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猫的命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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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尼遇见过不少疯子,他早就知道跟疯子讲道理是毫无意义的。要是那疯子位高权重,譬如说美国总统,那当然要另当别论;但医生显然没那个职能,他也没那么偏执。丹尼完全可以从今日起保持沉默,直到春天冰消雪融后自由离开。这是当代社会最简单的待人处事的道理:不好就换,不行就分,用脚投票。

    然而对于医生,丹尼不想这样。他不愿意让他继续疯下去。他希望让医生看见自己。

    晚饭后的互动时间,丹尼一反这几天的冷淡,主动坐上了医生的大腿,接管了电脑操作。医生看起来很惊喜,丹尼让他多高兴了一会儿,才进入正题。

    “猫,”丹尼说。他看见医生的表情从欣喜变成了一种无奈,仿佛在说“你又来了”。他铁石心肠地忽视了,“你说我是只猫。”

    “当然。”医生叹了口气,回答。他明显只是因为宠爱而在纵容丹尼的任性。丹尼很快就要改变他的看法。

    他让医生给他换到了图片搜索的页面,帮他调出搜索框,自己敲击着键盘。这副键盘的排列跟他习惯的不太一样,丹尼也基本没学会汉字,阅读网页极其困难。好在用假名搜索照样能得到结果。敲下回车,屏幕上很快出现大量可爱的猫咪照片。有看不出品种的橘猫黑猫,也有一看就是品种猫的暹罗、蓝短和布偶猫。

    “这些才是猫。”丹尼说。

    “对,这些都是。”医生用哄孩子的口气回答。他把下巴搁在丹尼头顶蹭了蹭,“但不要自卑,你也是猫。你是我的猫。”

    又是这样。丹尼有些气闷。他有时候真的无法区分医生是在调/情还是认真的。但老实说,就算是调/情,这也超过他限度了,尤其是那段关于绝育的对话和耻辱圈事件。他不是不愿意做医生的猫,但那也要看医生到底是怎么定义“猫”的。丹尼深吸一口气,随手点开了旁边的一部电视剧广告。海报上,一群身着学士服的青年人在樱花树下嬉笑。

    “这些是猫吗?”丹尼指着屏幕,边问边觉得这句话太荒谬。

    果然,医生也大笑起来:“怎么可能?”

    他揉了揉猫的脑袋,就着抱住丹尼的姿势别扭地弯下腰,从书桌右手边的抽屉拿出来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毕业照,照片上是十来个年纪不一的穿着白大褂的男女,环绕着正中间身着博士服的毕业生。丹尼很容易就看出那是医生:跟现在的相貌几乎没有差别,但眼神和神态都显得更年轻的医生。

    “你那么聪明,我有时候都会忘记你是只猫,也忘记教你这些常识。”医生边笑边牵起丹尼的手,依次指点着照片上的人物,念出他们的姓名。

    “……这些都是人类,我的同类。这是我医科博士毕业时拍的照片——啊,其实也就是不到四年前,却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一样。”医生流露出怀念的表情,“这个,是我们研究室的学姐。她养了一只很凶的猫——哈,上个月跟学姐通邮件时我们还提起它。学姐毕业时研究室去她家开庆祝会,那只猫不知为什么一定要挠我,害我全程提心吊胆,都没心思好好喝酒。从那之后我就对猫敬而远之,直到遇见你。”

    医生一边玩着丹尼的手一边如此感慨道。他说得那样真诚可信,有那么一瞬间,丹尼几乎要觉得医生的认知并无问题,是丹尼自己多心了。甚至有可能是丹尼错了,他是一只精神错乱的猫也说不定。丹尼脑子里乱糟糟地,一时在飞速地思考,一时又毫无建树只想妥协。他沉默地任由医生把照片放回抽屉里,接管了鼠标。

    医生关掉网页,打开了一个文档。那是医生最近在做的新年计划,用了很多汉字,丹尼看不太懂。他靠在医生胸口,心不在焉地看医生一项项写下备注。他认真又细致,看起来相当适合医生这个职业,一点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写到某一项时,医生忽然停了下来。他犹豫片刻,把那一行字删掉了。

    “你太挑食了,都不吃猫粮的。”医生捏了捏丹尼的手心,半是埋怨、半是玩笑道。他点开猫粮预定商的邮箱地址,写下了一封取消订货单的邮件。发送完成,医生正要关闭页面时,丹尼却抢先按住了他的手。

    “等下——”丹尼说。他看着邮件底部那张猫粮广告图,忽然有了个异想天开的猜想。这个猜想跟“医生分不清人和猫”差不多疯,或许还要更疯一点。但他必须验证。

    丹尼指向广告里的主角们,问道:“这些呢?他们是猫吗?”

    他不敢回头看医生,只是紧张地等待医生的回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答案是什么。

    医生显然也很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广告上这些?都是猫啊。”

    “……几只?”丹尼的声音有些颤抖。

    “四——不对,是五只。”医生话音一顿,改了口。他指着角落里偷偷给自己下单广告那款猫粮的宠物猫背影,得意于自己看穿了丹尼的小把戏。余光里,丹尼看见医生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好像在说“看,你没骗到我吧,我找到了第五只猫”。

    ——可那“第五只猫”,是画面里唯一一只“猫”。

    丹尼的视线缓慢地从角落移动到照片中央。厨房里,一家四口正讨论猫粮哪家更好。女主角是个身材婀娜的红发美人,男主角衬衫笔挺,笑容灿烂。他们站在厨房的岛台前讨论,两个孩子则半趴在餐桌上踊跃提供意见。就是那种最典型的电视广告,美好家庭,再加上一只打着哈欠的宠物猫。

    丹尼陷入了沉默。他仰起头,任由医生随手触碰着自己的喉结。他的视线虚虚地落在飘窗玻璃上。

    玻璃倒影里,高大的黑发青年坐在扶手椅里,半心半意地研究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他怀里,赤身裸/体的年轻人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倒影。久世亲昵地把头埋在丹尼的蓬松金发里,左手轻柔地挠着丹尼的下巴。这场面乍一看很是情/色,但丹尼身处其中,知道医生没有任何色/欲的暗示。

    他只是在跟猫玩耍而已。

    丹尼不知道该如何叫醒他。

    第12章

    久世觉得猫最近过于纠结“猫”的定义了。不仅是前两天那段关于“猫”和“人”的对话。之后,在猫的强烈要求下,久世甚至还给它穿上了衣服。

    久世的裁缝技能局限在缝补扣子上,连给工作服打补丁都力有未逮,更不要说为猫量体裁衣。好在猫并不介意穿不合身的旧衣服。长出好大一截的衬衫袖子和裤腿都可以卷起来,松松垮垮的衣领则是另一种潮流。猫的体重只有久世的一半多一点,穿着久世那些大了四五个码的旧衣服的样子,有些滑稽,也有些可爱。

    实际上,久世的审美观好像被这只猫绑架了一样:他甚至觉得猫钻牛角尖的样子也蛮可爱的。但一时纠结是可爱,长久的纠结恐怕就要变成心理问题了。看猫每天都是如此恹恹没有活力的样子,久世心里也不好受。他想要劝劝这只猫。

    久世知道猫自视甚高,又有超强自尊心,想要跟它讲道理并不容易。有一次,他抓住吃饭时猫略有谈兴的机会,主动出击,问猫为什么最近不高兴。结果猫对久世翻了个白眼,回答道:“因为我失恋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这只猫要失恋的话,是先得恋爱的吧?要恋爱的话,至少要找到另一只猫?就久世所知,他家方圆十几英里的范围内是没有别的家猫的。

    总之,常规方法只能得到猫的白眼和天马行空毫无道理的敷衍回答,久世不得不另想办法。他决定做一些更隐蔽的尝试。他为此做了很多准备。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室内温暖明亮。猫像平常一样窝在书房飘窗上,心不在焉地翻一本书。一切都很寻常,除了猫眉眼间闷闷不乐的样子。久世决定这就是个好时机。他在飘窗前席地而坐,将事先准备好的道具一字排开,然后拍了拍手,吸引猫的注意力。

    猫兴致缺缺地抬头看他。

    “知识问答!”久世宣布道。

    猫呆滞了片刻,表情逐渐扭曲成不可思议:“……哈?”

    久世丝毫不以为意。他继续道:“你知道‘左’和‘右’是怎么定义的吗?”

    猫似乎很意外久世主动提起“定义”这个词,又对“左”和“右”这个话题感到不知所谓。它歪着头盯着久世看了半晌,选择礼节性地捧场。猫伸出左前肢:“左,”然后右边,“右。”

    “没错!”久世表扬道,他循循善诱,“那如果有人看不到你的动作,你怎么向他解释‘左右’?”

    猫似乎有点理解了久世的意思。它想了想,跳下飘窗,靠过来将爪子拍在久世心脏那侧胸口:“左。”

    久世笑了起来。人体内大部分脏器是不对称分布的,猫能抓住这一点,是相当不错的开始。之前他还有些担忧猫是否足够熟悉人体知识,但他的猫在这方面从未令他失望。久世提出下一个问题:“你知道,我是左利手。世界上有心脏长在右边的人。就好像有左利手的人一样。或许右心人更少一点,但他们同样是存在的。他们怎么办呢?”

    这是个难题,猫没能立即回答。它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起来:“那就不能从人的……部件?定义。”

    久世知道猫口中的“部件”指的是器官。他点头同意道:“是的。”

    猫陷入了沉思。久世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

    半晌,猫忽然眼神一亮:“是方向!”猫说着,将身体转向北面,抬起左手,“面朝北,左边是西。这样定义就没问题了。”

    猫那种攻克难题后向久世炫耀的样子实在可爱,他欣赏了一小会儿才继续。“用东西南北定义左右,又涉及到东西南北的定义。”久世进一步问道,“它们是怎么定义的?”

    意外的是,猫没有被难住。它艰难地比划着,明显是明白其中道理,只是语言能力不足够:“东西是太阳升起落下的方向,南北是那个——那个——”

    “磁极?或者北极星?”久世说。

    猫犹豫了一秒,对两个都点了头。

    “那先说磁极。地磁倒转,听说过吗?”久世问道。

    这个词对猫而言比较难,它茫然地看着久世,等他解释。久世从事先准备好的材料里取出一张地球示意图。

    “南极,北极——北极,南极。像这样,地球的磁极完全翻转的情况,在地球的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最近一次大概是78万年前,对应的是——”久世卡壳了,他明明提前查过,这会儿又把地质年代忘了,是叫做更新世还是新生世来着?他含糊地略过了这一点,继续道,“总之,那时候地球上已经有直立行走的人类了。对那些直立猿人而言,因为地磁方向相反,按照南北东西和左右的对应关系,他们的‘左右’也将是跟我们相反的。”

    猫显然不知道这些。它从看到那个倒转磁极的示意图开始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望向久世的视线里有相当的敬佩。久世对此很是得意。为了说服这只钻牛角尖的猫,他可是做了相当多的功课。

    “……那星星呢?”猫提出了新的问题,“星星不会变吧。”

    “考虑到岁差,倒也不是不会变……先不管那些,假设北极星不会变吧。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能够保证太阳落下的方向一定在面朝北极星时的西边。”久世说着,在纸上画出了太阳系里最靠近太阳的四颗类地行星的位置示意图,“比如说,金星,它是太阳系里唯一一个从北极星的方向看,在顺时针自转的星球。这样一来,金星人——如果有的话,他们也会定义出相反的‘左右’。”

    久世一开始还担心猫跟他纠结到底有没有“金星人”这种话题,但实际上猫对抽象话题的接受能力超乎他预料地高。猫抬起手比划了几下自转和公转方位后,点头同意了久世的说法。

    “很有意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猫评价道。它向着久世笑了笑,比出拇指,随即又问道:“但你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当然是因为你——久世在心里想到。他是走钢索的人,生活像气球轻忽不定,最近才挂上猫这个重心。猫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它对久世造成了多么大的影响。久世不会告诉它。

    “我想说的是,定义是随着认知水平而变化的,只在特定的时间范围、对特定的对象有意义。”久世说着,站起了身。他俯身到猫面前,捏着猫的下巴,抬起它的脸,弯腰在它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要管那些。不要担心,不要忧虑。你就是我的猫。”

    猫仰头望着久世,它的视线困惑而柔软,与平时大相径庭。

    “可是我不是一只猫。”猫轻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认为我是只猫。我不是。有时候,我情愿当你的猫。但我不是一只真正的猫。我希望你明白。”

    久世沉默下来。他不明白。他凝视着猫蓝碧玺一般的双眼,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那么想。猫当然是一只猫。它会说话,这跟普通的猫不一样。除此之外,它的形貌、它的身体、它的动作能力和行为方式,完全就是一只猫。

    说实话,久世并不在乎这只猫是不是认为它自己是一只猫。它会讲话——这一点就已经说明它不是普通的猫了。久世自认一直在采用对等的方式对待这只猫,听从它的意见,跟它交流。他已经让步足够多,哪有其他人会这样养猫的呢?

    要是像“白马非马”一样,“会讲话的猫”是个什么特定的不是猫的种族,有除了“猫”之外的名字,久世还可以接受。若非如此,猫就只能是一只猫。即便久世不在乎,他也无法违背自己的认知,把猫看成不是猫的其他什么。

    “……你不是猫的话,”久世问道,“你是什么呢?会说话的猫?《靴子猫》?《猫的报恩》?”

    久世的本意是加上两个动画片的名字,让这场谈话来得更轻松一些。然而猫并不领情。

    “我不是猫。”猫说,它的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猫推开久世,站起身,舒展开双臂,以一种相当优雅从容的方式将自己展示在久世面前。他直视着久世的眼睛:“久世,你看着我。我有5英尺7英寸高,一百来磅重。我靠双脚行走,能分开双手十指。没有尾巴,没有可以自由转动的耳朵。我甚至学会了日语。”

    “我们谈过这个了。”久世说。他毫不闪躲地直视着猫的身体,试图表现自己的欣赏与喜爱,“那些都没关系。有比你更大只的猫,也有更小只的。有擅长爬树的,有擅长游泳的。有尾巴的和没尾巴的,两只脚和四只脚的。都没关系。你就是我最喜欢的猫。”

    “是吗?”猫仰头看他,久世不知怎么,从那双蓝碧玺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忧郁,“但我想要的不止是‘最喜欢的猫’。”

    猫就此停下了对话,仿佛在等待着久世的表态。可久世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想做“最喜欢的猫”,那它想做什么呢?

    “你知道猫之岛吗?”久世试图提出建议,“在宫城县,是一个全是猫的小岛。岛上的猫比人还多。在那座岛上,猫可以宣称自己才是主要住民。附近也有这样的地方。镇子里,猫很多很多。如果你愿意,开春后——”

    他想说或许他可以带猫去镇上,他不喜欢镇子,但或许猫会喜欢。如果猫感到迷茫,他们可以一起学习新的相处方式。与猫在一起的时候,久世很快乐,他甚至开始对未来抱有信心。他愿意去探索猫与人之间新的平衡——他想让他的猫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