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目前在思考的问题。这个晚上生的事情,已经容不得我在梅家继续生活下去了,若是回娘家,又没有一个好的理由。若是逃跑,拿着梅翰林留给我的那笔钱,又不太现实。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在这种胡思乱想的假设和结局中,天色,不知不觉的亮了,一个新的问题又重新的摆在了我的面前,即,这个清晨开始,我该怎么面对梅家的人。
想到这个问题,我才真正的慌了手脚,是像平时一样不动声色,还是大闹一场?我想,我无法做到若无其事,又有谁能真正的做到若无其事呢?大家都是别扭的,我想,婆婆一定是不好意思见我的,而公公,这件事一定也是经过他同意的,不然,婆婆不会作出这么大胆的举动,我长长的叹了一口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吧。
有人敲门了,这么早,我不敢应声,害怕是梅翰松反悔了,又跑来折磨我,我颤抖着双手,将被子紧紧的裹在自己的身上。“二少奶奶,”那个人说,我长长的送了一口气,是张妈,“二少奶奶,”她有喊着,“起来了吗?二少奶奶。”“进来吧。”我说。事实上,对于张妈,我也抱有极大的不满,昨夜,她一定就站在窗口,监视着,监视着梅翰松有没有强jian成功,多幼稚!多愚蠢!
她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洗脸吧,老爷和太太叫你一早就过去。”她说,没有对我请安,我想,一定又是有什么事情。她看了看我,低下了头。
洗漱完,我简单的捋了一下衣服,我低头看了看,不应该穿这件红色的棉袄了,毕竟,我丈夫死了,“张妈,麻烦你到我屋里拿件素衣服吧。”我说。“少奶奶,老爷太太还等着呢,回头在换吧。”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到门口等我。”我说。她顺从的走了出去,我迅速的在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藏在了袖口里,我豁出去了,若是他们在敢对我做荒唐的事,我就刺死他们,要他们的命!
清晨的空气,冰冷的,天色阴阴的,没有了太阳,大概是要下雪的,我突然想起,冬天刚开始的时候,那时,我刚刚嫁过来,梅翰林对我说,若是今年下雪,就和我在屋子门口堆个雪人,可惜,自他说完这话以后,就没有下过雪。一冬天,没有下雪。哎……
我跟着张妈进了花厅,公婆早早就起来了,我猜想,大嫂和其他人还没有起来呢,可是,这件事若是被大嫂知道了,她会怎么想呢?
“爹、娘,媳妇给二位请安。”我说。公婆没有回声,我只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大概一杯茶的时间,公公看了看婆婆,两人用目光交换了一下一件,公公先是咳嗽了两声,清理清理嗓子,开了口:“老二家的,你有什么想法呢?”我想了想,大胆的说:“我想听听爹娘的意见。”婆婆差异的看了看我,那个年代,又有几个儿媳妇敢这么对公婆说话呢?一般来说,做儿媳的,只需要回答“是,”“娘,我错了。”这类的话。今天,反正都是撕破了脸,索性,我也豁出去了,大概,我的这种大胆与不怕事,也成为我日后不幸命运的奠基吧。
公公摆了摆手,压制了婆婆准备训斥出口的话,他又沉思了一会,缓慢的说:“你若是想守着,我们不拦你,有我们一口吃的,也有你一口吃的,但是,我们总是会死的,到那个时候,以你嫂子的性格,断是容不得你。”“爹,”我说“那您的意思是?”他看了看我,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讲话,“一会,要来的那个苏文起,”他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对婆婆说:“那个苏文起,你们都是认识的,这次我请他来帮忙做几天管事,你们都是知道的。上个月,蒋介石回到南京政府,重新主事,带过去一大批武汉的老人,苏文起花了大价钱,谋了个差事,南京呢,你娘和我也呆过,也有间房子没卖,到时候,我会托苏文起带你回去,看房子也好,干别的也好,都随你了。”
我愣了愣,没有想到是这种结局,怎么会呢?怎么会将我一个人丢到南京呢?“爹,”我说“爹,我想回娘家。”他一面叹了一口气,一面轻轻的摇了摇头,“不行,”他一口拒绝了。我仔细想了想,也对,生了这等丑事,他们怎么会容我到处乱说呢?原本我就成了多余的人,现在,又加上一条十恶不赦。去南京,不过是个借口,不过只是想将我推出去罢了,若是放在过去,大概,我是要被勒死的,我是他们胸口的一颗朱砂痣,看起来别扭,想起来也别扭。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可笑,那个时代,若是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叫风流倜傥,若是女人管不住,叫水性杨花。男人骗女人上当,叫潇洒不羁,女人若是骗男人上当,就是十恶不赦。总之,一切的都是女人的,老天创造了女人,是让她们为男人服务的,而不是,不是用来骗男人上当的。
我就要被送到南京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就在下一秒,至此,我是死是活,都和这个世界无关了。他们可以冠冕堂皇的说,儿媳妇到南京去为儿子守寡,至于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们大可以说,是儿子的遗愿,因为从小生活在南京,所以,去世前,还十分的挂念。甚至,还可以说,儿媳妇在去南京的途中遇到意外,死掉了,从此,这个叫“桑梅”的人,就在这个城市中消失了。他们应该还会给我的母亲和弟弟一笔钱,算做赔偿吧。
想到了母亲和弟弟,我鼓起勇气说:“爹、娘,我可以去南京,但是,去之前,我想回娘家看看。”公公又摇了摇头:“你母亲和弟弟都很好,我之前派人去看过了,你弟弟,我正在帮他联系好一点的学堂,让他到公立的国小去念书。你母亲那边,我会帮她买一间店铺,虽然不大,但是,租出去足够她日后养老的。你只要安心的去就可以了。”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那你们准备怎么和他们交代我的事儿呢?说我已经死了吗?”
没有回应,大概,是这样的。我走后,他们就会说我已经死了。这种谎话,可以顺利的抹去粘在脸上的痰。以后,任何的脏水都可以往我身上泼。即使,那个大嘴巴的佣人,将昨晚的事儿说出去,他们可以冠冕堂皇的说,都是儿媳妇不尊重,勾引了他们家的大儿子。反正,人已经在意念中死去了,管她呢。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公公不愧是官场上的人,将后路已经完全的铺好。只有我,傻子一样的任由他们的摆布。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一切都听天由命吧。随便他们怎么说我,最起码,在这以后,我就有自由了,这是我最期盼的,也是梅翰林曾经最希望的。
“我可以走。”我冷冷的说:“但是,我要等到出殡以后。”公婆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了看我,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我还有两个条件。”我说。“你说吧,我们都尽量满足。”公公说。“第一,我要带走西屋床下的一个小箱子,那是翰林走前的一段时间就许诺给我的。”我说。公公想了想,点了点头,“若是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可以给你。”他说。
第十六章冲突
“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以给你。”公公说。我点了点头,“第二,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照顾我的母亲和弟弟,即使,你们把我丢到南京,我也是有办法知道他们的情况的,如果他们过的不好,到时候,我可是会回来的。”说到这,公公有些紧张了:“那不行,你不能回来。既然你答应了去南京,就永远都不要回来!这是你答应的,不能反悔!至于,你母亲和弟弟,我们会尽力的,当然啦,或许不能给她们特别好的生活,但是,起码的温饱可以解决。”
我点了点头。我们的协议,就这样的达成了,今天回想起来,有些儿戏。公公毕竟还是文人,即使有一天我回来,你又能怎么样?即使,有一天我将你们荒唐的行为说出去,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而当时的我,即年轻,又老实,被人家逐出了家门,还遵守着对他们的承诺,多可笑。
“没有别的事儿了,你下去吧,准备准备。”婆婆一面指着门口,一面对我说。我应了声,转过身,准备离去。这时,大嫂进来了,刚好和我撞到对面,我正准备向她请安。“!”她骂,“你说什么呀!”我恼怒了,“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了我的左脸上,耳朵顿时“嗡”的一声,我重新抬起了头,看着她,“不要脸,勾引我男人,!”她骂。这时,我笑了,冷冷的,然后,抬起右手,用尽力气,狠狠的回了她一个嘴巴,我猜,她一定很疼,因为,这一巴掌打下去,我的手都震麻了。可是,我并没有放过她,我的右手还没放下,左手又抬了起来,“啪”的一声,我又用左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别在那不要脸!你男人要强jian弟媳妇,你还好意思说!”我冷冷的说。
“啪”的一声,吓了我一跳,连忙回身,是公公,公公将手边的茶杯仍在了地上,“你们还有没有规矩!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我和你娘还没死!”他愤怒而大声的让着,可以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脸涨的红红的,喘着粗气。“张妈,让老大媳妇回屋去,别在这给我添堵!”公公大声的嚷。“老大媳妇!你若是在来撒泼,我就让你尝尝家法!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得了,,若是觉得这个家容不下你,你就滚蛋!”
我愣住了,这一刻,我相信大嫂也楞住了,进门虽不到半年,但我第一次见到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公公脾气,我猜大嫂也是很少看到的,公公一直以一种儒雅的面孔视人,而今天……或许,是看到妯娌两人在他面前大大出手,实在有些触动到他的底线。后来,大嫂一面抽泣一面被张妈扶回了房,其实,她确实很委屈,一向霸道习惯的她,突然间,被弟媳妇打了两个耳光,又被公公狠狠的训斥的一顿,其原因,还是丈夫去调戏了弟媳妇,换做是谁,谁都会觉得委屈。我并没有怪她,直到今天,我都没有责怪过她的所作所为,我还是会想起她的好的,比如,过门那天,是她扶着我,过的火盆。
我辞了安,随即也出去了。我知道,公公今天的话,并不是庇护我,而是希望,顺利而平安的送走我,送走我这颗定时炸弹,送走我,也就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做的荒唐事。多简单的道理,可惜,大嫂,没弄明白。
换上了麻布的孝服,我跪在了灵堂的前面,给来往的替梅翰林送行的人们磕头,听着他们不是自内心的哭泣,然后,任由着他们可怜。我听见不远处有两个远房的女亲戚在议论,日子久了,我也忘记她们究竟是哪门子亲戚了,不过,她们应该是姐妹。只听一个对另一个说:“多可怜,才半年就成了寡妇。”另一个说:“还不是活该,当初若不是贪人家的钱,怎么会……。”我冷冷的看着她们,大概,是现到我听见了,于是,那个人没有将话说完。
是的,直到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依旧觉得,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不值的同情,我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那天,我也不知道向别人磕了多少头,最开始去拜别的人,我还会随着他们的哭声掉几滴眼泪,到了后来,眼泪干了,人疲惫了,也只是敷衍的磕着头。那天,家中乱哄哄的,来的不单单是亲戚,门口做棺材的,门口边做边的孝衣,大堂里井井有条的茶房,还有手忙脚乱的下人们,一切的一切,像是一折又一折的戏,看似悲凉,却很滑稽。
我还记得那些亲戚们的德行,在灵堂里大声的哭喊着,“你回来呀,你走了家里的人怎么办呀。”,像是用高音歌唱的这些亲戚们,在被扶着出了灵堂的那刻,马上擦了擦眼泪,转到后院去抽鸦片、打麻将,那一声又一声的赌钱声,甚至超过了灵堂中的哭声。
到了某一段时间,大概是傍晚的时候,张妈来了,扶起了我,这时的我已经跪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了,已经站不起来了,腿那个时候不是麻的,而是没有知觉的,是两条肉肉的棍子,戳在我的身体里,却不听我的指挥。“你这孩子也是,”张妈说“怎么这么死心眼。”我知道,她的话是一语双关,一面是说我应该时常的偷懒,一面是说,那晚,我应该顺从了大少爷,不但可以为梅家留下孩子,高枕无忧的继续做着二少奶奶,也不至于事情败露被赶出家门。
可是,我天生就是一个不服管教的孩子,表面上看起来是顺从的,其实,骨子里去是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
也许,在他们看来,我顺从大少爷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大约是想不到我会有这么强烈的反抗的,他们也没有想到,大少爷在最后时刻放弃了,没完成家族的使命,梅翰林没有了后代,是他们内心最大的伤痛,甚至超过了梅翰林本身的死亡,而更让人恼怒的,却是不经意的留给了我把柄。也许,他们即使不将我赶出去,我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毕竟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不过,将我仍的越远,对他们也是越安全的,他们也是知道的,这个荒诞的计划,会让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
我轻声的谢过了张妈,或许,在她的眼里,只有那晚的顺从,才能换得安逸的少奶奶生活,她内心里是觉得我不值的的,女人嘛,总是会有那么一天的,对方是谁都无所谓的。可是,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对那晚的事情后悔,我拒绝了饭来张口的生活,却换来了人的一生最可贵的东西——自由!
我被张妈扶着到了后院我的房间,客房已经住下了人,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这样也好,过几天就走了,这个屋子里熟悉的一切也都会慢慢的忘记,只有那个人,那个人的记忆还深深的印在脑海里。那是我这一生对我最好的一个男人,他对我的爱,完全没有容貌和利益的驱使,是一种纯净的几乎无暇的爱,未来的这一生中,我碰到过许许多多爱我的,或我爱的男人,但,他们对我,或我对他们,都不像当初,都不像当初梅翰林对我,或我对梅翰林那样,无私和奉献。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的对着家乡的方向,对着梅翰林下葬的方向,我对着他的灵魂说,若是有来生,无论贫贱或富贵,我都愿意做你的妻,哪怕,哪怕到来生,我只是你身边的一只猫,也希望留在你的身边,任由时空的荒芜,我也要粘在你的附近,哪怕,到时候,你讨厌我。
那个傍晚,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吃了饭,然后,我开始做起了纸花。我知道,婆婆和大嫂也一定在扎纸人、糊灯,虽然一部分的扎彩已经买了,但是,根据婆婆的意思,还是自己做一部分的,亲人做的,他在底下用着也方便。我不会做别的纸活,只会用细纸团一些纸花,我喜欢这花的样子,像牡丹,我更喜欢看到它在我手中开放的样子,我想着,等做了些就将他们扎成一个小的花圈,我想,他在底下一定也喜欢。
快到晚上的时候,张妈又来请我了,要到灵棚里去,要守夜了。
那个寒冷的夜里,我在孝服的外面披了一件棉斗篷,却丝毫没有遮挡住寒风的刺骨,尽管,梅家搭设的灵棚是暖棚,外面有两层细席,但是,风还是由席子和门口不断的透进来。灵棚中有一只小小的火盆,可是,那只火盆放在了公婆面前,大嫂是抱着手炉的,大少爷去陪客人了,里外,只有我一个坐在灵棚的门口,忍受着寒风的袭来。
我没有感到不服气或是委屈,这些都是我自找的,坏了人家的脸面,自然是受到排挤,我深深的知道这个道理,也就没有在分辨什么理论了。只是,埋怨自己的准备工作没有做好,只有蜷在斗篷里抖的份。
第十七章闹鬼事件(上)
过了五更,公婆被请回去休息了,大嫂自然是不愿意替小叔守灵,一个晚上没有开口讲话的她,脸上写满的沮丧,公婆走后,我对她说:“你回去吧。”她瞪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回了屋子。整个灵棚里看空荡荡的,只留下我、死了的梅翰林,和两只忽明忽暗的小油灯。
夜,越来越静了,后院住的那些亲戚们,一定也睡下了,忙碌了一天的佣人们,也一定早早的睡下了。大约醒着的,只有我和那些躺在床上失眠的人们吧。此刻,我并没有感觉夜的恐惧,相反,在这种黑暗的包围中,内心充满了安全感,就像父亲刚刚生病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也是喜欢一个人躲在夜里,让夜色包裹着我,那是一种十分安全的踏实感,正如此刻,此刻的我,心里十分的惬意。
这个夜里的月光,在风中看上去格外的清冷,我猜想,月光若是有温度,也一定是冰凉的,多年以后,我在一个画家的口中,知道了什么是冷色调,原来,我是喜欢有冷感的东西的,看上去是冰凉的,却能让人内心镇定。在这个夜里,我有机会整夜的欣赏到月光了。我还记得我的小时候,那应该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是和父母睡在一铺炕上的,有一次,夜里我醒了,那是夏天,窗子是开着的,我挪到窗子下,看到了外面的景色。我家那不大的小院里,均匀的撒着一层银霜,不但美丽的,并且,让人的心底依靠在宁静的幻觉里。后来,母亲现了我的举动,一把将我抓了过来,拍了拍我的屁股,又睡下了。多少年过去以后的今天,我终于又有机会在午夜里享受着月光带来的那份宁静。
这时,又风吹起来了,不是很大的风,突然的吹灭了灵棚里的蜡烛,我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才想起来,我的身边有个死人。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叹息声,“哎……”有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是一种由心底出的失望的叹息,像是感慨与午间光阴的美好和被人们挥霍的浪费。
“是谁,”我问。没有回应,慌忙中,我试着点亮油灯,但找不到火绒,这时,我听到,有人哭了,是低声的哭泣,像是夜莺的歌声,低沉而失落。“是谁。”我又问。并且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我走出了灵棚。“是谁,出来!”我说“在不出来,我就喊人了。”没有回应。此刻,我并没有害怕,我认为那一定是哪个亲戚的小孩在凌晨的恶作剧。突然的,我像是有了另一种感觉,我猛的回了头,我现,那个声音,是灵棚里传出来的。那灵棚的左侧和后面是墙,只是墙!后面没有房间,外面是一条小路,通向大街,那声音。我十分肯定不是由院子外面传进来的,我绕到了灵棚的右侧,那席子包裹的灵棚外,除了空旷的夜,没有了别的事物。这一刻,我认输了,尽管直到现在我都不愿意承认,但那可以,我真实大感受到,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回来了。
我并没有害怕,反而轻轻的走回了灵棚,我在靠近梅翰林的位置坐下了。“是你吗?”我问。他不知羞耻的躺在吉祥板(停尸板)上,一动也不动的任由别人的厌恶,他一定知道,那些哭他的人,其实是不敢看到他的,甚至包括他的母亲,都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对他充满了恐惧与厌恶,他像是一个怪物,懦弱的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由着别人的惧怕,我猜,他一定感到了孤独。
“是你吗?”我又问。我知道,他是不会回答我的,但是,那时的我清晰的感觉到,叹息与抽泣一定是来自他。这时,那声长长的叹息又出现了,我清楚的听到,是来自吉祥板的方向,那一刻,我突然害怕了,甚至想大声的叫喊出来,我慌不择路的跌跌撞撞的跑出了灵棚,试图大声的喊人来帮忙,可是,就在我张嘴的那一秒,我改了主意。
那一秒,我意识到,即使是他回来了,他不会伤害我,若真的是他回来了,也一定是看我过的好不好,他的叹息,一定是对我过的生活不满而出的叹息,我不应该怕,他的生前是那样的爱我,而我,也曾同样的爱着他。
我咽了口吐沫,压了压情绪,又重新的走进了灵棚,我在他的附近坐下。“是你吧,翰林。”我说,“是你回来了,对吧。”说到这,我的眼泪流了下来,轻轻的趴在了他脚下的吉祥板上,失声的痛哭。
“你一定是看到我的遭遇才回来的吧。”我问他,一面问,一面哭,“这个世上,也只有你还留意我的死活了。真的,也只有你了。我娘家的人是不管我了,你的父母也要将我撵走了。你爹还不让我弟弟和娘来吊丧,他怕我说出去。”我哭的泣不成声,不知道他能不能在这些杂七杂八的语言中,听明白我的意思,当时,我的脑子里十分的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是要将陈年的委屈一股脑的都说出来。“都怪你,”我骂到“都怪你,你为什么要走这么早,你是个骗子,你当时说,你说若是病好了,要和我厮守一辈子,你还说,你要带我走南闯北呢,你这个骗子,你这么早就走了,丢下我一个人,你让我以后怎么过呀。”
这时,我又听到了那个低沉的抽泣声,我相信了,只有我的男人,我的丈夫梅翰林才会可怜我,才会同情我。而我,我无论在别人面前多么的坚强,只有到了他的身边,才能完全的放松心态。
“你为什么要死,”我说“我还没被你疼够!我这辈子刚有人疼,你就撇下我,以后,别人欺负我怎么办,你都不愿意管我吗?”我继续的骂到,而那个低沉的哭声,哭的更让人心酸了,他也一定是放心不下的,“你带我走算了。”我说。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若是和他一起死了,虽算不上殉情,但,起码,我们俩的心都安了,我们两个人又能在一起了,无论是人间、地狱,我又能依偎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的疼爱。
那个低沉的哭声,哭的更厉害了,着急了似的,或许,他是想和我说些什么,但是,他无法说出他的想法,所以,会很着急吧。
“噹”的一声,吓的我打了一个冷战,我连忙的抬起了头,声音,是由灵堂的外面传来的,“啊!”我听见一声惨烈的嘶叫,像是野兽被袭击时出的恐惧的声音,我抹了抹眼泪,走出了灵棚,先看到的,是不远处仍在地上的一只铜尿盆,里面的尿液,已经撒了一地。顺着尿盆被丢出的方向看去,只见周嫂穿着单衣,趴在地上,一面匍匐着向前面爬着,一面恐慌的盯着我的方向,“啊!啊!”她不断的出惊恐的声音。
我慌忙的走过去,试图扶起她,可谁知,她见了我,像是见到了鬼,伸出一只手不断的摇着,试图告诉我,让我停止前进。我只好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了。“你怎么了。”我问。她还是不断的嚷着,只要我像前迈一步,她的喊叫就更惨烈了。这时,佣人房里点燃了油灯,微弱的灯光透过了窗子,有人急忙的走了出来,是李妈,她也是穿着单衣,当她看到了周嫂的样子,慌忙的将他托了起来,而他们房间的对面,王嫂和她的丈夫满囤也开了门,看到了这种情况,大家都惊呆了,“二少奶奶,怎么了?”王嫂先开了口,打破了平衡。“我不知道,我刚才在灵棚里,也是听到了声音才出来的。”我说。
这时,后院熟睡的人们,也都陆续的来了,一时间,原本冷清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问着我,让我感觉到,更加的孤独了,他们,分明是用审问怪物的口吻问着我,他们一定猜到这个夜里生了不寻常的事情,在他们的脑海里,一定变成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什么二少奶奶偷人被周嫂现了,她的情人试图杀了周嫂啦,更有甚,甚至开始检查起灵堂的里外。当然啦,心眼好一点的会想,周嫂这个寡妇偷情拉,被二少奶奶撞见拉,是二少奶奶出的惨叫声,然后,周嫂见来的人多了,于是就藏了起来。等等。那个时代,文化生活还不是很兴盛,但是,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幻想家,当然啦,也正是由于文化生活的不达,所以才导致了人们容易幻想,大家都是希望平凡的生活中,偶尔有一些插曲,自己的面子丢不得,于是,就寄希望与别人出的笑话。
没过多久,大少爷扶着公公出来了,“大家休息去吧,”公公说,可是,这些忙于看别人笑话的人们,怎么会轻易的放弃一场好戏呢,“大家都休息吧,周嫂做梦魇住了,没什么。散了吧。”
第十八章闹鬼事件(下)
大少爷放下公公的手陪笑的说:“各位亲戚都回屋吧,只是做了噩梦,也是我们家没调教好,乱了规矩,让大伙费心了。”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作出“请”的动作。那十几个人,不情愿的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去了。我还在夜色里站着,公公回头看了看我,对着大伯说了什么,大少爷点了点头。公公回去了。
这时,大少爷对着出来的王嫂和满囤说,“你俩也回去吧,王嫂若不放心,就去那屋帮着照顾周嫂,满囤明天别忘了在去请个厨子,今儿这俩厨子不够,明儿要在院外搭棚子,在找几个裱糊匠的。”说完他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走到了我的身边,小声的对着我说:“弟妹,爹娘在他们房间等你。”他像是什么也没生过一样,走在了前面。当时,我只恨手中没有一把刀子,若是手中有一吧刀子,我会狠狠的将刀子刺进他的后背,让他也尝尝被侮辱的滋味。
果然,公婆都只穿着贴身的中衣,胡乱的披了一件斗篷,张妈也在,忙里忙外的帮着公婆端水、漱口。
过了好一会,公公问:“到底生了什么。”“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我在灵棚里,只听见外面有声音,急忙出去,就看见周嫂躺在地上大声的喊,我想把她扶起来,但是,我一接近她,她就大喊。”“我是问,你做过什么。”公公严厉的说。“我当时只在灵棚里。”我十分不耐烦的说。公公听完,挥了挥手,大伯出去了。接着,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婆婆自始至终也没说什么,大概,她是不愿意和我讲话的。又过了一会,大伯带着王嫂进来了。
“你说吧。”公公说。王嫂点了点头:“周嫂现在已经好多了。也能说话了,就是吓的不敢动弹。”公公点了点头,王嫂见公公正认真的听着,于是接着说:“周嫂也没说全,只说,当时,出去倒尿盆,听见灵棚里黑着,她以为没人了,就壮着胆子走了过去,结果,听到里面有哭声,她认出是二少。”说到这,王嫂停下了,瞄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对,”我说,“当时我确实在哭。”公公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停止了讲话,王嫂继续说:“她还听到了另一个哭声。”她又停下了,看了看了。这时,公公也抬起了头。“另一个哭声?”大伯一面问,一面看了看我。“好像,是个男的。”说到这,王嫂低下了头。“说清楚!”公公拍了拍桌子。
“当时,她觉得灵棚里还有个男的,就走进一看。”她咽了口吐沫,露出了恐慌的表情。“别卖关子!”大少爷急了。“她走进一看,看见二少奶奶伏在吉祥板上哭,身边,有个男人抱
着她。”她又停下了。“你说清楚!”我有些生气了,一手抓住了她“哪个男人抱着我!”我说。这时,她更加恐慌了。“是……,是二少爷。”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
屋子里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楞住了,我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果然是他回来了,没错。“你疯了!”大少爷喊到。王嫂急了,甚至都掉下了眼泪,声音里充满了哽咽:“我没说谎!”她大声的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周嫂刚说的,不信,你问李妈。”“你……”大少爷要说什么,公公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讲话。“周嫂看清楚了?”公公问。王嫂用力的点了点头:“看清楚了,她走到灵棚外面,那个抱着二少男人,回了头。”她用力的吸了一口气“还是二少爷死时的样子,掉了下巴。”
一时间,屋子里的四个人齐刷刷的看着我,顿时让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还对周嫂笑了。”王嫂看着我,一字一句的愣愣的说。
“你别对着我说呀!”我说,“爹问你呢。”我害怕看到王嫂那直勾勾的眼神,令人害怕。
“你说吧!”公公说“你说怎么回事!”公公是对我说的。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当时就是想到了我丈夫,很想哭,就趴在那哭了,至于我丈夫,我没看见他,若是看见了,我会让他带我走的。”
我想,我的这些话带着明显的火药味,不过,公公目前无暇顾及这些,婆婆就在这个时候“哇”的一声哭了,“我的儿呀!你是回来看娘的吧。”她边哭边说。“糊涂!”公公骂到“没有的事!就是周嫂做噩梦了!不清醒!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的!”公公一面说,一面拉了拉兔子皮的斗篷,“天晚了,凉了,大家都早点回去吧。”他说。
这时,王嫂的丈夫,满囤,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不好了。”他大声的喊道。公公一下子的站了起来:“又怎么了?”他问。
满囤喘了喘气,四周的瞄了一下众人的脸色,低声的说:“二少爷哭了。”“啪。”的一声,公公将茶碗摔在了地上,“荒唐!乱说什么!都给我回去睡觉!今晚什么事也没生过,若是谁敢多说半个字!小心我要了你们的命!”公公嚷到。说完,他转了身,推开了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婆婆一声不吭的坐着。后来,大少爷看不下去了:“都散了吧。”他说。“都回去,娘,您也早些休息。”婆婆点了点头,算应允了他的提议。
我和他们一起退出了公婆的房间。站在院子里,大少爷问满囤:“你怎么现的。”“住在客房的姑丈刚才到前院去的时候,感觉灵棚里面不对劲,他进去看了看,正好看到二少爷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满囤说。“那也有可能是二少。”大少爷一面看我一面说,满囤摇了摇头“不是,他正好看到从二少爷眼睛里流出来!”大少爷耸了耸肩,“有点凉。”他说,不过马上又转回了话题:“他都跟谁说了。”他问满囤。满囤摇了摇头,“不清楚,刚才我问过他都和谁说了,他没吱声。”“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少爷问。满囤看了看王嫂,眼睛里露出了温柔的眼神,“我想这么长时间了,我怕她害怕,想来接她。正好碰到姑丈回屋,他就和我说,我都知道了,刚才是你家二少爷回魂了。我说他,你别瞎说。他说,我都看见了,我走进灵堂的时候,正好看见二少爷的眼泪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别把别人都当傻子。我又问他,都和谁说了,他没吱声。我对他说,姑老爷疼我,别在和外人说了。他点了点头,就回屋了。”满囤说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我。
“你们回去吧。”大少爷说。“弟妹,”他突然转过话题,对我说:“今晚别去守灵了,到屋里睡吧。”“没地方了吧。”我问。毕竟,家中突然添了十几口人。“你那屋,没人住。”大少爷说。我对着他点了点头。也对,刚死过人的屋子,怎么会让别人住。
我回了屋子,是大少爷和王嫂送我回去的。我在桌子的前面坐下了,又过了一会,我听见大少爷关房门的声,也满囤夫妇远去的脚步声,我轻轻的开了门,走了出去,我想去灵棚,我想亲眼的看一看,我想亲眼看看翰林的眼泪。
果然,灵棚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大概是不敢在来了,我轻轻的绕开供桌,走到梅翰林的眼前。他,还是死着的,脸色比起任何时候都苍白,白的可怕,失去了光泽,比白色的纸和白色的缎子更加的苍白,应该说,那是一种惨白了。他的眼角果然曾经有流泪的痕迹。我看到吉祥板上有一小摊的泪水,他刚才一定是哭了的。
可是,谁能说得清楚呢?他一个死人,已经死了一天半的死人,为什么会突然流眼泪了。我摸了摸他的手,还是冰冷的,没有活过来的迹象,看到这一切,我死心了,他还是死了,刚才,也许,真的是冥冥之中他的灵魂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说,若是他死了,就会将灵魂附在我脖子上的红绳上。想到这里,我将脖子上的白玉佛拿了出来。“翰林,你说的,别忘了和我的约定。”我对他说。
这时,我真的看到了,我真的看到我这一生从未看到过的景象,他右边的眼角有一滴眼泪,轻轻的滑了下来,掉在了写着金色寿字的吉祥板上,我摸了摸,那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