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事:攻打安南、修北京皇宫、造武当山道观,诸如此类,哪一件不是举国震惊的大事?不是需要花费巨资的无底洞?
比如其中规模最小的武当山道观,就是在永乐十年(1412年),成祖命人率30万众进驻武当山,大兴土木,以十三年之功,从筠县(今丹江口市)城内的净乐宫到天柱峰金顶之绵延70公里的路旁,建成了九观、九宫、十二亭、三十六庵堂、三十九桥梁、七十二岩庙等整套关联完整而雄伟壮观的建筑群,耗费了南方五省的赋税。
试问,干完这些大事,朱棣大哥哪还有钱?
而七下西洋这事所需要的花费,大家凭想象都知道那是一个巨大的天文数字,因此单靠国内的赋税去供,那不是开玩笑么。
所以刘大夏那句“三保下西洋,费钱几十万,军民死者万计,就算取得珍宝有什么益处?旧档案虽在,也当销毁,怎么还来追问?”
简直就是昧着良心瞎说!
刘大夏为什么要瞎说呢?这就得回到王直的革命盟友们身上了。
看完郑和下西洋的例子,我们都明白:海洋中,有着巨大的财富。
连我们这种政治智商低劣的家伙都知道的道理,大明的文武百官、富商地主们能不清楚么?
这笔巨大的财富一直都在海上,明成祖派郑和去取了一大笔回来,七次下西洋的丰收成果告诉大明的文武百官们:这儿钱多、人傻、快来!
于是成祖一去,东海沿海的官商们便勾结在一起,抢先下海,去收获这些财富。
但朝庭正在海禁啊,只有朱家才能抢大头,其余人等,只能喝剩汤。
这不公平!
官商们开始联合起来,终结了老朱家从海上捞钱的打算,于是郑和成为了中国航海史上的绝唱。
老朱家被困在了陆地,沿海的官商们,开始了疯狂的全民走私时代。
读到这儿,大家应该明白王直的革命盟友们是谁了吧?
那么刘大夏跟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还是从履历法着手,研究政治人物,尤其是死掉的政治人物,看履历,比什么小道消息都管用。
在刘大夏的任职履历中,有两条记录,非常值得玩味:1、“宪宗成化初年馆试,大夏本可留任翰林官,但他自请改部职,被任命为职方司主事,升兵部车驾司郎中。”2、“孝宗弘治二年(1489年),担任过广东布政使,主管广东的行政和财政公务。”
刘大夏收藏或烧毁(这个无从考证)下西洋的档案,就是在他担任兵部车驾郎中期间,几年后,他就跳到了广东这个最大的走私犯集中地。
你要说其中没点猫腻,反正我是不信的,至于你信不信,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说实话,刘大夏并不是一个j臣,他在历史上的名声还是非常好的,但他所在的群体决定了他必须要泼郑和的脏水。
这就是政治人物的悲哀之处。
看清楚了刘大夏他们这群人的本质,就不难理解王直为什么被杀,胡宗宪为什么自杀了。
王直抛弃了这群人,招安之后,想把商路贡献给大明朝庭,这就是断人财路,仇恨之大,不亚于杀人父母。
因此沿海的走私犯们团结起来,发动自己所勾结的各级官僚,很容易就置王直和胡宗宪于死地了。
至于名义上的罪名?
大明朝的才子这么多,想个靠谱的罪名,真心不是什么难事。
通过王直和胡宗宪的教训,就能明白宅男朱寿的大航海计划为什么会玩崩了,因为他触动了沿海无数走私犯们的利益。
参加早朝的文官和太监大佬们,没有哪个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当然,罗祥那个连十以上的加减法都算不清楚的家伙除外。
朝堂之上,大概只有他和朱寿,才认为大航海时代只是动动嘴皮的事。
李东阳见刘瑾被打了冷枪,心里暗爽不已,不过再爽,也得收拾被皇帝玩崩的残局。
“皇上,太祖祖训:片板不得入海,”李东阳站了出来,侃侃而谈,“况且朝庭税赋吃紧,入不敷出,无力承担东海公司一事,也无力支付夷州的开销,不如先行派出以罗公公为首的琉球宣抚使团,再行考较东海公司和夷州事宜。”
太祖祖训,那是拿来哄鬼的,连朱重八老先生的亲生儿子都不遵守,随后的皇帝,自然是有样学样,把《皇明祖训》拿来当了擦脚布。
李东阳的指向性很明确:先拉个大旗,扣顶帽子,把皇帝的嘴封了,然后再把罗公公送去海上,断了刘老大一条胳膊。至于什么夷州和东海公司,就让它们散去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大佬们都齐声附和,连刘瑾也只得忍痛赞同。
没办法,是舍弃一个傻不拉叽的小弟,还是得罪那个势力大到没边的走私集团,智商过八十的人,都会清楚答案。
罗公公见刘老大也抛弃了自己,有如一条可怜的小狗般,弱弱地发言道:“圣上,老奴有一策,可不用朝庭分文,组建东海公司。”
东海公司是罗公公的性命所在,别说刘老大了,就是玉皇大帝,也浇不熄罗公公的热情。
由此可见,罗公公其实还有一个优点:懂得抓住机会。
能够名列八虎、威震大明佞幸、宦官两史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善茬。
“速速道来!”宅男朱寿兴奋地说道。
就算是政治智商只有三十分的宅男,就算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大航海捞钱计划得罪了谁,但看着大臣们和心腹太监们的表情,朱寿同学也明白眼下是众叛亲离。
当然,站在历史的高度上,我们能清楚了解大明航海时代的艰难:农耕文明的自我束缚、走私集团的势力反扑、统治者自身的眼光局限……
诸如此类的理由,多不胜数,也许宅男朱寿用尽一生的力量,也不能撬动这个铁盖子半分。最后只能黯然神伤,玩自己的穿越宫庭戏去。
但历史总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偶然:原本跟大航海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罗祥,在此时站了出来。
十余年后,被嘉靖皇帝发配南京充军的罗公公,在此时发挥了他心狠手辣、把握时机的优点。
“老奴经常赌钱,十赌九输,”罗公公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但兄弟们都愿意借钱给我,有时还不要我还,这些事,张永、高凤他们都可以作证。”
听到罗公公咬出自己,张永尴尬地点了点头,示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罗公公不等张提督证明自己的清白,接着说道:“以前老奴不懂其中道理,后来才明白,老奴是圣上的亲随太监,兄弟们有用得着老奴的时候,钱财自然就是小事一桩。再细想一下,老奴就是圣上的一条狗,连狗都能借到钱、赊到账,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不能办到的?”
罗公公自认为狗,这可是把态度低到尘埃里去了,一下子堵住了所有太监大佬们的嘴,文官们虽然在偷笑,但也不好开口。
跟赚钱比起来,当狗算个屁!
罗公公心里冷笑,嘴上继续说道:“方才圣上的话,有如大海上的明灯,给老奴指了一个方向,那就是这个董事会,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赌局,只要出得起银子,都可以进来赌两把,不管是谁,刘公公、李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罗祥的话,一下子就把刘瑾和李东阳逼到了角落。
在场的都是人精,罗公公的话说到一半,大伙儿都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了。
唯一不明白的,是政治智商只有三十的皇帝,因为他开口了:“你想说什么?朕怎么越听越糊涂?”
宅男朱寿、顽劣少年朱厚照,真的不是个合格的皇帝啊。
第十二章王丞相败走麦城
八虎要赚大钱,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要想赚得富可敌国,银子如同流水般进入自己腰包,那就需要考验智商和情商了。
因此当朱寿准备成立大明皇家东海公司的时候,大伙儿都知道其中的猫腻,也清楚该往何处赚钱,于是都急得眼红耳赤。
但真正落到实处,既不负皇帝,也不负走私犯们,却是一个非常高难度的动作,比后世走钢丝还惨。
所以眼红归眼红,坑人可以,但坚决不能把自己坑了,我们得不到的财富,别人也不要想得到。
刘瑾刘老大的聪明才智,在大明历代的太监中,那是数一数二的,他并不是想不出如何从走私犯们那儿虎口取食,而是这个犯罪的成本太高,划不来。
站在刘老大的地位,什么银子不好赚?何必去以身饲虎,抢那些被鲜血淋得湿透了的银子呢?
但罗祥却不这么认为,他年纪也不小了,八虎之中,他没法挤到刘老大、张提督的前面去,甚至连马永成、谷大用也挤不过,不抢这些鲜血银子,还能抢什么?
况且罗公公眼下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些是鲜血银子,他只是站在赌徒的立场上,替皇帝想了一个解决没有银子困境的招数。
你得原谅罗公公,他毕竟是个连十以上的加减法都不会的老牌文盲流氓。
也许罗公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想出来的这个点子,居然让争斗了百余年的大明朝庭和走私犯们,有了一个坐下来谈判的机会。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说的就是罗公公这种情况。
分析归分析,皇帝的话,还是要回的,因此罗公公便继续说道:“老奴的意思是,把皇家东海公司的董事会,分成若干个赌局,银子多的,就玩大赌局;银子少的,就玩小赌局,不管是哪个地方的商人,都可以掏出银子,进来玩两把,这样朝庭就可以不花一两银子,玩出一个席卷天下的大赌局!”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期待大家的欣赏目光,但令他失望的是,在场的大佬们都皱着眉头,刘老大的脸色更是如同便秘一般,瞧不出个好来。
“这些赌局投进来的银子,可以用朝庭的名义,在海上以钱生钱,而参与赌局的各色人等,朝庭都可以给他们虚衔,让他们不用担心朝庭过河拆桥;同时,朝庭也可以从这些银子上面赚取适当份额的抽头,既可以解决税赋不足的难题,也可以养兵、造船,甚至是营造出一支比三保太监更大的船队,赚取更多的银子!”
随着他的话,各位大佬们的脸色更铁青了,而宅男朱寿却兴奋地站了起来。
“朕明白了,”皇帝高兴地说道,“这些人不是赌徒,而是朕最优秀的子民,你这条老狗,真是可堪大用,这就去订个章程出来,只要出到一万两银子以上的,朕都可以给他封爵!越多越好,上不封顶,朕要打造出一支举世无双的庞大舰队,扫平四海!”
罗公公自然凑趣:“老奴领旨,奴婢就是圣上的一条忠心老狗,圣上命老奴去咬谁,老奴就去咬谁。”
眼见一出上好的君臣相得戏码就要闭幕,旁边有人不乐意凑趣了。
“皇上,此事大大不妥啊!”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王鏊。
他一直在冷眼旁观,本来不想生事,但眼下刘瑾被皇上打了脸,李东阳自己跳进了自己设置的出使圈套,焦芳一直在明哲保身,内阁之中,也就只有他还有发言的余地。
“有何不妥?”果然,少年皇帝的脸猛地沉了下来。宅男朱寿心里在暗骂:你不让我玩大航海时代,我就把你赶出内阁养老去!
“尾大不掉啊,皇上!”王鏊博学多才,治国有道,说话自然过硬,“东南局势多变,内有贪官j商,外有海匪倭寇,倘若这道口子一开,到时兵即是匪、匪也是兵,无法分清,这就是糜烂东南数省的祸患啊。”
王鏊这话,表面上看,非常有道理,但仔细一琢磨,纯粹就是在瞎扯。
我们首先来看王鏊是什么人,他是南直隶吴县(苏州)人,成化十一年的探花郎,这一年的状元就是谢迁。
王鏊的人品很好,说实话,弘治皇帝重用的大臣,十个出来,有九个都是道德上的君子。比如王鏊,他为人正直,居官清廉,时称“天下穷阁老”。
刘瑾刘老大喜欢打大臣们,郎中张玮、副使姚祥、尚宝卿崔璇等人,差点被刘老大打死,于是王鏊怒斥刘瑾:“士可杀,不可辱。今辱且杀之,吾尚何颜居此。”
意思是:你杀了他们就算了,文官集团是不会让你侮辱的,老子不陪你玩了!你一个人玩勺子把去吧。
于是他跟韩文那群人一起,也就是前文所说的五十三人反动集团,请求诛杀八虎。
有人就会觉得奇怪了,五十三个人都被刘老大搞下去了,其中甚至还有刘健这种大佬,王鏊怎么能幸存呢?而且还进了内阁。
其实很简单,刘健和谢迁是朱厚照同学想搞下去的,因为这两个老头太碍事了。
而王鏊只是跟刘瑾不爽,他没惹着皇帝。刘瑾本来准备搞他,但廷议的时候,绝大多数文官都推举王鏊进入内阁,于是刘老大迫于公论,只好让王鏊和焦芳一起入阁。
王鏊的人品虽然好,但他所处的政治群体决定了他的立场。因此看待一个政治人物,绝不能看他的人品好坏,而应该看他属于什么样的群体。
他的这个政治群体,就是禁海派,其中著名的人物有刘健、谢迁、刘大夏等人。
这个派别有个很奇葩的观点:有限度的开海,是为了更好地禁海。
跟后世的扫黄打非有异曲同工之妙啊,禁海派的唯一成果,就是成化、弘治年间开始兴起的漳州走私集团,这个集团后来越搞越大,让朝庭只得开了月港。
甚至在几十年后的许栋、王直集团中,也能看到漳州帮的身影。
百余年后,由漳州帮发展起来的福建走私集团,更是涌现出了李旦、郑芝龙等优秀人才,把大明的走私事业发展到了历史的高峰。
因此我们可以从这些历史人物身上了解到,大明禁海派,跟后世的某些机构一样,其实就是走私集团生长的良好土壤。
一边禁,一边走私,还有比这个更奇妙的事么?
因此人品很好的王鏊王丞相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了,他的中心就一个:皇帝,别搞事了,赶紧洗洗睡觉吧,后面还有一大群后妃宫女等着你呢,不然就会天下大乱。
再通俗点讲,这就是恫吓,一个实证都没有的恐吓。
假如王鏊遇到的是朱厚照,也许就恐吓成功了,可惜他遇到的是宅男朱寿。
被大航海时代勾得七魂没了六魄的朱宅男,眼见王丞相阻止自己去跟西班牙等国拼战舰,不由得恶从胆边生、怒由心中起:“闭嘴!你竟敢说朕的子民是兵匪不分,刘瑾何在?”
宅男朱寿这一招,可谓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瞎猫遇到死耗子。
他从朱厚照的记忆里知道刘老大和王丞相的矛盾,准备放出刘瑾这条恶狗,去跟王丞相对咬。但他并不了解,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boss。
魏忠贤公公、刘瑾刘老大、严嵩严丞相的经历都告诉我们:在明朝皇帝面前,任何不可一世的权臣,都是纸老虎。
在领会最终boss绝杀技之前的朱寿,只能随时叫出随身老爷爷:刘瑾。
“圣上,老臣有本要参,”刘老大果然不负所望,一个眼神,焦芳就站了出来,朗声道,“王鏊在陆巷故里,新修一屋,有僭越之举。”
说完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折子,看着满脸死灰的王鏊,得意洋洋地交给张永,递到朱寿手中。
大明朝的阁老们,谁都不是吃素的,身上随时揣着几件杀人的利器:奏折。
只要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奏折就能要了政敌的老命,比如现在。
房屋僭越这种事,真要细究,那大明朝就没多少活人了。
王鏊前些时候能躲过一劫,靠的就是皇帝对他没有不满,再加上朱厚照同学还算是通情达理,知道这老头是国之栋梁,不让刘老大下黑手整他。
但现在形势一变,皇帝不满了,在大明朝谁能一言定生死?当然是皇帝,得罪刘老大还有办法可想,但得罪皇帝,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鏊以为皇帝年少无知,一吓就吓倒了,没想反被响亮地打了一记耳光,被焦芳落井下石,坑得骨头都找不到了。
于是,本来应该两年后被刘老大踢出内阁的王丞相,在数日之后,提前两年,向皇帝上了致仕的折子,这时离他进入内阁,才半年不到。
接替他位置的,是刚从南京赶回来的杨廷和杨师傅,他和李东阳、焦芳一起,组成了新的内阁三人组。
这件事告诉我们: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这是后事,暂且按下不提,王鏊自请辞职还得走走流程,这个漫长的早朝还没结束呢。
看着焦芳得意洋洋的表情,以及王鏊的颓丧,李东阳叹了口气,只得站了出来:“皇上,臣也反对设立东海公司。”
居然还有人不怕死?
宅男朱寿出离地愤怒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kitty!
但他再没政治智商,也知道李东阳跟王鏊不一样,李丞相的智谋,连刘老大都甘拜下风,焦芳也无从下手,更别说武力跟智商成反比的罗祥罗公公了。
朱寿望着号称四朝不倒翁、浑身没有一点破绽的李丞相,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第十三章皇上发飙了
今日的早朝,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张永张提督坑了刘老大一把,把杨师傅叫了回来;然后是李丞相抛出琉球使节团这个毒饵,刘老大又只有捏着鼻子吞下去;紧接着是皇帝大发神经,搞出了夷州承宣布政使司、夷州海事总督和皇家东海公司这些机构。
几派势力你争我斗,王鏊一不小心成了第一个牺牲品,皇帝的怒火正在蔓延,一向老j巨滑的李丞相会成为第二个吗?
“圣上息怒,请听老臣一一道来,”李东阳智珠在手,缓缓说道,“圣上所说的夷州,是否是小琉球?”
不得不说,李东阳的学识惊人,一语中的,击中了少年皇帝的要害。
可惜他对着的是朱寿,可怜的宅男根本就不知道大小琉球之分,也不知道夷州亶洲这段无头公案,甚至完全不了解台湾的古代史。
他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全部来源于大航海时代的地图。至于历史知识,则是无数笔下文学和日本的漫画读物。
茫然地在朱厚照的记忆里搜了一遍,可耻的顽劣少年,历史知识和地理知识都还给了他的生物老师,当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皇帝不能说不行,朱寿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望向了“学富五车”的刘瑾。
被朱厚照同学深刻崇拜的刘老大,此时似乎也抓了瞎,没有说话。
李丞相也没让皇帝和刘老大难过很久,微笑道:“小琉球是太祖皇帝亲封的不征之国,我大明以孝治国,因而绝不能设置夷州承宣布政使司和皇家东海公司,侵犯小琉球百姓们的宁静,不过夷州海事总督倒是可以设置,以靖我大明东南海域,也为大、小琉球,暹罗、占城、苏门答喇等国营造一片人间乐土。”
不得不说,李丞相的瞎话,那是张嘴就来。
先是把小琉球和后世的台湾混为一谈,直接毙掉了东海公司这个心腹大患,至于夷州承宣布政使司,那是顺道灭掉的,狠狠打了少年皇帝的脸。但随后又替皇帝留了一点面子,同意设立夷州海事总督,避免朱寿恼羞成怒。
这一招可谓是连拖带打,没有了东海公司这个捞钱的,也没有布政使司这个打根基扩大地盘的,海事总督那就是个空架子,要兵没兵、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地没地,悬在海上,天天喝西北风,说不定哪天就被看不顺眼的走私犯们绑了人票,丢到大海里喂鱼。
除了傻乎乎的少年皇帝和财迷心窍的罗祥主席外,李丞相的险恶用心人尽皆知。
“臣附议。”焦芳在刘老大的暗示下,也站了出来。
“臣等附议。”在场的各部尚书、侍郎也站了出来,甚至连梁储和刘宇这两个新鲜出炉的夷州新贵也站了出来。
对于梁储来说,去海外当土皇帝没劲,还不如在京城里当帝师,反正内阁首辅是妥妥的到手之物。先前要不是皇帝逼迫,梁师傅是绝不会勇于任事的。
刘宇虽然对海事总督有点眼热,但他本来就是都察院的老大,既然刘老大他们都反对,那就只好顺水推舟。他打定主意一直呆在京城里,至于海上的事,鬼大爷才会去管呢。
罗公公眼见在场的各派大臣都赞同,而太监大佬们都不说话,心知大势已去,自己的发财大计彻底泡汤,看来只能跟在刘老大后面吃点回扣了。算了,反正一年也有几万两白银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形势比人强,罗公公也只好认命了。
但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是,宅男朱寿在这时展现了他的皇帝风范。
“圣上,你不需要听命于他们,你有命令他们的权力!”一个魔鬼的声音从皇帝朱厚照的记忆里传来,被宅男朱寿记在了心底。
这个魔鬼,就是刘瑾刘老大。
无意中挖了一深坑的刘老大并不知道,他这句话将塑造一个什么样的帝王出来。
后世的宅男在yy时都遵从一个原理:在yy的世界里,我,无所不能。
不管多么违和的事情,在笔下文学里,都是能自圆其说的,深受yy文毒害的朱寿也是如此。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没有明显制约的皇帝,朱寿就算不知道魏忠贤魏九千岁是怎么倒台的,也明白自己是大明的皇帝,是大明独一无二的权威,是整个天下的中心。
只要不是搞到天怒人怨,老天爷扔出李自成、哈赤等大杀器,皇帝对上大臣和太监,那简直就是十七、八个大汉轮暴一个小姑娘。
此刻,在朱寿眼中,以刘瑾和李东阳为首的臣仆们,就是那个可怜的小姑娘。
这是他从对付刘健一役中得到的体会,当初朱厚照刚登基时,刘老首辅整天在耳朵边念叨,烦得要命。
连吃饭、玩耍和坐姿,刘老首辅都要管着小朱同学。
正好处于青春逆反期的小朱这下子不干了:你不让我玩得开心,我就让你一辈子不开心。
于是他首先让刘老首辅滚蛋,紧接着辞掉了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对,就是前文收藏郑和下西洋档案的那个刘大人,到了今年年初,还把刘老首辅设为五十三人反动集团的首领,一棍子打到死得不能再死。
而给小皇帝出主意的,就是现在正站在旁边冷笑的刘瑾刘老大。
今天的早朝,刘老大是最大的受害者,连续不断的被大臣和太监好基友们打脸,打得都快肿了,正窝着火呢,眼见皇帝被众人联合起来逼宫,心里不由得快意起来:你们这群人慢慢开心吧,小皇帝马上要发飙了。
不得不说刘老大的确是大明朝最了解皇帝的人,他暗示焦芳附议李东阳,打的就是逼宫的主意。
李东阳和张永设套给刘老大钻,如果一点都不反击,岂不是显得刘督公很没用?
刘瑾是那么废材的人吗?当然不是,依照他对皇帝的了解,知道小皇帝正处于愤怒的边缘。
“统统给朕闭嘴!”宅男朱寿果然发飙了,在摆出皇帝威风的同时,也显示出了他的幼稚和可笑,“刘瑾,那个小琉球果真是什么不征之国?”
朱厚照和刘瑾之间的配合,可以用亲密无间来形容,朱皇帝一脱裤子,刘老大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屁。
“回圣上,小琉球确实是不征之国,”刘瑾面带微笑,眼神里都是得意,“不过圣上设置的是夷州承宣布政使司和皇家东海公司,跟小琉球有没有关系,老奴才疏学浅,不敢妄下断言,不过方才李少师言之确凿,似乎能够证实小琉球与夷州是同一个所在,老奴真是大开眼界,还请李少师出示相关证供,以免误了我大明江山。”
少师兼太子太师是李东阳的荣誉职称,他一听刘瑾开口,就知道遭了刘老大的道。
刘瑾最初并没有说话,其实是在挖坑给李丞相跳,这个坑不深,但也不浅。
要证明小琉球就是夷州,别说正德年间了,就是放到六百年之后,也是一桩无头公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反正没个定论。
而朱寿所说的夷州,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夷州,也是未知之数,就算是,皇帝不认账怎么办?
要知道皇帝耍起横来,那是谁都挡不住的。
因此刘老大挖的这个坑,就是想让李丞相自己跳下去,花时间去证明小琉球和所谓的“夷州”是一个地方。
既然李丞相不能马上证明此夷州是彼夷州,也不能证明夷州跟小琉球是同一个地方,那皇帝设置这两个机构,也就不存在违背祖训的问题。
因此在证明结果出来之前,就麻烦李丞相不要站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至于其他附议的众臣,连领头的李丞相都吃了个暗亏,其他人也只能当作没发生过这回事。
这个暗亏其实不大,坑也不深,只是想让李丞相闭嘴而已,既不伤筋也不动骨,着实恶心人罢了。
由此可见,刘老大其实也不是什么顶尖的政客,要是换作后世的魏公公,早就将李丞相搞到天牢里去数星星了。
因此把魏公公排在刘老大的前面,实在是众望所归。
一个二流太监政客,配上一个横行霸道、啥也不懂的宅男皇帝,硬生生把局面扳了回来。
李东阳苦笑一下,只能应道:“恕老臣鲁钝,眼下并没有真凭实据,只是依据旧日所学,妄加判断,还望圣上能给予老臣一些日子,证明此节,以免沿海生灵涂炭。”
朱寿准备将蛮横进行到底:“朕能等,但朕的子民不能等,沿海千千万万的百姓不能等,大海上的银子更不能等!少师只管去收齐真凭实据来说服朕,但在此之前,梁储、刘宇、罗祥三人听旨,按朕之前所说的去办,退朝!”
说完也不管众位大佬们的惊诧眼神,在众位太监、侍卫和宫女们簇拥下,径直离去。
“臣等遵旨!”三位夷州新贵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有兴奋的,有苦闷的,也有平静的。
李东阳叹了口气,心里想道:“大明江山,从此进入多事之秋了。”
刘老大也同样叹了口气:“林子大了,鸟儿多了,队伍不好带啊。”
由此可见,大明朝的顶梁柱们,眼光还是比较敏锐的,至少比那个正准备去大玩宫锁心玉的宅男皇帝强多了。
第十四章朱厚照不是一个好皇帝
作为一个儿子,朱厚照同学是非常幸运的,因为他拥有一个最好的父亲:明孝宗朱祐樘。
但作为一个皇帝,朱厚照又是非常不幸的,因为他父亲给他留下了一个很强大的对手:文官集团。
熟悉明史的人,都能从浩瀚的史料中查到大明文官们的风姿,而弘治皇帝留下的文官集团更加难缠。
身为一个贤明的皇帝,弘治帝有着自己的择臣标准,他选中的大臣,姑且不论行政能力如何,单单从品德来说,大多数都是完美无缺的。
比如“浑身没有一丝破绽”的李东阳,又比如“天下穷阁老”的王鏊。
而且细查阁老和六部尚书们的履历,竟然个个都是独挡一面之才,虽然不是三杨、张居正那种奇才,但这些人组合起来,也能稳居大明前三的位置。
对于弘治帝来说,这些人是得力帮手。但对于贪玩爱闹的正德帝来说,这些人无疑就是革命路上的绊脚石了。
自从那日早朝之后,在大佬们的暗中支持下,文官集团开始对宅男朱寿的旨意进行不屈的抗争。
首先上言的是六科给事中,专司谏言监察之职的他们不断地递上奏折,引经据典,总之就是一句话:皇上,你杀我们好了,反正我们不会通过你的乱命。
什么是乱命?皇帝封三个官职,就是乱命?
那大明朝还有什么不是乱命?
给事中们的这些话有点诛心,明显是指着和尚骂秃子的意思。
但这就是大明文官的风采,他们不怕死,而且是真的不怕死,对于这些人来说,名誉比性命更重要。
于是我们经常看见戴铣、蒋钦、杨继盛之类的铁骨汉子,争先恐后的抢着送死,然后欣慰地说道:“我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因此大骂j臣、扫皇帝面子这种事情,大明历代,屡见不鲜。
宅男朱寿靠蛮横压下来的朝会决议,文官们就一个态度:老子坚决不合作,而且还是非暴力不合作。
紧接着上奏的是十三道的监察御史们,话说夷州三巨头之一的刘宇,那可是都察院的老大,但百多位御史坚决不给自己老板的面子,折子如雪花般飞向刘瑾刘公公的案头。
为什么是刘瑾?
很简单,宅男皇帝完全没有处理文山会海的觉悟,他正忙着跟新鲜出炉的王昭妃卿卿我我呢。
嗯,戏暂时按下不表。
先说刘公公的反应:这是要翻天啊!
然后刘老大出离的愤怒了:这才安静几天啊,是不是我老刘的手段不够铁血,还止不了小儿夜哭?
大家读完前文,应该对正德元年冬十月的那场政坛巨变记忆犹新。是的,就是那个五十三人反动集团,以刘健、谢迁、韩文为首的弘治老臣,被正德帝和刘瑾联手打翻在地。
在那场持续了大半年的大明政坛风波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并不是号称“铁手无情、冷血一刀”的刘老大,而是顽劣皇帝朱厚照。
被搞掉的五十三人,他们有同年、同乡、同事、门生、故旧,这些力量聚合在一起,别说刘老大了,就是八虎捆在一起,也不是对手。
他们唯一的天敌,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满脑子都是“人凄、蹴鞠(足球)、角觝(摔跤)”之类玩意的皇帝朱厚照。
因此在战斗到最激烈的时候,皇帝一言断决:说你们是反动集团,你们就是,不是也是!
而对于那些敢胡乱说话的科道言官,皇帝也是一言堂:谁再妄行奏扰,必予严办!
皇帝是不能有错误的,所以错的就只能是臣子。
言官们也不甘心啊,既然皇帝不讲道理,那我们就去死去死吧:“闰月庚戌,杖给事中艾洪、吕翀、刘蒨及南京给事中戴铣、御史薄彦徽等二十一人于阙下。二月戊戌,杖御史王良臣于午门,御史王时中荷校于都察院。”
一时之间,死伤无数。
一边流血,一边派八虎抢占紧要位置,朱厚照这两手颇有帝王风范,直接打倒了联合起来的文官集团。
但自从朱重八和朱棣这对强悍的父子离世之后,大明的皇帝再也没有干出诛大臣十族的事来。
朱厚照总体来说,还是一个非常温和的帝王,跟他那两个杀人盈野、霸气侧漏的祖宗不同,他有着非常宽广的胸怀。
这个描述很违和,其实在看《明武宗实录》的时候,这种违和感,无时无刻不飘浮在眼前。
朱厚照很喜欢闹腾,玩女人、烧宫殿、出长城打蒙古人、自己封自己为国公,反正皇帝不该干的事,他都干了个遍。
按理说,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昏君啊,妥妥的。
但自相矛盾、违和感十足的《明武宗实录》又写道:扬州知府蒋瑶扫了皇帝的脸面,而正德帝也只是开开玩笑,并没有怪罪他。
还有那个“杀十六人”的应州大捷,一场十万人左右的大会战,居然只杀了十六个蒙古人就宣告结束,而且还打得小王子两年内不敢侵边,这是一件何等奇葩的事情。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矛盾的记录呢?
其实看看《武宗实录》的成书时间就明白了,当时是嘉靖帝在位,朱厚熜是正德帝的堂弟,作为一个中了天字第一号乐透大奖的家伙,朱厚熜是没有兴趣替堂兄说好话的。
尤其是长达多年的大礼仪之争,朱厚熜不惜与群臣反目,与杨廷和等人展开了大战,这场争战直接影响了朱厚照同学的身后名誉。
因为所谓的大礼仪,就是谁的父亲是正统:朱厚照的父亲孝宗,还是朱厚熜的父亲兴献王?
这场争爹之战,让朱厚熜对堂兄恨之入骨,因此就有了这本奇葩到了极点的《武宗实录》,跟所有帝王实录都不同,通篇没有一丝赞美,反而有点野史的风格:怎么好奇怎么来,怎么有趣怎么写。
总之就一句话:你让我一时不开心,我就让你死了也不开心。
因此在明白了朱厚熜同志泼过来的脏水之后,我们就能理解五十三人反动集团为什么没有被杀,而且对于那些前赴后继来送死的科道言官们,朱厚照同学也是一笑了之。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