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一个交际花的回忆录

一个交际花的回忆录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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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泪,是冰冷的,毫无生气的。

    我轻轻地,轻轻的擦去了他流出的泪水。“别哭了。”我对他说,“我会好好的,不要担心我。相反,你要让我放心,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好好的照顾你自己。不要在生病了,听到了吗?人家说,人死了,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你不要过好不好?你要等我,我虽然现在不会去,但是,总会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的,到时候,我们一起,一起手牵手的过奈何桥好不好?到了那天,我不会喝孟婆汤,我要将这一辈子,将这一辈子你对我的好,生生世世的记住,你也要记住我,记住那个爱趴在你胸口哭的我。要记住,等我。”

    第十九章梅翰林的遗书

    我的眼泪掉在他的脸上,据说,这样是不好的,亲人的眼泪会让他在地下睡的不安,或许吧,不过,我不希望你在为我担心,真的,你大约不能明白,我是多么的希望能和你一起的走,和你一起离开这个纷杂的世界,到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你不是和我说过桃花源的地方吗?我和你一起走,一起到世外桃源去。好不好?

    “你还在做什么?”突然的,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连忙的抹了抹眼泪,回过头,是大少爷。

    “没做什么,看我丈夫。”我冷冷的说。“但是他已经死了。”他狠狠的说,那语气,明显是要压倒我的傲气。“我知道,”边说,我边正了正身子,抬起了步子,“即使死了,他也是我丈夫。”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我斜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口。

    他叹了一口气“好好的活着。”他沉重的说。我愣愣了,没有想到,他会和我说这样的话。我转过头,诧异的看着他。他也转过头,看了看我。又转过身去,缓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灵堂里。“早点回去。”他说:“我想和翰林说几句话。”

    我愣愣的看着他,这个人,像是我第一次认识一般。我从未想过,原来,这样一个印着孤独烙印的人,竟然会说出这么温柔的话,在我的印象里,他早已经像个傀儡,更像一具行尸走肉,只听从掌权的话。

    多年以后,当我逐渐成熟的时候,才感慨于当年年少轻狂时期的莫名的清高,直到多年以后,我开始享受孤独带来的安全,才明白,原来大少爷并不是我印象中的那样。多年以后,我才懂得,他一直是一个压抑的人,压抑着自己全部的思想,努力的顺从着父母也就掌权的抑制,他的精神上是不自由的,他这么拼命的压抑着自己,为的,只是换来更多自由的时间,他的心里,一定有一个巨大的能量圈,那就是孤独的怂恿,与喜欢享受寂寞的心态,而那晚,那晚,他和我说的那句话,也可能,是这一生中,他说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一定也是他努力的放松自己的后果,他也是同情我的,可惜,他不能表露出来。

    那晚,我顺从了大少爷的话,回了房间。那间被糊满白纸的屋子里,十分的清冷,冰凉的,或许,那个温暖的人走了,屋子才会这么冷吧。我趴到了窗前,扒开了褥子,试图将梅翰林说的那个红木盒子找到,直到我翻开最低下的褥子,才看到了那个被嵌在了床里的红木盒子。那是一个不大的盒子,大约有一个手掌那么长,没有上锁,我很轻易的就打开了。里面,果然装着一些银票,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梅子,见字如我。当你能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其实,当年我一直后悔娶你,那时,父母在商议找一个冲喜的女孩时,我激烈的反对过,甚至有想死去的年头。我自己的病,我是知道的,活不了多久了,不能在连累其他的人了。而当我把你的盖头掀起来的时候,我更加的后悔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今天开始,就要背负上我欠下的债,更让我于心不忍。于是,我暗暗的下定了决心,只要我在一天,就要对你好一天,不容许别人欺负你。虽然,这个想法并没有实现,我知道,张妈和大嫂没少在背后作怪,但是,幸好你都挺了过去,当然,这一切都归功于你的不在乎,也可能正是这种不在乎,才更激她们对你的敌意吧。梅子,听我的话,以后别那么执拗和顺从了,别人欺负你的时候,要学会反击,只有这样,即使我死了,也才能安心。我还记得新婚的那天晚上,你曾回过头偷偷的看了我,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对你笑了笑,没想到,你快速的回了头,大概,是害怕了,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我不是怪物,可是,却吓到了我的妻,当时的我,真的很恨自己,恨自己的这幅德性,我是多么的希望自己能好起来,这样,就可以和你过正常人的日子,我不愿意看到你为我担心的眼神,每次看到这种眼神,我都会心如刀割,可是,又有什么样刀子会比自己心爱的人的伤心更锋利呢。所以,我死了,你不要伤心,千万不要哭,你的每一滴眼泪,都会滴在我的心里,像是针刺了一样的疼。梅子,我若死了,千万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离开这个家。这个家远远超出你想象中的可怕,你不适合生活在这里。你需要自己的世界,但是,这个家给不了你。或许,外面的世界,你一介女子无法适应,那就回娘家吧,总之,离开这,我不愿看到你变成傀儡的样子,更不愿意看到穿着寡妇的衣服,真的,早早的离开这里,不要叫我在地下为你操心。梅翰林绝笔。”

    那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上,点点滴滴记下的都是他对我的苦心。可是,你又为什么死的这么早。我在心里对他说,知道,他一定能听到。

    未来的几天里,家中更加的忙碌了。门楼的外面搭上了平棚,开了流水席,各路的亲戚们,四面八方的涌来,到那里吃“白事”的饭,当然,那里面一定混杂了不少的混混,他们是专专门蹭饭的,特别会蹭“白事”的饭,一般大家为了图吉利,也不会将他们赶走,这就更加重了他们不劳而获的思想。

    他死的第三天晚上,家中请了和尚,乱哄哄的坐了半个院子,那天晚上,要去“送三”的,我不知道这个习俗源于什么时候,为的是什么,只知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习惯,父亲死的时候,家中没钱请和尚,只有母亲带着我和弟弟,拿着扎好的房子、轿子、纸人等等,走到河边去烧,希望父亲在地下能收到我们的礼物。

    那天傍晚的时候,佣人们忙里忙外的大门外的门廊上铺上垫子,周嫂把我悄悄的拉到一遍,告诉我,听老人们讲,这天晚上死了的人会站在望乡台上最后看望家中的人,我点了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到了那天的子时,我和婆婆跪在了垫子的最前面,跪下前,我看见大伯轻轻的拽了拽大嫂,将她拉到了后面。和尚们开始念经了,长时间的沉浸在一种像是歌声又像是喃呢的调子里,昏昏欲睡的。过来一会,突然的,和尚们停下了,只见婆婆放声的大哭,我拉了拉她的袖子,这时,张妈按住了我的动作,“哭”她说。一面说,她一面也开始放声大哭。我楞了楞,回头看了看大伯大嫂,他们也捂住了眼睛,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按住了眼睛,可是,我没哭,也许,是眼泪早就哭干了,也许,是我的眼泪只想在他一个人面前流。

    哭了一会,大家又停下了,和尚们又开始念经了,张妈站了起来,端来茶水,婆婆喝了几口,放下了,接着,她又沉浸在和尚们永恒不变的强调里。

    这样来回的几次,和尚们念念停停,我们哭哭停停的,我自始至终都没有一滴眼泪,相反的,看到这种滑稽的场面,几次的我都想笑出来。

    究竟哭是为了什么?为的是给做样子给别人看吗?我在心里瞧不起他们,我还是佩服公公的,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出来,他一直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张妈将头靠了过来,“一会机灵点,要念招魂咒。”她说,我并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大概是几天以后,在李妈的解释中,我才明白,所谓的“招魂咒”意思就是“召请各路鬼神”,大概是不希望别的鬼神欺负死的一种告知吧。

    念着念着,我突然在这些哼哼呀呀的声音中,清晰的听到了一个名字“梅翰林”,不是幻觉,是真的,是和尚们说的,我诧异的看着东侧的和尚们,张妈突然一把的拉起了我,我顺势的看了看她,她瞪着我,大约是责骂我的不懂规矩,我又扭过头,看了看西侧的婆婆,她已经站了起来,这时,一个和尚将一小筐小的馒头仍了出去,到此,和尚们停止了念经,满囤和李妈、王嫂抬出了扎彩,一件一件的放在门口烧掉,不单有轿子、房子,还有像真人一样高的丫鬟们。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纸花,于是,挣开了张妈的手,飞速的跑回屋子,将我做的,那不多的几朵纸花捧在了怀里,虽然,我想将它们做成一个小小的花圈,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那么,就在今晚送给你吧。我又跑回了法场,还好,没有烧完,张妈低声的指责我,可我并没有理会,趁着他们烧灯笼的时候,我一股脑的将手中的纸花仍在了火堆里。

    “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我在心里对他说。此刻,若是他真的站在望乡台上,我相信,他一定是能听到的。

    第二十章送别(上)

    “三七”过后,梅翰林就要出殡了。旧时的规矩,人死了,一般要在家中停放三到五个七天,高寿的人去世了,甚至可以停放七七,也就是四十九天,翰林属于英年早逝,所以,按规矩,只能停放二十一天。不过,每隔七天,家中都会请和尚们来,诵经和做法事。

    和尚们每次一来,家中就要大动干戈,在院子里搭建棚子,里面供奉上菩萨。花和各种法器满满的摆在桌上,棚壁上挂上十帧“水陆”,棚外还要挂上布幡,总之,一切都要装点成庙里的样子。

    这不算是最麻烦的,最让人头痛的,还是梅翰林没有子嗣,族中人丁不旺,没有哪个家里舍得孩子自愿替他“摔盆”(一般由亲生子嗣或继子在出殡时,将瓦盆高举头上用力摔下。),据说,摔盆的行为是为了让死将烧过的钱带到阴间去。公婆虽是着急,却也无能为力。后来,出殡前的那个下午,我找到了公婆。“爹娘,我愿意为翰林摔盆。”婆婆摇了摇头,“不能坏了规矩。”在一边的张妈急了:“太太,都这个时候了……”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婆婆叹了一口气:“你们说说,族中的人,平日里我待他们不薄呀!怎么,怎么就……哎呀。”我看了看公公,公公也是没有反映的。

    族中的人哪里知道,他们哪里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哪个愿意把儿子过继给个寡妇?再说,这个寡妇又年轻,等到她死了,才能拿到财产,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是享受不到了,这么长远的投资,谁愿意做?

    公婆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是,他们是不愿意拿钱出来的,一生戎马赚来的钱,怎么能给了支系?可是,这个世界上,又哪有免费的午餐?

    “你弟弟……”公公说。我笑了,从心底里出的嘲笑,这个时候想到了我弟弟?当初,当初赶我走,怕我将丑事说出去的时候,你们想过了?当初,又是谁瞒着我的家人不叫他们来吊丧?到现在了,想到了我的弟弟,我是应该说你们自私、无耻,还是说我自己笨呢?

    我冷笑着,出了门,没理他,反正我要走了,坏了规矩又能怎么样了?没想到,一出门,就遇见了我最不愿遇见的人——苏文起。

    记忆中,苏文起应该是“送三”的前一天,也就是闹鬼的第二天来到家中的,当时,家中很乱,我见了他不过也只是行礼请安。其实,我是不愿见到他的,他像是牛头马面一样,会将人带到一个未知的世界,人们面对所有的不确定,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吧。

    “二少奶奶。”他说,“请借一步说话。”他作出了“请”的手势,我点了点头,心中忐忑不安,他大概是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的,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他正向公公嚷到“广州沦陷了。”,自那以后,他就成了我心目中带来坏消息的瘟神。直到多年以后,我和他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引来他会心的微笑。

    他引着我,走到了临时设置的账房中,对着账房先生点了点头,那个戴着圆眼镜的,气质和神态像极了以前的私塾老师的人,顺从的走了出去。这个临时的账房设在院子中的一间棚子里,人来人往的,临时管事和二少奶奶商议要事,也引不来流言。

    “老爷和你说了吧。”他说。“说什么?你要带我走的事情吗?”我问。他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当时的我很“鲁”,不但不圆滑,甚至有些傻气。他轻轻的笑了,不过,又马上恢复了神态。

    “梅公希望,圆坟的下午,你就直接跟我走,实际上,我上任的时间也快了。”他说。我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迟早是要走的。“不知先生到哪高就呢?”我问,他笑了,摇了摇头,“你不该知道。到时候在说吧。我希望你能早一些准备,不要带太多的东西。”我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事情吗?”我问。他摇了摇头,我走出了账房。

    这个家,我是一天都不愿意在呆下去的,对我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可是,我需要给母亲和弟弟一个不错的将来。

    我是很想念他们的,自我成婚以后,只回过娘家两次,一次是“回门”,一次,是翰林帮我争取的,我还记得,那天,我被张妈狠狠的训斥了,沮丧的回了屋子,任凭他怎么逗我,我都高兴不起来。后来,他叫王嫂请来了婆婆。

    “娘,让梅子回娘家看看吧,”他说,婆婆诧异的看着我,而一旁的张妈,狠呆呆的瞪着我,大概,心里还骂我矫情吧。说实话,当时,我听到梅翰林的这一举动,也呆住了“不用,”我说,我生怕婆婆心中不高兴,才结婚没多久,就只想着往娘家跑,她一定会这么想。“不要说,”梅翰林对我说“是我的意思,娘,我刚才想,若是我和你分开了一段时间,我也会想你的,所以,我想她也一定想她娘的。”一席话,说的婆婆心花怒放的,儿子孝顺,懂得娘的心,多么好的一个儿子呀,至于儿媳妇嘛,反正下午也没有事情,婆婆当时大概是这么想的:“那就回去吧,叫满囤备车,晚饭前回来。”我心花怒放的谢了她。回头又高兴的感谢了梅翰林,我看到他的样子,也是开心的,也许,一个人做的事情,只有当心爱的人开心了,他才觉得有意义吧。

    我还记得,那次回娘家的事情,娘没在家,大概是出去帮佣了,只有弟弟在家,他在复习着过去认识的字,那次,他告诉我,娘和他说,已经联系了学堂,叫他复习好了,在去应试。他非常的高兴,终于有上学的机会了。突然的,他对着我跪下了,我连忙的拉住了他,“姐,”他哽咽的说:“能读书,都是你给的。”我流下了眼泪,又赶快的抹了下去:“好,姐没白疼你。”我对他说。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帮小彦做了一顿饭,那天,我始终也没等到母亲的回来,谁能想到,“回门”那天的一次见面,竟成了诀别。而我的弟弟,在多年以后,于一个特殊的场合,我遇到了他,那时,他长大了,参了军,那些,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那天,我走出账房的时候,又看到了梅翰林去世那天的场景,湛蓝的天,可惜,天空下多了许多的人,而其中,已经没有了他。

    那夜,整夜的没有人入睡,大家守在灵棚里,等着子时的来临,从那刻起,梅翰林就要正式出殡了,就像当年我们结婚那样,热闹,却凄凉。

    和尚们重新被请来了,黑压压的坐了半个院子,自傍晚就开始诵经,到了子时,请来的一位“全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升高粱和一条红裤子,这时,做好的棺材抬了进来,她急忙的喊到“迎财”,并将手中的高粱和裤子扔到棺材中,院子里的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棺材被抬到了灵棚里,仵作用白布兜住翰林的腰,一用力,将他抬了起来放进棺材中,随即,茶房递上红包,这个所谓的红包,其实就是用红纸里塞满稻草,仵作用这个将人的四周塞紧,这样,里面的人就不会在抬的过程中摇晃。茶房递来棉花,仵作将它盖在翰林的脸上,据说这叫“开脸”,又接过茶房递来的沾了水的银针,在翰林的脸上虚划了一下,算是“开光”,这时,只听那个茶房大喊到:“请家属辞棺。”我扶着婆婆,一步一步的走到棺材前。

    看到棺材里的梅翰林,婆婆放生的大哭,趴在了棺材上,“我的儿呀,你怎么走了。”她大哭,此刻的她大约已经似乎麻木了,哭的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那么的凶悍了。在一旁的我,掉了眼泪,并不是被婆婆的哭声而感动,而是因为,那一刻,我清楚的意识到,只要过了这几个时辰,他,将永远的被埋在地下,我永远都无法在见到他,只有在思念的海洋中,等着那张脸和那份柔情的出现。那一刻,我深切的感受了凄楚与离别时的撕裂的痛苦,我想伸出手摸摸他,却被一旁的张妈制止,真的,我只是想再一次的感受到那身体的冰凉,像冰一样的冷彻心底的凉,却能永远的烙在我的心中,直到我死了,时空永恒不变,却依然留有我和他共同的像是细丝一样的回忆。

    可是,这次于他最后的会面,十分的短暂,很快的,我和婆婆就被张妈和王嫂拉开了,后面的人们一拨又一拨的走到他的棺材前,也不过是远远的看一眼,或说,只是路过,人们散去后,茶房大声的嚷道:“还哪位没辞别没有?”见没有人回应,他向一旁的仵作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送别(下)

    仵作点了点头,用力的抱起了棺材的“子盖”,并将它放入棺材上,盖好,用漆封了口,我扭过头去,不愿意看到这一幕,我爱的人,就这样,被压在一个巨大的木箱子中,没有了现在与未来,也没有了现实与梦想。

    几个棺材铺的伙计这时也走进了灵棚里,帮着仵作一起将最上面的“大盖”推了上去,至此,棺材中的梅翰林,就永远都看不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的娇媚,与夜里星光灿烂的美好。

    这时,我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扶着我的王嫂,几步跑到灵棚里,一下子扑到了棺材上,推开仵作,我试图将棺材的盖子拉掉。是的,我宁愿他烂在这个家中,也不愿他孤独的忍受着地下潮湿的折磨,公公急了,“快拉住她!”他嚷到,可是,他的声音是那么的遥远,棚里,仵作和棺材铺的伙计慌张的护着棺材,他们是不敢碰到我的,却又不能容许我的胡来,一面用身子隔开我和棺材,一面急着叫到“二少奶奶,二少奶奶。”。苏文起来了,一把抓住了我“你疯了吗?”他看着我说。“走开!里面是我丈夫,你管不着!”我大声的嚷着,嚷给他听,也嚷给他们听!

    这时,他使劲的一扥,我不用自主的像后推了几步,“现在是,以后就不是了。从今天起。我是你丈夫!”他小声说。我惊呆了。“你说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很小,颤抖着,我吓着了。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快出去。”他一面说,一面像是托小鸡一样,抓着我走出了灵棚。

    王嫂急忙的迎了过来,“看好她,别让她在胡闹。”他对王嫂说。“我没胡闹,我只是不愿意见到他在地底下腐烂。”“难道让他烂到屋子里吗?那才是真正的对不起他!”苏文起狠狠的说。他转过身去,准备回到灵棚里去。我一把抓住了他“你刚说那话什么意思。”我问。他突然笑了,小声的在我耳边说:“你自己想吧。”

    我惶恐的看着他,使劲的拉着他的袖子,他不耐烦的试图挣脱,不过,没有成功,他皱了皱眉毛:“只是为了镇住你。”他说。我疑惑的看着他,他对我点了点头,抽出了手。

    是的,看来自上次大少爷的事情把我吓坏了,有一点草木皆兵的味道,我记得,苏文起是有太太的,据说,太太是苏州的大家闺秀,年纪虽然大了,不过,相信风韵还是尤存的,再说了,他的年纪和我差了快二十岁了,大概都是我父亲的年龄了。当时也许,只有他那样的话,才能吓住我,不让我继续犯浑。

    没有容我想的太多,张妈塞到了我的手中一盘点心,“放到供桌上,不许胡闹。”她对我说,我被她架着,顺从的走到灵棚里,将手中的点心放好,然后,顺从的被她架着离开了灵棚。这时,院子里开始烧纸了,纸做的牛,还有许多纸做的金、银元宝,一把一把的撒在了火堆里。

    鸡叫前,靠在花厅椅子上半梦半醒的我,被人推醒了,是周嫂,“到时候了”她对我点了点头。我揉了揉眼睛,走出门,清晨没有风,却有一种透骨的寒冷,我忍不住的打了个寒战,周嫂递来一袭斗篷,我点了点头,表示了感谢,披上了斗篷,我跟着她走到了前院,院子里,又开始烧纸了,按规矩,烧的这个纸叫“鸡鸣纸”是有特殊意义的。站在火堆的旁边,我一点也不冷了,脱下了斗篷,顺手又递还给了周嫂。

    院里和院外的棚子里摆满了食物,亲戚们早已经做下开始进食了。我拒绝了食物,一个人走进了灵堂,我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好好的陪陪他。我一个人坐在棺材的脚下,看着外面熙攘的世界,空气是这么的新鲜,人们在这个世界里大吃大嚼,而我们的世界里,只有我陪着他,守着他走完最后的一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的放亮了,食物逐渐的撤下,更多的人们等着仪式的到来。茶房进来了,“二少奶奶,请您移步。”他说,实际,是赶我出去的。我忍着悲痛点了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的掉了下来。族中的人都挤过来了,茶房大声的喊道:“请大家安静。请‘全人’。”“迎材”时的老太太,颤巍巍的走到灵棚里,茶房递给她棺材上摆着的,昨天夜里“辞棺”后放下的一个瓦罐,那瓦罐里,装有梅翰林生前爱吃的食物,老太太焦急的迈着她的小脚,颤巍巍的向我冲了过来,幸好张妈即使的扶了一把,不然,我猜,她会一下子摔倒。

    我接过瓦罐抱在了怀里。

    这时,棺材铺的伙计们,拿着楔子和锤子,将棺材钉好,这时,茶房又喊“出棺”。张妈推了推我,我几乎是被王嫂和李妈架着走到灵棚的门口,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挡住棺材的去路。

    “哭呀!二少奶奶。”王嫂焦急的说,按规矩,孝妇是要哭喊着“留财”的,为的是图个吉利,尤其,梅家是生意人,对此格外的重视,我努力的挤了挤眼睛,没有眼泪了,只有一只手抱着瓦罐,一只手捂住眼睛,用装出来的哭腔喊道“留财呀“,我大声的嚷完,王嫂和李妈将我托了起来,拉了回去,算是礼毕。

    和尚们已经站起来了,他们又开始念经了。我随着人流走出了大门,被王嫂拥到了轿子里,“二少奶奶,她在轿口大声的说:“我一直在轿子附近,有事儿您吩咐。”我没有回答,此刻,我将轿窗的帘打开了,刚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梅翰林的棺材由六个人抬了出来,放在了大门口昨晚就准备好的大杠上,三十二个雇来的杠夫穿着绿色的衣服,米色的裤子,至今,我也没有弄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穿白色的孝服。只听一个人大喊到:“起盆!”可是,没有摔盆的人,杠夫们只有随着他的声音将大杠抬在肩膀上,上路了。

    一路上,雪花一样的纸钱散落在沿途的风景中,像是大片大片的棉絮,包裹住整个世界里的一切,这个世界,在宁静心态与嘈杂的环境中,逐渐的变成了白色,雪白的,缭乱的,让人看不出世间的动态。

    我闷在轿子里面,紧紧的抱着瓦罐,当时的感觉,正如我来时的样子,轿子外面可以听到和尚们喃喃的诵经声,正如半年前,我在轿子里听到的唢呐声,它们都是不吉利的,阴沉的,让人不舒服的。

    这一路,走的很远,比我来的时候走的更远,唯一的不同,我来的那天,,梅翰林没有接我,但今天,他死的这天,我却送了他。我还能记得当初做在轿子里的心情,那时,我全当自己是死的的人,无所谓对方好与坏,可以后的半年里,我好不容易缓过点人气,他却死了。丢下我一个人,任由我的生或死,无人问津。

    这一路,是那样的漫长与无奈,内心的落寞与空虚又有谁能知道呢?到了这一刻,我也麻木了,明知道他死了,却无法放开手中的情线,放不下,无法释怀。

    渐渐的,我累了,开始游离于梦和清醒之间,我听见和尚们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噹,噹”沉稳的两声中,我醒了,轿子落地了,一定是到了,我揉了揉眼睛,差点摔了怀里的瓦盆。“二少奶奶,请下轿。”我听到了王嫂的声音,说完,一只手伸了过来,将轿帘打开了,定了定神,我钻出了来。

    外面一片荒凉,大约还是初春的关系吧,大地在不温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贫瘠与荒凉。我回了头,没有了其他人。“怎么了?人呢?”我问。我以为,一定是在途中我睡熟了,我们掉队了。“已经到了。”王嫂低着头,小声的说。“胡说!我问的是,别人呢。”她没有回答。

    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不像是坟地,反而像是荒野。“怎么回事?”我走了几步,将手中的瓦罐塞到王嫂的手中,“说清楚,你真以为我好欺负吗?难道,谁看不出来这里不是坟地。”我对她说。

    “是老爷说的,老爷说,您就到这。”她说,“那他们呢?”我问。“去坟地了。”王嫂说。“为什么不让我去!”我问,她摇了摇头。我也后悔了,她一个下人,哪能知道那么多呢。“坟地距这里有多远?”我问她。她没有回答。这时,一个轿夫说“两岔道呢!”王嫂瞪了他一眼。

    我笑了,我又一次的被他们算计了。“哈哈,”我大声的笑着,像是疯了,此刻的我,到是宁愿疯了或是死了,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能抑制住心中的那份伤痛与深深的不安。

    我捋了捋头,“行了,”我一面努力的控制笑声一面对她说“行了。你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出来。”

    第二十二完美的圈套

    我对王嫂说:“行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王嫂看了看我,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胸,以后我也不再是她主子,得罪我也没有关系:“昨晚,老爷将我叫到屋里说的,说明天出殡的时候,将二少奶奶安排在最前面的轿子,然后,遇到路祭的不要停,让她的轿子先走,过桥,然后,让我带你到这。”她看着我说。“带我到这以后呢?把我杀了?”我问她。她摇了摇头。

    ??“难为她也没有!”这时,我听到了一个不太陌生却也不太熟悉的声音。我回过了头。是苏文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冒了出来。“你在这做什么?”我问。“你不明白吗?”他说。是的,他的出现,一定是要带我走,这些骗子!“我说过,要等到圆坟我在走!你们这些骗子!”我气愤的说。他笑了,坏坏的笑。“是你公公骗了你,不是我!”他说“再说了,骗了你又怎么样!现在,他只希望你一分钟都不要出现在他的眼前。”

    ??“我还没收拾行李!”我说。他皱了皱眉头“真是,那天不是叫你收拾了!”这时,王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个小包袱递给了我。“昨晚老爷让我帮你收拾的。”她说。我愤怒的接过了蓝布包裹的小小的包袱,放到了地上,当众打开了,里面,有几套我平日里穿的衣服,和我的饰盒,最上面,是梅翰林送我的小小的红木盒子。我打开了收拾盒,那支钢笔还在。

    ??苏文起在一边盯着我,“行了,可以走了。”他说。我愤怒的系好了包袱。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了两头毛驴。“我不会骑!”我说。他又皱了皱眉头,从大襟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钱,塞给了前头的一个轿夫。“不远,我多付钱。”他对轿夫说。那四个轿夫凑在了一起商议了一下,最后,同意了,王嫂扶着我上了轿。“那这个瓦罐怎么办?”我回头对苏文起说。“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他对我说。

    ??“二少奶奶,”王嫂在我迈进轿子前的一刻突然说:“二少奶奶。”她哭了。“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我!”她一面哭,一面回了头。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没想到她对我竟还有一些感情,我看着她的背影,也掉了眼泪。“你也是。”我轻声的说,不知道她能否听见。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不然天黑到不了了。”苏文起不耐烦的说,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走进了轿里。

    ??做在轿子里,我久久的不能平静心情,这一刻,原本是我预料中的,没想到,却来的那么快,那么的突然。也许,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不相信任何的人,直到多年以后的今天,我都无法全身心的相信一个人,以后的我,多疑、狡诈,像是一条蛇,吐着毒液伤害身边所有的人。直到现在我一直相信,我所有的不幸和性格的黑暗,都是源于那天,那天梅家不动声色的将我赶出来的事实,深深的影响了我的一生。

    ??我坐在轿子里,最大的懊恼就是在这个圈套中,我扮演了傻子的角色,我从不为被他们赶出了家门而失落,只是由于没有识破他们的计量而怨恨,怨恨自己的笨拙与不清醒,看不清事实,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我在心里骂着自己是笨蛋,这时,我听到外面苏文起的讲话声,“拉开帘子看看。”我伸手打开了轿帘,愣住了,已经到了郊区,那是我家的方向,应该说,距离我家不远了,我感激的看着苏文起,“要让我回家吗?”他摇了摇头,想了想说:“只是让你回去看看,不许说什么,一会,还要跟着我走。”我点了点头,即使这样,我也十分的感激他,起码,在以后无论生死的命运中,我不在有遗憾,对家中的那份牵挂,也不会那么的无法控制。

    ??到了巷子的口,轿子停下了,我大步的向前走去。“别想跑哦!”苏在后面嘲笑般的说。我点了点头。“放心,”我一面走一面说:“我守信用,不会让你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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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一切,都是我那样熟悉的,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文婶家门口的柴禾,还有我家黑色的大门,以及大门中那狭小的院子,及后院种植的蔬菜,一切都是我激动的理由,走到门前,我用力的敲了敲,没有回应,“小彦,是我!”我大声的喊着,还是没有人回答。我一直敲,一直敲,一直大声的敲,可,始终没有人回应。

    ??后来,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了人,是文婶,她见到我特别的高兴:“梅子,你咋回来了。”她说。“文婶,我弟和我娘呢?”我问。她笑着说:“你可是嫁到好人家了。让你弟和娘多风光。”“他们人呢?”我问。这个时候的文婶才想起应该要回答我的问题:“你娘去干活了,你弟弟前几天上学了,听说,是你老公公安排的,都让我们大家羡慕死了。都说,梅子真有出息,嫁到这么好的人家!”。我轻轻的叹了口气,人,今天一定是见不到了。文婶说:“咋了,你咋还突然回娘家了?对了,你婆家特有钱吧。”我礼貌的笑了笑,算是回应了她。“文婶。”我说:“我弟和我娘要是回来,麻烦你告诉他们,我来过。”,文婶点了点头:“那你这就走呀!也不呆一呆。”我对着她笑了笑,我猜那笑容一定是十分的凄楚,我挪了挪脚步,试着向巷子口走去,“哎,梅子,你咋穿着这衣服?你家谁出事了?”文婶在我背后嚷,我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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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这么快?”苏文起诧异的看着我,他骑在驴上面的样子实在是滑稽。我笑了笑。“怎么了?没见到?”他问。我点了点头,就在那一瞬间,我实在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悲痛,大声的毫不掩饰的哭了出来。我坐进了轿子,在轿夫们颤抖的摇晃中,疯狂的哭着。

    ??过了好久,我,哭累了,停下了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流着。这时,我又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是没见到吧。”他沉稳的说。我点了点头,可惜,他看不到。过了一会,我听到了他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