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胭脂乱:未识绮罗香

胭脂乱:未识绮罗香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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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的我无条件地相信你,是因为你也一直对我推心置腹。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分担不好么?”

    “绮罗,有些事情你一旦涉足就会受到伤害,我只是想保护你罢了。孩子,我们还会再有的。”

    “可是我们之间,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假山小亭。

    “你又要走?”宁王有些难以理解地睇着她,“尉迟皇后被废,苏皇后没了,身为皇妃的你已经位同副后,宠冠六宫。这一切,是多少女子羡慕也羡慕不来的,我却好端端地要放弃这一切,去浪迹天涯。”

    “换作以前,我一定会留下来。可是有些事情变了就是变了。”

    宁王沉吟:“皇兄他很爱你。”

    她攥紧了衣摆,斩钉截铁:“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愿不愿意帮我?”

    宁王望着她不言,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绮罗,只要你有求于我,我必定会倾箱倒箧给予你一切。哪怕是要我化作一株一千百年盛放一次的彼岸花,我亦愿意静静等待,只为换你一个短暂的回眸。”

    兰烬落埋在他的怀中,有些哽咽:“佛语有云‘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只可惜,此生我注定要负了你。找一个你爱的,也全心全意爱你的女子,与她白头偕老。这便是赠与我的最好的礼物。”

    “我只是不舍得你就这么走了,答应我,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她点点头。听到他在自己的耳畔低喃,轻柔之语像花瓣消逝在风里——

    “若你是误入藕花深处的俏佳人,我便是你余光里的一只争渡鸥鹭;若你是皓腕凝霜雪的浣女,我便是你指尖无意掠过的一点涟漪;若你是遗世独立的丽人,我便是你身后静默在微雨中的杏花树。

    你要记着,真心待你的不是只有皇兄,也会有人愿意为了你,忍把光阴轻弃。”

    回眸一笑百媚生

    这几日来,西楚军队探知了九重门地下训练新兵的地点之一,并一举剿灭。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九重门为了避免势力被连根拔起,在西楚国各地遍布着好几处地下军营,分别交由自己的亲信管理。

    为了洞悉西楚军队的动向,九重门想方设法扩大己派在宫里的势力。而池吟秋的每一个手下都有过人之处,每一次威胁九妄言的方式都不同。

    一开始,是写匿名信威胁朝廷重臣,举荐苏雨荷为后;第二次,是一支翠羽令箭,迫使他把朝中重臣一个个地换成九重门的人;后来,他们愈发猖獗,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隔空传音亲口要挟九妄言。一个个方式诡异多端,变幻无穷,令人捉摸不透。

    这一夜,九妄言手执朱笔,伏案批阅着奏折。孙之曜殿外走进来,走到殿门口的熏炉旁点燃了香。

    此香掺杂着淡淡的龙涎香,又似乎和着百年女儿红的醇香,萦绕在鼻翼间有几分醉人。许是批阅奏折有些疲累了,九妄言觉得有几分昏沉。以往每每疲累怠倦的时候,兰烬落就会替他揉捏太阳|岤处,力度适中,不但消除了疲惫,连带着精神也好了起来。

    他知道,没有人能代替兰烬落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孙之曜正要退出殿外,九妄言从奏折间抬起头来,问道:“这是什么香,香味甚是特别。”

    “回皇上,这是西域新进贡的玉檀香,气味清幽淡雅,有宁神祛疲的功效。老奴瞧着皇上终日为国事劳累,特焚此香,希望能缓解皇上的疲惫之感。”

    他点点头:“有心了,你退下罢。”

    殿内万籁俱静,转眼已经是亥时了。耳畔幽幽地传来一缕缥缈的歌声,醉人的歌喉,惑得人心神摇漾,恨不能抛却红尘世俗,沉浸在这歌里永远不要醒过来。

    九妄言直起身放下了朱笔,披上一件锦裘衣,不禁然推门循声而去。

    殿外秋空明朗,瑟瑟的夜风钻入衣襟里来。走在九曲长廊上,他远远地望见了一株月桂树下的一抹妖娆丽影。

    一身胜雪的素洁舞衣,裙幅褶褶,在月光下光辉熠熠。嫩藕一样的臂膊接触寒冷的空气,单薄的衣衫,与这季节极不相称。女子翩然旋舞,身段婀娜,袅袅娜娜地在月桂树下起舞,。

    那幽幽的歌声正是从女子的口中逸出,不同于兰烬落的清雅,不同于亦云然的哀伤,更具一种惑人的妧媚。舞衣飘然间,灵魂与躯壳若即若离地牵引着他,举步向女子走过去,走过去……

    月白色的水袖轻飘飘地拂过他的脸庞,眼前女子身姿曼妙,玲珑浮凸。如雪娇肤冰肌玉骨,红唇却如滴了血的玫瑰。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晃过他的眼前,巧笑嫣然间,女子柔柔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你叫什么,是哪个宫的?”

    女子媚媚地笑了起来:“雪姬,我的名字。宫里乐舞师培养了一批歌舞姬,我便是其中之一。皇上可还记得,三年前尉迟胤被封为抚远大将军那日,我在挽月殿献舞过。只是那时候,我还不出众,皇上看中了懿皇妃,却忽略了我。”

    “雪姬……冰肌玉骨俏佳人,真真是名副其实。你在宫里三年了,难道还不懂规矩么?这个时辰,宫里已然禁止随意走动了。”

    妖冶红唇含着夺魂摄魄的笑意:“我自然知道,可我不喜欢碌碌无为的日子,宁可轰轰烈烈地死,不愿平平凡凡地活。为了我所要追求的,我可以不顾一切,我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雪姬:“那你要追求的,又是什么?是权势,是地位,是金钱,还是……”

    雪姬纤纤玉手揽住了九妄言的脖颈,她的指尖在他的发肤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她掂起足尖,仰起头,娇艳欲滴的唇浅浅吻了他:“皇上岂会不知我要的是什么?既然身在宫中,便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如若是不争取些什么,风平浪静地老死在宫墙里,我不会甘心。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懿皇妃,我想取而代之。”

    他清楚地明白,没有人能够取代兰烬落。

    “你的野心很大,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资本。”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够不够资本,需得采撷之后方才知晓。”

    九妄言卸下裘衣裹住了怀中娇躯,眯缝着眸一笑,打横抱起了雪姬,大步往清晏宫走去。

    借问汉宫谁得似

    玉檀香香气悠悠,萦绕鼻间,却带着一种特殊的香味,撩拨着他的心绪。<href=”lwen2”trt=”_blnk”>lwen2龙榻锦衾,流苏罗帐,青丝婉转。雪姬的身子柔若无骨,藕荷色的半袭丝绢掩映下的娇躯旖旎魅惑。

    一览无余的雪白脊背上,就在接近腰的地方,纹着一个朱红色的“卐”字。九妄言兀自半阖着眸不动声色,隐隐觉得熏炉中的玉檀香令人有些燥热难耐,昏昏沉沉。

    他沉沉睡去,雪姬试着轻声唤了几句:“皇上,皇上?”

    眸仍旧阖着,雪姬含着一丝笑意,着了衣裳和鞋袜起身下榻。蹑手蹑脚地走到堆放着奏折的案几旁,仍然不放心地回头瞧瞧榻上昏睡的九妄言。

    看到没有任何动静,她放心地开始搜寻自己想要的资料。翻阅过成堆的奏折,都是些降水不足影响农事、西北雪灾成患之类云云,没有任何有关于剿灭九重门地下新兵营的信息。

    “怎么会没有,不可能的……”雪姬心中疑惑,微微蹙起了眉。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你自然是找不到的,因为,它在朕的手里。”

    她一惊,慌慌张张地望背后望去,却见九妄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自己的身后,而她竟毫无察觉:“皇上,我……”

    “你是九重门的人。”他的话语中带着确定无疑,“你告诉朕,你想不想永远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成为宫里高高在上的主子?”

    雪姬怔怔望着他,一时间参悟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九妄言伸出手抚摩着她的脸庞:“你说过,你要取代懿皇妃在朕心中的位置,却又为何傻傻地为九重门卖命?你的性子很合朕的口味,若你能将九重门的阴谋一一道出,朕可以考虑好好地宠你。”

    “你……你都知道了。”

    他眯缝着眼,说道:“你以为用歌声把朕引过去,再用芙蓉香把朕迷晕了就万事大吉?不要以为你都计划天衣无缝,玉檀香里搀着催|情迷魂的芙蓉香,朕岂会闻不出?你太天真了,朕的龙椅并非理所当然地继承下来的,而是饮着敌寇的血,踏着敌寇的尸身得来的!”

    雪姬笑道:“若是我出卖了九重门,你觉得我还活得了么?既然当了九重门的手下,就已做好赴死的决心。”

    “朕不明白,池吟秋何德何能,让你们如此这般死心塌地跟随他?朕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朕。不过你记着,这几天时时刻刻都会有人盯着你,你最好给朕安分一些。倘若你再给九重门通风报信,朕随时可以杀了你。”

    云岘轩。

    丑时,亦云然支颐望着窗外的秋夜景致,云溪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主子,奴婢把安神汤给您熬好了。”

    她叹息一声:“这一年来我睡觉一直不安稳,觉又很浅,心绪又烦躁。我都是命不久矣的人了,上苍何苦还这么折磨我。我总觉得,这个多事之秋会持续很长时间。”

    “主子,您就放宽心罢,终日杞人忧天的,所以才睡不好。”

    “并非我杞人忧天,我只是觉着这向来平静的云岘轩,似乎染上了些杀气。总感觉,似乎会有人来杀我……”

    云溪宽慰道:“哪会啊,主子可是要长命百岁的。再说了,您一向与世无争,怎会与人结仇?与其想这些,还是将汤药喝了好。”

    亦云然端过青釉碗盛的汤药来,黄褐色的汤药隐隐带着几分琥珀色,冲鼻的药味儿扑面而来,还掺杂着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气味。

    她有些狐疑,抬头问道:“云溪,糖桂花呢?”

    云溪一时间不解:“糖桂花……什,什么糖桂花?”

    “你知道我喝药怕苦,所以你一直都会为我准备糖桂花的,还笑我像个孩子一样呢。玉露草捣碎取汁,浇淋在糖桂花上,技能淡化蔗糖过甜的味道,又能平添几许清香。今天你是怎么了,连我这个喜好都忘记了?”

    她绞着衣襟:“是奴婢不好,今天有些精神恍惚,奴婢这就给您准备糖桂花去。”

    一碟糖渍的玉露桂花,芳香幽幽,是亦云然的所爱。云溪盯着她把药喝下去,她微微地斜睨了云溪一眼,捧起青釉碗,将碗中的黄褐色汤药一饮而尽。继而抬手佯装拭了拭唇角残留的汤药,手执匙子,舀了一小勺糖桂花入口。

    “药,药里有毒……云溪,你……”

    亦云然痛苦地蜷缩起来,冷汗渗透了布衫。一横心,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唇,一抹殷红从嘴角流淌下来。青葱指尖直指云溪:“你不是云溪,你到底是谁?你把云溪怎么了?”

    “哈哈哈……你说云溪姑姑啊,她早已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了。只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死的明白一些好了,省得你死不瞑目。”

    眼前女子扒下了脸上人皮的面具,一张截然不同的熟悉的脸呈现在她眼前。

    亦云然瞪大了眸:“是你,居然是你!我刚入宫的时候你就跟了我,那三年间我可待你不薄啊。况且,如今的我已身患顽疾,不久便要魂归西天,你为何还要在汤药里下毒……”

    “主上下达的命令,当属下的只有遵照的份。怪只怪你自己不识时务,一口拒绝与主上合作,惹怒了主上,就一天也不能多活。如今,我真替你的处境感到悲哀,你若是不向外面的侍卫求救呢,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你若求救了呢,你装疯卖傻的事情就会败露,欺君之罪大于天,横竖都是一个死。”

    亦云然眸中噙着泪,痛心疾首地望着眼前自己一度信任的她。忽觉物是人非,身心俱疲,阖上双眸倒了下去。

    “啧啧啧,一个废苑中的疯妃身患重疾,云溪姑姑也被传染,两人暴病身亡,我想应该谁也不会在意的吧?等明儿早御膳房的人送来饭菜,门口的侍卫自然就会发现你的尸身了。废皇后娘娘,您就安息吧,哈哈哈——”

    可叹吕后倚城府

    寅时,笙歌急急唤醒了兰烬落:“娘娘,快醒醒,有急事。”

    “什么事情这么急,扰得我睡觉都不清净……这不过才寅时呢。”兰烬落惺忪地醒来,迷迷糊糊披上了件蜜合色狐皮裘衣。张开眼,一看到那只熟悉的红色纸鸢,立时困意顿消。

    红纸鸢上写着暗红色的四个字“渡船入沙”,她探首嗅了嗅,血腥味刺激着她的神经:“是血字,云溪姑姑和晚晴互相之间联络,从来都不会在纸鸢上面写字。可这纸鸢,又切切实实是她们联络的那一只,笙歌,你是从何处找到这只纸鸢的?”

    “在澜瑟园附近的一株杉树上。我方才在去御膳房的甬道上,途径澜瑟园,一眼就瞧见了这只显眼的红纸鸢。您说,会不会是晚晴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是晚晴与云溪姑姑联络的方式被旁人发现了?”

    兰烬落掂着纸鸢,沉吟道:“澜瑟园在云岘轩的西北方向,在承华殿的东北方向,这几天刮的风方向多时西北风,显然是从云岘轩飞过来的。可是如果云溪姑姑找晚晴,之前前去就好了,何必要放个纸鸢还写上字这么麻烦?这只纸鸢又为何会在澜瑟园出现?这有些不合情理。”

    “云岘轩与花溆轩相去甚远,这几天的风又不大,会不会是云溪姑姑想让纸鸢飞到花溆轩来,又因为风力不大,所以便滞留在了澜瑟园里?”

    “确实有这个可能。可云岘轩里是有纸笔的,血字又如何解释?渡船入沙……渡沙渡沙……”

    兰烬落喃喃念道,蓦然一愣:“糟了,云然姐姐有危险!笙歌,快替我更衣去云岘轩!”

    云岘轩。

    “云然姐姐……”

    兰烬落急急赶到云岘轩,看到险些惨遭毒手的亦云然,心都悬了起来。

    亦云然疲乏地起身保住了她,唇色泛着苍白:“绮罗,你终于来了。看来是上苍有眼,让我绝处逢生……”

    “幸好姐姐聪慧,在这红色的纸鸢上写下了‘渡船入沙’四字。仔细思量思量,‘渡沙’谐音‘毒杀’,这才明白姐姐有生命危险。我想,要毒杀姐姐的人一定是生怕姐姐写个纸条扔到门外去求救,把纸墨都给收走了,姐姐逼不得已才咬破了指,写下这几个血字罢?”

    她点点头:“正是。我自诩这一辈子与世无争,兼爱宫人,清静无为。可哪知,我还是信错了人……”

    兰烬落忿忿道:“姐姐,到底是谁这般心肠歹毒,要置你于死地?”

    “是怜儿,如今在承华殿做事的怜儿。”

    兰烬落一惊:“怜儿?!怎么可能,她是阑珊的发小。前段日子我派阑珊去承华殿打探云岘轩的事情,怜儿帮了她不少的忙。”

    她痛心疾首地落下了泪:“她成了九重门手下的走狗,假扮成云溪的模样,用雪嵩毒来杀我。九重门的主子池吟秋曾经派手下来找过我,我即使被关在了废苑里,但还是对宫里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他要我把宫里的事情透露给他,并说服乌孙国提供精锐助他夺权。我一口拒绝,他便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

    “雪嵩毒是一种奇毒,能在转瞬渗入五脏六腑,置人死地。可它有色有味,比起砒霜来更容易识别,况且世上的毒数不胜数,姐姐又是如何准确无误地判断怜儿用的是雪嵩毒?”

    亦云然缓缓开口:“她端药来的时候,用的是青釉碗。云溪从来都只用白瓷碗来盛汤药;而且,云溪深谙我喝药的时候都要用糖桂花来解苦,可这一次却没有。从那时起,我就怀疑那不是云溪。”

    “汤药本身是黄褐色的,掺进了雪嵩毒的琥珀色也不甚引人注目,但它奇异的气味却是药味不能遮掩的。与此同时,如果用的是砒霜,宫里仵作一验就验得出;而雪嵩毒,致死的症状与我身患的顽疾相似,又了无痕迹,他们完全可以说我是暴病身亡的。”

    “姐姐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为何你会有雪嵩毒的解药?”

    亦云然扬起了唇角:“早前我一直睡不好,玉露草有安眠宁神的功效,云溪替我储备了一些。怜儿有心计,但却不懂药理,她不知道玉露草还能解雪嵩毒。我临时想到把玉露草和入糖桂花里,这才得以安然无恙。倘若我猜错了怜儿用的毒,恐怕今时今日我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兰烬落握住了她的手“姐姐,阑珊已经查明了,承华殿的密道并没有封死,而是还设有一个机关。阑珊打探到,当年百里卿与定陶王早就有了勾结,那条密道也是定陶王的人修造的。后来细作的事情败露,定陶王告诉了百里卿一个错误的机关,导致后路也被封死。现在我们已经找出了真正的机关所在,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不,你一旦离开,皇上怎么办?他视你如珍宝,失去了你他会疯的……况且,如果九重门的人得知我还没有死,一定会来追杀我。我命不久矣自然不怕,但我不能拖累你,你还年轻,还要和皇上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她的眸中染上了一层黯然的色彩:“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雪嵩毒发作起来会使人容貌尽毁,九重门要的,不过是你的死讯和一具尸身,至于尸身是不是你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几日后,废皇后亦云然暴病身亡,九妄言为显皇恩浩荡,以妃制度厚葬。只有兰烬落她们知道,那具尸身根本不是亦云然。而是,佛面蛇心的怜儿。

    是明王答应了兰烬落,派手下杀了怜儿。而亦云然,已经按照原来的计划乘上兰烬落为她准备的马车,安然地出了湮舞城,隐姓埋名过上了平凡妇人的生活。

    两处茫茫皆不见

    再见到她时,锦被覆盖在她还存有一丝余温的身躯上,鼻翼之间已经没有了呼吸。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启朱唇,不言不笑,脸色苍白。

    “绮罗……”

    九妄言踉跄地扑倒在榻上,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眸,略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之中,尽是掩饰不去的哀伤与悲痛。自从澜瑟园一别,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兰烬落,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她。

    他抚摩着她的脸颊,感受到余温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颤抖地抓起她冰凉的手:“绮罗,你为何这么傻,要服毒自尽?也许,也许我真的错了。明知道你心高气傲,最恨旁人蒙骗自己,却向你隐瞒所有的一切……”

    阑珊与笙歌泣不成声,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握着她的手,始终不肯离去。他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些什么,为何他的嫔妃都要一个个离他而去?

    先是自己亲手一丈白绫,赐死了熙妃;再是尉迟皇后被废后受不了凄苦的生活和旁人的嗤笑,自缢而死;刚刚被立为皇后一个月不足的苏雨荷,又惨遭九重门的毒手,横死凤阙宫;最后是向来清静无为的废后亦云然一夕之竟暴病而亡;如今,就连自己最挚爱的女子也香消玉殒。

    “绮罗——”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从喉底发出,灼热的泪滴滴打落在锦被上。

    挫败的他开始终日不理朝政,往昔睥睨天下指点江山,今时昏沉颓唐萎靡不振。在兰烬落的楠木木棺钉上以前,他几乎每时每刻都伴着她,似乎是为了偿还他欠她的,日日苦雨孤灯救赎自己。

    几日后。

    棺木缓缓被钉上,九妄言忽然撇开众人,一把推开钉棺木的工匠:“且慢!”

    九妄言伸出手,掌心怜惜地摩挲着楠木棺的棺盖,仿佛在擦拭兰烬落的脸庞上滚落的泪珠。他喃喃自语:“等一等,让我再看看绮罗最后一眼……”

    说着,他便要拆除钉子推开棺木,一只手却拦住了他。九妄言抬眸,望见一袭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枚锦穗拴着的四龙墨玉佩,再向上望去,是一张俊朗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

    他恼火地拂开明王的手:“明王,你胆敢以下犯上!”

    “不,臣弟并无此意。只是逝者已矣,皇嫂香消玉殒令人痛心,但皇嫂生平喜欢清静,若是钉上的棺木再被打开,恐怕会叨扰了亡灵。再者,皇兄自此皇嫂没了以后,日日以泪洗面,多见一面只会徒增伤悲。”

    九妄言落寞地收回手,失神地嗫嚅道:“也是。有些人有些事,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方知惋惜。是我自作孽,连上苍都要从我的身边夺走我的挚爱。”

    “臣弟斗胆,请皇上不要再因小情小爱而疏于朝政,而应朝乾夕惕,励精图治。连日来皇上一直没有早朝,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恐怕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朕的龙椅就要换别人来坐了是不是!人人都道皇帝生来富贵命,孰知高处不胜寒,朕这个皇帝当得何其窝囊,何其疲惫,就连绮罗,也保护不了……朕好累,好累……”

    三重楚歌生烟尘(一)

    马蹄声声不绝于耳,晃荡的马车里,兰烬落靠着马车的后壁斜倚着。鼻翼翕动,黛眉微微蹙了蹙,朦朦胧胧睁开了眼。

    “我……这是在哪儿……”

    坐在马夫身旁的一个男子撩开了帘子:“姑娘,是明王殿下派咱们接你出城的。”

    兰烬落点点头,这才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来。几日前,她服下了宁王给她的假死药,气息脉搏全无,饶是名医也以为她已魂归西天。在钉上棺木前一夜,明王偷龙转凤将她救了出来,用石块填满了棺材。

    这假死药有一些风险,倘若三日内没有服下解药,就真会撒手人寰。可她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言弃,哪怕是堵上自己的性命。那一夜,还差两个时辰就要与九妄言阴阳两隔,幸好明王带着解药来得及时。

    她发现身边有个包袱,打开来一看,是一些寻常女子的衣裳和银两,还有一封书信——字体刚劲有力,狂放不羁,是明王的字迹,上写:

    绮罗,你也真够胡来的。我业已安排了马车,接你出湮舞城,前往并州。到了那儿以后,你租住客栈抑或者是购置宅邸皆可,包袱里的银两已足够你安度余生。愿你能过上你一直以来渴望的,纵马江湖笑看红尘的生活,我得空便会去瞧你,望你一切安好。

    兰烬落撩开帘子,往外瞧了瞧:“师傅,我们这是要去并州罢?我曾去过那里,似乎这条路有些不对。”

    “这就对了。姑娘,咱们哪会让你去并州啊,咱们要待你去的是——阴曹地府!”马夫笑起来,赤着的臂膊伸手扬起鞭子,笑容诡异可怖。

    “你,你说什么?!”

    兰烬落一怔,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的包袱。再抬首一看,前面不远处竟是悬崖!马夫和男子身形矫健地跳下了车,将点燃的一小串爆竹向马扔去。受惊的马前蹄腾跃而起,不顾一切地往前直冲。

    她的心咯噔一跳,忧急如焚地四处环望。悬崖愈来愈近,时间愈来愈紧迫,马受了惊,惊慌失措地眼看着就要冲下悬崖去。她一横心,闭上眼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沙尘滚滚,兰烬落重重地从马车上摔落下来,崴了脚踝。她一声闷哼,蹭破了的锦缎华服上渗透出一丝殷红的血迹,马夫和身旁男子看到她不顾性命跳下马车,寒剑出鞘,向她追杀而去。

    她惊觉不妙,顾不上衣衫褴褛和鬓发散乱,踢掉了绣花鞋,提起裙摆拼命地逃跑。身后不远处的两人穷追不舍,她脑中一片空白,惊恐之下只觉自己已无生还的可能了。

    “站住,站住!”

    他们两个举着刀剑恶狠狠地喝着,此刻脚踝处生生地疼,一处横生出来的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她咬着唇忍住疼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腿似灌了铅一样地沉重,双目眩晕几乎要昏厥过去。

    前面是一片枯树林,远远能够望到村郭人烟,杨柳映堤,酒旗儿风外飐。既然有酒家,必定有闹市。她坚定了心中的信念,更加没命地向无尽的前方逃去。

    不知逃了多久,她终于逃到了热闹喧嚣的集市上,这里人群熙熙攘攘,让刺客的追杀变得困难重重。兰烬落混进了人群中,纵然他俩紧追不舍,但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大哥,她在那儿!”

    男子捕捉到了她的身影,提起刀复又追杀上去。兰烬落惊慌失措,情急之下打开包袱,从里面抓出一大把银子丢向人群。百姓们瞧见白花花的银子唾手可得,纷纷前赴后继蜂拥而来,争先恐后地抢起银子。

    一大群的百姓挡住了视线,他俩无法再追上前杀了兰烬落,马夫不禁骂了一声:“他娘的,让那妮子逃了去!”

    “大哥,没能杀了她,咱们回去怎么向主上交代?”

    马夫啐了口唾沫:“我估摸着她也跑不了多远。现在天色已晚,那妮子肯定是要找个客栈歇脚的。现在杀不了她,不代表她能看得到明天的太阳!阿正,你去打探那妮子去了那家客栈歇脚。”

    兰烬落好不容易甩开了那两个追杀的男子,寻思着夜幕就快降临了,得快些找个客栈住一宿,再想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走了不久,抬眼便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桃源客栈。

    走进客栈,小二扬声道:“姑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要一间天字号房,菜肴送来客房。”

    小二爽快地应道:“好嘞!天字八号房,姑娘这边儿请!”

    三重楚歌生烟尘(二)

    走进天字号房,客房里宽敞舒适,有阳光从菱格圆窗里投射进来。扔下包袱,梳妆打扮一番后,换了身整洁素雅的衣裳。躺在软榻上,顿觉身心俱放下,仿佛迷途赤子忽遇大光明。

    在崴了的脚踝处热敷包扎后,她想起刚刚进客栈的时候,门外有个探首探脑小厮模样的人,蓄着络腮胡子,脸却熟悉得很。寻思了半天,这才想起来,那小厮容貌酷似方才追杀自己的那个男子。不管是不是那男子,看来都要提高警惕了。

    正值此刻,一个长相清秀的伙计端着菜肴敲门进来,有条不紊地将菜肴一个一个端上桌。其中有几样是蟹黄汤包、砂锅鱼头、翡翠烧卖,都是些扬州的特色菜。看来本要去并州的她,完全南辕北辙到了扬州。

    兰烬落顺口问道:“伙计,我问一下这儿哪里有布庄?这几天天气要转冷了,我想买些厚实些的衣裳。”

    “姑娘,一看你就是外乡人罢?咱们这儿的天衣布庄可是扬州城最好的,都给达官贵人做衣裳。我瞧你贵气不凡,想必是哪家的小姐罢?在那里,一定买得到你要的衣裳。”

    “多谢了。顺带问一句,你们客栈里今天有没有新来的小厮?”

    伙计有些不明就里:“姑娘问这个做什么?说起来,今天是有个新来的,不过他说自己是个从外乡来的秀才,路上没了盘缠急需用钱,七日之后还要去皇城赶考。只雇用七日的先例在咱们这儿可从来没有过,不过老板娘宅心仁厚就答应了他,让他去做烧茶水的活儿。”

    “那小厮是不是蓄着络腮胡子,穿着件灰蓝色的粗布长衫,还一口北方腔?”

    伙计连连点头:“姑娘怎么这么清楚,是不是认识他?”

    “这倒不是,我在客栈门口偶然看到了他,顺带着跟他搭了几句话。”

    伙计离开后,兰烬落用银簪在这些菜肴间一一试毒,饭菜都没有问题。但银簪一浸入茶水中,立马发黑显示毒性。既然只有茶水里有毒,应该不是伙计下的手,看来,那两个人果然又追了过来。

    入夜时分,她换上从天衣布庄里买来的藏青色长袍和便于行动的布靴,束起三千青丝,俨然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秀公子,如此乔装打扮一番,便可掩人耳目。

    她将枕头塞进被褥中,推开窗户,利用买来的绳索从窗户口滑落到地面上。望着茫茫的夜色,她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去并州?不,那两个刺客发现刺杀未遂之后,一定料得到她会去并州。回歌舞坊?也不行,她身为舞姬时很多人都认得自己,闹不好她假死之事传到九妄言的耳中。去其他州县,又人生地不熟的,天下之大,竟无处可藏身。

    她一抿唇,背着包袱离开。

    剑刃泛着嗜血的光芒,悄然无声的脚步下,男子一袭黑衣,蹑手蹑脚地逐渐接近了天字八号房。

    “阿正,消息准不准确?”

    “一定没有错,茶水里的毒毒不死她,就只能去她房里刺杀了。”

    阿正停在了房门前,轻声推门而入。恶狠狠地望着床铺,黑色面罩下的唇角养了起来,逐渐逐渐接近床榻,蓦然举起剑,想被褥刺了下去。

    他一愣,连忙掀开被褥,却见只有一个枕头,房内空空半个人影也没有。他忿忿扔下剑:“又被她逃了!”

    另一个人点燃蜡烛,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白瓷茶杯:“茶水还是热的,她没走多久,追!”

    阿正问道:“去哪儿追,那妮子是不是去了并州?”

    男子笑起来:“以她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还按原路去并州?主上查过,兰烬落原本是乌孙国人,亦子衿曾蒙乌孙国的丘慈相救。她想必是去投奔丘将军了。走,咱们去乌孙国!”

    三重楚歌生烟尘(三)

    兰烬落背着包袱走在夜间的小道上,一边走,一边举着烛火端详着手中的羊皮地图。指尖划过西楚与乌孙国的交界处,停留在了乌孙国的朔北关。

    丘慈将军戍守朔北关,曾与她有过一些交集,丘将军为人宅心仁厚,去投奔他应该可行。只是从扬州到朔北关,有千里之远,需要买一批骏马才行。可她在扬州人生地不熟的,盘缠又差不多用光了,孑然一身两袖清风,看来还得费一番心思找份糊口的活儿。

    树影憧憧,走在迷蒙的夜色中,当务之急是要另寻一个落脚的地方。萧索的晚风吹拂而过,携来几分浓浓的杀气,树叶纷飞,一剑寒光晃眼而过。阿正和领头男子身形矫健地从树上跃下,提着剑想她逼近过来。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为何锲而不舍地要追杀我?”

    阿正邪邪一笑:“此等天机岂可泄露?这些问题,你就留着去问阎王爷吧!”

    说着,阿正便要举起剑径直刺向兰烬落的心口,男子喝道:“且慢,暂且不要杀了她!主子刚刚下达了命令,吩咐要留活口,用她来威胁九妄言。”

    “威胁?你们……是九重门的人!”

    兰烬落警惕地望着两人,她一直觉得九妄言似乎被什么牵制住了一样,隐隐猜是九重门的势力逼迫着他。

    阿正一撇嘴:“既然被你知道了,难就由不得你了!”

    他刚说罢,兰烬落便不假思索地扔下了包袱,举步向右首处逃去,好在换了一双便于行动的布靴,脚踝处的伤痛也好了一些,逃起来没有白天那么费劲。无奈两人的轻功十分了得,足尖轻点,在她身后不远处迅速地追了过来。

    兰烬落忽然脚下被凸出的树根所绊倒,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来不及了,身后两人轻盈地落在了她身旁,领头男子一伸手,揪住了她的衣襟:“他娘的你再逃啊!”

    她不能死,好不容易逃出了宫,怎能这么轻易就惨遭横祸?就这么被这两个男子抓过去,她不甘心。

    如是想着,她张口狠狠地向男子的手腕处咬了下去,男子一声闷哼,松开了她的衣襟。胡乱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一扬手,尘土泥沙扬进了阿正的眼里,一时半会睁不开眼。

    兰烬落瞧准了这时机,跌跌撞撞逃出了小树林。失去了方向感的她,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清楚东南西北。她只知道,只有没命地逃,才有生还的可能性。

    她喘着粗气,愕愣地停在了一处山崖边,脚边的一粒小石子骨碌碌地滚下山下,深更半夜的,山崖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万分凶险。此时此刻,阿正和男子又追了上来,像饿狼一样缀行甚远。

    “哈哈哈哈,这下看你哪里逃!阿正,逮住她!”

    兰烬落惊慌地望着脚下的山崖,已经无路可退了,再向后一步就会坠下悬崖。她攥紧了衣袍,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但你们记着,不是抓住了我就能要挟得到皇上,更不要说谋取西楚的江山了!要我跟你们走,休想!”

    说罢,她不加犹豫地便纵身跳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崖,像一只折翼的蝶坠入了茫茫无尽的沧海之中。一瞬间身下凌空,空落落地失去了依托,萧索的风从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