:“你是个胆小鬼!”
“你给我滚出去!滚!”
“如你所愿!”
她用力甩上房门,如果可以,他真想追上去掐死她,但是不到三分钟,他却开始害怕她不只离开了这个房间,还走出了艾斯特大宅。
她上次就是这样,突然就走了,甚至没有给他任何理由——
瞪着那紧闭的房门,他愤怒的抓起床头的台灯,用力丢了过去!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台灯撞到门上,断成三截,他却无法像往常一样感到那种报复的快感,他火冒三丈地将所有抓得到的东西一样一样砸烂,却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他。
她走了。
她一定是走了。
他躺在床上喘着气,瞪着床柱上罩着的床缦,他只觉得自己痛得快要窒息。
该死的女人,她怎么可以这样说走就走?
既然要走,又何必来?何必!
一股无以名状的痛苦,蓦然从体内涌出,凶狠的吞噬着他——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她走了进来,双手叉腰的瞪着他。
“你闹完了?很好。”
他迅速支起身子,不敢相信她人在这里。
“亚当,把你哥抱上轮椅。”
他在最后一秒回过神来,大声喝令,“亚当,放开我!”
亚当听命放手,却是将他放在轮椅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来到身后,推动轮椅。
“该死的女人,住手!”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死命抓住轮子,不让她推动自己。
“放手,否则我叫亚当拿绳子把你的手绑起来。”她冷声威胁。
“你敢!”
“亚当,绳子。”
“亚当,你这王八蛋——”他奋力挣扎着,却不敌粗勇的小弟。
“抱歉。”亚当快速的达成任务,歉然的和大哥道歉。
“你去死!”他吼着。
“他不是有意的。”她拍拍亚当的手臂。
蓝斯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有脸对着亚当说这句话,气得骂道:“我他妈的就是!”
她猛然回身,瞇眼威胁他道:“你再骂一句脏话,我就拿布把你的嘴塞起来!”
他才张嘴,她就扯下她绑在颈上的丝巾。
知道她是说真的,他猛然闭上嘴,却仍不甘心的怒目瞪视着她。
她这才拿起一条羊毛披肩,披在他身上,将他整个身体都包住,然后才继续将他往外推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咬牙开口。
“带你出去,好让仆人整理这里!”
“我不想出去!”他愤恨的道。
“我想。”她伸手推着他的轮椅,不顾他的抗议,一路将他推到走廊尽头,坐了电梯下楼,然后又将他推到大门外,一路上,仆人都闪得老远。
门口,早有人在楼梯上备好了木头斜板,方便她推他下门外的阶梯。
虽然早已入春,外头寒风依然刺骨。
她推着他穿过花园,走过草皮,顺着羊肠小径来到河边。
她很生气,他知道,因为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很用力,仿佛想将他直接送到地狱去。
他也很生气,但有一半却是气他自己,因为他竟然他妈的觉得松了口气,只因她人在这里,而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奔逃离。
寒风拂过脑袋,让他的火气降了不少。
二十分钟后,她终于渐渐放慢了速度。
河岸边,阳光缓缓穿云而出,几朵蓝色的不知名小花迎风摇曳着,他可以看见小鸟在树林间穿梭,远处的草地上甚至还有一只灰色的大肥兔。
他不自觉地深吸口气,感受草地和阳光的味道。
河面上波光粼粼,一群雁鸭缓缓滑行游过。
她推着他过了有几百年历史的石桥,到了河的对岸,继续漫步,一直来到了果园附近,才停了下来。
“我的父母,在我十二岁时就过世了。”
她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平静许多,没了方才在房里的怒气。
“在那之前,有三年的时间,他们替一位亿万富豪工作,那位富豪是一位很严厉的人,无论是对员工,或是他的儿子,都相当严刻,尤其是对他的长子,他的要求特别的高,但我从来没听过那位大少爷抱怨过一句。”
她话中熟悉的人物,教他为之一僵,不自觉握紧了拳,只听到她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淡淡继续述说陈年往事。
“大概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关系,那位少爷也很冷漠,比起其他少爷,他总是一丝不苟的板着脸,但他却从来不曾苛待仆人。不管是要求任伺一位仆人做事,他总是会先说请。他记得家里每一个仆人的名字,他叫唤人时,从不会像叫畜生一样。即使他受了老爷的气,也从不会将脾气发到仆人身上。我父亲说,大少爷虽然富有,却不骄纵,他懂得尊重每一个认真工作的人,他非常高兴能够在这样的人身边做事。”
他沉默着,瞪视着前方飞舞在花丛中的蝴蝶。
“我怀疑现在在屋子里打扫的人,会有相同的感受。”
他看着远处的艾斯特大宅,胸口因为她淡然的责备而紧缩。
“我可以了解你出车祸之后受到的打击,但你并没有被宣告终身残废,你脸上的烧伤也不是不能处理。没错,我知道你向来高高在上,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突然从如此高的地方掉下来,没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住,但我知道你私底下比任何人都还要努力,你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他愤懑的说。
“的确,但不会那么多。”
他紧抿着唇,再次陷入沉默。
她将他转了过来,他却仍顽固的不肯开口,她微拧眉,干脆直接问:“你父亲和你说了什么?”
他一语不发的瞪着她。
她毫不在意他的瞪视,只是开口再问了一次:“他说了什么?”
风乍起,扬起了她的发,她却只是双手抱胸的看着他,耐心的等着,一副打算在这里和他耗到世界末日的样子。
他很想叫她少管闲事,但字句到了嘴边,却完全变了样。
“他叫我好好养病。”
一张嘴开始说,他就再也无法停下,他瞪着她,讥讽的道:“因为他决定,他的儿子会比一个残废更适合当他的王国接班人,即使那个残废,才是在过去数年替他的王国赚钱的人!”
“我相信他不会叫你残废。”
“是没有,他只是告诉我,他已经找到适合的递补人选——他的儿子。”
他下颚紧绷,愤怒的说:“我才是在过去数十年中,将他当成父亲看待的人!我才是那个尊敬他、在乎他,努力达成他要求的人!我才是那个尽心尽力,把工作当成骄傲的人!但是,只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只因为我出了场车祸,他就认为我废了!我还没死,他就用一通电话将我撤换了下来,好像我不过是个用过即丢的垃圾——”
“你昏迷了四十五天。”她提醒他。
“我已经醒了,我已经开始在做复健!”蓝斯激动的咆哮出声,“他却连等都不肯等!”
他醒来后,体力还没恢复就硬要下床,结果把刚接好的腿又摔断了……
他大哥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莫莲脸一白,猛然领悟。
老天,他一定是急着想要和他父亲证明他不是废人,结果却因为脚骨还没长好,而再次摔断了腿。
莫莲喉咙紧缩,为他心疼不已。
“所以你就放弃了?”她沙哑的开口,“只因为你父亲不肯等你复原?”
让他放弃的,是知道再也无法得回她。
如果连他的父亲都不能接受他的残缺,她又如何能够?
蓝斯痛苦的看着她,哑声道:“不,他只是教会了我一件事!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得到我这一生最想要的东西!”
她在他身前跪了下来,握住他的手,“你父亲并不代表整个世界。”
“我知道。”
“巴特集团也不是。”
“我晓得。”
“你并不需要向谁证明你的价值。”
他沉默以对。
“你的价值,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她抬手轻抚他的脸,“当然,你的确可以把自己继续关在房里,打破所有的镜子,砸烂所有的灯,然后在那张床上培养恨意,腐烂到死。但你也可以试着重新再站起来,然后走进巴特庄园,亲手打烂你父亲高傲的鼻子。”
那画面让他扬了扬嘴角。
几乎算是微笑了,她想。
可惜的是,那笑容却只是一闪即逝……
那一天,她推着他回艾斯特大宅里时,已是下午两点。
她将他推到餐室,白云、亚当、唐琳,甚至他祖母都坐在那里,直到她坐下,莱恩才开始上菜。
蓝斯从头到尾没再抗议过,但也没理会其他人。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冷着脸,好像旁边的人都不存在。
老实说,他把气氛弄得很僵,但她还是照三餐推着他到餐室用餐。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情绪总是阴晴不定,有时候安静得像是了无生趣,有时候却又在他以为她不知道时,满脸阴霾的看着她。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会对着她大吼大叫,借故找事情和她吵架。
可是,偶尔,她会看见那个没有那么愤世嫉俗的他。
虽然他还是不喜欢下楼吃饭,但对每天早上她推着他出门到外面散步这件事,却不再那般抗拒。
她知道他其实很喜欢到河边,在温暖和徐的微风下,晒晒太阳。
他会微扬起脸,让难得的阳光洒落脸上。
那时的他,仿佛忘了自己身上的伤,有一次,他甚至开口指着雨后天边的彩虹给她看,不自觉地对她微笑。
有好几天她在清晨醒过来时,会看到他饱含欲望的注视着她,就好像他们仍在纽约时一样,仿佛他会在下一秒吻她,和她做嗳,直到她因为热情而完全清醒过来。
但他却从来不曾真的那样做过。
那神奇的时光,总是只在一瞬。
之后,他又会变回那尖酸刻薄、脾气暴躁的难搞德行。
每当那时,她总想用力摇晃他,问他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困难。
但她却更清楚,逼他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她总是和他一样,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只是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工作,推他到楼下吃饭,带他去散步,逼他泡热水澡泡上二十分钟,再替他按摩做复健。
一个多月过去,他的脚已经不像在初时那般僵硬,在她替他按摩和做关节运动时,他也不再痛得冷汗直流。
在她的逼迫下,他甚至已经能靠自己把腿抬起来,放到床下,虽然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她更加努力的帮他复健,即使那个男人一点也不配合,也完全无法浇息她的决心。
“你为什么在乎?”
听到这句问话,她愣了一下,手中的动作却没停,好半晌,才承认道:“因为在我崩溃的时候,你没有转身就走。”
所以这只不过是同情而已。
看着眼前努力折磨他双腿的女人,蓝斯压下喉中的苦涩,自嘲的道:“那是因为我需要你的配合。”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不过那不代表,你没在那时拉我一把。”
“或许你还是应该让我在房里腐烂。”
“我不能。”她垂下眼帘,哑声说:“我答应过我祖母,绝不会轻易放弃你。”
“你上次倒是放弃的很容易。”他讥谐的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火气蓦然再次上涌,她握紧了拳,猛然抬起头瞪着他,冷声道:“我从来不觉得你值得同情,大部分的时候,我都想掐死你,其他的时候,我则想拿根棍子,把理智敲进你的脑袋里——”
他一脸愤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不想要,也不需要你的多管闲事!”
“那你当初就应该把离婚证书签完交出去!”她火冒三丈的说完,转身就走。
“我说过我只是忙到忘记!”他不爽地对着她的背影大吼。
她砰然甩上大门,将他的声音关在房里。
三分钟后,亚当走了进来,完成她丢下的复健工作。
那个该死的男人!可恶的混蛋!
气冲冲的通知亚当之后,她本想出门走一走,以免她忍不住回房里和他吵架,但在下楼时,却差点撞到艾斯特公爵夫人,虽然她紧急煞住了脚,还是撞掉了老夫人手中拿着的文件。
“抱歉,夫人。”莫莲连忙蹲下,把那些文件全捡了起来。
“我以为你这时应该在帮蓝斯做复健。”
“本来是。”她站起身,局促的说。
“现在呢?”公爵夫人拧眉。
“亚当在帮他。”老天,她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
老夫人瞧着她,没再多问,只道:“既然你没别的事,希望你不介意跟我到书房里帮点忙。”
“当然不会。”
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她跟在老夫人身后,一路来到了书房。
住进这里之后,她其实很少碰见蓝斯的这位祖母,她虽然已经八十岁了,但却依然精力旺盛,因为某些她不是很清楚的原因,蓝斯和公爵夫人在出事前,感情就不是很好,说不好还是客气,她怀疑蓝斯根本没和这位亲生祖母联络过。
所以,到现在公爵夫人仍掌管着艾斯持家族的事业,她经常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加上宅子又大,多数的时间,她只会在晚餐时间见到这位硬朗的公爵夫人。
艾斯特的书房很大,层层书柜摆满了书,原木书桌的后面是大宅后的草地,书桌的对面墙上则挂着一张油画。
她乍看之下,还以为那张画里的人是蓝斯,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并不是,画里的人虽然也有一头红发,眼睛的眼色却是绿色的,那男人给人的感觉也没那么冷酷,他看起来更年轻,也和善多了。
“那是我儿子,上一任的艾斯特公爵。”
“他们很像。”
“的确。”公爵夫人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感伤的道:“那是他二十三岁时画的。”
“他的画只有这一幅吗?我在红厅里没见过其他的。”红厅是艾斯特的家族画廊,里面摆满了从以前到现在每一任公爵及公爵夫人的大小画像,唯一缺的,就是他父亲和母亲的,她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为大概当时不时兴再用画的,但是却连照片都没看到一张。
“对,只画了这一幅。”公爵夫人叹了口气,“后来他就认识了蕾贝卡。”
“蓝斯的母亲?”
公爵夫人看了她一眼,突然问了一句:“你很好奇?”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她眼也不眨的说。
公爵夫人闻言微微一笑,然后盯着她,正色道:“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八月,你为什么离开他?”
莫莲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可看着那神情严肃的老夫人,她知道眼前的女人是真的关心蓝斯。
想要赢得她的信任,就不能说谎。
“因为……”莫莲深吸了口气,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
夕阳西下。
窗外,远处的草原和森林,都被染成一片橘红。
因为太过专心在写公爵夫人交代的东西,她直到这时,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莫莲写下最后一张卡片,将它放进信封里,一边怀疑,蓝斯知道自己和这些王亲贵族有亲戚关系。
放下那张信封,她起身,却看见画像中那位亲切的公爵大人,不禁又想起稍早公爵夫人和她说的陈年往事。
上一任的艾斯特公爵,名叫爱德·霍华,他在二十三岁时,到法国出差,认识了从美国来玩的蕾贝卡·恩佳。
蕾贝卡和爱德的个性相差极多,爱德温和斯文有礼,蕾贝卡则是个脾气呛辣的美人,但他们两人却对彼此一见钟情。
认识不到一个星期,这对情人便在未告知双方家长的情况下,在巴黎闪电结婚。
因为这个原故,凯蒂对蕾贝卡这个媳妇,未曾见面就有了嫌隙,两人婚后,婆媳多次为细故争吵。凯蒂嫌她是没教养的美国暴发户,从她的呛辣脾气到太过暴露的穿著都看不顺眼,蕾贝卡更是恼火自视甚高的婆婆处处都要干预。爱德几次试着调解,换来的却是两个女人更加激烈的争吵。
几个月后,凯蒂终于受不了这个没有礼貌,不懂得尊敬长辈的媳妇,趁儿子到澳洲谈生意时,拿出离婚证书,让她误以为是儿子的意思。
脾气倔强的蕾贝卡气得当场签下证书,当天就飞回美国。
等儿子回来时,凯蒂告诉儿子,媳妇要和他离婚,签了字就跑了。
爱德本欲追去,坚持要问个请楚,凯蒂却故意装病,把儿子留在英国,爱德打了无数通电话,蕾贝卡却从来不接,一个月后,蕾贝卡再次闪电嫁给了青梅竹马的乔治·巴特。因为两人皆是富豪,新闻报得沸沸扬扬。
爱德从此死了心,却直到过世前,都郁郁寡欢,终生未娶。
顽固的凯蒂,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有错,直到儿子过世,才醒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爱德也走了,蕾贝卡早已在多年前过世……
凯蒂后悔不已,然后,有一天,她在新闻上看到年轻的蓝斯。
十七岁的蓝斯实在太像年轻的爱德了,她派人去调查,才发现蕾贝卡当年早已怀了她的孙子。
她急着想弥补这个孙子,立刻到了美国,要求乔治·巴特让蓝斯认祖归宗,甚至扬言不惜闹上法庭。
蓝斯却选择跟着乔治·巴特。
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父亲。
“他冷漠的看着我,仿佛我是鼻子上长了个毒瘤的巫婆。”凯蒂闭上了眼,苦笑承认道:“而我的确是,他早就派人调查过他父亲的事,他知道是我赶走了他母亲,也知道他父亲从来不曾去找他。但他却不晓得,爱德从来就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我这一生,做了太多的错事,最可怕的错误,就是伤害了我的儿子和媳妇,也因此间接伤害到那个孩子。”
第十五章
公爵夫人疲倦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莫莲实在无法再责怪她,只为这一家人感到悲伤,为蓝斯感到难过。
直到公爵夫人将他的身世全部说完,她才真正了解,为什么他会变得如此愤世嫉俗,如此悲观。
老实说,他可以撑到现在,真的很让她惊讶。
在有机会的时候,他选择了乔治当他的父亲,可是乔治·巴特却背叛了他两次;一次是在他十八岁的生日上,乔治找回了寇天昂,另一次,是在他出车祸之后。
叹了口气,她转身走出书房,上楼回房,还没进门,就看见房门是敞开着的,她奇怪的走进小厅,然后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故事书,好奇的看着蓝斯。
天啊,是他大哥的儿子。
她还没来得及进去,下一秒,她就听见那孩子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一直躺在床上?”
她呼吸一窒,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蓝斯会对那孩子发脾气,连忙要走进去带那男孩出来,但蓝斯在最后一秒克制住了他的脾气,开口回答了男孩的问题。
“因为我出了一场车祸。”他声音沙哑的说:“我的腿断了,没有办法自己下床走路。”
小男孩瞪大了眼,脸色有些苍白,“很痛吗?”
他灰眸一黯,“很痛。”
男孩一脸严肃的看着他,然后说:“你要不要听我念故事书?每次我生病,妈妈都会念故事书给我听。”
蓝斯看着男孩,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时,他点了点头。
男孩露出怯生生的微笑,坐到了床边,打开手中的绘本,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里,有一只兔子叫哈比……”
她站在原地,看着蓝斯耐心的听那男孩念故事,虽然他没有露出笑容,但也没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他甚至会在那孩子开口问他这个字怎么念时,出声回答他。
某人轻碰了她的肩头,她吓了一跳,回身就看见白云。
白云朝外比了比,她点点头,悄无声息的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怎么会……”才到了走廊上,她就忍不住发问。
“我不晓得。”白云笑了笑,抚着胸口说:“我刚刚才转身讲个电话,阿劲就不见了,我想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蓝斯可以一直躺在床上不用起床。”
“我吓死了,还以为蓝斯会对他发脾气。”莫莲说。
“我也是。”白云点点头。
两人对看一眼,不禁相视而笑。
“其实,我想蓝斯一直知道寇从来就不想和他争什么。”白云说。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更气吧。”莫莲一扯嘴角,无奈的笑了笑,“他这一辈子,受的教育都是要当巴特集团的总裁,可到了最后,一场车祸,还是让他父亲选择了你丈夫。”
白云闻百一愣,“什么选择?”
“集团的总裁啊?”
“噢,那个。”白云为之失笑,“你误会了,寇只是代理,他对当大老板没兴趣,这次是因为不得已,所以他才会答应爸,在蓝斯痊愈之前,暂时帮忙。”
莫莲一愣,“可是蓝斯说他父亲叫他好好养病……”
白云闻言叹了口气,“我就猜他是不是想歪了,其实爸的意思,真的就是希望他能安心养病,他会那样说,就是怕蓝斯太心急反而弄巧成拙。只是我想,爸以前将蓝斯伤得太深,老人家又不太会说话,所以才让他把意思弄拧掉了。”
“所以乔治真的不打算找他儿子继承?”
“他当然打算找他儿子,只不过这个儿子百分之百是蓝斯。”白云微笑道:“蓝斯可是在过去十年来,把巴特集团的资产以倍数增加的商业天才,乔治是很顽固,但他可不蠢。”
这倒是。
莫莲看着她,“如果乔治真的在乎他这个儿子,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曾来看过他?”
从莱恩的口中,她知道蓝斯的兄弟每个都曾来看过他,但老巴特却从来没有。
“他很想。”白云深吸了口气,“是医生不准他来的。”
“为什么?”莫莲不解。
“爸一听到蓝斯车祸命危,心脏病就再次发作,蓝斯在住院时,爸也在住院,虽然后来情况好转了,但你也知道,他们父子俩的脾气都不好,真的让他们俩在这时见面,情况只会更糟。”
“蓝斯知道他父亲住院的事吗?”
“知道,我说过了,但他恐怕不相信。”白云表情更加无奈,再次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爸的信用在几个儿子面前早就已经完全破产。除非奇迹出现,否则现在恐怕只能让时间慢慢去化解蓝斯对他父亲的怨怼了。”
莫莲再回到房里时,已是晚餐的用餐时间。
没听到童稚的说话声,她原以为白云的男孩已经离开,可走进房里时,才发现男孩只是睡着了,而那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正在替他盖被子。
她喉头一哽,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眼眶。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她走上前,他开了口。
“你们应该要顾好他,我也许会伤了他。”
“也许,但你没有。”她协助他坐上轮椅,轻声道:“你或许是个混帐,但你并不像你自己或别人所想的那般糟糕。”
他撇撇嘴角,自嘲的道:“不要对我抱着太高的期望。”
仿佛是在证明他这句话,他整个晚餐期间都难缠得要命,他不再紧闭着嘴,当所有人都不在场,反而不断开口讽刺批评。
餐桌上的每个人,都被他批评过,他讥讽亚当的不务正业,他批评唐琳怂恿亚当跟着她到处乱跑,他称呼他祖母是专断蛮横的女暴君,他甚至嘲笑白云不标准的英文发音。
“如果你不懂得在餐桌上维持基本礼貌——”
凯蒂终于受够了孙子的讥讽,她放下刀叉,以免自己有失风范的将餐具朝他脸上投掷出去。“现在就给我出去。”
“所以我以后可以不用再来这里忍受女王恩宠了吗?”
他恶毒的言语,刺得公爵老夫人脸上一白。
够了。
莫莲丢下餐具,猛然起身,推着他的轮椅走出餐室,一路将他推出了大门,直到花园的凉亭里才停了下来。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火冒三丈的看着他问:“只是对关心你的人礼貌一点,有这么难吗?”
“关心我?那老巫婆恶毒的血液里没有一丁点的温度,她唯一关心的,只有艾斯特家的血脉和利益。”
“无论她以前曾经做错过什么事,她都已经得到了教训,用不着你来惩罚她!就算你是艾斯特公爵,这里还是她的家,你最少要懂得尊敬她!”
“我高兴怎么样对谁,都是我的事,你要看不顺眼,大可以滚回纽约去。”
她瞇起眼,然后脚跟一旋,丢下他,转身就往大屋走回去。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他慢半拍的发现自己无法一个人回去,不禁气愤的吼道:“该死的,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双眼冒火的说:“除非你愿意和今天晚上被你侮辱的家人道歉,否则你休想我会推你回去侮辱他们!凯蒂说得没错,如果你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就不应该待在屋子里。亚当和唐琳丢下工作来帮忙照顾你,白云带着孩子一起来这里陪你,留你大哥一个人在纽约帮你,结果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帮我?他巴不得能帮我一辈子!”他咆哮着。
“如果他真的必须在纽约一辈子,那也是你自己造成的!”她气愤的吼回去,“我来到这里快两个月了,你对复健根本一点也不配合,该死的,我还必须威胁要把你绑起来才能得到你的合作,所有的人都希望你能再站起来,唯一不希望的只有你自己!”
他僵住,脸色苍白如纸。
“你有钱、有势,还拥有最好的资源,只要你想,要重新站起来绝对不是难事!如果你愿意照镜子,你就会知道你脸上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如果你真的很在意,现在整型手术也很先进,所以你到底该死的在害怕什么?”
他一语不发,只是抿唇瞪着她。
“说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还是沉默不语,就像一堵坚硬的石墙,无论她怎么敲击都没有回应。
热泪夺眶而出,莫莲不再尝试追问,只是闭上了眼,再次转身离去。
下雨了。
三个小时过去,他仍在凉亭里。
两个半小时前,凯蒂就已经叫莱恩去推他回来,他却把人赶了回来。
眼见雨越下越大,亚当看不过去,才顶着风雨,不顾蓝斯的抗议,硬将他带了进来。
屋子里,到处不见她的身影。
蓝斯漠然的看着空荡的寝室,奇怪自己为什么还会觉得心痛,他真希望自己能像以前一样,觉得无所谓。
她当然是已经走了。
是他自己叫她滚回纽约去的。
他任由小弟替他吹干头发,再换上衣服,然后协助他回到床上。
灯被人关上了,他只是一动不动的瞪着床罩。
黑暗笼罩着一切,世界似乎停止了运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嗅闻到一丝淡淡的香味,然后床垫的另一边凹陷了下去。
那个人没有碰到他,也没有开灯,只是静静的躺在床的另一边。
他闭上了眼,不知该恨她,还是恨自己。
他一直无法入睡,许久之后,他听到黑暗中响起她几不可闻的轻泣,终于,他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没有道歉,她也没有。
她在他怀里一直哭到睡着,他知道自己的眼角也有湿气。
第二天清晨,莫莲是热醒的。
她没有花多久时间,就发现蓝斯正在发烧。
他的热度烫得吓人,她穿着睡衣就立刻冲出叫莱恩通知他的主治医生。
医生来看了之后,才发现因为他抵抗力太差,昨晚一吹风就着凉了。
她为此感到自责不已,她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他,喂他吃药喝水,替他擦澡、洗脸。
前三天,他根本认不得人,只是在床上呻吟呓语着,有几次,她还以为他会就此昏迷过去,不再醒来。
到了第四天,她坐在床边准备他的药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天啊,她要害死他了……
泪水一经夺眶,就再也停不下来。
该死,她明知他就是顽固,为什么还要把他丢在凉亭里?她怎么会这么愚蠢?她为什么不能多迁就他一点?现在她的自以为是,就要把他给害死了——
“别哭……”
她被那粗嘎虚弱的语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才看见他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
“蓝斯?”
她泪眼朦胧的呆看着他,只见他抬起了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再哭了……你好吵……”
他的抱怨,让她猛然回过神来,她迅速抹去眼泪,忙问:“对不起,你还好吗?你要不要喝点水?”
他点头,她连忙将他扶起来,塞了些枕头到他背后,让他坐好,再倒水给他喝。
“你还要什么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靠回枕头上,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张开了眼,看着她,沙哑的说:“唱歌……我想听你唱歌……”
“唱歌?”她呆了一呆。
他疲倦的重新闭上眼,点了点头。
“什……”泪水上涌,模糊了视线,她轻声开口,“什么歌?”
“都好。”他握住了她的手,“唱什么都好。”
因为他的坚持,她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
那一天,所有听到她歌声的人都停下了手边的工作。
他在她沙哑温柔的歌声中,再度入睡,只是这一次,热度不曾再持续攀升。
“这是什么?”
“鸡汤。”
“看起来不像。”
“只是加了中药,可以增强免疫力的。”
他看着那碗黑不见底的汤,脸上满是怀疑。
莫莲舀了一汤匙,哄着道:“你喝一口看看,真的很不错的,这是亚历士和娃娃特别和台湾娘家讨来的,娃娃家世代都是中医,她父亲说这帖药对内外伤都很好,白云今天亲自在厨房熬了好几个小时才熬好的。”
瞧她像哄孩子一样,汤匙都送到他嘴边来了,虽然那汤的味道闻起来真的很怪,他还是很配合的张嘴喝掉了它。
下一瞬,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该死,它苦得让他想吐出来。
“这东西真可怕。”他硬是将那可怕的汤药给吞了下去,才有办法开口说话。
她却笑了出来,“我知道,它很苦,但中国人有句话,良药苦口,相信我,它真的不是毒药。”
“我是西方人,我吃西药就很好了。”他在她舀另一口汤过来时,很快的说:“我想东方人的药,不太适合我。”
“中药是看每个人的体质调配的,这帖药是柯家老爷看过你的病历,专门为你特别去调配的。”
他还是抿着唇、皱着眉。
“不然,你把这碗喝完就好了。”她微笑哄着说:“喝完我去帮你拿些甜点。”
虽然她在笑,但他却看见她眼里的担心,知道自己这次感冒真的吓到了她。
他晓得她一定很自责那天把他留在凉亭,却忘了一切全都是他活该自找的。
“只有这一碗?”他问。
“这一碗。”她忙点头。
深吸口气,蓝斯硬着头皮接过那碗可怕的鸡汤,然后停止呼吸,一口气将它灌了下去。
在那汤滑过舌头的几秒内,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这苦得要命的汤毒死。
就在他的身体抗拒着想把汤吐出来时,她俯身吻了他。
他把汤吞下去了。
“这是奖励吗?”他回过气后,看着她问。
“我只是怕你吐出来。”她脸微红,拿着碗便匆匆逃离。
他很想伸手将她拉回怀中,再索一个更香艳刺激的吻,但临到头来,他还是鼓不起勇气。
靠回枕头上,他抬手覆眼,只觉得苦。
嘴苦,心也苦。
但,她嘴里的那抹香甜,却伴随着那苦,萦回许久。
他感冒了将近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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