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随我从前庭离开罢。”
不足片刻笙歌已然折了回来。兰烬落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连明王都不能告诉?”
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没……没什么。只不过是在承华殿做事的宫娥粉坠儿是我的至交,这些日子染了风寒,又偏巧今日轮到她打扫承华殿。我便接替她做了活,一早便出去了,没能向娘娘说明此事。”
“无怪乎今早便不见你的影子了,这也也无可厚非。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有什么事请瞒着我。”
笙歌走上前来,踟蹰片刻后玉齿细牙轻摇着唇:“娘娘您……要逃离出宫?”
兰烬落有些诧异:“正是。不过,你又是从何得知这件事情的?”
“适才我从承华殿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宁王,是他跟我说的。您要出宫,为何没有跟我提起过?您当真要抛下我一个人?”
笙歌声音中有着不可掩饰的焦急忧虑。她将纤手搭在笙歌的肩头,柔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罢了,你与阑珊要好好地待在宫里,知道么?”
“宁王殿下他……他还托我带一句话给您。”
兰烬落微微一滞:“哦,是么?宁王他,说什么了?”
笙歌低垂下眼眸,望着衣摆上绣着的一只黄莺,轻轻开口:“殿下说,三日后皇上会御驾亲征,到那日他会安排人带来两套士卒甲军装给您和亦公子,便于你们混入征讨匈奴的士兵中。我知道娘娘此举定然是有自己的用意,我自然要义无反顾地为您着想。我怕明王殿下知道了这件事,会多番阻碍让您走不了,所以才……”
“笙歌,你有心了。”
兰烬落握着她垂下的手,“难得你有这份心思,不过刚才我已经将此事告诉明王了。你忧心忡忡担心我,他却反倒还寻我开心,要我住在明王府里。”
“娘娘在宫外要照顾好自己,宫外不比这里,自然是要艰苦些。娘娘身子孱弱受不得风寒,眼下气候乍暖还寒,别受凉了……”
笙歌紧紧握着她的手,颤抖的声音渐渐地低哑了下去。她耐心地听着笙歌的嘱咐,才明白她是真心实意地待自己好,不由得眸中闪烁着晶莹。
一时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万水千山只等闲
三日后。晨光初起天际,城门缓缓洞开。随着沉稳威严的马蹄声与训练有素的整齐踏步声,大地仿佛在为之微微地颤抖。城门外龙旗猎猎,在三月清晨微凉的风中迎风招展。
两列军队手执戈矛率先开路,一身明甲玄胄尽显威仪。随之席卷而来的气势使得这渺远广袤的天地变得肃静庄重,一种王者风范威慑四面八方。长空清冷,高高擎起的一面绣着九爪蟠龙的金色旗帜,其上金龙盘踞,傲然腾跃于祥云之间,大有吞云吐雾,气吞天下之势。
三十万将士组成的整齐方阵前,当头一匹照夜玉狮子马,通体雪白无半分杂色,白色马鬃随风轻扬,不时低声轻嘶。马鞍上坐着一人,一身玄青色平素纹衣袍上覆紫金云龙纹甲胄,金兜鍪上红缨巍然。手执一柄赤霄剑,凌洌孤峻傲然于马上,睥睨天下,正是九妄言。
其后紧随着的两人皆身着银白浮云甲,胯下一匹奔霄马,唇畔含着一丝魅笑的正是明王九千浪;身骑一匹赤兔马,英姿勃发的正是十七。他们身后便是阳陵侯裴元昭和沛国公公孙冢了。
“姐姐,甲胄在身可累不累?”
亦子衿微微侧身,压低着声音询问他右首处的兰烬落。她毕竟不是男儿,只是个羸弱的女子。这一身厚重的玄铁盔甲沉甸甸地覆在身上压得她分外疲累,才出城就已经气喘吁吁,行军两千里也不知支不支撑得住。
她听到子衿的问语,仍勉强笑着答道:“还好,不碍事。”
三十万人清一色玄铁甲胄,手执折锋盾与红缨枪,兵戈锋锐,排成数十个方阵依序而列,随着他们缓缓出城。军威肃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彻耳畔,扬起一层尘土,在碧云天下震撼着整个湮舞城。
此次由扬州湮舞城途径蒲州、朔州、关州再至凉州菡春关。因战事紧急,难保匈奴不会趁着大军未至之时攻打菡春关,因故三军日行六十里,估摸着逾月便可赶到凉州。当天夜里,全军离扬州接壤的蒲州只有一百几十里之遥了。
兰烬落与子衿自然是不会一路随着三军行军至凉州的,要逃出去唯有趁着全军休整之时。他们早盘算着今夜便逃出军营,再西行途径蒲州和琼州,进入乌孙国去找丘将军,自此隐姓埋名,过一番闲云野鹤的生活。
这是行军的第一夜,于他们而言也是最后一夜。
夜色静好,晚风微凉。目光所及之处军队已然安营扎寨,升起篝火点点。近处火舌舔舐着柴堆,扭动的火焰如同妖姬曼舞。最中央的是九妄言、明王以及十七的寝帐,此刻三人正聚在宫中军帐中商议军事。
兰烬落与子衿守在一堆篝火旁,向四周张望去。只见戍守的将士身着戎装,手握戈矛笔挺地伫立着,犹如苍劲的松柏矗立,且还时不时有巡逻将士出来巡视。这等严密的巡查,令他们出逃的计划难上加难。
宁王为助她一臂之力,早在出城的时候便交给她一包迷|药,吸入口鼻者不消片刻便可昏迷倒下。怀揣着迷|药,她的心情忐忑不安。
她将迷|药交予子衿,亦子衿会意地颔首,将迷|药藏于袖中。继而便走至守夜的将士面前笑侃几句,那将士面若冰霜地不作理会。子衿没了法子,便道:“我看兄台守夜累得很,不若你去喝口酒打个盹,由小弟来替你守一会儿如何?”
守夜将士微觉异样,满腹狐疑地瞥向他:“你小子耍什么花招?走走走,没事干的话就早些回营帐歇……”
话未说完,那将士便已应声倒地。
这迷|药果然好用。亦子衿如是想着,回首向藏匿在树丛后的兰烬落打了个手势,她匆忙走出树丛紧随上子衿。他赶忙拉上她快步往幽深的林中跑去。忽闻背后一声如雷贯耳的厉喝——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来人,将他们二人擒下!”
子衿与她心中猛然一惊,一回头只见前来巡视的阳陵侯裴元昭手指横指着他们二人。
方才如释重负般的心情顷刻间被这厉喝震得烟消云散,徒余下一种大事不妙的惶惶之感。要知道,在行军时私自逃出去是要被处以军中死刑的。他们二人索性加快了步伐,横竖都是死,不如去放手拼力一搏。
身后追兵一声声气急败坏的吼声:“私自出逃可是死罪,快快给我站住!”
任身后士兵紧追不舍,子衿紧紧拉着兰烬落的衣袖拼命向幽深的林中跑去。忽然间一个不留神,她被脚下凹凸不平的杂石所绊倒,身子前倾扑倒而下。被这么一拉扯,连带着子衿也是一个踉跄,身后两名士兵便已追了上来。
“老子让你们跑!随老子回去见着皇上,好好地等着处决罢!”
追兵粗犷凶恶的声音响彻耳畔,说着一只手已然大力地拽起了她的胳膊。
裙钗万里赴戎机
“跪下!”
随着一声厉喝,裴元昭抬脚狠狠地踹向他们的膝盖后方的腘窝处,迫使他们趔趄地跪倒在了地上。
原本站在沙盘前的九妄言、明王以及十七停下了商议之事,侧首望向跪倒在地上的兰烬落与亦子衿。她低垂着头,玄铁头盔戴在头上显然过于宽大,掩住了她清丽姣美的面容。
九妄言负手问道:“阳陵侯,发生了什么事?”
裴元绍双手抱拳禀报道:“回禀皇上,这两个小兵触犯了军规,竟在三军休整之时妄想逃离,好在被末将逮到了。国无法不治,民无法不立,只有执法严明,百姓才能有法可依、有章可循。是以末将前来请示皇上如何处置。”
“哦,是么?把头抬起来。”
子衿与她两人双手背缚于背后,皆低低地垂下头,谁都不吭声。
九妄言在她面前停下,一身紫金甲将他的王者威仪烘托的淋漓尽致。这一场景像极了两年前,在挽月殿庆功宴一舞末了时的那一幕。还记得,他亦是这样俯视着她,她的心情亦是这般紧张慌乱,犹如鼓面被鼓槌击得咚咚作响。
九妄言俯下了身,伸出手掐出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在她被迫吃痛地抬起头时的那一刻,他掐着她下颌的手明显地一僵,冰凉的犀眸中掠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深深惊诧与愕楞,眸心处犹如一潭深水落入了石子而荡起圈圈涟漪。
他哑然,喉底只剩一个字:“你……”
随即目光又移至一旁的亦子衿身上,那张隽然的少年脸庞再一次加深了他心底的惊诧。其旁的明王早便料到了她会逃出宫,只是不曾想到她会混入军中。十七亦面露惊异之色,怔怔地望着他们。
他起身向裴元昭吩咐道:“给他们松绑。”
裴元昭惊愕地望着他,历来私自出逃者必判死刑,他非但毫无一丝惩处之意,反而还要替这两个小兵松绑!
九妄言不耐烦地蹙起了眉:“裴元昭,朕让你给他们二人松绑,需要朕再重复一遍么?”
裴元昭虽有不满,当着他的面却也不好发作,只心有不甘地替他们松了绑,几不可闻的一声冷哼,轻得只有子衿和兰烬落听得清楚。
“你们为何会在此处?!”此刻起身的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话语中满带着质问之意。
兰烬落松动着被麻绳捆绑地酸痛的手腕,她的本意自然不能让他知道,目光游移不定地敷衍了一句:“我……我只想来看看军旅生活罢了,没有别的用意。”
他也不追问,只是似是释然地微微点点头。再看着亦子衿,对军帐内所有的人吩咐道:“带他下去,独自一人安排个军帐宿下。朕乏了,且都下去罢。”
九妄言素来管理将士严明不二,这一次却态度反常,竟还要单独安排一个军帐给一个犯了死罪的小兵。裴元昭心有不满张口欲言,却终究没敢说什么,只冷冷扫了一眼亦子衿,便将他带了下去。中军帐内众人也随后退了出去,徒余他与兰烬落两人。
九妄言将仍然跪在地上的她扶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方才编的理由倒是新奇的很。说罢,到底为何要身着戎装混入军中来?”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我说是来看看,那就是来看看的,哪里来这么多的‘为何’?”
“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于你,权当你是担心我才跟来的。”
他未加责罚,反而风轻云淡地笑侃一句,令她羞恼地凤眸怒睁着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与我说玩笑话?”
他却反问一句:“都什么时候了,你执意要来军中的原因,还要对我隐瞒?”
兰烬落一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作答。一双手抚上了她的脸庞:“旁的也不打紧,只是军中生活艰苦。我只是心疼你,怕以你的身子骨吃不得个中苦处罢了。再者,如果西楚这一仗战败了,三军将士包括我,都要成为匈奴的俘虏。我即便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能让你一个女子犯险其中。”
听起来似乎淡然无奇的一句话,却在她的心海间投入了一粒石子。
他蓦然抱起她将她放在军帐内的小榻上,双手支撑在榻上将她圈在了其中:“不管你此次跟来有何居心,今晚就安分地与我宿在这寝帐里,不要再想着逃开。明日一早我会派裴元昭带领一支兵,护送你回湮舞城。”
“那你呢?”
他轻笑着说道:“我?这还需问么,我自然是要继续前行直抵菡春关亲征匈奴了。”
她听罢倔强地别过头去:“不,我既然混进了军中,自然要继续随军前进,哪有半途而废之理?相信我,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九妄言眸中泛过一丝宠溺,微嗔道:“别闹了,听话。战场不是你等女流该来的地方,好好在湮舞城皇宫中等着我回来。”
她从榻上站起身来一直走到军帐帐门口,回首决然道:“你若不答应我,我现在便孤身一人去菡春关。”
他笑出声来。三十万人军帐重重,只需他一声令下,她又能逃亡何处?
兰烬落见他态度不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发簪,锐利的剑端直抵自己的咽喉处,九妄言一惊连忙阻止:“好好好,但你要答应我,没有我的允准不可随意出去,到了菡春关更不得四处走动。你出了逃离军营一事,我还得替你收拾烂摊子,给裴元昭一个交代。免得他以为我赏罚无理,腹诽我的不是。”
才自精明志自高
三十四日后,全军终于抵达了菡春关。这整整三十四日,与九妄言同宿一个军帐,每日都盯着她似是早便知道她仍存有逃逸之心,令她不得脱身。看来,只有两军交锋之时方才有机会离开军营了。
是夜,泼墨般的夜色中起了一层薄雾,迷迷蒙蒙是个偷袭的好时机。
九妄言与明王和十七前去菡春关城楼上巡视,以防匈奴趁夜偷袭。
早春的气候本就席卷着凉意,再加之漠北寒冷,一派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景象。菡春关主城内,风中龙旗猎猎,峰前沙似雪,城下月如霜。
兰烬落独自一人站在厅堂中的漠北地形沙盘前,来回踱步细细察看着地形。兵法倒是略懂得些,但愿能对此战有些作用。
漠北多为荒漠,菡春关地形陡峭,处于制高点,四面皆是崇山峻岭,确实是个易守不易攻之地。
那日听明王所言,隋道成极力劝说九妄言放弃菡春关,退至白壁关。若真是如此,那西楚失去这道边隘,定然是岌岌可危的。因此,九妄言才将三十万大军集结于此,欲与匈奴殊死搏斗。
即使占尽地利,也不可高枕无忧。毕竟运来的粮草只够二十日只需,打不得持久战。匈奴大军把菡春关外围的水泄不通,突出重围有很大的难度,一旦断了粮草来源,菡春关便不攻自破。因此,若要赢得此仗必须速战速决。而关键就在于,如何解菡春关之困。
她环绕着地形沙盘思索着,分析着地形趋势。忽而一道灵光划过脑海,她的唇畔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看来,终于找到突破口了。
次日,兰烬落出了菡春关,在附近方圆数里内进行一番初步的勘探。等到回去时,正巧在城门口遇上了十七,他正带兵在菡春关主城内外四处搜寻。
“十七,你不在中军帐里议事,带着军队在这里做什么?”
十七见到她,啼笑皆非地说:“皇嫂,还不是被你给折腾的?快快随我去见七哥罢,我再找不到你的下落,他都快把我军法处置了。”
“莫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他来找我兴师问罪?我不去……”
十七苦笑一声:“皇嫂还说呢,你今日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七哥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急之下调动了部下命我来找你。”
话说着,十七已然停止了部下的搜索,将她带上了城头。刚登上城头,一眼便见着了扶阑眺望的九妄言。他双手搭在城楼阑干上,紧紧握着阑干木,指甲几乎要深深地嵌进去。
“七哥,找到皇嫂了。”
九妄言听罢急急地侧首,上前用力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力道极大,让她透不过气来。兰烬落用力捶打着他的背,拧着眉挣扎道:“九妄言你快松开手,我都要窒息了。”
他这才松开,扶住了她纤瘦的双肩。眸光焦急地凝视着她,似是要再一次确定是不是她真正在自己的眼前:“你去哪儿了,让我好找。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准你不可随意出关么?你可知这城下十里外便是匈奴大军的军营,若是被他们所擒,我……”
“只不过是去城外勘探了一番,又非从这世间蒸发不见了,你急什么。”
如同掌中珍宝失而复得,九妄言犀眸染上了一丝复杂的颜色:“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她拉过他梓金甲下玄青色衣袍的袖摆,轻声道:“哪儿有这么夸张?你快随我来。”
九妄言被她拉至厅堂中的地势沙盘前,扯过袖摆问道:“你一介女流,不好好呆在营帐里,拉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凝望着沙盘反问一句:“我且问你,匈奴军何以能在菡春关外围困这样久?或者换言之,我军为何能被困城中而支持到现今?”
“有粮草水源维持。”
“粮草自然是军需供给,那水源呢?”
他负手而立,垂眸低吟一句:“水源……我也曾考虑过利用河水冲垮匈奴军营,但河水流量不是很大,无法实行这个计划。”
兰烬落轻笑一声:“谁让你必须得用灌水的法子了?”
思虑片刻,他方道:“原来如此,我竟不曾考虑到这一点。你今早出去,便是为了这事罢。”
她微微颔首,纤手指向地形沙盘:“正是。我看过附近水源的情况。菡春关一切饮水皆是源自发于制高点的这一条河流,它一路往下便流经匈奴军营外。菡春关位处上游,匈奴安营扎寨的所在处于下游。只要水源高于匈奴军营,便可……”
“便可截断其水源,亦或是往水中投毒。”
清音未落,九妄言便已会意地顺口接下了她的话语。她漾起了一个赞许的笑意:“朽木可雕也。”
他多日来阴郁寡欢的面庞终于展露了笑容,如同云翳间一缕艳阳倾泻而下。欣欣然道:“我这便命人筑坝拦断河流。此战若胜,你是第一等的功臣。”
“不敢居功,我不过是懂些皮毛罢了,若是能帮上你自然是好。”她巧笑嫣然,转身就要掀开军帐的帘幕,“你去忙你的罢。一大早出去探勘有些乏了,我要去补个回笼觉。”
“但你不要忘了,纵然有功也难逃罪责。你今早擅离军营,令我好生提心吊胆,就罚你今日不准踏出营帐一步。”
兰烬落赌气地别过头:“亏你还是一国之君,在这芝麻点的小事上与我一介女流斤斤计较。”
弓如霹雳动危旌
匈奴军因水源被截断,不得不转移所在。九妄言料及他们必会行此举,召明王、十七、尉迟胤、公孙冢、夏侯征以及菡春关守将萧衍平等人在菡春关主城内商议在匈奴转移阵地之路上设伏一事。
“尔等以为,匈奴会转移至何处,又会途径何处?”
夏侯征一身玄甲,立于地势沙盘前道:“末将以为,匈奴为长久之计,会转至菡春关东北方位的这条河流旁,与我军打持久之战。”
尉迟胤却摆手道:“不,不。那处河流虽可供给他们长久所需,但那里地势平坦,也无山丘植被。一旦进犯菡春关,我军在城头便可清晰地眺望到。况且这水源东侧便是白壁关,末将以为匈奴不会愚钝到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而移至此处。”
九妄言颔首赞许道:“朕亦是如此认为,匈奴军倒是极有可能移至菡春关西南方的这处湖泊旁。虽说湖泊不大,却也能供给多时只需。唯有如此,他们方才有进攻的契机。那又当在何处设伏,如何设伏?公孙先生,你如何认为?”
公孙冢羽扇纶巾,摇着扇俨然有着诸葛孔明的风范。从容之语缓缓道出:“匈奴如今所在,若要抵达这湖泊,必经琅嬛山前的这一条路。琅嬛山路两旁多为山壁,若我军能高居山壁之上设伏,必可大获全胜。”
“好。萧衍平,由你继续守着菡春关。众将听令!裴元昭、步平川,你们各率一千士兵潜伏在琅嬛山山壁之上,准备滚石圆木,杀匈奴军一个措手不及;明王率一百人在道路上铺下蒺藜;夏侯征率十万精兵围堵在前路,尉迟胤再率十万精兵断其后路,务必剿灭匈奴!”
众人单膝跪地齐齐应道:“末将(臣弟)领命!”
吩咐完一切,众人皆出了菡春关各自行事,十七不甘愿地问道:“七哥,那我做什么?”
“你不必随军到琅嬛山去,只需在菡春关内保护好绮罗便可。”
怎知,兰烬落执意要与他同往琅嬛山观战。九妄言太过了解她的心性,但凡是她决定了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况且她动辄拿性命相要挟,更加悖逆不得,九妄言只好让答应,并十七好生护着她,并吩咐她不可走出他的视线之外。
巳时,兰烬落与九妄言以及十七安分地呆在山壁之上。
山壁上长着低矮葱茏的树木,只要伏下便不会被匈奴发觉。匈奴五十万大军在山路上徐徐前进。崎岖不平的山路,大军丝毫不曾察觉两旁高高的山壁上潜伏着九妄言的两千伏兵。
匈奴人以只有彼此听得懂的话语交谈着,发着牢马蚤。马鸣咴咴,凌乱散漫的步伐踏在山路上,地面上扬起一层黄沙。
裴元绍伏在山壁上,与对面的步平川颔首示意,扬起手一声令下。坚实的麻绳在锋利的刀锋下撕拉一声断开,巨大的滚石滚木从山壁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滚下。
匈奴人惊慌失措地扭头环顾着周遭,只见两旁山壁上的巨石粗木滚滚而下,猝不及防地辗向山路上的大军。
领头一名骑着绝尘马,身着黑熊皮窄袖口短衫,藏青色衣袍,头戴兽皮帽的人用匈奴语大喝一声:“不好,中了西楚军的埋伏了!快撤!”
三十万人一齐张皇失措地向前逃去。哪知前方道路上铺撒着蒺藜,刺伤了人马脚步。骏马踩及嘶鸣着腾跃而起,马鞍上的人因马匹受惊而纷纷跌落下马;步兵则踏足蒺藜上,荆棘刺入脚步疼痛难耐。
三军慌作一团,如同群蚁一般人心惶惶,这时千支火箭破空而来,寒光熠熠,携着熊熊烈火径直向他们射来。火箭射在匈奴将士皮革上,立时大火焚身,饶是魁梧的匈奴人亦抵挡不了火势袭击。
顷刻之间大火蔓延至几乎整条山路,匈奴军被困火海中,面前又有夏侯征的十万精兵围堵,前方匈奴军伤亡甚众,却仍冲向前去与那十万之众殊死搏斗。而后方的匈奴军只得向来路的方向逃窜而去,却又哪知来路方向蔚然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断了他们的退路。
琅嬛一望客心惊,笳鼓喧喧西楚营。万里寒光起狼烟,三边烽火动危旌。
战火纷飞之中,匈奴军无不灰头土脸地在熊熊烈火中苦苦挣扎。匈奴大将军赫连浡尔向栾提詹大喝一声:“左屠耆王,快快突围,我来掩护你!”
栾提詹扬声拒绝:“不,我乃匈奴贵族,荣誉重于生命。我岂可将自己置于战事之外,而扔下军队苟活!”
“左屠耆王,中原人有句话: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快快突围而去,来日方长!”
说罢他猛击抬手猛击栾提詹胯下绝尘马的马臀,绝尘马一惊,嘶鸣着向前奔去。
“西楚九妄言小儿!我匈奴大军与尔等势不两立,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杀得尔等,片甲不留!”
栾提詹蓄着络腮胡子的粗犷上面庞早已被大火烟雾所熏黑,仰首一声长啸,双手拉动着缰绳驰马奔腾。赫连浡尔紧随在他身后,挥舞着长矛替他挡下咻咻射来的火箭。
正是紧张时刻,九妄言在山壁之上观战不暇。十七见栾提詹欲突围而去,一时竟忘记保护亦湮雪的重任,情急之下奔下山去狙击栾提詹。
兰烬落观望着山壁下大火熊熊燃烧,匈奴军死伤惨烈,估摸着是不会有多少人生还了。此战,西楚大军已经大获全胜,剩下的不过是些匈奴的残兵败将。
唇畔淡淡浮现出一个清美的笑意,凝望着九妄言傲然孓立的身影,脚步缓缓向后退去——
九妄言,这一次我真的要逃离你的身边了。你是一国之君,又怎会只属于我一个人?你,注定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如若继续呆在你的身边,或许我真的会沦陷在你的宠溺与深爱中无法自拔,请原谅我在此刻不辞而别。
再见,再也不见。
煮豆燃萁为情愁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竟还有丝丝不舍和眷恋。愈是望着他颀长傲然的背影,愈是深觉潸然泪下。
末了,她毅然决然地转首离开,不消片刻便已下了山壁。山脚处有一匹她早便备着的雪色白驹。她翻身上马,牵着马缰扬起长鞭,策马而去。
马鸣风萧萧,许是风太大的缘故,她的眸中竟溢出了泪水。她攥紧了手中缰绳,很快,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不是么?一身素衣衣袖飘然,与身下白马交相辉映,宛若误落尘网的仙子一般。衣袂飘飘驰马南下,向乌孙国的方向而去。
蓦然之间,白马一声长嘶向前跌坠去,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摔下了马。重重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才惊觉一支白羽利箭射在了马的前腿上,殷红的血自马腿上汩汩而下,与纯粹的雪白色掺杂在一起分外刺目。
正欲挣扎着起身,脖颈后方却被重重一击,眼前的崇山峻岭,白马苍穹顿然化为了无尽的黑暗。她软软地向后瘫倒而去。
琅嬛山一战,九妄言大军伤亡不过八千,匈奴五十万人中三十万有余覆没,十余万被俘,只有左屠耆王栾提詹与赫连浡尔等三四员将领,带着区区两千铁骑仓皇而逃。
十七快刀斩杀了栾提詹麾下数员大将,即便立下了赫赫功劳,但却因未能完成保护好兰烬落的任务,因而受到了一百军棍的军法处置。
九妄言心中如同缺失了一大块般空荡荡,对十七一百军棍的惩处,又怎敌得上失去挚爱的悲痛欲绝,可十七毕竟是自己的手足,也不忍太过严罚。
昏倒下去的次日,兰烬落方才醒来。发现自己手脚并没有被缚住,只是昏沉地瘫倒在地上。
环望周遭,阳光熹微透过菱花格圆窗,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下一片光晕。荷碧色帷幔在四月的晨风中微微轻扬,在薄纱帷幔的掩映下,右首处是青黄玉龙凤纹梳妆台,身后是寝睡的软榻,烟罗色床幔,垂荡下华美的流苏。
紫漆大门吱呀打开,袅袅婷婷走入一个女子。碧霞烟罗衫,青荷曳地裙,并没有太多的珠翠首饰点缀,直教人觉得清丽脱俗。回身举步,恰似弱柳扶风,剪剪秋瞳顾盼生辉,撩人心怀。乍看来,宛如池中凌波仙子。
这样美的一个女子,若是哪个帝王的后妃,定当是受尽恩宠。可为何,她的眉宇间隐隐一缕化不开的忧愁?她是何人,与自己昨日琅嬛山昏倒一事又有何关联?
“如烟,我的名字。昨日将你的马射伤的,便是我。”
女子率先开口相告。兰烬落一滞,丝毫不敢相信面前女子所言。
以那支箭准确无误地射在马腿上的情况来看,射箭之人一定是个箭术炉火纯青的习武之人,怎么可能是她这样一个柔弱清美的女子?
“懿婕妤,我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坦言相告也无妨。我是西楚先帝的嘉惠公主,在开元二十年之际与匈奴单于栾提詹和亲。你一定很好奇为何我会偷袭你罢,只因为你是妄言的宠妃。有错的不是你,是妄言。”
她似乎看穿了兰烬落心中的不可置信,继续说道:“我会武一事,除了栾提詹以外谁都不知。我自有身子骨就弱,所以先帝特地为我聘请了一名武将教我习武。一来强身健体,而来作为防身之术。”
九如烟一语道破她心中的疑惑。清泠的声音如同花含露,字音落入耳中却令她有些愠怒:“既然同为女子,你又为何下得了狠心将我擒来作为人质?”
“因为,匈奴国要覆灭了。纵然妄言是我的皇弟,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栾提詹成为亡国之君。他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我的地。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一切。”
女子一旦陷入爱情的蛊毒中,真真是无法自拔无药可救。
兰烬落清冷的目光聚焦在九如烟身上,心中的猜测幽幽道出:“虽是被迫前来和亲,但是你确实爱上了栾提詹。你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你要用我的性命来换取匈奴国的平安。”
九如烟点点头,微微泛红的眼眶环顾四周,唇畔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十三岁时,我本以为此生便要葬送在匈奴皇宫中,怎知他却是全心全意地待我好。这宫殿亦是他仿照中原殿宇而特地为我所建,名曰烟荷苑。他准我身着中原服饰,不顾我庶出的身份立我为阏氏……”
“既然拥有一份矢志不渝的感情,何不好好珍惜。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哪怕成为庶民,守得住一份情总是好的,何必计较彼此是什么身份?”
“不,你不懂!正因为爱他,所以我才要豁出一切。我不想栾提詹沦为西楚的阶下囚,被人指摘唾骂!我本想着能够与他白首偕老,安度此生便好。但是乌孙国来报,说是西楚有意与乌孙国结盟攻打我匈奴。栾提朔为保国家平安,所以才不得不先发制人地攻打西楚。我的夫君没有做错!”
兰烬落目光如炬,字字珠玑:“你相信我,西楚并没有与乌孙结盟的意思。乌孙国皇帝是我的二皇兄轩辕,他是何等j邪之人我会不清楚?他一直有着并吞天下的勃勃野心,所以才出此下计挑拨离间。”
“你是西楚国的人,自然为西楚说话,我决对不会相信你的荒谬之言!十二年前匈奴败北,成为西楚的附属国。西楚为表友好,将我送来和亲,并与匈奴协议五十年内互不交战。可,可妄言他怎能如此,不顾五十年互不交战的协议一心要亡我匈奴!”
ps:单于(chányu):匈奴人对他们部落联盟的首领的专称,意为广大之貌。
阏氏(yānzhi):匈奴的皇后。
今早出去了,更得有些晚。。。
单于重色思倾国
她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为何现在还如此不辨事理?受了乌孙国的蛊惑毁约侵犯我西楚边疆的是匈奴人,颠倒是非黑白的也是匈奴人。你怎么就不思虑思虑,乌孙既不繁荣昌盛,又无百万雄师,与乌孙结盟对西楚来说有何裨益?”
“不要说了,现在战败的是我们,你自然说什么都趾高气扬!”
九如烟倾身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美眸噙着泪如同疯妇。许久方才松开她的手腕,沉吟半晌:“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西楚大军士气正盛,必定会直捣黄龙,覆灭我匈奴……我,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说着她将兰烬落一把拽起。毕竟是习武之人,力道之大让她一个不稳,险些踉跄向前跌去。试图向将手腕抽回,可愈是挣扎,拽着她的手力道便加上几分。
就这样,她半拉半拖地被九如烟带到了一处牲畜皮毛所制成的庞大毡帐前。
得了允准后迈入毡帐,便见一个面目俊朗的男子站在漠北羊皮卷地图前,发编结为锥髻。身着锦帽貂裘胡服,脚蹬皮革胡履,金铛饰首,前饰貂尾。
这男子便应当是单于栾提朔了罢。其眉目之俊,再加之魁梧伟岸的身形以及久经沙场的豪壮气魄,果然足以令女子失去芳魂。
“单于,这便是我要带来给您的女子,西楚皇帝的宠妃懿婕妤。”
九如烟纤手覆在胸口处向栾提朔行礼。栾提朔侧首眯缝着眼上下打量着兰烬落,她抬头不畏地与他对视。
许是错觉所致,她竟在他打量的目光中探寻到了几分贪婪、垂涎的神色,仿佛是将她当作了他的猎物,俨然有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他用听不出半点生涩的熟练汉语问道:“你——便是懿婕妤?”
她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地不自在,信口答道:“是又如何?”
九如烟略微有些恼怒:“念在你是妄言的宠妃,此次你的无礼我可以不予计较。但是你要明白,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些道理,你入宫时教引嬷嬷岂是未曾教授于你?”
栾提朔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九如烟烟垂下头应声退出了毡帐外,异样的气氛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毡帐中蔓延开来。
他走近兰烬落身前,指腹挑起她的下颌,啧啧称赞:“中原的女子果然貌美,本单于往昔以为九如烟已是倾国倾城,殊不知你比她更胜一筹。听说西楚皇帝曾经对你万般折磨,不如你就随了本单于罢,本单于可许你阏氏之位。”
她别过头去冷冷一笑:“你不过是一个即将要成为亡国之君的人,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放弃九妄言的恩宠,投入你这始乱终弃的莽夫怀中?”
“哈哈哈,本单于便喜欢你这泼辣的性子。你倒是说说,本单于为何是始乱终弃的莽夫?”
栾提朔笑意未散,眸中的轻薄之意与征服的欲望愈加浓厚。
她嗤笑道:“你娶了宫非烟却又一心想要得到我,便是始乱终弃;你轻信乌孙国的谗言毁约发兵攻打西楚,便是鲁莽。如此不堪之人,凭什么要我托付终生?”
栾提朔挑起墨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们中原男子何人没有三妻四妾,西楚那小皇帝还不是有后宫佳丽三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