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胭脂乱:未识绮罗香

胭脂乱:未识绮罗香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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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兰烬落的皇后之位,终是没能做到。但她不怪他,只要他的心,在自己身上便好。

    十一月癸酉日夜,苏雨荷正在凤阙宫中查看六宫支出的账簿。身着一袭藏青色绸衫的男子推窗而入,悄然无声地在她身边坐下,倾身吻了一下她的脸颊:“雨荷,你真是越来越明艳动人了。”

    手中的账簿滑落在地,苏雨荷一愣,旋即脸庞上染上一抹绯红:“你怎么来了。以后别这样了,被人看见多不好。”

    “怎么,你怕了?”他邪邪一笑,“我的雨荷贵为皇后了,便和我生疏了。我想你了,就来找你,这也不行?”

    苏雨荷羞赧的推开他:“快别说胡话了,好在殿里没有人,否则纵然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男子挑起了她的下颌:“你诵经念佛,处理事情的时候都不喜欢有人打扰,一定会把宫人都支开。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就这么闯进来的。”

    他继续喃喃道:“十年前,你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我夸赞你一句你就会羞红脸;十年后的今天,你还是一样。如今,你我相隔宫墙,不能时时会面,可我无法抑制对你的思念之情。”

    苏雨荷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澜瑟园里。那时候你顽皮,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受了伤。我和姑母游园,正巧看到你,就将你带回了姑母的蓬莱宫。你吵着嚷着不肯包扎,那时候的你,可真是难哄得很。”

    “自然记得,你与我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那次是先皇召见家父,特准我和哥哥一同进宫。可到底是命运弄人,我与哥哥,都爱上了宫里的女子。”

    “我很好奇,我与朝廷重臣素无来往,他们为何争先恐后地请求皇上立我为后?”

    香消玉损佳人绝

    绸衫男子起身,负手踱步:“这很简单。凭我执掌的九重门的势力,想要抓住这些重臣的把柄并不难。人在仕途,多多少少都有些鲜为人知的隐私。我只不过是派手下用他们的秘密,来交换你的皇后之位。九重门的人无处不在,我要谁生,谁便能生;我要谁死,谁就必定躲不过一劫。”

    他映着烛光而站,眸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令她一阵心寒。

    她伸手握住男子的双手:“不要再觊觎皇上的龙椅了。太平盛世,何苦要生灵涂炭、血流满坡?高处不胜寒,身居高位,更多的是责任与重担。你坐上了龙椅,就意味着要面临更多的挑战,我不想让你那么累。”

    “呵,我有着当上九五至尊的权利和资格,为何不去争取?我苦心经营了九重门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一朝君临天下。九妄言他并不爱你,他的心在兰烬落那里!等我坐上皇位,你还是皇后,但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你,给你世上最好的一切。”

    苏雨荷摇着头,美眸中噙着泪水:“吟秋,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不要你入天牢,更不要你与我生离死别。你没有兵权,没有权势,九重门的人抵不过千军万马。”

    “你错了,定陶王已经答应与我结盟。尉迟胤被流放,心中一定愤愤不平,他的余党还有很多,我只要把他拉拢过来就有胜算。只要逼宫胜利之后,我再设法灭了定陶王,皇帝的宝座就是我的!”

    眼前的男子一扫适才的柔情蜜意,更像是一个地狱的修罗:“雨荷,我需要你的帮助,把这百蠹催魂散掺进九妄言的饮食中。等到我发兵逼宫,他便会魂归西天,倒是军心大乱,大事成矣!”

    “不行……我不会帮你的。其余的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唯独弑君的事万万做不得……”苏雨荷将药瓶扔开,含泪带着些许哭腔。

    他恼羞成怒,伸手掐住她的脖颈:“我要你做什么,你乖乖照做就是!九妄言重要,还是我重要?我说过,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求情,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只有我!”

    “放,放……开我,你,你弄疼我了……”

    苏雨荷挣扎着,可越是挣扎,掐在脖颈处的手累得越紧。案几上的账簿都被扫落了一地,她像是溺水一般,使劲地扑腾着想要摆脱男子,不禁意间地扯下了他系在腰间的玉佩。

    他可怖地笑着:“雨荷,我们离成功这么近了,你为何就是不听我的呢?十年前的你,可比现在乖多了……”

    鼻翼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不要这样,我……”

    挣扎的手霍然一松,纤瘦的身躯失去了重心跌落了下去,砰然碰倒了一旁的落地宫灯。男子的瞳孔骤然缩小,怔怔地松开手。

    殿外的宫人听到寝殿里不寻常的声响,慌张地推开殿门:“皇后娘娘,您没事罢?”

    华美堂皇的寝殿内开着窗,宫灯颓然倒在一旁,地上散落着账簿一片狼藉,轻纱帷幔在冬夜的冷风中静飞。

    “娘娘!”看到倒地的苏雨荷,白芷心中一惊,赶忙上前要扶起她来。白芷忽觉不妙,伸手一探鼻息——

    她死了。

    扑朔迷离人悲欢

    九妄言跌坐在檀木椅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枚令牌。

    淑皇妃才封后不足一个月,就遭此横祸,其父苏士隐与太后痛心疾首,苏府内一片萧条冷落。这块令牌是在苏雨荷的掌心中被发现的,令牌以和田白玉打造,调工精美绝伦,上刻“九重门”三字。

    他知道,九重门是池吟秋一手创立,势力遍布江湖,他们的人无处不在。也许,就连自己枕边的妃嫔都是九重门的人也说不定。虽然不清楚是谁杀害了淑皇妃,但可以肯定的是,九重门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宫内。

    “池吟秋……”

    孙之曜慌慌张张地进殿来:“皇上,您看这支令箭。”

    九妄言取过孙之曜递过来的一支翠羽令箭,上附一张纸条。他展开一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虎食子,右下角用朱砂印了一个“卐”字。

    他墨眉紧蹙,将纸条扔进炭火盆燃尽,当权八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有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虎食子”三字,喻示着九妄言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对方完完全全地洞悉了他的心理缺口。

    他将纸条上的“卐”字与九重门令牌上的纹样对照了一下,恰巧相同。九重门已经开始行动了,不出他料,他们很快就会来威胁自己。

    “哪里来的令箭?”

    孙之曜答道:“是在清晏宫门口发现的,箭簇入木好几分,不知道是从何处射进来的。”

    “摆驾清晏宫。”

    清晏宫。

    九妄言来回徘徊,箭簇既然能没入门框中,想必力道一定很大。清晏宫外是汉白玉铺陈的石阶地面,附近既无葱茏树木,也无低矮灌木,有人手持弓箭射进来,殿外的侍卫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发觉?

    “尔等是何时发现这支翠羽令箭的?”

    一名侍卫应道:“回禀皇上,卑职等人刚刚在清晏宫附近巡逻,半个时辰前,由于苏皇后为刺客所害,皇宫内存有隐患,因此孙舍人吩咐卑职等要加强防范。孙舍人刚进殿就发现了这支令箭,在此之前,卑职等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既然做得出,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给朕搜。”

    九妄言一声令下,派人仔细搜索清晏宫内外。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仍无所获,许久之后,一名带刀侍卫呈上一物,启禀道:“皇上,在宫墙之上发现了此物。”

    那是一个木制的十字弓,轻便小巧,使用简单,但却射程远、穿透力强大。九妄言向宫墙上的琉璃瓦上望去,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摆置这架十字弓。

    如今看来,既无法查出杀害苏雨荷的凶手,又不能确定是谁在要挟他。他在明,敌方在暗,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却毫无还手之力。

    紫宸殿。

    “朕很想知道,当初为何你们异口同声要立淑皇妃为后?朕决不相信,你们的理由只是李丞相说的那么几点。”

    九妄言召见的几名朝廷重臣面面相觑:“这……”

    他有些恼火:“朕以为,苏雨荷凤阙宫被害一事与此事有莫大的关联。你们是坦白道出原委,还是要朕治你们一个包藏祸心,知情不报的罪名?”

    隋道成摔下跪下:“皇上,并非臣等沆瀣一气。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一个月前,臣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早前湮舞城内发生瘟疫时,臣,臣私下克扣了皇上下发赈灾的银两。写匿名信的人用这一点来要挟微臣,举荐淑皇妃为后。”

    “隋道成,你……”

    九妄言一时气结,目光望向其他人:“那你们呢,又为的是什么?”

    “臣等也是受到了匿名信的威胁,如若不按照对方所说的做,便会将臣等的秘密公之于众,请皇上降罪。”

    一干大臣统统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脸色庄重不像在说谎。他略一思索,问道:“那尔等可知,匿名信是何人所写?”

    右丞相李祁应道:“老臣不知,但老臣知道匿名信的右下方有一个‘卐’字,是用朱砂所印。不知你们是否也是如此?”

    “正是,正是。”

    事情变得越发蹊跷离奇了。写匿名信要挟大臣上奏,立苏雨荷为后的是九重门的人,杀害苏雨荷的也是他们。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北风吹雁雪纷纷

    花溆轩。

    “我总觉得,这宫里又到了一个多事之秋。且不说云岘轩废后一事尚未弄明白,红绫是敌是友,一直默不作声的苏雨荷为何突然之间得群臣拥戴,又莫名其妙惨遭毒手,就连皇上近日来也精神恍惚,神色有异。”

    兰烬落梳理着青丝,越是想越是不明白。阑珊浅浅一笑:“主子,您就别去想这些事情了,宫里自然会有人去查。”

    “他们查出了杀害苏雨荷的凶手又如何,我想要知道的,远比这个多得多。还有在承华殿密室找到的那本史书,事关皇上的身世,事关整个西楚的江山社稷,我必须弄清楚。”

    阑珊说道:“其实,想知道也不难。”

    她疑惑不解:“阑珊,你有办法?”

    “宫里为求生存装疯卖傻的屡见不鲜,谁知道云岘轩的废后是真疯还是假疯。我打听到,亦云然是月氏国派来的细作,偶然被皇上撞破了才会被废。本来是要处死的,但她却好端端地疯了。一些知情的宫人们说,皇上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才没有处死她。”

    兰烬落颔首:“想来也是,一个潜伏了多年不被发觉的细作,必然聪慧过人,会装疯卖傻以求自保也不足为奇。如此,只要见到亦云然当面问她,也许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如今关键就是,云岘轩守卫森严,咱们如何才能进去?”

    “皇上既然对疯妃禁了足,她身边的云溪姑姑自然也不能自由出入。不知主子是否还记得我们在杂役房时,那名险些被尉迟皇后乱棍打死的宫娥晚晴?我在承华殿见过她,是云溪姑姑救了她。主子您想,若非云岘轩还有别的什么出入口,云溪姑姑是如何救出晚晴的呢?”

    “因此,只要一路尾随着云溪,便能找到令一个出入口。你说过,红纸鸢是晚晴与云溪之间联系的信物。阑珊,你今晚就用红纸鸢将她引出来,我随你一起去。”

    入夜时分,北风吹雁雪纷纷,月黑风急回雪。兰烬落与阑珊侧身躲藏在杉树后。阑珊已经将纸鸢挂在了杉树的枝桠间,守卫一望便望见了那醒目的红色纸鸢。

    其中一名侍卫一如往常一样,叩响了云岘轩的宫门:“云溪姑姑,你认识的那个小宫娥怎么又不留神,让纸鸢卡在了树枝间?您快出来取罢。”

    许久之后,不出她们所料,云溪披着一件黑绸厚斗篷,从云岘轩的不知哪一个地方走了出来。阑珊正要举步跟上云溪,却被兰烬落拦下:“等她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云溪疑窦地回来了,口中嘀咕着:“这丫头是怎么回事,找我过去却又说什么事都没有。”

    两人悄步跟上云溪,拐过云岘轩后的松柏林,云溪蓦然止住了步伐。两人慌忙找了一颗松柏藏身,云溪一个激灵:“莫非,这纸鸢……”

    脚下的积雪是新的,还很松软。脚刚刚踩下去便陷落进去,发出的些许簌簌声让云溪警惕地一转身:“是谁,快出来!”

    “云溪姑姑,是我。”

    云溪一滞:“懿……懿皇妃?深更半夜的,您为何会在此处?”

    “不瞒您说,我很想见一见废后娘娘,不知姑姑是否方面为我们带路?”

    云溪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的色彩,连忙辩解道:“我家娘娘自从元熙三年开始就神志不清醒了,只怕是皇上来了也不认得,若是无意伤及了您,奴婢可担待不起。奴婢还要侍候娘娘喝药去,懿皇妃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废后娘娘是真疯还是假疯,姑姑心里最清楚。娘娘身为月氏国人,在西楚生活了这么多年,想必深谙生存之道。本宫知道姑姑护主心切,此番前来并无歹意,只是有几个问题想向你家娘娘讨教,还望姑姑成全。”

    云溪踌躇了许久,微微点头:“好吧,皇妃请随我来。奴婢是为了熙妃的原因才相信您的,但请皇妃答应,今日之事不要向任何人泄露。”

    别人笑我太疯癫

    “娘娘,有人来瞧您了。”

    正坐着刺绣的亦云然一个警觉,连忙扔下绣品:“什么人,我不见!今晚有月亮,哈哈哈,有月亮……哎呀,是熙妃妹妹的头七,她黄泉路上会孤单的,我要去给她唱首歌。”

    云溪扯扯她的衣袖:“娘娘,熙妃都离开五六年了,头七早就过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今日分明就是妹妹的头七,小心她晚上来找你!”亦云然笑了起来,起身走到兰烬落的面前,看清了她的面容,瞳孔骤然缩小。

    片刻过后,她死死盯着兰烬落:“你是何人,为何扮成熙妃妹妹的模样?你瞒得过所有人,瞒不过我!妖孽,快快随我去见皇上,本宫身为六宫之主,怎能容你这等妖孽横行!”

    云溪叹道:“懿皇妃,您也瞧见了。我家娘娘疯疯癫癫的,总还以为自己是皇后,还嚷嚷着有月亮的夜晚便是熙妃的头七,子时一到便要犯病,旁人都以为这云岘轩里闹鬼了呢。您还是快快回去罢,奴婢要喂娘娘喝药了。”

    亦云然笑着,便翩然起舞,舞步却凌乱地不成章法:“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姐姐。”兰烬落走上前去,凝视着她,“我有些问题想要向你请教,还请姐姐如实相告。”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逼我,本宫会让人将你押入天牢。起开,起开!”

    亦云然恐惧地躲开了她,抱膝坐在床榻上,不断地向身后的墙壁靠拢。

    兰烬落深深睇着她:“刚刚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刺绣,这似乎不是一个发了疯的女子该有的作为;适才你看到我的那一刹那,有片刻的惊愕,我想你那时一定是在揣测我的身份,并思考着应对的措辞。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在短短几秒的情况下,会想这么多么?还有……”

    “够了。”亦云然截断了她的话语,“你很聪明,可是有时候,太过聪明不是一件好事。你应该知道的,身处宫中应当做到少闻少问,少言少语。”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想问姐姐一句,若是皇上也许坐不稳这龙椅了,姐姐是否会倾囊相助?”

    他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人,不想你竟口无遮拦。”

    “姐姐不妨看看此物。”兰烬落从广袖中取出那本蓝底线状史书,递给她,“不知这上面的记载是否属实?”

    她脸色骤然一变:“你从何处得到的,怎么会在你的手里,五年前明明就……”

    兰烬落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意:“这是我在承华殿的密室里找到的,看来姐姐深谙此书中的内容。让我来猜猜,姐姐以细作的身份潜入西楚,却陷入了情感的漩涡。你本想放弃当细作,可却被皇上得知了,因此废了你皇后之位。”

    “呵,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猜的没错,一个细作沦陷进了感情中,结果可想而知。我的背叛,给我的家眷带来了厄运和灾难,也让我自食苦果。我早该明白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的,尉迟苡陷害完熙妃,就一定会掉转枪头来对付我。”

    兰烬落问道:“你与尉迟苡,到底有着怎样的恩怨?”

    “这还不简单么,不过是皇后之位的争夺。那时候,尉迟苡还是皇妃,随着尉迟家势力的逐步扩大,她对后位势在必得。她就是一个口蜜腹剑的卑鄙小人,表面温顺谦和,内里却包藏祸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把我拉下马。我被废了以后,明明已经对她没有威胁了,她却还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在云岘轩一直很安分,只想安安静静过完此生。那天,她端着毒酒子母壶打算杀了我。她身边的虞儿不知情,不留神绊倒摔碎了酒壶,毁了她的如意算盘。尉迟苡气急败坏,本想处死虞儿的,只是怕事情闹大,所以把虞儿贬去了杂役房。说来也可怜,那小宫娥进宫不过两三个月,就要在杂役房了解此生了。”

    兰烬落忽然想起来进杂役房的第一天,虞儿热忱地与她和阑珊搭话。虞儿告诉她们,自己就是因为摔碎了一壶酒就被贬来了。尉迟苡的手段毒辣,可见一斑。

    “那姐姐又是如何被皇上识破了细作的身份,我很想知道。”

    今生无悔今生错

    元熙三年春。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环顾左右,推开了云岘轩的门:“云然,马车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快带上包袱跟我走罢。”

    说着,男子便走上前拉起亦云然的袖摆,她却岿然不动:“百里卿,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说什么傻话!九妄言已经对你的身份起了疑心,再待下去你会有性命之忧!现在宫里人人都沉浸在宴酣之乐中,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亦云然抽身向后退了几步:“我已经想清楚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乌孙国的细作,仅仅只是西楚国的皇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哈哈哈,西楚的皇后?你以为,你弃暗投明之后就是一个毫无污点的人么?你不要忘了,你的家眷还在乌孙国,国君随时可以杀了他们!”

    她心中一处柔软的角落被击中,美眸中氤氲开一层雾气:“我……”

    此刻,出来漫步散心的容婧娥恰巧路过云岘轩外,殿外一个宫人都没有,勾起了她的疑心。再抬首一望,殿中隐隐约约两个身影。

    容婧娥自忖道:“皇后啊皇后,我说你今日筵席怎么称病没有出席,原来是在私会情夫!待我将你逮个正着,立下大功,皇后之位就落到我的手里了。”

    她吩咐身边的的贴身婢女:“本宫在这里看着,你快去禀告皇上。”

    婢女应声去请九妄言,容婧娥则悄步上前,附耳偷听两人的谈话。

    亦云然转身,斩钉截铁道:“是我不孝,今生不能再侍奉父母左右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求你向国军求求情,放过我的家眷。来生我做牛做马,再为国君效力。”

    “你为何就是这么执拗!一个细作,失去了自己故国的支持,还能有什么立足之地!”

    “可若是我跟你逃出宫去,乌孙国和西楚国都要来追杀我们,多享几天福总比日日亡命天涯的好!”

    容婧娥推门而入:“好啊,皇后您竟然是乌孙国的细作。这不是兰台令史百里卿大人么?莫非,你也是乌孙国的人?”

    亦云然一时愣住:“本宫今日概览《史记》,有些许地方不明,找百里大人请教罢了。容婧娥竟不辨是非,私闯本宫的云岘轩!”

    “请教?妹妹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到底是谁颠倒黑白,还要等皇上来了才能定夺。只是姐姐即便不是细作,深夜召一名史官入殿,也免不了要遭人话柄罢?不论是居心不轨还是不守妇德秽乱宫闱,可都是大罪啊!哈哈哈……”

    容婧娥得意地笑起来,亦云然按捺不住心中的熊熊无名之火,扬手便是一个清脆的掌掴:“这一巴掌,是你未经本宫允许,私闯寝宫的教训。”

    又一声脆响:“这一巴掌,本宫要告诉你,本宫的清白也是你能随意侮辱的?!”

    “亦云然,你……”

    容婧娥捂着火辣辣发烫的脸颊,瞪大了凤眸死死盯着亦云然。一时气急败坏,愤愤然从发髻间拔下一根金簪。咬着唇,一横心,在雪藕般的臂膊处狠狠划下了一道口子。

    她一滞:“容婧娥,你做什么!”

    “来人啊,皇后娘娘要杀我,来人啊……”

    “你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正争执着,九妄言率着一行禁卫军推门而入:“大胆皇后,竟以细作的身份潜入我西楚,伙同史官百里卿窃取军事机密!朕以为你一向安分守己,竟还做出弑杀妃嫔杀人灭口这等事,实在是令朕失望至极!来人,将他们二人押下去,待朕查明一切之后再作处置!”

    墨云然失声交唤道:“不,皇上,我没有……”

    容婧娥捂着伤口,却扬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梨花带雨地向九妄言哭诉道:“皇上,臣妾不该一时冲动顶撞皇后娘娘,可娘娘她竟然拔出簪子要杀害臣妾……”

    “够了。”九妄言冷冷斜睨着她,“这伤口是你自己划伤的罢?这支簪子是朕赏给你的,不要愚蠢地以为凭着区区雕虫小技便能蒙混朕。”

    她怔怔地望着面容冷峻的九妄言,心底没来由地一阵恐惧。

    “以后,好自为之。至于皇后之位,如何也轮不到你来坐,你最好也给朕安分一些。否则,朕要你死。”

    最后一抹冷冽的目光,仿佛千里冰封一样寒冷彻骨。

    没有人比他更强大,没有人可以愚弄他,在这个睥睨天下的帝王面前,所有的心术手段都无处遁形、渺小的不堪一击。

    来世有缘来世迁

    “其实,我隐隐觉得皇上早已猜透了我的身份,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来引蛇出洞罢了。本来我和百里卿都是要被处死的,我也认了命,可是百里卿不知从哪里找到了这本史书。他问我,即使皇上没有资格坐这龙椅,只配当一个贩夫走卒,你还爱他吗?”

    墨云然柔柔笑起来:“答案是肯定的。爱一个人,要爱他的灵魂和本质,而不是爱他的身份和权势。可是百里卿早前,就已经将皇上的身世告诉了定陶王九重霄,一直在密谋着颠覆皇权。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要用尽一生来守护皇上的地位。”

    “所以你开始装疯卖傻,以求自保。皇后毒酒子母壶杀你未遂,也不敢再重施故技闹到皇上那里去。另一方面,皇上觉得杀了你会打草惊蛇,同时也认为你已经没有了威胁,所以将你关在了云岘轩里。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皇上最后到底有没有处死百里卿?若是处死了,这本书为何会在承华殿的密室里?”

    她沉吟片刻:“百里卿联合定陶王意图不轨的事情,皇上应该有所了解。百里卿当时要待我离开皇宫,就打算从承华殿的密道逃走,这是他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条密道似乎没有挖到尽头,这是令我匪夷所思的。”

    “这样就不难解释史书和密道里的那具白骨了。百里卿是个史官,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本史书,并打算以此谋逆。许是皇上一早便探知了他要逃跑的路线,提前封死了密道。带着史书一路逃窜的百里卿如何也没有料到这一点,机关被人一关,他就如笼中之鸟,被活活困死在了这里头。”

    亦云然忽然握住了兰烬落的手:“即使身在云岘轩,宫里所有新鲜的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知道,皇上他很爱你;我也知道,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必定有着精明过人的才智。我已经得了不治之症,大去之日不远了,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你能答应我么?”

    “姐姐请说。”

    “他既然将整颗心给了你,就不要让他为你伤心落泪。你的一笑,可以让他感觉拥有了整个世界;你的一个离开,也会让他感觉失去了一切。所以,替我好好地爱皇上,不要让任何人撼动他的皇权。”

    兰烬落笑着摇摇头:“我自然会全心全意待他。只是,保住他的江山,我没有这个能耐。女子一生都是依靠着夫君,他比我强大的多,何须我来守护他的皇权?”

    “不,你做得到。我说你有能耐,你便是有那能耐。”

    她不明白亦云然的意思。犹疑间,亦云然已哼唱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小曲。与之前听到的都不一样,节奏明快,并不像西楚国的歌曲一般温婉柔情,别具边塞的风情。

    她觉得有些耳熟:“姐姐唱的是什么歌?”

    “是乌孙国的乐师教我的。我三岁那年,父母双亡,禧贵妃将我带进了宫。我从小就被浸泡在药罐子里,悉心学习着武艺,国君说我是最好的细作,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久而久之,我变得淡漠起来,直到后来,独孤美人产下了一个灵秀聪慧的女儿。是她,让我知道人世间还有温暖可言。我们年纪相仿,我还记得,她的左眸下方,有一颗像你这样的泪痣……”

    亦云然说着,神情复杂地望向兰烬落:“她如今,应该与你同龄才是。你也是从乌孙国来的,你跟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五岁前的往事,一幕幕电光火石般重现在眼前。兰烬落是记得,有个叫云然的女孩,一直保护着她给予她关怀;带着她放纸鸢,被父皇责骂,云然一个人顶下罪名……

    “绮罗……你是绮罗……”

    亦云然伸手抚摩着她的脸庞,眼际落下一行清泪。兰烬落有些哽咽:“那天我约你去城楼,你却没有如约到来。原来,你被送来了西楚国,这些年,你受苦了。姐姐,我会救你出去的,一定。”

    “绮罗,不要再为我多费心思了。我是一个将死之人,我希望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能留在宫里,留在皇上的身边。你要好好的,和皇上白头偕老。夜深了,我也累了,你快回去罢。”

    阑珊挑起灯笼,兰烬落披着狐皮裘衣,踏着厚实的积雪归去。

    她最后交代的一句,还是:“替我好好爱他,这一生一世都留在他的身边。”

    昭然若揭司马心

    火舌舔舐着纸张,看着史书在眼中渐渐地化为灰烬,她的心也踏实了不少。

    这本书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正沉思着,亦子衿悄步走了进来:“姐姐,你在做什么?”

    兰烬落抬眸笑道:“没什么,刚才拾掇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本旧书,书页都泛黄了,瞧着也没用就烧了。”

    亦子衿点点头,忽然门外一声宫女的尖叫声,兰烬落急急起身出去看情况。子衿环顾左右,情急之下竟不由分说地撩起袖摆,伸手从火热的炭火盆里捡起正在被烧毁的书。

    “嘶……”手背被滚热的火舌烫伤,听到兰烬落从殿外走进来的脚步生,他迅速将已经烧毁了一小半的书塞进了袖口中,佯装什么事请都没有发生。

    “姐姐,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兰烬落拖曳着裙摆,摆摆手:“今年御苑房培养了茶梅的新品种,皇上派了几个宫人搬来花溆轩。有个小宫娥笨拙了些,上石阶的时候不留神,把花盆给摔碎了。对了,前几天你去哪儿了,怎么都不见你人影?”

    “我本想去集市上淘些小玩意儿,博姐姐一笑的。恰巧碰上个云游四方的和尚,他说南山那里景致甚好,我就游荡了几天,让姐姐担心了。”

    她带着几分嗔怪地说道:“你也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成天游手好闲的成何体统?”

    “是是是,子衿再也不敢了。”

    亦子衿回到侯府,从袖中取出史书翻看。当他翻到记载柳皇后夺子偷龙换凤的那一页,神色大变:“原来如此……”

    九重门。

    池吟秋负手而立,向着台基下的众人吩咐道:“本座失手杀了苏雨荷,九重门的令牌不慎落入九妄言手中。九妄言今日必定会提高警惕,一方面增强皇宫内的护卫,另一方面加派人手搜寻我们的下落。举事之日愈来愈近,待本座登基为帝,开创大亓国,你们都是一等一的开国功臣!不知这泼天的富贵,你们远不远跟随本座来搏一搏?”

    “主上万岁,属下等必定马首是瞻!”

    洪亮的声音齐齐地响了起来,池吟秋仰首大笑起来:“好!马骓,定陶王那边怎么样?”

    “回禀主上,定陶王一直在秘密地训练新兵,今日大有增长。我们的人也一直在招兵买马,从西域进购到了上好的良驹。属下正在暗中联络兵部的官员,有几位侍郎已经答应与我们结盟。”

    池吟秋饮下一杯烈酒:“做得好,如此看来,举兵逼宫之日指日可待。本座探听到消息,九妄言的生身娘亲只不过是当年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婢,他卑贱身份,居然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光是这个由头,就足以拉他下马。”

    一群武艺高强的黑袍高手畅饮着,池吟秋继续吩咐道:“我们在朝廷的势力还不足以与三大氏族抗衡,还需要进一步发展。徐晄,你为人稳重,家里以前也是当官的,深谙为官之道。以后,你就入朝为官,便于为本座办事。等九妄言一死,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属下遵命,谢主上提携!”

    “李钊,你今夜去给本座杀了户部尚书。这老匹夫,要他挪用些朝廷的银子给我们来招兵买马,他都不答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正好,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本座瞧着徐晄当当也不错。”

    次日一早,就传来户部尚书暴病身亡的消息。紧接着,又是一只翠羽令箭带来一张纸条,上书:

    户部尚书突发疾病而亡,户部新晋的员外郎徐晄才德兼备,请皇上让徐晄上任尚书一职。

    九妄言清楚地知道,九重门是个喂不饱的无底洞,满足了要求以后还会有更过分的要求。可是目前暂时还不能与九重门硬碰硬,姑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看对方接下来如何行动。

    彼岸花开两不见

    澜瑟园。

    晚风中的湖面微微晃漾着涟漪,一径汉白玉石桥如飞虹衔接两岸。此刻,冬虫切切静谧安详,一花一草一树一叶却都染着淡然的伤感。

    兰烬落将写着悼文的黄纸折叠好,放进莲花河灯中。挽起广袖,素手托着河灯缓缓放入湖中。明亮的烛光有如流珠烨烨,将湖面点亮,一滴泪落入了湖水中。

    “绮罗,这更深露重的,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九妄言负手走上前来,将自己身上的貂皮裘衣披在了她削瘦的肩上,大手紧紧揽着她,生怕她受一丝风寒的侵袭。

    兰烬落凝神望着烛光闪烁的河灯:“一个月之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么?”

    “一个月前的今日,是我们皇儿的尾七。”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兰烬落覆上他的手,一刹那间,他只觉冰凉彻骨。在悄怆幽邃的晚风中,她喃喃自语:“皇儿,母妃很惦念你,你要早登极乐,不要贪念红尘……妄言,孩子是无辜的,我到底做错了些什么,你要这么对他……”

    “绮罗,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为了你,我忍辱负重却甘之如饴;为了你,我可以抛却一切,乃至与全天下人为敌。是不是有些风言风语在宫里流传,伤害了你?”

    她的眸中晕开一层雾气:“九五至尊,敢做却不敢当么?笙歌说,红绫一直频繁地出入清晏宫。尉迟皇后位份尊贵,红绫会冒死潜入皇后身边,拉她下马,证明指使她的人能给她更大的好处!”

    “我怕看到你触景伤情的模样,一直没有来瞧过你。我召她去清晏宫,不过是向她询问你的近况而已,绮罗你到底怎么了,往昔的你总是无条件地选择信任我的!”

    她笑起来:“那你告诉我,为何红绫会有稀有的祖母绿宝石?除了你,还有谁能懂得了国库里的东西,来赏赐给一个下人?”

    “我不懂你为何要这么怀疑我?我想你应该查过红绫的身世,没错,她是已故的禁卫军统领魏徽之女。他的父亲弥留之际求我好好照顾他唯一的女儿,所以这些年来,红绫虽身为宫婢,但享受到的一直是郡主一般的待遇。仅仅凭着几颗宝石以及红绫的行踪,你便妄加揣测,我在你的心中就这样不堪?”

    “有些事情就如薄薄的一层窗户纸,彼此心知肚明也就罢了,我只是不想一下子捅破才没有继续查下去。我明白,你牺牲皇儿是为了你的江山,可你为何不向我坦白一切?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