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都陪在他身边,在他要求时,唱歌给他听。
他的身体一天一点的慢慢复原,他们没有再吵过架。
她不再强迫他做复健,他也不再对人恶言相向。
日子变得缓慢而简单,然后有一天早上,她醒来时,又看见他在看她,可是这一回,他没有闪避她的视线,也没有变得像以往那般尖酸,他只是抬起手,轻抚她额角的疤,哑声说了一句。
“我很抱歉。”
她喉咙一哽,“没关系。”
“我从来就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蓝斯拭去她眼角的泪,苦涩的道:“你要是够聪明,就应该回纽约去。”
“我不想。”
“为什么?”
她看着他,终于开口承认,“因为我爱你。”
仿佛是被雷打到,他浑身一震。
她粉唇轻颤的扯出了一抹笑,眼里有着泪光,坚定的重复道:“我爱你,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了你。我不敢和你承认,因为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合作的契约,我害怕受伤,所以我逃走了,直到我以为你死了——”
“我说过我不需要同情。”
他出声打断她,语音嘎哑,眼里满是痛苦和疲累,仿佛再也无法承受更多。
她温柔的看着他,哑声道:“我也说过,我从来就不觉得你需要同情。”
“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废物身上……”
知道他还是顽固的认为她只是同情他,心痛如浪般阵阵扩散至全身,但她却没再逼他,只是抚着他的脸,轻声说:“我不认为这是浪费,我也不认为你是废物。”
他沉默着,不再说话。
看着他冷硬的面孔,她无奈的扬起嘴角。
“我知道你不信,我只要求一件事。”
他依然无言,只是悲伤的看着她。
她捧着他的脸,亲吻他冷硬的唇,含着泪柔声要求,“别再赶我走,我不会走的。”
蓝斯凝望着她,然后缓缓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在莫莲的细心照顾下,他的感冒完全好了。
医生来看过他几次,对他感冒的复原感到满意,但几次问到他的复健进度,他依然不愿配合,却也没开口咒骂医生。
她没再对他的顽固多说什么,只是依然每天定时帮他按摩,然后推他出去散步,仿佛已经对他的不愿复健彻底妥协。
但是,一股无法消散的罪恶感,却一天天的在胸中堆积。
他知道,他很自私。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这样下去。
但他却怎样也无法让自己对她放手。
他宁愿就这样拖一天,是一天。
一天、一天、又一天,他假装没看到亚当眼里的不赞同,假装没看到老太婆不以为然的皱眉,假装没看到唐琳和白云同情的眼神。
到了最后,他甚至开始说服自己,这样过下去,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她在他身边。
也许不是永远——
不!他不让自己去想永远,他只想知道她现在就在他身边。
所以,他忽视心中那层层堆迭的罪恶感。
他逃避着现实,不去想将来,不去面对自己的良心,直到一颗银亮的子弹击中了他的梦,一切终于在他眼前崩毁碎裂——
第十六章
那一天,云如丝。
微风轻柔的吹过河岸,绿草迎风摇曳着。
趁着好天气,她推着他到河对面的花园,园丁给了她一束刚绽放的红玫瑰。
她捧着玫瑰,朝他走来,巧笑嫣然,白色的裙襬在她脚边飞舞着,让她看起来也像朵花,很美很美。
然后,他看见了她身后河岸的林子里,有着可疑的闪光。
一股全然的恐惧席卷了他全身,他用尽所有的力气站了起来,朝她飞扑过去,大喊出声。
“莲!趴下!”
枪响,无声,子弹疾射过河面。
他没有来得及救她,他跌倒了,他的双腿无力,无法让他及时飞奔到她身边。
他重重摔跌在地上,尝到了泥土和血的味道。
在那恐怖的千分之一秒,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那颗银亮的子弹击中,鲜红的血喷溅到了他脸上,同样被击中的玫瑰花瓣在空中片片散落纷飞。
他可以看到她眼里的错愕,甚至可以看到她眼中他惊慌恐惧的倒影。
她微皱起眉,像是不懂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不懂他为何那般狼狈的摔跌在地,然后剧痛闪过她秀丽的面容,她低下头,抚着疼痛的胸口,才发现自己在流血。
她抬起头看着他,双脚却因为无力而跪了下来,捧在手中的玫瑰花落了一地,一双黑眸仍紧紧盯着他。
然后,她笑了,无奈又凄然的笑了。
她的眼翩然闭上,再睁开,闭上,又奋力再睁开,仿佛舍不得让他消失在视线内。
可是,下一秒,她的身子还是一软,往河里摔去。
“莲——”
害怕她会掉到河中,他惊恐地奋力以手撑起自己,伸出另一只手,及时抓住了她的手,可她下坠的力量,却将他也一起拖下倾斜的河岸。
他将手指插入河岸的泥土中,另一手紧紧抓住她,但她的手却一点一滴的从他掌心里滑开。
他对着她咆哮道:“该死的,抓住我的手!莲!醒过来!别离开我,不准你离开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时,她合上的眼,再次睁了开来,却没有什么焦距。
“抓住我的手!”他凶恶的吼着。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
“没错,就是这样,别放手!”
他将她拉到身边,然后开口大喊:“来人!来人啊!”
远处有人跑了过来,他不断地和她吼着,咆哮着,恳求着。
“有人来了,撑着点,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别离开我——”
因为失血过多,她重新闭上了眼,气息越来越微弱,鲜红的血,染满了她的胸口。
“我不会再和你唱反调了,拜托你撑下去,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脸上血色尽失,他可以感觉得到她的脉搏越来越微弱。
这一生,他从来不曾感觉如此无助。
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名园丁,然后一个,然后又一个。
“莲,大家来了,拜托你,再撑一下。”
人们七手八脚的将他和她拉了上去,他不肯松开她的手,只是不断和她说话。
他不知道身边到底围了多少人,也不是很清楚直升机究竟是何时来的,他只知道她的心跳越来越弱。
他抱着她,泪流满面的说:“求求你,我爱你……”
她的眼角滑下了泪,却没再睁开眼。
“拜托……别走……”
可是无论他再怎么恳求,她的心跳还是停了。
“不——”
他的咆哮,响彻了整个庄园。
她的心跳停了,我们必须电击她!
蓝斯,你得让开!
亚当,拉开他!
他挣扎着,咆哮着,然后有人将他硬架了开来,另一个人扎了他手臂一针镇定剂,他却还是紧抓着她的手。
“你醒来!给我醒过来!你这该死的女人,怎么有胆抛下我——”
一个巴掌,打掉了他剩下的咒骂,也打醒了他。
“把你的手放开!你想她死吗?让医护人员救她!”白云凶狠的骂着,冷声重复道:“把手放开!”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们上了救护直升机,其中一个医护人员手里拿着电击板。
白云的手压在他的胸膛上,看着他说:“让他们救她。”
他松开了手。
医护人员一次又一次的电击她,直到她的心跳恢复。
救护直升机,很快的将他们送到了医院。
她被送进了手术房,他则被挡在门外。
他的身上全是泥巴和血,左手的指甲有好几处都断裂。
一位护士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却只是瞪着前方显示着手术中的灯。
后来,有人帮他擦掉了脸上的脏污,替他受伤的手消毒上药,另一个人拿来干净的衣服替他换上。
他还是一直瞪着手术中的灯。
人们在他身旁来来去去,他却什么都没注意,只除了那盏灯。
都是他的错!
他看到了,他明明看到了河对岸那可疑的闪光,却来不及救她。
我爱你。
她说。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她爱的,他不敢奢望相信她真的是爱他的。
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问。
他不敢回答,因为他是如此害怕会失去她,害怕她对他只是同情,更害怕——只要他能站能走了,她就会离开他。
所以,他沉溺于能看到她的现在,即使看着她在眼前咒骂他,都比要面对那残酷的现实要好。
别再赶我走,我不会走的。
她说,眼里含着泪。
他知道,他一直在伤害她。
活到现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胆小懦弱。
如果他不要那么胆小,如果他不要那么顽固,如果他肯听她的话去复健,他就来得及救她了。
如果不是他一直不肯去面对现实,她也不会受伤!
他应该要保护她的,他却只顾着自己的伤、自己的痛,忘了一直以来,都有人想杀她……
手术中的灯熄了。
他想站起来,却忘了自己的双腿无力,站是站起来了,仍踉跄了一下,就在他要跌倒时,一只健壮的手臂扶住了他。
他抬头,看见亚当。
他双瞳一黯,喉咙紧缩着,直到这时才发现小弟一直陪在他身边,白云也在。
事实上,连老巫婆和唐琳都不知在何时赶到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亚当却开了口。
“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握紧了小弟的手,亚当将他扶回轮椅上坐下,在手术室的门开时,推着他上前。
医生和护士一起走了出来。
他的家人们,站在他的身后。
“她还好吗?”
“巴特先生,尊夫人的左胸中弹,所幸子弹并未残留在她体内,但因为失血过多,所以陷入昏迷,我们已经尽力抢救,她的状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他握紧了椅把,恨不得能立刻进去看她。
“但是她中间一度休克,脑部有短暂缺氧,可能会造成脑部损伤,所以得先转入加护病房观察。”
“脑部损伤,什么意思?”
“脑部损伤是指大脑皮质因缺氧而受损,情况如果好一点,她只会有短暂的记忆丧失,情况若严重一点,病人……就有可能会无法清醒,不过实际上还是要看病人本身的状况,我们必须再观察。”
她被送入了加护病房。
一天只能探病三次,一次只许进入两个人,最多半个小时。
他不想离开她,所以就算不能进入病房,也宁愿待在病房外头等着。
无论谁来劝,他都不肯去休息,只是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的她。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脑部缺氧、记忆丧失、无法清醒……
虽然没有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他却知道,她很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蓝斯,你必须去睡一下。”白云柔声劝着,“再这样下去,你自己会先垮掉的。”
“你知道……”他的手覆在玻璃上,注视着躺在病房里那张床上的妻子,喃喃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颊上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就在这里。她总是喜欢和我争辩,生气的时候,老爱连名带姓的叫我。大部分的人,都会以为她很理智,其实她脾气很差,根本就是个小暴力分子……”
白云听着他诉说对她的了解,不禁喉头一哽。
蓝斯一扯嘴角,“她拿下了七项极为赚钱的专利,却根本不会理财,她把一半的钱,匿名捐给了慈善机构,另外一半,全部都再投资回研究上。”
“你知道去年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吗?”
“为什么?”白云轻声开口。
“因为我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赢过你的展示品,我该死的伤了她的心,她却回来了……她说她爱我……”
他闭上了眼,痛苦的哑声说:“我告诉她,我不需要同情……”
看着这骄傲的男人,白云只觉得心疼不已。
泪水滑下了他的脸庞,他的额头贴在玻璃上,无声哭了出来。
他的泪,让她为之动容,不禁也跟着泪湿眼眶,无法再开口劝他离开,白云只能伸出手,轻轻覆住他颤抖的肩头。
天啊,她真的希望莫莲能够醒来,否则她真的不晓得,蓝斯能不能撑得过去。
第五天了。
她仍躺在加护病房里。
看着莫莲苍白无血色的脸,蓝斯握着她的手,抚着她细致的掌心。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一直觉得你很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你提起,我才想起以前那位华裔司机不服输的小女孩。你知道吗?你父亲一直为你感到骄傲,有一次你赢了学校的科展,他特别和查德借了一套西装,要去学校看你,查德问他说,为什么不用买的?他的薪水,应该足够买一套称头的西装,你父亲却回答,他要把钱留下来,做你将来念书上大学的基金。你应该看看他当时骄傲的表情,仿佛你刚刚拿下的不是学校的科展,而是诺贝尔奖。当时的我,好羡慕你有一个会以你为荣的父亲……”
医疗机器的声音,规律的轻响着。
他将她的手拿起,抚着自己受伤的左脸。
“你说,去年你会走,是因为害怕受伤,因为我只把你当成一个合作的契约,所以你不敢承认你爱我……的确,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那时,我一直以为我会觉得愤怒只是因为计画失败的挫折。然后,你的律师送来支票和离婚证书,我当时只想把那些东西塞到她的喉咙里。她走了之后,我拿起笔,却无法签完自己的名字。”
他凝望着床上的妻子,哑声开口,“我没有办法签完它,你是我的,属于我的,这一生中,你是我所拥有过最美好的事物,我没有办法放弃你,可是,等我领悟我爱上你,想回去找你时,那场该死的车祸却让我……”
他语音为之一顿,深吸了口气才又缓缓道:“就只是一场该死的车祸,却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我的脸、我的腿、我的工作,还有……你。你说你不在乎,我却不能不介意,你曾问我,我在怕什么,我不敢回答,因为我也害怕,怕你只是被我的家人找来,怕你只是同情,怕等我能站能走了之后,你会离开我。毕竟,我本来就不值得你爱我,更何况……是变得如此残缺的现在……”
蓝斯嘎哑地低声承认,“所以我逃避着,我不想复健,因为我怎么的想把你留在身边。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胆小鬼,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害怕失去你……”
紧握着她的手,他语音粗嘎地哽咽请求,“拜托你,醒一醒……”
床上的人,依然和过去五天来一样,没有反应。
三十分钟的探病时间到了,他可以听到护士走到门外的脚步声。
“该死的……你说你不会走的……”
她依然静静的躺着,仿如睡着了一般。
“抱歉,公爵大人,时间到了。”护士的提醒,在身后轻声响起。
他逼自己将她的手放回床上,泪水却再次滑落。
滚烫的泪,滴落她的掌心。
她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他却晓得那只是反射性的动作,这五天之中,他看过太多次了。
他闭上眼,却压不住胸口那无止境的痛。
一只柔软的小手抚上了他的脸,他的心更痛。
天啊,他真希望这是真的……
但他却晓得,这不过是他的幻觉。
他不敢睁开眼,因为知道那会在一瞬间消失,他只是微侧着脸,就着她温暖的手,滚烫的热泪却再次成串的滑落。
“别……别哭……”
她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他却只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
“噢,我的天——”身后的护士蓦然惊呼出声,然后冲了出去。“医生、医生——”
护士的惊叫,让他猛然睁开了眼。
床上的人,双眼不再紧闭,乌黑的双眸,满是温柔,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我爱你……”
他屏住了呼吸,没有办法开口,害怕这一切依然是一场梦。
“你……一辈子……”
他紧紧盯着她,眨都不敢眨一下。
“都别想……摆脱我……”她虚弱却坚定的说。
他害怕的抬起手,颤抖地覆住了她在他脸上的手,她仍看着他,小手温暖而真实。
他握紧了她的手,沙哑的颤声开口,“我爱你……”
她苍白的嘴角漾出了一朵微笑。
他则泪如泉涌……
几天之后,莫莲转出了加护病房。
他安排她住进了舒适的特等病房。
虽然没再陷入昏迷,她依然非常疲倦,常常醒过来没多久,又累得睡着,但每次她醒来,蓝斯一直都在。
他始终陪在她身边,守着她。
他的黑眼圈深得吓人,两颊有些凹陷消瘦,整个人瘦了一圈,仿佛受尽了折磨,好似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圈的人,是他,而不是她。
她从没想过他会为她哭泣,她从没想过他会爱她,但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的确听到了他的声音。
每次她听到他的声音往回走,身体就好痛,痛得她无法忍受,但离开他,她的心却更痛,所以她逼自己朝他的方向走去,中途有几次,她痛得好想放弃,可是他沙哑的恳求却让她无法转身离开。
他低哑的声音,指引着她,牵引着她,直到眼前大放光明。
他在哭,滚烫的泪滑落脸庞,让她的心好痛。
起初她不是很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才慢慢记起,然后才晓得她昏迷了五天。
她身上只被打了一个小洞,就痛成这样,实在很难想象,当初断了双腿,又多处骨折的他,是经历多么可怕的痛苦与折磨,才有办法存活下来。
他的家人,陆续都来看过她。
从白云那儿,她知道蓝斯之前一直没怎么睡。
“蓝斯?”
白云离开后,她抚着他的脸问:“你要不要去睡一下?”
“我有睡。”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她既心疼又好笑的看着他,然后轻声开口邀请,“那你可不可以上来陪我躺一下?”
“你身上还有伤。”他拧着眉,“我会压到你的。”
“不会的,这张床很大。”她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而且……我自己一个人……睡不好……”
他自己一个人,也睡不好。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蓝斯没有犹豫太久,便以手撑起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小心地避开她手腕上的点滴,躺到床上去。
这病床虽然比一般的病床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还是只刚好而已。
她对着他露出微笑,和他十指交缠。
“谢谢。”
“睡吧。”他吻着她的手指,哑声说。
她安心的闭上了眼。
蓝斯凝望着脸色仍显苍白的她。
她的心跳,轻轻的,透过她的肌肤,传到他的掌心。
她的呼吸,轻缓但很规律。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气息。
半个小时后,他终于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这是不合规定的。
那并不会影响到她的伤势。
老巫婆和护士说话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他试着想睁开眼,却累得无法清醒。
可是……
你是在质疑我吗?
老巫婆的声音冷冽了起来。
不……
我的孙媳妇能够安心休息,才是最重要的,我相信,你们院长也会同意我的看法,或者你应该直接去问过他的意思。
不用了,公爵夫人。
很好。现在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让公爵和他的夫人休息了吗?
是的,公爵夫人。
谈话的声音逐渐远去。
关门的声音响起。
一切又复归寂静。
他放松了下来,轻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的心跳,感觉她的呼吸。
然后,缓缓睡去……
第十七章
对方易容成庄园里的员工,所以我们的人才没及时发现。
逮到人了吗?
抱歉,当时情况不容许让他再开一枪,丹尼只能将他当场击毙。
还是没有线索?
这个杀手?没有。他很干净,没有纪录在案的指纹,也查不到身分。
低沉的谈话声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音量不高,她却还是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见蓝斯不知何时下了床,坐在轮椅上,他人在窗户边,身边站着一个魁梧壮硕的身影,她很快就认出那是巴特集团的安全主管,杰克·布朗。
“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蓝斯一脸阴寒,“我不要她时时刻刻都担心有人会从后推她一把或朝她开枪。”
“我知道。好消息是,我试了所有的可能性,包括曾和她合作的对象、同事,和几家和她接触过的公司,结果发现强森·贝鲁特博士的财务状况出了很大的问题,他同时和夫人研究相同的技术,且进展并不是很顺利。坏消息是,这位博士的赞助者是联合药厂。”
联合药厂?
蓝斯为之一凛。
他知道这间公司,它是全球最大的药厂,拥有将近百分之十的市场占有率。
杰克沉声道:“凭贝鲁特一个人,无法把事情处理的这么干净,我想联合在背后搞鬼的可能性很大。过去一年,实验室曾数次遭骇客尝试入侵,我想他们认为,能取得她的实验成果最好,如果不能,她若死了,实验也无法完成,他们一样能期望贝鲁特中用一点。”
他看着杰克,在瞬间领悟到一件事,“她在这里不安全。”
“对,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继续试。老实说,艾斯特庄园实在太大了,光是那栋屋子里,平常就有一百个左右的仆人,要是加上外面那些因应季节需要所请的园丁和农夫,全部加起来就超过两百五十个人会在那地方出入。在处理好联合药厂之前,你必须把她送到人少一点,而且最好有铜墙铁壁的地方。”
蓝斯脸色一沉。
他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至少他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能够混进那里,那地方的保全也的确有如铜墙铁壁。
非不到必要,他真的很不想回到那里,但他更不想看到她再出任何事,他脆弱的心脏没有办法再承受更多的打击。
深吸口气,他很快的作下决定。
“联络查德,通知他所有情况。”
“是。”
“告诉你的现任老板,我要和他通电话。”
“没问题。”
杰克走出去后,蓝斯才看到躺在床上的她醒了。
“你要送我去巴特庄园?”她轻声开口,眼里有着一丝不安。
“不。”他推着轮椅回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坚定的说:“我要和你一起去巴特庄园。”
“你确定?”
“确定。”
“但你父亲……”
“他不是问题。”
他的父亲,永远都是问题。
她知道,因为他父亲的关系,他很不想回去,但他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他是为了她的安全才回去的。
凝望着他,泪水倏然再度上涌。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看见她眼里的泪光,他哑声保证道:“包括我自己。”
她哽咽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况且,在我复健时,如果没有你在旁边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怕我会忍不住攻击那些医生和物理治疗师。”
这一句,让她笑了出来,泪水却也随之滑落。
那么长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提到他要复健的事,她几乎无法相信。
“你要……复健?”
“对。”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喉咙紧缩的说:“你不要抱太大期望,我不一定真的有办法站起来走路,就算我真的能走了,看起来也不会太正常,我一辈子都会像跛子一样。我的脸,就算整型能整掉脸上的烧伤,但仍无法完全去除疤痕。”
“我知道。”她定定的凝望着他。
“我……”他下颚紧绷,干哑的道:“永远都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
“我知道。”她抬起手,抚着他烧伤的左脸,含泪哽咽微笑着,“我说过,我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会傻笑的白马王子,我从小就偏好有鹰勾鼻的坏蛋。”
她是说过。
蓝斯心头一热,不禁又红了眼眶。
他俯身亲吻她的唇,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再放开她。
离开英国的那一天,天上又飘起了霏霏细雨。
趁着蓝斯在和白云说话,公爵夫人来到了她身边。
虽知他们的离开是必要的,老公爵夫人眼底却难掩哀伤。
“别再轻易离开他。”
莫莲柔声和她保证,“我知道。”
老夫人深吸了口气,“蓝斯……就拜托你了。”
莫莲轻轻握住老夫人的手,看着她说:“等我身体好一点,我会请人陪我一起回来探望你。”
虽然没说出口,两个女人都知道她说的“人”是谁。
老夫人眼里闪着泪光,她点了点头,然后才深吸口气,挺直了背脊,面对朝这里过来的孙子。
“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蓝斯看着眼前这面容严厉的老巫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再开口说:“等事情告一个段落,我会再回来的。”
老夫人满布皱纹的脸上闪过惊讶。
那么长久以来,蓝斯第一次能如此心平气和的看着这位血亲,她有着和他相同的灰眸,还有同样高挺的鹰勾鼻,她甚至和他有着一样专断的脾气。
“关于艾斯特,我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
老夫人喉头一哽,忍住几乎夺眶的热泪,点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蓝斯朝她微一颔首,这才和莫莲一起在其他人的帮助下,上车离开医院,往机场而去。
直到这时,凯蒂的泪水才滑了下来。
莱恩上前,递上了帕巾。
她一直目送到车子远离,才在莱恩的搀扶下,也上车回到那又再次变得清冷的广大庄园里。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敢再奢望,将来有一天,能看到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屋子里,重新充满喜乐与欢笑。
为了以防万一,蓝斯请了医护人员,在飞机上一路随行。
乘着他的专机,他们从阴雨绵绵的英国伦敦,飞越了整个北大西洋和北美洲,降落在阳光普照的洛杉矶。
一出海关,莫莲就看见查德和寇天昂带着大队人马站在那里,那些人个个身材结实,而且全部都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一看就知道是保镖,事实上,他们根本就像是一支私人军队。
才三岁的寇劲看到许久不见的爸爸,立刻开心的冲了上去。
寇天昂笑着一把抱起儿子,亲了他额头一下,逗得儿子咯咯直笑。
白云笑着走了上去,寇天昂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着老婆的腰,低头也给了老婆一个深情的吻,不过这记吻可是印在唇上的。
“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在纽约。”白云红着脸问。
“我想念你。”他毫不害臊的说,然后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蓝斯,挑眉道:“而且我相信我接到了尊贵的公爵大人的召见令。”
这男人,就是爱刺激他弟。
白云好气又好笑的拍了他胸膛一下,轻声道:“别闹,他这阵子够辛苦了。”
“那也是他自找的。”
“寇天昂。”她拧眉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他笑着又亲了她小嘴一下,才抱着儿子,揽着老婆的腰,一起转身走到一样坐在轮椅上脸色仍略显苍白的莫莲前面,开口问:“你还好吗?”
“还好。”
莫莲瞧着他们,不禁微微一笑,这对夫妻的感情还是一样的好,让人看了羡慕不已。
寇天昂朝她一笑,然后才看向一旁的蓝斯,“嗨,公爵大——蓝斯。”
他话还没说完,腰侧就被白云狠狠拐了一个肘子,他一吃痛,立刻乖乖改口。
莫莲差点忍俊不住,忙低下头掩饰笑意,她听到寇天昂和亚当及唐琳也打了招呼,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莫莲抬起头,看见蓝斯担心的看着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露出微笑让他安心。
但他仍是开了口催促家人移动。
不一会儿,两人被送上了车子,前往巴特庄园。
因为疲倦和药物的关系,她在路上又睡着了,她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们不知在何时早已到了大宅,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人送上床的,也不知道护士何时换了一瓶新的点滴,却不怎么担心。
他不在身边,但她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就在卧房外的小厅里,她安心的闭上了眼,再次沉沉睡去。
小厅里,巴特家五位兄弟难得全到齐了。
“她还好吧?”霍克问。
“她没事,医生说她只是长途飞行太累了。”蓝斯看着眼前一起长大的兄弟,深吸口气道:“我想,事情的经过,你们都听杰克说了。”
几个兄弟都点了点头,亚历上率先开口问:“杰克已经掌握了强森·贝鲁特买凶杀人的确切证据,他不会再是问题。不过,联合药厂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寇天昂嘴角一扬,“他打算抛售他们的股票,抽掉他们的银根。”
“股票?你有联合的股票。”霍克问。
“买就有了。”蓝斯看着双手抱胸,斜倚在落地窗边的寇天昂一眼,才道:“明天早上,贝鲁特会被检调带回,我们只要先把联合董事共同涉嫌合谋杀人的消息炒起来,再将他们的财务危机放出去——”
“但他们并没有财务危机,不是吗?”亚当拧眉。
“明天就会有了。”寇天昂和小弟解释,“联合的融资银行主要有五家,其中两家,我们各拥有百分之二十和十七的股份,我们可以对他们施加压力,虽然无法造成有效的危机,但只要有这种消息传出,其他都会跟着紧缩联合的银根,不用一个月,联合的股票必定会受影响而下挫。”
“我要全面收购他们的股票,等到股价回升后,再一次全部抛出。”蓝斯将一张名单推到前面,冷声说:“然后我要你们分别要我们旗下的银行再给这些人融资,诱使他们再买回股票。”
“他们是谁?”亚历上问。
“参与决议的联合药厂董事。”蓝斯脸色阴狠的说:“先放款,再将他们药厂长期污染环境的报告一个个掀出来,让股价再次下跌,我要他们每一个都债台高筑,一辈子都无法再次翻身!”
第二天,他的兄弟和弟媳依序进来探望她。
莫莲这才晓得,他的家人全都回到了这里,他的兄弟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们看似和他感情不好,实际却不然,他们都很关心他,他只是打了一通电话,他们就都回来了。
确定她状况不错后,蓝斯就和他的兄弟们聚到了外头的小厅,留下女人们在房里闲聊。
白云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微笑和她说:“巴持家的兄弟,平常都分散各地,一年只有两次因为爸的坚持会聚在一起。一次是乔治的生日,一次是耶诞节。这一次,可是为你破了例。”
“是呀是呀,他们几个全都住在不同的地方,我和亚历士住费城,亚当和唐琳住西雅图,白云和寇子平常住台北,霍克和宁宁住在拉斯维加斯,因为距离太远了,所以乔治规定大家一年要回来两次。”
“他们几个还是住远点好,否则总有一天会有人忍不住掐死乔治那死老头。”宁宁边说边从白云手上拎了一片苹果吃。
唐琳闻言笑了出来,“他最近脾气好很多了不是?”
“那是因为席拉的关系。”宁宁说。
“席拉?乔治的脾气变好,关席拉什么事?”娃娃瞪大了眼。
“席拉是谁?”莫莲好奇的问。
白云把削好的苹果放到桌上,解释道:“席拉是一位模特儿经纪人,她的好友年轻时怀了霍克之后,嫁给了爸。席拉和爸认识很久了,上次爸再次心脏病发,是席拉在他身边照顾他的。”
“乔治配席拉?不会吧?”娃娃再次惊呼出声。
宁宁嚼着苹果,“他们两个在一起很久了,不然你以为老头子以前那么花心,怎么可能在这二十几年突然修身养性,连个绯闻都没传过。”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结婚算了?”唐琳好奇的问。
“老头子很想,是席拉不肯。”宁宁挑眉,学起席拉高傲的表情和声音,“结婚?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