颔首,唇边一抹柔和的微笑,再不复之前的冰冷如霜:“是。单凭娘娘倾城倾国之容颜,玲珑有致之身姿势,世上哪个男子能按捺得了。借问汉宫谁的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兰烬落娇颜略微泛红,佯怒着嗔道:“说什么呢,你这丫头怎的也油嘴滑舌了。今早可有人来寻我?”
末了笙歌替她披上狐皮裘衣,轻轻系上衣襟前的绸带:“今早彤婕妤来探望娘娘,皇后身边的孙舍人见娘娘未去请安,受命来了一趟,被阑珊打发了。”
“稍后随我去皇后宫中一趟罢。虽是皇上允准的,但也不好恃宠生娇,我也无意再惹了皇后自找麻烦。至于彤婕妤,请过安后你便去趟温澜殿道声谢即可。我落魄时不见得她嘘寒问暖,如今皇上来了花溆轩一趟,她便巴巴地来探望,可见也并非真心与我结为金兰。”
从凤阙宫回来,皇后攥着衣摆,咬着唇却依然陪着笑脸的样子,时时浮现在她眼前。
听说九妄言忙于国事,已有数月不曾踏足后宫,况且昨夜他整夜宿在花溆轩,拥她而眠,亦是前所未有之事。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亦不曾有过这般待遇,她自然嫉妒。
才回到花溆轩,九妄言的赏赐便接二连三而至。
“懿婧娥亦氏,贤良淑德,温婉可人,深得朕心,特封为婕妤,钦此。”
“皇上有赏,赐懿婕妤灵璧玉观音一尊,翡翠玉如意一对。”
“皇上有赏,赐懿婕妤织锦一匹,乌拉貂皮两匹,紫貂皮两匹。”
“皇上有赏,赐懿婕妤蓝田玉镯一对,鎏金穿花戏珠步摇,宝蓝点翠花穗珠钗各一支。”
一时之间,原本门可罗雀的花溆轩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兰烬落吩咐笙歌将所有人都打发去了,又命阑珊将赏赐的翡翠玉如意和蓝田玉珠送至温澜殿。
移时,阑珊便回来了。兰烬落正在品茶,是淑皇妃遣了身边的白芷送来的上好的雨前龙井。她轻轻吹一口气,浅啜一口:“如何,彤婕妤收到是何反应?”
“我将什物送去时,彤婕妤起初脸色很是不好,随即便笑着让我回来向主子您道声谢。刚走出温澜殿,就听到一声茶杯杂碎的声音。”
兰烬落听罢唇角勾起一个嗤嘲讽刺的笑:“也是,她哪会真心收我东西,不过同哪些前来巴结的人一般样子。”
黑云翻墨未遮山
这几日来,总有一缕清婉哀绝的歌声缠绕着她的思绪。
好几日了,夜深时分总会听到一缕断断续续的歌声,所唱的内容听得并不分明,也许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又或许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词赋是《诗经》里的,曲子却是自己谱的。古典婉转,清朗哀婉,歌唱之人应当是个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绝代女子。唱的这般哀怨,又许是九妄言的哪个不受宠的妃嫔罢。
只是这歌声似乎又有些悬,只会在清朗的夜间,皓月当空的子时响起。断断续续回荡在宫墙之间,好似阴曹地府里的优伶清唱,又似孤魂野鬼心底不甘的声音,听得让人有些惴惴不安。子时一过,歌声就再也不会响起。次日的子时,同样的歌重又在子时飘然而至。
“爱妃在想什么?”
笼着手炉的她伫立在菱花绮窗前,望着窗外寒雪霏霏,心绪正随着回旋飞舞的雪花浮动着。蓦然间,正凝神的她被这声音拉回了思绪,一时哑然:“我……”
九妄言走上前去,大手一带便搂入怀中。将头埋在她的脖颈边发丝间,嗅着发间淡淡的沁人幽香,低喃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千古帝王,都希望有爱妃这样的佳人相伴罢?还是汉成帝想得明白: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皇上愿当那汉成帝,宁愿醉死温柔乡,不慕武帝白云乡,我却不愿当那合德媚主。不做阿娇吟长门;不为飞燕乱后宫;不学独孤禁帝爱;不罕长孙尊为师,这是我入宫前夜对自己所说的话。”
九妄言摩挲着她的脸庞,略带吃味:“那么,敢问爱妃生了这副赏心悦目的皮囊,既然不是用来媚君主的,又是用来迷惑何人的。朕的九弟么?”
“宁王于我有恩,我不过是向殿下道声谢罢了。那日我落水命悬一线,而你又在何处?皇上可以坐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便不能感谢宁王殿下相救之恩?外人乱嚼舌根也就罢了,皇上堂堂一国之君,竟听信谗言如此不辨是非,令我好生失望!”
“兰烬落朕告诉你,你只能是朕的。若你的心思在别人那儿,休怪朕无情!”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
兰烬落低声道出一句:“我只是想要一份忠贞不渝的爱,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而你,做不到。是不是我一旦动了别的心思,我的下场便会如当年熙妃一样?”
九妄言紧捏着她的双肩,凝视着她眸色暗沉:“你是如何知道熙妃一事的?”
“不要问我如何得知。我只想问,你不由分说地要将我纳入后宫,又赐号为‘懿’,可是为了思念她?自入宫以来你苦心煞费折磨于我,可是为了报复她?你拥我而眠的一夕柔情,可是将我当成了她?”
九妄言一时哑然,气结地辩解道:“当日强娶你,的确是想要将熙妃所犯的罪孽加诸于你身上。但昨夜,如若是我想着那贱人,又怎会……”
“够了。”
兰烬落挥开他的手,落寞后退一步:“多可笑。你可知,我有多么厌恶成为旁人的影子。用一张相似的脸庞换得他人艳羡不来的荣宠,这样窝囊虚假的恩宠,我根本不稀罕!冷漠残酷如你,根本不懂得如何用心去爱一个人。一个连自己的骨肉都能杀死,连自己的挚爱都能赐死的绝情之人,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他身形一僵,急急追问道:“你……你说什么?!”
她目光骤然冷下,微启朱唇:“你赐死了熙妃,一尸两命,就连自己还未出世的亲生骨肉也胎死腹中。试问你与那荒滛无度,虎毒食子的汉成帝有何区别?”
“亲生……不,不可能……”
九妄言一滞,目光空洞地望着她的身后,转而身形踉跄地步出了殿外。苍穹阴霾,天将欲雨。顷刻大雨倾盆而至,悉数淋湿了他的锦袍。脑中似蛛网交错纠缠,一片混沌。
他陡的拔剑出鞘,在疾风骤雨中发泄般疯狂地挥舞起来。寒芒交织如练,长剑嗖嗖地在雨中起落。一幕幕往事电光火石般携着冷冷的雨水逼进他的脑海,雨,打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之上,旋即重重地跌跪在地上。
“贱人,贱人!竟敢做出这等败坏皇室颜面之事!”
“皇上为何让苏舍人不由分说地将臣妾……”
“你怀了池吟风的孽种,是不是?”
“皇……皇上,臣妾,臣妾腹中孩儿是您的……”
白雨跳珠乱入窗
凤阙宫。
窗外天色灰暗,雨势急猛。方才只是黑云压城,转眼间雨便已瓢泼而下。寒风携着急雨,势不可挡。
冷风席卷入窗,雨点顺势洒进来,打湿了窗脚下的红毯一角。菡萏忙将桃心木花窗关上,雨水顺风打湿了衣衫前襟:“娘娘,雨下得好大,恐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奴婢去将殿门也一并关上罢。”
皇后笼着手炉躺在白檀木金凤衔珠贵妃椅上,以手支额微微点头应允。
殿内四壁悬挂着锦绣壁毯,地面上也铺陈着西域进贡的毛毯,周遭雁羽纱幔低垂。再加上燃着地龙,殿内暖如阳春,不比其他妃嫔宫里每逢寒冬只能以炭木过活。
菡萏匆匆走至殿门旁,抬起广绣遮着扑打进来的寒雨。正欲关上殿门,忽而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以手抵住了宫门。
未看清来人,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奴才。她正要厉声斥责,却见眼前的人身着玄云锦袍,被雨打湿的散乱墨发束以冠玉。门外天色昏暗,再加之他逆光而立,低垂着的脸庞覆上了一层阴影,愈发显得如同刀削一般有棱有角。
“皇……皇上,您怎么……”才清楚眼前之人,她立马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想眼前淋湿之人,竟是九妄言。
全身上下无一不湿透的他缓步颓然地迈了进来,一脚踹开身旁的菡萏,继续往殿内走去。这一脚力道很大,她一个趔趄被踹倒跌坐在地上。
九妄言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来凤阙宫了。皇后听闻九妄言的到来,不禁欣喜不已。连忙整整衣衫理顺鬓发,又抚平了额前垂下的琉璃珠串,提起裙摆便下跪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连一声“免了”都没有。
她微觉异样,复又说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后你告诉朕,朕,何来的金安?”未料他如此一问,皇后一时愕然。听他冰冷如凝结寒冰的语气,思量着怎样的措辞才能不令他恼火。
正值此刻,九妄言俯身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颈,骨节处已然泛白。她鼻翼间的空气瞬间稀薄起来。那十足的力道仿佛是要置她于死地一般,令她几近窒息而死。
皇后握着他的手,秀眉痛苦地扭拧在一起。愈是挣扎,掐在脖间的力道就愈是加大:“皇……上,臣妾犯了何罪,皇上要将臣妾置于……死地?”
“你犯了何罪?你竟敢如此愚弄朕,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且不说你犯了欺君大罪,朕的骨血竟生生死在了毒如蛇蝎的你的手上!若不是此事已经过去多年,朕又念着你我多年来的情分,早早便诛杀你九族了!滚,朕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她的瞳孔骤然瞪大,心里一跳。莫不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九妄言的手愤愤然一松,一拂袖将她狠狠推开。柔弱的身体顷刻间便如被风折了双翼的彩蝶,堕落至地。
瞬间得到解脱,新鲜空气一瞬间涌入喉中。她踉跄着起身张口欲言,眼前却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皇后心底惴惴不安:“菡萏,菡萏,快替我准备笔墨。”
蘸墨提笔,素纸上字迹了了:
今日龙颜一怒,恐有生变。妹妹担心是当年熙妃一事,皇上不知从何知道了些内情。当年修改《彤史》的女官如今身处湮舞城外潞河村中,还望兄长速速派人解决此人,方能护佑妹妹平安。
旧梦依稀事迷离
苍皇避乱兵,缅邈怀旧丘。一叶孤舟,在烟雾四起的江中晃晃荡荡,耳畔马蹄声骤,紧促纷乱的哒哒声与咴咴的马鸣声,伴随着四溅的水花声声声贯耳,四下里尽是动荡不安的气氛。
“杀了她,皇后娘娘有赏!”
雄浑的喝声从不远处雾气朦胧的江面上传来,独孤绾儿一袭单薄的粗布荷青色衣衫,紧紧搂着一双儿女,兰烬落与亦子衿依偎在她怀中瑟瑟发抖。
兰烬落牵着独孤绾儿的衣襟:“娘亲,皇后娘娘答应过我们她会安排好一切,安然送我们出城的不是么?”
独孤绾儿怀中抱着亦子衿,抚摩着她的发丝,黯然垂泪:“我本不应轻信皇后。她恨我入骨,又怎会安然放我出宫?口口声声说是不忍我被皇上冷落,已替我安排好了一条水路出宫,如何知道一出城便有如此多的追兵将我赶尽杀绝……”
一声长叹,骤然一支利箭刺破船上垂荡下的帷幔,破风而至,直直钉在了船木之上。婴孩一声啼哭,她身形一颤,愈发搂紧了他们二人。
蓦然金戈铁马,水花四溅。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男子手持缰绳,胯下红鬃赤骏马鬃毛飞扬,仰首一声长啸。赤马前蹄腾跃而起,以迅雷不及之势已然奔至孤舟旁。马鞍上的男子一蹬马蹬,腾空跃起,一个飞旋便落在了船上。
“不,不要杀我们,求丘将军方我们母子三人一马……”
惊慌之下,独孤绾儿为了一双儿女,向面前的武将缓缓跪了下去。
丘将军一柄长剑一挥,她绝望地闭上了眼,清泪从双眸边纵横而下。
哪知寒芒一闪,身上却没有落下刀剑的伤痕,丘将军竟将剑收入鞘中,伸手扶起了她。
她睁开眼,只见衣着窄袖马装的男子伫立在她的面前:“娘娘快快请起,您于末将有恩,末将又如何忍心将娘娘与儿女赶尽杀绝。你们走吧,我会告诉杀来的追兵,你们已跳江而亡。”
她声泪俱下,叩首言谢:“多谢将军!将军再生之恩,我无以为报……”
“快,快逃啊。再过不久乌孙国大军就要杀来了……”
颠沛流离数月,母子三人辗转流落到了益州,益州乃是西楚国与乌孙国的交界之处。此间正值战乱,两国短兵相接,流民四起,人心惶惶。
初来益州,正逢百姓逃离战争之时。本已疲累虚弱的独孤绾儿为求自保,不得不牵着子衿和兰烬落,跟着流民向未知的方向随波逐流地逃去。她不知道,前路是否有歇脚之处;她也不知道,母子三人会不会沦为乌孙国的刀下鬼。她只知道,只有向前逃,才有生还的可能。
逃亡百姓熙熙攘攘,道路黄沙纷扬崎岖不平。蹒跚学步的子衿怎受得了这无尽的逃亡,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独孤绾儿手里蓦地一空,急急回过头去,正见子衿被崎岖的路绊倒匍匐在地,满面尘灰衣衫褴褛。
子衿膝盖处摔得蹭破了皮,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尘土一并流淌下来。被烈日晒红的脸,沾着灰扑扑的尘土,活脱脱像个京剧里的关云长。子衿抽噎着哭喊着:“娘亲,娘亲……”
燃眉之际,她顾不上逃命,心急万分要折回去扶起子衿。人流蜂拥而过,摔倒在地的子衿已然淹没在人群之中。
“子衿——”兰烬落失声哭道。
兰烬落梦中呢喃着:“子衿……子衿你在哪儿……””
“子衿!”猛然惊醒,素手紧紧攥着别枝惊鹊罗衾,连连的冷汗全然湿透了自己的衣衫。忽而只觉脖颈间一阵冰冷彻骨的凉意,低头一看,一柄冰冷的剑竟抵在自己的咽喉处,稍稍动一下脖颈便要身首异处。
她惶然侧首望去,原本躺在她身侧的九妄言,竟不知何时手执长剑立在自己榻边。一身素白亵衣,墨发垂于肩旁,一双犀眸中满是阴鸷之气。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你适才唤的名字,是何人?”
她骇然,怔怔地望着面前愠怒的九妄言。
“说!”一声厉喝,在这寂静的宫殿中尤为突兀,“朕说过,你若是动了别的心思,休怪朕无情!好,你不说,朕替你说。你殷殷切切唤的那个人,便是一直以来日夜思念的情郎罢?”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只大力的手已经硬生生掐住了她的脖颈:“九妄言,你不是世界的中心,世界为何……要围绕着你而旋转?你不觉得……你的样子,很可笑么。”
九妄言抿着薄唇,咽喉处的剑峰愈发岌岌可危。她一慌,无措的手将手边的软枕掸落至地。一声玉石与地面接触的泠泠轻响,原本安置在枕下的锦穗墨玉佩也一并掉落之地。
兰烬落心下一惊,下意识急着要伸手将玉佩拾起来,九妄言却已经先一步俯下了身:“是何物让你如此着急?”
她默然不作声,九妄言拾起了玉佩。细细端详几分,竟是那般熟悉!攥着手中那浑然天成的雕龙墨玉佩:“你为何会有这玉佩?这是先帝在位时赐予我们几位皇子的,朕的那一枚……”
他骤然失声。一时之间脑海中记忆重叠交错,十年前集市上那张清丽脱俗略带稚气的脸庞,与眼前这张倨傲清高的容颜交叠在一起。
“原来如此……”他轻笑声蓦然逸出了口,令她莫名。
寂静许久,他将剑咣当一声扔在地上,缓缓向她走来。她攥紧的身下的罗衾,幽暗的夜色中看不分明他脸庞上的神情,心脏随着他的走近而跳动地愈发剧烈。
末了,九妄言在她的面前停下。猝不及防的,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清浅的吻,随即风息云退地离开。兰烬落身形一顿,为他这始料未及的动作而惊愕。
他睇着她似笑非笑:“若往后还能相见,当个信物也好……”
那句话,不是当日冲撞太子殿下时,他对她说的话么?兰烬落怔怔向后挪动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一抹邪笑:“怎么会……”
“很不巧,事实便是如此。早知这样,朕当初何苦对你百般凌辱。你……失望了?”
多可笑,一直难以释怀的幼年时懵懂的情愫,苦恋之人竟是这个曾对自己百般凌辱,划破自己容颜的九妄言!当年的情愫,如今的痛恨,交织在一起。
再抬首时所有的情绪不复:“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你我尚未圆房,哪一日我有幸逃离你的身边,同样可以找一个良人与他双宿双飞。”
这个女子,愈发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九妄言随之倾身向前:“爱妃还真真是执拗的很。朕不相信有哪一个妃嫔不会倾心于朕,朕与你一赌如何?以五个月为限,若朕未得到你的心,便放你出宫去还你自由;反之,你此生需得一辈子呆在朕的身边,如何?”
“赌便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虽道是五月为限,她却没有一日不在盘算着今早逃离他的世界。孤身一人寻个桃花源住下,如闲云野鹤一般,也学那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笑看人间沉浮事,闲坐摇扇一壶茶,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所心驰神往的。
华堂设宴春不老
【挽月殿】
时值一月,已近春节。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依然有乱云低敛,急雪回风,肃杀之气只增不减。
今日太后四十五寿辰晚宴,前几日,各宫妃嫔为讨得太后欢心,皆备了奢华万分的寿礼赠与太后。皇后出手阔绰,赠了稀世的南海夜明珠;淑皇妃素知太后礼佛,便赠了天然祖母绿玉观音;兰昭仪亦讨巧地赠了七宝璎珞。
唯独兰烬落赠了一件兔皮西番莲大氅。旁人都笑她的寿礼寒酸,太后却欢喜得很,只道是唯有大氅才是最为实用的寿礼。太后原先对她的不满亦改善了许多。
今夜酉时挽月殿大摆筵席,皇室宗亲悉已前来赴宴。
挽月殿华灯初上,玉楼起笙歌,宫嫔笑语和。八角宫灯柔和的琉璃灯光,在低沉的深冬夜色中晕染开来,一片旖旎。
设华堂,摆盛宴,奉美酒,以贺太后四十五华诞。殿内玉阶台基上设以主位,其下两侧左右首处各置三排卷草灵芝案几以及数十张金丝软垫坐席。兰烬落的位置在右首第三排首座。
兰烬落本想着坐于第三排不甚显眼,却不想等她进入挽月殿之时,皇室宗亲三宫六院差不多皆已到齐,自己算得上是最后几个了,反而倒引人侧目。殿内早已差不多坐满了人。明王九千浪,宁王九青珩,燕王十七九觉浅,以及其他亲王宗亲泱泱数十人。
见她款款进殿,九妄言手执盛着琼浆玉液的蓝田玉杯,微眯着双眸远望着她,随即仰首饮下杯中之酒;明王单膝盘坐,桀骜不驯,望着她时唇畔隐隐约约一抹研判的笑;宁王则把玩着手中玲珑玉杯,侧首轻柔向她一笑;十七手举酒杯自顾自地豪饮一番。
缓缓步至坐席旁席地坐下后,筵席人已到齐。九妄言立起而言:“母后四十五大寿,儿臣已为母后挥毫题诗一首,呈上来。”
两名舍人应声呈上一副字,长约三尺,宽约二尺。素纸上题着一首五律诗:瑶池春不老,金萱映日荣。陋室现麟角,华堂有凤呜。鲐背庆华诞,斑衣九十春。一族称寿母,期颐不为奇。
墨字一气呵成,如云流水,婉若游龙。笔锋傲骨沉稳,苍劲有力,隐隐然清俊冷然,落笔走势间风从云生,令人不得不叹服。皇后亦起身举杯娇艳一笑:“愿母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皇儿与皇后有心了。”仍是风韵犹存的太后笑靥淡淡如新月。
“听闻皇上的懿婕妤舞姿惊艳,翩若惊鸿,不愧为歌舞坊第一舞姬。本侯尉迟将军庆功宴那日抱恙在身,未有幸目睹。今日还望一赌懿婕妤风采,比起本侯府中的舞姬,是否有过之而无不及,请皇上恩准。”
祥和这意正浓,一声满含着挑衅讽刺意味的话突兀响起。说话者正是左首处的先帝爱女思柔长公主之夫,长宁侯卫伯建。
但见他酡颜微醉,手执玉杯咧嘴笑着。长宁侯素来生性放荡,即便娶了先帝的思柔公主却仍时常寻花问柳,府中养着大批舞姬以供赏乐。本不是什么大罪,思柔公主与宫璟宸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番话,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于她,何况自那日感染风寒痊愈之后,身子骨一直很孱弱。兰烬落凤眸之下渐生寒意,膝上的衣裙已被揉皱。
九妄言沉吟半分,捏着酒杯淡然一笑:“长宁侯恐是喝醉了。”
繁弦长袖转回鸾
卫伯建突然起身而起,摇摇晃晃地作了个揖:“臣——没醉,不就是让懿婕妤献舞一曲以助酒兴么,皇上怎的如此吝啬?莫非是传闻有假,浪得虚名?”
九妄言脸色微微不悦:“来人,扶长宁侯先行回府歇……”
话未说完,一句清丽而决然话语截断了他的话:“皇上,臣妾为众人愿一舞。就当是为太后娘娘祝寿,博太后一笑。且容臣妾换身衣裳,请皇上备上一面径长六尺的鼓。”
兰烬落眸中坚定之色不容拒绝,九妄言愕愣之下只好应允。她笑意淡淡,微微福身退至偏殿中去。
“主子身子骨不好,当真要一舞?”阑珊容色忧虑地替她换上薄纱舞衣,“这数九寒天的,主子穿如此单薄的衣裳要是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办?他这样羞辱您,主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她笑着安慰阑珊:“无妨,不过跳支舞罢了。依着那长宁侯卫伯建的脾气,我若不跳一回他定是要不依不饶地闹个不休的。我好不容易才让太后对我的抵触稍有淡化,岂能因放不下身段而前功尽弃?再说了,太后寿宴是宫中的盛事,办砸了咱们都脱不了干系。”
身着胭脂色薄纱广袖长裙,臂挽菱花镜披帛,出尘如仙,傲世而立。轻步走入大殿,四下众人眸中尽是一片惊艳之色。
殿中央一面大鼓已安置下,牛皮面,赤木边。宁王手中一只玉箫,流光溢彩:“皇兄可否准许臣弟为懿婕妤伴奏一曲?”
九妄言微微颔首。丝竹乐混合着清澈洒逸的箫声而起,奏响一曲《高山流水》。宁王含笑望着亦湮雪,她足尖点地身轻如燕地一跃而起,轻盈地落至鼓面上,和着乐声翩然起舞。
琴音箫声并奏,时而峨峨兮若泰山,时而又洋洋兮若江河。曲调清丽淡雅、纤巧秀美,浑厚淳朴又不失深沉慷慨,山之巍峨水之淼淼,体现得淋漓尽致。与此同时,兰烬落挥出水袖,风吹仙袂,身姿曼妙宛若凌波仙子。舞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时而广袖掩面,时而舒舒云手,腰肢柔若无骨。
台基上九妄言浅笑着看她盈然作鼓上舞,玉杯停在唇边忘却饮下。宁王吹箫之时凝视着她的舞姿,眸中掠过一时的迷离,转瞬消逝。
蓦然箫声琴声昂扬而起,如同轻云出岫。长袖挥舞,划出一个圆弧,身躯亦随之流转。几番回旋起舞,飘逸的罗裙裙摆如绽开的胭脂海棠,令人目不暇接。陡然一跃,长裙翩跹凌空起舞,玉袖生风恍如长虹,回旋之下似笔走游龙绘丹青,流水行云若凤舞。
曲音复又低婉如流水,长袖飘然如彩云舒展。一阵泛音,一曲已尽。轻盈落至鼓上,流云长袖轻收仿若鸾凤收翅,脚踝处却生生的一崴。她忍着痛楚,装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向众人施礼。
所有人都不曾在意她眸底一抹转瞬即逝的疼痛,只有九妄言心中忧急如焚。
几声稀落的掌声响起,正是醉眼朦胧的卫伯建一人所鼓的掌:“好,不愧为皇上盛宠的懿婕妤,果然一舞惊人,色艺俱佳。只怕是本侯府中舞姬都要望尘莫及了,不如改日懿婕妤亲临本侯府上,好好教教舞姬们如何?”
卫伯建分明是存心侮辱于她,话中的讽刺意味她又怎会听不出。
九妄言重重将酒杯掷在食案上:“长宁侯休要太过放肆,朕的后妃岂是你……”
兰烬落却按捺着恼怒之意,向卫伯建不卑不亢地莞尔一笑:“侯爷谬赞。贱妾不过是随意一舞,难登大雅之堂,又岂敢对侯爷府上的舞姬指手画脚。”
话音方落,许是体力有些透支,一时间竟倦倦然向后仰倒而去。一双大手却揽住了她的腰肢,随即跌入一个温暖的怀中。宁王柔声问道:“绮罗,你可还好?”
她无力地埋在宁王的胸口前,低吟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歇会儿就好了。”
九妄言墨眉紧蹙,心底没来由地有些不快有些:“母后,儿臣有些乏了,先行回宫。”
说罢他便从宁王怀中抱起兰烬落,用只有他和宁王听得到的轻微声音说道:“皇弟,请自重。”旋即起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向清晏宫而去。
百炼钢成绕指柔
花溆轩。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时才惊觉自己方才在九妄言的怀中竟沉沉地睡去了。殿内四下寂静,沙漏簌簌的声音分外清晰,灯罩内的烛光柔和而温暖。
九妄言伏在她的榻边疲惫地小憩,像是守了她许久了。伏在榻边的他枕着双臂呼吸匀称,清俊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推却了几分冷厉,平添了几分温和。
她随手从枕边取过一件狐皮裘衣为他披上,随后躺下身来呆呆地望着他。不想他安静下来的睡颜也可以如此柔情,若是长久如此便好了,成日板着面孔倒叫人心生恐惧疏离之心。
愣神间,柔荑下意识地扶上他的脸庞眉眼,唇角不禁意地上扬。他的眉还是蹙着,可能刚才卫伯建的话语着实让他恼怒。是为了卫伯建的嚣张而怒,还是为了她受到羞辱而怒?
才一发愣,素手竟他反手攥住。一双炯然的犀眸微眯着,带着几分研判的目光。似笑非笑,薄唇间缓缓道出几个字:“我的睡相是有多好看,惹得爱妃如此痴痴地看?”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睥睨天下的帝王在只有两人的时候,与她的交谈间竟不再用“朕”,而是“我”。窗外月光淡淡的泻入,落在他的眸中,分外的璀璨明亮。
“你早便醒来了,故意看我笑话,对不对?”被他突然之间的举动吓到,她心里一跳,如同偷取饼饵的馋嘴孩童一下子被抓了个现行,慌慌忙忙地抽回了手佯装愠怒。
“方才醒来,只是想看看爱妃到底会对我做什么罢了。”
慵懒而戏谑的声音从他口中逸出,不知是她看晃了眼,还是月光柔和的缘故,她竟看到他眼中一抹从未看到过的温和的笑。
兰烬落嗫嚅一句:“我能做什么?即便是想做什么,也早已被你发觉了罢?”
一只大掌覆上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我问你,适才晚宴的时候你为何执意要应下长宁侯的挑衅?我分明已回绝了他,你又何苦还要一舞?你可知当你倒下那一瞬间,我……”
余下几字湮没在他的喉中,握着她的手力道复又加了几分。
她目光清澈澄净,摇曳的烛火坠入她的清眸中,有如点点璀璨的星辰:“在大局面前,个人荣辱算的了什么。卫伯建也是皇亲国戚,他的姐姐卫可卿又是尉迟胤的胞弟尉迟德的妻子。卫家,尉迟家,隋家三大仕族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想你和长宁侯君臣之间闹得不愉快,也不想太后的寿辰因我一人而不尽兴。”
“不管如何,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一点点也不行。”
伴着月光,他的眸中只她一人。
九妄言凝视着她,认真的眸中闪烁着零星光芒,这句话如同冰封万里的雪域中一点绿意,如同阴霾的云翳间一抹阳光,如同枯木林间忽逢甘霖,令她心头一动,险些落下晶莹。她挤出一个明丽的笑靥:“你走吧,太后的寿宴还没有结束呢。”
犀眸中迅速地掠过一抹黯淡,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正存在过:“这么快便急着下逐客令?你只顾着旁人,怎么就不顾及我的心情?我哪儿也不去,今夜就宿在这儿。”
他在她面前,固执得就像个孩童。
“别闹了,你明知道……”
他全然将她的话语当做了耳旁风,兀自吹熄了烛火,掀开罗衾在她身旁躺下,伸手揽过她的肩:“我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月光美如斯,不伴着月华而眠岂不可惜?良宵苦短,爱妃且与我一同歇息罢。”
她退却开去,随手将身边的牡丹戏蝶金丝软枕向他怀中扔去,轻声地嘀咕一句:“你若乏了,便枕着它入睡好了,又何苦来纠缠我?”
九妄言轻笑起来,略带几分轻薄地道:“软枕暖床哪有佳人暖床来得美哉?爱妃还是乖乖就范好了。”说罢便又将她搂入怀中,“聪慧如你又怎会不懂得行乐须及春这个道理?”
“你可知,你不像个皇帝,倒像是市井痞子。”
“是,是。爱妃所言甚是,多谢爱妃谬赞。”
南冠不知泉路近
地牢。
暗影笼罩下的地牢毫无生气可言,仿佛是阎王殿一般阴森瘆人,一墙之隔,墙外明媚,牢里腐霉。潮湿的气息卷起地上的尘埃,夹杂着糜烂腐尸的味道弥散开来,恍如能够蚀骨一般。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官爷,我是冤枉的……”
不时会有衙役押着身穿囚衣,狼狈邋遢的人走过。周遭不住地传来的声声哀怨,枷锁铁链碰撞在一起时发出的叮叮当当之声,寒风从墙的缝隙中吹来的“呜呜”声,如同黑夜里冤魂不甘的嘶吼,似是要将积郁心底多年的晦涩一并道出,声声刺激着她的耳膜。
由牢吏一路领着前行,她此番来便是为了见身陷囹圄的卞禧。九妄言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听闻自己从杂役房放出后,卞禧就被打入了大牢,日日受着牢狱之灾,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笙歌跟随在她的身后,提着裙摆皱眉问道:“娘娘,你何苦要到地牢这等污浊的地方来?仔细着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听旁人说,这里几年前有一个心怀冤屈的宫娥自刎,她没了以后地牢里便常常闹鬼。听说是那女子死后化作了厉鬼,但凡有生人靠近,终身都要缠着他了。”
兰烬落淡然一笑,莲步轻移往幽深处走去:“怕什么,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行得端做得正,还怕那些有的没的?”
“可话虽如此,这地牢终究是不净之地啊。”
笙歌停在原地忧心忡忡地喃喃道,再抬首时却见她已然走远了许多,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走了许久,牢吏在一件牢房前驻足:“婕妤娘娘,此处便是关押着卞禧的所在了。”
说罢牢吏从腰间摸出一串铜匙,插-进拴着牢房的铜锁中,哗啦一声而开。立马就有一个囚犯扑上前来:“官爷官爷,我是冤枉的,你相信我放我出去好不好?”
“滚开!”牢吏一把推搡开他,食不果腹的他自然没有力气反抗,向后仰倒而去。
她蹙着眉缓步走了进去,借着幽暗的光芒,她看清这间牢房里关押着四名囚犯。都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样子,头发乱如蓬蒿,囚衣脏乱不堪。其一仰躺在墙角的柴草堆里,无力地呻吟着;其一与身旁的囚犯抢夺着一个脏兮兮的馊馒头,两人几乎要扭打起来;还有一个便是适才扑上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那囚犯。
走近前去,方才看清与人抢夺着馒头的那一个正是卞禧。卞禧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立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头用一种看到鬼魅般惊悚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你……你……兰烬落!”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却几步,一直推到阴暗的墙角边,“你,你来做什么!”
牢吏听他凶神恶煞地直呼她的名字,便要拔刀出鞘。她却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兰烬落拖曳着裙摆走上前去,眉目如画,清眸澄澈地淡然一笑:“本宫自然是来看望卞舍人过得好不好。”
“哈,哈哈哈——”
跌坐在柴草堆里的卞禧忽而仰头一阵放肆狂妄的大笑,笑过之后啐了一口唾沫,嗤之以鼻地道:“我呸!我看你分明是来看我笑话的,我沦为了阶下囚,这下你可满意了!”
她眸色骤冷:“卞禧,本宫说过,若有一日出得去必要你十倍偿还于我,你可还记得?有因必有果,如今这一切便是你自讨苦吃罢了。”
他扬起下巴不屑地别开她冷冽的目光:“皇后娘娘定然是会搭救我出去的,到时候我看你还如何的嚣张,恐是连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