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镇压能够解决的。
许老头自己也清楚,杀万把人是件很容易的事,但要解决糜烂不堪的四川局势,还有邻近的湖广灾乱,他自觉没有那个本事。把这几千乱贼关在一个地方,省得击溃他们之后,四处为乱,这就是许老头的下下之策。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其它计策,能堵住四川这些窟窿多久,那就堵多久吧,许老头不是李丞相那种政治天才,也没有文官领袖的风范,让他去跟那群四川同僚们对抗,还不如玩弄这群反贼来得轻松些。
牵牛寨的南门依江而立,寨墙高约两丈许,上有碉楼数座,俯视山下的明军方阵。北门也在里许之外的江边,不过地势低矮,较易攻取。
翟鹏向许老头进言:“不如明攻前门,暗取后寨?”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史,虽然统领着朱寿的心头肉,但八万明军的统帅,还是许进许左丞。因此在军事大略上,他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许老头默然半晌,方才问道:“君欲练兵否?”
翟鹏这才恍然大悟,是啊,灭贼事小,练兵事大,皇帝临走前的交待,自己怎么就忘记了呢?只要学生军不死光,朱寿就不会怪罪他,这次南下,不就是由于自己那句“存活者为强军”么?要当好统帅,就决不能有妇人之仁,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才是自己应该有的心态。
以一千七百人硬攻两千余贼兵据守的南门,虽说是愚蠢之极,不过学生军南下之后,只是跟在卫所军队的屁股后面,依仗自己精良的军械,打了一些落水狗而已。
硬仗,才是练出强军的关键所在!学生军需要一场硬仗,即使是一场愚蠢之极的硬仗。
大明帝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力,这也是朱寿的意思,想光宗耀祖、博个封妻荫子,可以,那就拿命来换。
翟鹏叹了口气,他毕竟才二十七岁,心肠还没有冰冷到逆天的程度,向学员们下达军令时,在慷慨激昂之余,颇有几分心酸。
周岱带领的百人队,是冲击南寨门的先锋,只见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赤裸着上半身,露出虬结的大块肌肉,右手拎着一把短柄大斧,右手握紧一面方盾,举重若轻,大踏步地冲向寨门。
伴随着这个百人队出击的,是神机砲的火药爆炸声,以及襄阳砲发出的巨大飞石。
学生步军的辎重队,是许进派来的一千名卫所兵,这些老兵油条打仗虽是弱手,但是操作火炮、石砲,却是得心应手,准头不至于差到砸进寨门外的江水里。
看着周岱三两步跳到寨门前的小路上,翟鹏对身旁的宋继先笑道:“这小子月余不见,武艺精进如斯啊。”
宋继先不敢拆穿了翟大人的花活儿,只得忍住笑,拼命点头。
山寨的大门紧闭,沿着小路的寨墙上,忽然开了数十个小孔,无数弩箭激射而出。周岱等人以盾护身,缓慢向前,到了寨门附近,只死了五个人。十余名伤者,都顺势躺在小路旁,以盾覆身,不敢动弹。
眼见还有二十余步,就可摸到寨门,周岱等人都有猛火油罐随身,这是从京师神机营搞来的好货色,号称一罐在手、门禁全灭,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好伴侣。
众学员正高兴间,寨墙上的乱贼们忽然一声大吼,只见空中飞起约摸半尺的石弹,向众人袭来!
他娘的,是土制襄阳砲!周岱见大石压顶,连忙侧身躲过。好在贼军的石砲制作粗糙,射了一轮,准头全无,只有十余个倒霉的学员,被打了个正着,惨死在寨门前。
其中有个学员最惨,身上带着的猛火油罐莫名其妙地被引燃,死后还被烧成了一具焦炭。
明军的襄阳砲自然也不甘落后,又是一阵猛击,将寨墙上的碉楼打得破烂不堪。不过此时的石砲,准头都真心坑爹,大多数都落到了寨中,还有几颗,甚至差点打到了寨门前的明军。
剩余的近六十名学生军,齐集于周岱的四周,头顶盾牌,将所带的猛火油罐扔到木制的寨门上。
火势迎风而长,学生军组成的盾牌乌龟阵,似乎一战便可建功。正在此时,寨门后树起了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刘”字。
“寨主来了!”南寨门上下,贼兵们一片欢腾,士气大振。
刘烈干了多年的专业土匪,手下亡命之徒,确实不少,愿意为他在数万明军的包围下,还拼死抵抗的,也有两三千人,眼下都集中在南寨门,以抵挡明军的第一波进攻。
周岱吐了一口浓痰,做了个后退的手势,他作为先锋,首要任务就是烧毁寨门,如今差不多算是完成了,自然得功成身退。
不料众人还没开闪,只听得头上传来“哗啦”水声,几大锅沸油迎头扑下,同时寨门两侧的墙上开了几个大洞,飞出数十柄长矛来!
二十余名学生军顾得了头,顾不了身,上有沸油泼头,前有长矛及身,顿时惨死当场。
周岱也躲闪不及,赤裸着的上身,被烫起了几个大泡,他恼怒之下,将手中的大斧朝火焰熊熊的寨门飞去。
“咚”的一声,斧头砍在寨门之上!
寨墙上的众贼兵连忙又倒下数十桶水,竟然将寨门的火势遏制了下去。
许进在后方叹了口气,下令鸣金收兵。周岱领着剩下的三十余名学生军,扶着躺倒在小路两侧的同伴,狼狈地逃了回来。
见打退了官兵的进攻,山寨中的乱贼们齐声欢呼,声震云天,却未曾出寨追敌。
一百人上去,只有四十三人下来!而贼兵们一个没死。
这一仗打下来,一千六百余名学生军无不惊心,对战争的理解,又深了一层。要知道,死的都是跟他们生活了大半年的同伴,那些人,对朝庭诸公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数字,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笑会哭会骂人的活人。
周岱满脸烟尘,跪在许进和翟鹏的面前,大声喊道:“两位大人,求你们再给我五百名兄弟,小人若是拿不下寨门,提头来见!”
他没有哭,但脸上已满是泪水,将黑黑的脸颊,冲出几道白槽来。
五十七个朝夕相处的兄弟死了,高达约六成的伤亡率,让这个跟朱寿同岁的少年,悲痛得几乎已经崩溃。
要知道,在冷兵器时代,伤亡超过两成,基本就是全军败退之局。当然,也有伤亡高达七、八成,还死战不退的特殊例子。
许进没有理周岱的请战,沉声道:“初战失利,依军规,处十杖。”
翟鹏硬着心肠,也说道:“第二阵,骑军!”
接下来的两日,学生军轮番进攻,伤亡了四、五百人,也没能攻下南寨门。
到了第四日,许进没有再逼已经全盘崩溃的学员们去送死了,而是令八万明军沿险要处立营,若有贼军胆敢成群冲出,便一举围杀,不容一人逃脱。至于私下投诚的零散贼人,则是押到邻近的县城关押起来,待平定民乱后,再行处置。
至于那些泪流满面、胡言乱语、外加垂头丧气的武学院学员们,就被翟鹏带到了巴州县城休养生息。
说来也奇怪,这一千余名劫后余生的学员,有五百多名在恢复神智之后,竟然在第二年的河北征讨中一战成名。不过,其余的人,从此不见于史册。
刘烈见官兵们强攻了数日,送来几百具尸体,却又打起了长期围困的主意,一时也摸不清头脑。
鄢本恕和廖惠也不解官军之意,便去问蓝廷瑞。
只见蓝神棍微微一笑,掂了掂自己的胡须,轻声说道:“时辰到了!”
第二十三章川东起大乱
这不是朕的武学院!这些人,不是朕欲托之心腹的长城!
拿着许进和翟鹏各自发回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情塘报,朱寿的心里,一片冰凉。别的穿越主角,一声令下,不给吃饱饭,不给白花花的银子,甚至手中只有一杆长枪,也能外挑建虏、内平毛贼。
怎么到了自己手里,就老母鸡变鸭了呢?每日里银子大把送上,好吃好喝的侍候,还给予最精良的军械!东海公司送到内库的银两,除了送到龙江宝船厂的那部份,大多数都喂了大明武学院。
可是这帮小子回报给朕的是什么呢?训练了大半年,打毫无军纪和战斗力可言的流寇,居然打成这副模样!若是打蒙古、打吐鲁番、打乌斯藏,打倭人,那又会是什么样子?
“战死五百余人,皆翟御史之责也。”随侍一旁的杨慎又开始落井下石了。
韩邦奇是诚实无欺小郎君,就算看到什么不对的地方,也不会立即说出来。但狂妄习惯了的杨大少就不一样,从塘报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是翟鹏的添油战术,把五百名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正太派去送死。还有一千两百余名学员,情绪崩溃,估计也是凶多吉少,大明武学院第一期学员,恐怕是从此废掉了。
杨廷和也在场,闻言立即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打了个圆场:“圣上,流寇势大,又据险而居,非战之罪也。”
就算是翟鹏下的军令,但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这摆明了是朱寿同学的昏招,出行前,皇帝对翟鹏说的那番话,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拼到最后一个人,也要把强军给朕练出来!
非著名军事统帅朱寿在这一刻热血上头,翟鹏若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跟在许进身后捡便宜,回京之后,等着他去吃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果子。
用许进去打乱贼,本就是牛刀杀鸡。派上学生军,更是多此一举。用命去换前程,敢说这话的,也只有朱寿这个宅系萌物了。
杨廷和此言,明着是替翟鹏脱身,实际上是替儿子收拾烂摊子。皇帝那颗幼小的心灵,被杨用修这么一刺激,万一失控怎么办?
听了这话,朱寿心里好受了一点,想了一会儿,对杨慎说道:“替朕拟旨,厚赏众学员,无官身者,尽授小旗;有官身者,皆升一级。”
韩邦奇这时才开口说道:“圣上,川东形势,恐有不妥之处。”
朱寿愣住了,问道:“何出此言?”
韩邦奇指着许进发来的塘报,皱着眉头,叹道:“斩草不除根,四川局势,必愈加糜烂。”
许进所上的平川条陈,却是以抚为主,以剿为辅,困各地贼首,平百姓之心。
朱寿不懂得其中关窍,杨廷和却是完全明白的,连忙说道:“川东多山少田,民贫地荒,历代以来,流民皆成顽固之疾,不可根治。”
韩邦奇一听,立即就不出声了。
朱寿想了一会儿,迟疑地问道:“杨少保之意,是少田?”
他的政治悟性真心不高,杨廷和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宅系萌物仍然不敢肯定四川的问题就出在土地兼并上。
弘治皇帝对乡绅们太好了,使得弘治、正德两朝,土地兼并成风,河北民乱、陕西民乱、湖广民乱、四川民乱、江西民乱,皆是由此而起。
正德年间的四川民乱,虽然有蓝廷瑞这厮的功劳,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川东大中型地主百多年的兼并活动,使无地少地的农民越来越多,再加上山区本来就地少,遇到个天灾人祸什么的,百姓们就根本活不下去。这些彪悍的川东汉子,自然而然地就走上了反抗的道路。
从大巴山到贵州,北起陕西汉中,南到南川,整个川东,都卷入了这场动乱。
四川的官员们,都是乡绅的代言人,许进许老头就是看到了这点,知道自己没法解决这个大难题,只好定了个下下之计,将刘烈等人关在牵牛寨。
杨廷和明白问题的关键,但他同样没有解决的良策,因此才告诉朱寿:这是不可根治的顽疾,皇帝啊,全天下的天才们,都拿着这个东西束手无策。
正史之中,川东之乱,打了将近六年,死伤数十万人,把流民们杀得差不多了,乡绅们才重新掌握了大局。
这也是明朝中后期的固定解决模式:乡绅们银子多了,就赶紧买地;地买得多了,贫民就越来越多。没办法,重八哥不准大伙儿四处流动、投机倒把,明朝的户籍制度,真的不是吃大白饭的。贫民们活不下去,就赶紧扯杆子造反;一有造反,官军们就出动,杀得个血流成河;人口减少之后,乡绅们又控制了大局!
从此周而复始,直到崇祯帝这个倒霉孩子接盘,天灾人祸全都一下子乱了套,结果被李自成打进了京师,结束了大明的花花江山。
等朱寿想通此节之时,他的皇帝仪仗已经进了京师,然后又收到了一封从四川保宁府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塘报:刘烈授首,官军大破牵牛寨!
跟着来的,还有许进许老头的请罪奏折,说他才疏学浅,一不小心,让刘烈被杀了,还逃了千余名乱贼,因此请朱寿赶紧派人去接替他继续剿匪,他好回武学院带第二期学员。
杀了刘烈还有罪?朱寿又糊涂了,这不是很好吗?民乱平定了啊,至于逃走的千多名乱贼,那只能算是一小撮漏网之鱼,不足为患。
李东阳此时正好在旁,见皇帝想入了叉道,只能点醒他:许老头这是想牛刀入鞘,马放南山了,接下来四川的烂仗,得换个熟悉四川形势、脸皮又厚、又能跟四川那群贪心乡绅们成为好基友的人去!
朱寿这才恍然大悟,又学了一个新招数,看来皇帝这门职业,还真的是“活到老、学到老”,就如同某伟人讲的一样,一点都马虎不得。
让宅男想通这点的,就是蓝廷瑞。
刘烈是谁杀的?不是明军,也不是乡绅,更不是他的土匪手下们,而是三大神棍合谋,干掉了刘烈。
牵牛寨是谁破的?同样不是明军,而是蓝廷瑞一把火烧了山寨,等许进反应过来时,三大神棍早就买通了一支扼守紧要之所的四川卫所军队,溜之大吉。
许进和翟鹏的奏折里,都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大小战事,说得清清楚楚,这两人都是进士出身,写的战事奏折,竟然比朱寿后世所看的历史笔下文学还精彩万分。
“杀刘烈,便是给官军一个交待,”在朱寿看奏折的时候,蓝廷瑞坐在一个山洞里,对身边的两位小神棍说道,“十万官军,劳师动众,若是没有收获,实在是难看。”
鄢本恕发愁地问道:“若是那许老帅尾随不掉呢?”
他实在是被许进打怕了,对神棍们心中的大业,产生了严重的怀疑情绪。
蓝廷瑞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回道:“不出三月,许左丞必奉旨回京。”
鄢本恕不信:“你怎么知晓?”
“自然有人替我等玉成此事,”蓝神棍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朝庭只要不派洪臬台前来,我等大业,就有了七成把握。”
他口中的洪臬台,就是前四川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洪钟,按察使的古代雅称,便是臬台。蓝神棍是摸金校尉出身,对于曾主管四川刑名之事的洪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自然是害怕得要命。
洪钟在弘治年间曾将四川马湖土知府安鰲捕送京师,处以极刑,在四川颇有名望,跟乡绅们也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弘治末年,他又巡抚贵州,更是干下了不少恶事,至少在蓝廷瑞眼中,这家伙是比自己还狠的狠人。
他麾下的流民大军,若是遇上洪大人,恐怕是死的多活的少。
也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蓝神棍的祷告,正德三年七月中旬,接替许进的人选传出,是江西巡抚林俊,而不是现任南京都察院老大的洪钟。
蓝廷瑞闻言大喜,对躲进深山老林里的众兄弟说道:“兄弟们,大事将成矣!”
上千名漏网的乱贼顿时虎出深山、龙返大海,窜入川东各地,四处联络,准备再度起事。
不由得乱贼们看不起林俊,这个被李东阳等人视为正人君子的家伙,廷推人数超过洪钟的人物,军事才能真心不高。正史中,他打刘烈都得靠运气,花了几个月才搞定,对上蓝神棍,更是瞎猫抓耗子,逮到哪只算哪只,打了好几年,连蓝神棍的半条毛都没伤到。
林俊在历史上能成就大名,主要还是得罪了宪宗皇帝,居然还没被砍死,顿时“声震两京”,为文人们所歌颂。
不过这人正气倒是有的,跟什么滛僧啊、假和尚啊、尼姑啊,统统不对盘,为人还廉洁自守,而且直言敢谏,意思就是谁都敢得罪。
朱寿见这老头为人不错、又有良心,据说还在西南一带混过很多年,对四川的形势也熟悉,就同意了李东阳等人的推举。
不过他没有想过,以林俊这样的正人君子,来到四川这个大泥坑里,不被乡绅们联手搞死,才叫怪事。平乱?做梦去吧。
反观洪钟就不同了,这厮是典型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才能又高,脸皮又厚,跟谁都能当面叫兄弟、背后捅刀子,杀起乱民来,那叫一个心狠手辣。
正史中,他平定湖广民乱时,靠的就是杀人。
不过这样的大明官僚,才能为人所喜,因此当朱寿回到京师时,发现他的六个尚书,被李东阳和刘瑾等人合伙换了三个,其中一个新人,就是工部尚书洪钟!
他娘的,这是拿着豆包不当干粮?朱寿有点愤怒了,他看着面前的三个紧急奏折,决定收拾一下李东阳和刘瑾。
当然,第一个挨刀的,总是刘瑾刘老大。
刘老大泪奔而出:我要推荐和收藏!!
第二十四章京师掀狂澜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这句废话,用在刘老大身上,非常适合。
八虎之首,内相之冠,有“立皇帝”之称的刘瑾,在正德朝拉仇恨的功夫,天下无双。跟刘老大比起来,被文官们骂成“浪荡皇帝”的朱寿,简直可以偷笑了。
“千古第一权阉”,在魏忠贤出世之前,这个名头,是属于刘瑾的。
不仅文官们恨他,连太监们也恨之入骨,比如张永张提督,时时刻刻,都恨不得吃老刘之肉、喝老刘之血,如果朱寿肯点个头,张提督下一秒就能生吃了刘老大,还不用沾酱料。
不过刘老大有朱寿罩着,张永也奈何不得,况且最近李东阳跟刘老大越走越近,颇有狼狈为j之趋势,这一点,让张永非常不爽。
前文说过,各地上奏,到了大明中央朝庭,就分为红、白本,红本归刘老大先看,然后才把白本给通政司。
李东阳对这事半推半就,最后连六部所奏的大事,本来应该归内阁报备的,他也任由刘瑾处理,最多就是在程序上走走过程,唯唯诺诺,曾经纵横天下的毒蛇李丞相,威风越来越低。
最令文官们胆寒的,是朱寿跑出京师鬼混之后,李毒蛇居然一改常态,除了追朱寿回京一事外,其它的事,都事事避让着刘老大。
正德三年五月,南京大饥荒,灾民无数,刘老大居然把三十三万石粮食,转运给凤阳。坐穿了冷板凳的南京兵部尚书何鉴大怒,说留都的地位,远远大于中都凤阳!并且南京的灾害,更是大于淮西。
刘老大的得力干将焦芳和张彩也看不下去了,就劝老刘:该收手时,要收手!不然,就是白白帮人做了嫁衣,还坏了自己名声。
老刘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反正他也贪不了多少,就把粮食又给了南京。不过东边丢了芝麻,西边得捡个西瓜,老刘趁朱寿不在京师,直接就把已经死了的原南京右通政强珍抄了家,抢了他的财产,顺便还把强家上上下下人等,都发配去了边疆。
朱寿不在的日子,老刘越来越跋扈,而李毒蛇的态度却越来越低,险些低到了尘埃里。
户部尚书顾佐对此很不理解,就问道:“君欲何为?”
老顾跟老刘仇深似海,韩文被打成五十三人反动集团之后,老顾接了韩文的班。刘瑾就说:老顾啊,咱们也算是老相好了,这样吧,你帮我陷害韩文,搞死那小子!
顾佐望了老刘一眼,淡淡的回了两个字:不干!
老刘怒了: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果然没过多久,顾佐就被牵连进去,罚了一大笔钱。老顾一看,既然惹不起老刘,那就滚回老家去养老吧。老刘偏不让:我还没玩够呢。
于是连续好几次,罚得老顾倾家荡产,最后搞到要去借高利贷,才能完成输米上塞外的重罚。
老顾心里那个愁啊,我不当尚书还不行么?我躲到老家还不行么?我缩头还不行么?
老刘望了顾佐一眼,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行!
李东阳听了顾佐的问题,用手指了指天,再用手指了指地,微笑不语。
如果是朱寿,肯定要问李毒蛇:丞相,你是在学佛祖么?
不过顾佐不是朱寿这种刚读政治初中的家伙,他虽然玩不过老刘这种硕博连读生,但也是二本政治学专业毕业的高材生,马上就领会了李毒蛇的意思。等朱寿一回京师,老顾就立即上了辞呈,顺便推荐刘玑接任自己的尚书一职。
这个刘玑,不是那个海军总督刘机,刘总督是刘中敷之子,从礼部尚书任上滚去当了海贼王的。而这个刘玑,却是刘瑾阉党的干将。
他们两人,同音不同字,不过倒是有个很有趣的共同点,都是成化十四年(1478年)戊戌科的三甲进士,不过刘机的排名,比刘玑要高上几十名。
这一科还有前文曾出现过的周南那老死头、去四川剿匪的林俊,以及同样是新科尚书的刑部尚书王鉴之,不过最出名的两个人,却是杨廷和杨师傅,以及梁储梁师傅。
刘、王两人,再加上接替兵部尚书阎仲宇的曹元,接替工部尚书曾鉴的洪钟,朱寿回了京师的第二天,原本的三个新尚书,立马变成了四个新尚书。除了吏部尚书张彩和礼部尚书白钺,六部尚书都大变了花样。
六个人之中,张彩、曹元、刘玑,这三个人都是铁杆的刘瑾阉党,洪钟这厮态度暧昧、游移不定。王鉴之是李东阳的人,白钺是白圭之子,大明高富帅的代表人物,同样是李东阳的铁杆盟友。
也就是说,李东阳的靠拢,让刘瑾一下子就掌握了大明的整个文官政权!两个阁老加六部尚书,阵容之强大,无与伦比。
因此,张永张提督的不满,是非常合情的,也是非常合理的,他决定干一件大事!
此时他的好基友杨一清还在三边修长城,没法跟他合谋搞定老刘。因此张提督的大事,就是告老刘的黑状。
跟他同流合污的,可以列下数十人的名单,比如司礼监提督太监李荣、马永成秉笔、谷大用督公、魏彬提督、丘聚厂公、高凤提督、罗祥主席等等,个个威名赫赫,基本上可以组成一个“太监正义者联盟”,反对的就是老刘这个天顶星人。
他们采用的方式很戏剧化,看《明史》的时候,都得掩卷会心一笑,那就是往地上扔紧急奏折。而全权负责这事的人,是内监黄伟,至于谁亲手丢到朱寿面前的,倒也无人敢承认,史书也没有记载,只称:“得匿名文书于道”。
这道比正史中迟了大半个月的奏折,终于还是来了,大明的官场,注定又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一个紧急奏折丢在朱寿回京的路上,然后数万人都没从它的上面踩过,大家小心翼翼地经过这个小小的折子,不碰它一丝一毫,然后让朱寿“不小心”看见,才说:哇,万岁,这儿有个奏折!
从千军万马之中,直取朱寿脚下的这个小奏折,上面很详细地写了刘瑾的各种罪恶事迹,件件真实,桩桩血泪,不砍下老刘几百颗脑袋,都不能偿清这些血债。
朱寿虽然是个政治初中生,但又不是弱智,当场就想骂娘,看了看周围的太监大佬们,又发作不得,只好将奏折扔到龙案之上,准备回京再作处理。
到了京师,眼见换了三个尚书,还有一个老尚书准备滚蛋回家,朱寿的怒气就升到了临界点,叫来老刘,当着众多太监大佬的面,将这个奏折扔到了他的脸上:“你这老狗,做的一手好勾当!”
老刘原本吓得脸色发白,抖着双手,捡起折子一看,表情就跟后世的变脸一样,忽然笑了,对朱寿说道:“圣上,大喜!三个惊天的大喜啊!”
朱寿一脚踢倒老刘那瘦不拉叽的小身板,又将另外两个折子扔到他脸上,怒道:“喜从何来?”
老刘爬起身来,先捡起一个折子,嘻嘻笑道:“先说这桩,秦东仪全军覆没,惨败于大内义兴之手,仅以身免,现避居于威海卫,此乃一喜。”
正德三年初,大内义兴上洛,攻入京都,三好长辉和细川澄元逃往四国,而将军义澄则逃奔近江的六角定赖。不久,三好和六角联军反攻京都,被义兴打的大败,长辉自杀,而秦东仪,此时恰好就在联军之中!
秦枭雄的能力非常强,可惜运气相当不好,三好和六角占尽优势,居然没能打过义兴这个文青流大名,可谓是丢尽了脸。不过仅仅两年之后,单凭六角家族,就把义兴打得大败而归。秦东仪投靠六角氏,真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输得精光的秦枭雄,在朝鲜济州牧也站不住脚,只得穿着内裤逃到了大明的威海卫,哭着求海军总督刘机,帮他找回场子。
这就是朱寿如此生气的原因,他给了秦东仪银子和人马,居然半年不到,就丢了个干干净净,老秦以为他是刘备么?还真把朱寿同学当陶谦和公孙瓒了。
刘瑾见朱寿的怒气越来越重,不敢再卖关子,说出一个正大光明的阳谋来。
在老刘看来,大明帝国,有如是泰山,而倭国,不过是个小丘陵。元世祖那种傻不拉叽的行为,是学不得的。咱们汉人不是有句古话“以夷制夷”么?会试也考过这个的啊。
因此咱们继续出银子、出军械、出粮草!没有军官,咱们出!没有领袖,咱们也出!没有侵略根据地,还是咱们出!总之一句话,用倭人的下层士兵,去马蚤乱倭国的海域,为大明的海商们,趟出一条血路来。
打得越烂,才越有银子赚,乱世之中的银子,可比盛世好赚多了!
朱寿听到老刘的妙论,不由得呆了,大怒:这不是朕的日本攻略!你他娘的,老子以前说的话,你个老狗都忘记了吗?把日本那儿搞成泥潭,想让朕淹死么?
老刘微微一笑:“非也,此一时,彼一时,此乃权宜之计,与圣上往日所制的百年灭倭大计,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见朱寿还不明白,就解释给他听:以前的灭倭之计,虽然是良策,但眼下大明的军卫糜烂,海军只有几艘大船,在以农立国的大明,不可能长久维持雄霸四海的状态,因此得培养一部份用来消耗的军功勋贵,填进倭国这个泥淖里。大明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多,死个几万人,也不过九牛一毛!
刘瑾一改猥琐的表情,忽然很正经地说道:“假以时日,我大明以堂堂正正之师,替倭国除去这些疥癣之疾!”
朱寿目瞪口呆:这种没良心没道德的话,都说得这么正义凛然,幸好这老小子是汉人,要是派他去1937年的日本,那侵略中国的借口,似乎也不用那么戏剧了。
刘老大见朱寿消了怒气,又指着第二个紧急奏折,笑道:“此乃第二桩喜事!”
三个奏折,除了一个弹劾他的,其余两个,都被他称作喜事。
听到这儿,朱寿也有点好奇了,墙倒众人推,迎着众位太监大佬那些喷火的眼神,刘老大是怎么混过这个死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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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盛衰本是常事
刘瑾手上所拿的,是三保山要求内附的奏折。
三保山,据马来西亚的历史记载,是来自明朝的一位公主所建。数十年前,她嫁给当地的苏丹满速沙之后,她的随从和侍卫等数百人就留在了当地,定居在三保山,并与当地人通婚。他们的后裔,男的称作峇峇(bb),女的称作娘惹。
不过在明史中,从来没有和亲西洋的纪录,因此这位公主的身份,也就只能算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了,当不得真。
这群定居在三保山的中国人,原本处于满剌加王国马末沙苏丹的统治下,倒也安居乐业,繁衍昌盛。但是到了正德三年,这种好日子终于结束了。
因为葡萄牙人来了,他们看中了三保山的地理优势,正准备跟马末沙苏丹翻脸的大鼻子们,开始对三保山进行攻略,选中的对象,就是三保山的拥有者,陈氏家族的现任族长陈维元。
陈氏家族的先祖是随郑和下西洋的闽南人,据陈氏家谱记载,长房长支,一直都只和汉人通婚,以保证族长的正统性。陈氏祖祠中,也时刻供奉着永乐皇帝的一道圣旨,以此来证明自己与中原王朝的血肉相连。
三保山是汉文化和回教文化的融汇之地,陈氏族人们尽力保持着自己的汉族传统,婚礼、服饰、饮食,都有着典型的中国元素。
但是盛衰本是常事,别说陈氏家族了,就是比他们大上数十倍的西洋华人家族,也时有消亡,如同镜中月、水中花,既得不到本地统治者的支持,也得不到中原帝国的援助。
一旦有土人围攻,或是其他强敌,便是族灭身死之局。
陈维元年龄不大,不过三十余岁,萨维在满剌加苦混六年之时,跟陈维元关系密切,到了大明之后,也跟旧友偶有书信往来。
陈维元的父亲在世时,长袖善舞,在满剌加宫中关系甚多,大把的银钱洒下去,将前后几任苏丹都哄得服服贴贴。不过这位老人家也许是太忙于事业了,忽略了对儿子的培养。
能跟萨维这种道德败坏的家伙混成好友的,能有几个是道德君子?
小陈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家中资产巨万,他就是挥霍十辈子,也花之不尽。因此没有丝毫警惕性的小陈族长,就被好友萨维的同胞们盯上了。
在西洋的地面上,汉人做生意,那是最讲规矩的。当然,出了海,换了海盗身份的那些家伙除外。
陈家是豪富之家,对汉人海商们倒也照顾得紧,经常贴补一些亏了血本的商人,让他们有钱返回大明。海上多风险,受过陈家恩惠的海商,遍及西洋和大明沿海各地。
但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一个数年前得了他家恩惠的海商,借了两千两银子,就去柔佛做生意,从此一去不回。直到正德二年,这名海商忽然回了三保山,连本带利,还了足足一万两银子给小陈。
小陈一看,这是个仁人君子啊。五毒俱全的家伙,对君子们是很有爱的,从此便对这鲁姓海商言听计从。
老鲁在三保山呆了数月,有一日,忽然劝小陈:你在这儿混得再好,也不过是苏丹手下的一条狗,所谓衣锦不还乡,有如夜行,无人可知,我在天朝有些门路,不如替你去捐个官身?
小陈从自己好友萨维的来信中得知,这小子去了大明之后,深受皇帝器重,不仅赐了官职,还能够经常面圣,于是他就想:萨维那种混蛋都能在大明混得开,难道我小陈就不行?
于是就给了老鲁数万两银子,让他去大明活动活动。
老鲁领了银子,转身就进了葡萄牙人的军营,因为他手里捏着一个很关键的证据:小陈的亲笔书信,用数种文字书写的,对大明皇帝朱寿同学的效忠信。
小陈也许忘记了,他不仅是个汉人,而且还是满剌加苏丹马末沙的臣子。
但葡萄牙人并没有马上从中渔利,因为小陈这种行为,还算不上叛逆谋反,马末沙自己也对大明向往不已。
于是一封跟小陈笔迹一模一样的内附奏折,就在葡萄牙人的书桌上被泡制出来,顺着北去的大明商船,递到了萨维的手上。
小陈的原本打算,是找萨维买官。萨维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见到内附的折子,大喜过望,他被朱寿关在京师,除了偶尔跟几个管军械的太监捞捞银两,别无进账。
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大明的目标,不是造大炮,也不是造火器,再说大明的火器并不比葡萄牙落后,有些方面甚至还超过了葡萄牙人的技术。当然,火炮除外,大明火炮的质量和准头,当真不靠谱。
他要赚钱,他要纵横四海,他要有自己的庞大船队!这是卡布拉尔家族每一个人的梦想。
小陈内附了!萨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大明有了第一个海外殖民地,这是好事啊。他来了大明几个月,对明朝的政治、军事和文化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强大!非常强大!不可思议的强大!这是萨维对大明军事实力的印象。
腐朽!非常腐朽!不可思议的腐朽!这也是萨维对大明军事实力的印象。
这两种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