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众人安静下來,却都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不知为何,她想知道宁芜歌会怎样处理这样的情景,那种好奇心就像一只顽皮的小花猫,在她的心头挠啊挠,虽然知道并不妥帖,但就是冒着这样的矛盾,希望看到宁芜歌的反应。
她的注意力不自觉地都集中在宁芜歌的身上,浑然不知身后两道复杂的目光。
宁锦焕望着顾缳,嘴角扬起的笑容蕴着几分苦涩。
霍祈风的眼光,也停在顾缳身上许久,久到就连在一旁说话的顾凌都注意到这一情形,只是暧昧一笑。
“啪”,,杯子落地的声音。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屋子霎时间安静下來,大家都举目四望寻找响声的來处。
宁芜歌的脚下,瓷杯碎了一地。
顾凌、顾缳两兄妹表情有些许吃惊,弄不清她到底是无意而为还是有意为之。
“小女子宁王府,宁芜歌。”她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就像一泓清泉,款款流入每个人心里,安抚每一个浮躁的魂灵,“七色兰。”
长陵不同于齐雅,贵胄子弟们并不知道,巫都的圣花,就是这百年难得一见的七色兰。
即使像顾凌、顾缳这样从师父那里听说过七色兰的,也仅仅是听过它的传说而已,甚至不知道真正的七色兰长什么样子。是以刚才顾缳误以为芜歌说谎。
“你随便拿一朵野花,随便起一个怪名,就可以蒙骗大家了?”李瑛然尖细的声音分外刺耳,更加令人愤愤的,是还有人随声附和。
李瑛然的父亲与宁王爷是出了名的对头,李瑛然对宁王府的一切都心存嫌恶,更不要说这个凭空冒出來的宁王府大小姐。
起哄声这么刺耳这么喧扰,沒有人开口帮宁芜歌解围,宁芜歌的声音在这吵嚷中,根本就不会有人听到。
李瑛然很是自得,心中有一种强烈的胜利感升起來,仿佛自己是手拿神剑斩妖除魔的女侠,丝毫沒有给宁芜歌这种跳梁小丑以还击之力。
“烦请大家静一静。”开口的是唐婉晴。众人一看太子的表妹开口了,碍于太子的面子,不得不停下喝倒彩。
“小女子献丑了。”她的话始终很少,简直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那低下去的眉眼,看得不太分明,只是隐隐约约显出秀美的轮廓來,离得稍远的,只能看到黑色阴影下的一抹白。
“驿外幽涧草木深,
噙芬吐芳晓蝶翩。
袭得飞絮胜雪颜,
匀來青竹拔荻香。”
一下子,室内更安静了。
那一朵小小的兰,仿佛就是凝固的柳絮,芬香的青竹,莹白与碧绿,温馨和谐的辉映彼此,恍如一道清风,吹开层层锁心之门。
不知为何,天窗忽然开了一道口子,一缕阳光漏进來,恰好照在那朵兰花上。
众人呼吸一滞,只为见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情景。
第十七章:白玉妆成彩衣飞,疑窦顿开意更深
第十七章:白玉妆成彩衣飞,疑窦顿开意更深
阳光透过那朵莹白的小花,居然散发出七种斑斓的颜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分明是晴日霓虹。
有不敢相信者,揉了又揉自己的眼睛,几个年轻的张大了嘴,急欲冲破人群凑近一些一睹那七色兰的真颜。
“真的有七种颜色。”
“还是有光的!”
纷纷的议论惊叹充盈了整个流云轩,这些养尊处优自以为已经见过天下最奢华最罕见的奇珍异宝的公子小姐,第一次见到这么神奇的花。
宁锦焕视线向宁芜歌投去,心中不仅是初见时对她截然不同的容貌的诧异,还有此刻不知为何的警惕,,她究竟是谁?宁芜歌么?
唐婉晴赞许地看着芜歌,眼中写满怜惜。
顾氏两兄妹齐齐颔首,不由多看宁芜歌一眼。
喧喧扰扰里,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原位,如星的眸子里,是一片深邃无边的海。
“这兰花真美。要是日日能见到它开花,也就不枉此生了。”初來雪域的他,经历了九死一生活了下來,眼前的女子,就是用这一盆兰花,取悦了宣明殿上的那些,让他有了立足之地。看着着晴日里七彩斑斓的兰花,加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劫后逢生,他的心情是出奇的畅快欢愉。
女子许久无声,然后寂寂地开口,声音中无限苍凉凄冷:“你只道这七色兰玉洁冰清、绚丽动人,你可知它以什么为养?”
他想了想,略有些迟疑地开口:“当然是以日月之精华为给养。”
她一笑,笑得飘渺,让跟前的他心中蓦地升起一种惶惶,似乎这女子随时都会化作轻烟离去:“世人只看表面,这话果然不假。”
他面色有些红,既为自己鸣不平,又不想言语上冲撞了她。
“要它开花,要用童女的血浸满这一盆的泥土;要它炫目,要用药女的血染红它一指长的根。现在,你还想看它日日开花么?”她的语气中沒有讽刺,只是漠然,却一字一字有如针砭。
一盆的鲜血,足以致一个女童于死地;一指的药血,足以缩短药女本不长的寿命。
“把它放进冰库里吧,今后我用得着的。”她转身离去,抬头的瞬间已消逝在崇雪殿的层层红帐里。
他手捧那一盆兰花,心头压着千钧重担。
药女……以身试药,以血为药的女子……是她么?不要是她……是她吧。
霍祈风从思绪中回过神來,在众人的啧啧称奇声中,望向了静静立着的宁芜歌。
月白的衣袖被握在手中,看得不分明。
刚才的碎杯……他马上看向那碎了一地的瓷杯,一个定睛,几抹鲜红晃花了他的眼。
他的心头忽然一个战栗,多年來一直想问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題终于有了答案。
是她。
喉头一紧,内心的苦涩汹涌地漫上來,他几乎想要夺门而逃。
可是眼前却始终是她的影。
无路可逃,或是心底里根本就不想离她而去,明知靠近她是危险是罪恶是死无葬身之地,还是希望可以靠得再近一点点,近一点点就好。
“下面,请各位公子靠上前來赏花,诸位小姐还请回避。公子们赏花过后,就将手中的紫荆交到最欣赏的花旁婢子手中,评出这一次的‘花状元’吧。”顾缳始终大气从容。
李瑛然离开前,冲着公子堆又使了个眼色,再瞅瞅已经转过身去的宁芜歌,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霍祈风始终沉浸在翻涌的思绪中,沒有注意到眼前的细微动作。
“宁小姐今天真是出人意料啊。”
“是啊是啊,那盆七色兰可真是人间奇货。我自小随爹娘游览名山大川,就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花。”
……
屏风内,众小姐议论纷纷,焦点都是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宁芜歌。
李瑛然挺直了腰杆,眼中一团嫉妒的火光燃烧。
宁芜歌听罢只是笑,面色很是温和,纯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芜歌你今年多大了啊?”
“虚岁二十。”她回答得有条不紊。
“之前怎么沒在长陵城里见过你啊?”
“芜歌自幼便随母妃学医,近日才归府。”
崔芷兰也在一旁沒有声响,但是有意无意地向宁芜歌的方向扫一两眼。
“啪嗒。”
一声巨响,接下來就是屏风外的一阵马蚤动。
“怎么了?怎么了?”
屏风内的小姐们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捻着裙摆就走了出去:“发生什么事了?”
走在最后的李瑛然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怎么会这样?”不知是谁一声唏嘘,满室的人看着枯萎了的七色兰,都叹了气。
“宁小姐……”顾缳眼中满是歉意,“方才一个不察,王员外的小公子无意将兰花撞落地下。”
岂止是撞下?那兰花根部已经被踩得稀烂,根本就无法复原了。
众人都看向宁芜歌,等着她的反应。
就在众人都觉得宁芜歌自当惋惜愤恨之际,宁芜歌却轻轻笑了。
她笑得如此清亮,微微露出编贝的雪齿,看得众男子心神荡漾:“不是什么大事,还烦请顾小姐找人打扫了吧。”
霍祈风攥紧了拳。
不是什么大事?那是她寻遍雪域得來的唯独一株,是她用自己的鲜血浇灌的嗜血兰花,是她千里迢迢快马加鞭从雪域取來的夺魁至宝,,怎么可能不是大事?
他看着那地上苟延残喘的孤单一朵,怒火中烧。
有人要害她!他咆哮的意识几乎就要化成暴力。
“花都沒了,还拿什么跟大家一起比啊?名不正言不顺的。”李瑛然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外围悠悠地传进來,几个素來鞍前马后伺候她的富商家的小姐也唯唯诺诺点头。
宁芜歌沒有回头望,甚至眼神中沒有愤怒,只是出离的静。
顾缳欲言又止,一下子也陷入两难境地:照理说,评选“花状元”最后一定要将这入选的花送到殿前给皇上皇后娘娘过目,这是每年的惯例,若是今年沒有,显得自己成事不足,必然不能够皇上皇后留下好印象。
许久的议论,低低的声音,有同情有窃喜,唐婉晴想要伸手拉住宁芜歌的左手,却被宁芜歌轻微地避了过去。
“大家误会了,方才那盆兰花,其实不是芜歌的参选盆景。”宁芜歌此语一出,众人十分诧异,她再一次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真正的花,其实在这里。”
她纤细的右手高高抬起,伸向云髻,秀手一挥,取下唯一的一个簪子來。
长发,如瀑布倾泻。
第十八章:巾帼豪情昭日月,须眉不让笔生风
第十八章:巾帼豪情昭日月,须眉不让笔生风
恍惚间,仿佛月神下凡,众人皆痴。
“芜歌带來的花,其实在这里。”她将头上的簪子缓缓取下,月白色的衣袖中微微露出半截||乳|白色的藕臂。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今天,宁芜歌已经给了他们一个不可思议,沒有人不好奇,那簪子与花,到底有什么关系。
雪葱般的玉指将那古朴的发簪轻轻打开,里面居然赫然躺着一枝映山红。
众人把眼睛都看直了。
顾凌深深看了宁芜歌一眼。
霍祈风只觉得一种无力从心底深处漫上來,几乎叫他不能呼吸。他记得那支发簪,,两年多以前她领着布吉族的勇士们攻上宣明殿的时候,遇到的是洪水一般的雪域赤卫军,那一夜鲜血染红满山皑皑白雪,她的金刀被震落在地,眼看一群赤卫士兵就要将她吞沒,他心急如焚却与人缠斗脱不开身,只见千钧一发之际她拔下发簪,以鬼怪的速度见血封喉,皆是一招毙命,,就在他长舒一口气之际,却见到她似乎疯魔一般用自己雪白的衣衫将那支银簪擦拭干净,然后居然被抽走魂灵一样,拿起那柄金制弯刀,对着已经死去的方才那几个围困她的赤卫士兵一顿狂砍,直到血肉模糊方肯罢休……从來沒有看到过这样的疯狂,纵使知道这女人丧心病狂,,也沒想到,竟能残忍到这种地步……
只是今日,她竟要将这银簪拿出來了么?
长笑,你说过,这一枝不老不死,芳龄永继。长笑,你可知,我已经轮回千次,青春不再。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付出代价,这样的我,也许不合你心意,但是我只愿,到了那边,不再有这些纷争,不再有那些罪人,就只有我们,厮守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长笑,你听见了吗?
你看吧,我会让他们血溅三尺,祭你亡灵的。
那鲜艳得刺眼的映山红,静静地卧在银质的簪子中。
宁芜歌沒有顾及众人不解的眼光,径自拿來一个小瓷瓶,装了些水,将那枝映山红插进瓶中。
她握着瓶子,脸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
霍祈风暗叫不好,,她在用内力催这花开,这极伤精神。
叫人惊异的是,那枝封在簪子里的映山红居然抽出嫩绿的新芽來,是那样欢欢喜喜的绿,莹碧莹碧得仿佛要滴出水來,叫人看了就心生喜悦。
“哇,,”众人一阵惊叹,久久无声,都沉浸在眼前的难以置信中。
李瑛然几乎将指尖的蔻丹揉进肉里去。
唐婉晴眼中满是欣慰。
“可是,你还沒有给它赋诗。”开口的,竟是一旁默默已久的崔芷兰。
“芜歌献丑了。”宁芜歌用右手拿起纸笔,几乎是落纸的一瞬落了笔。
那节奏均匀地颤抖着的右腕下流泻出來的文字,如行云流水又如推云出月,字迹柔美。
“烦请顾小姐替芜歌念。”顾缳似乎沒有料到宁芜歌会这么说,先是一个愣神,随即反应过來,很是配合地点点头。
只听得顾缳朗朗的声音响起:
“花都形胜,万千繁华。烟柳拂堤,群芳竞艳。重峦绵远草色青,残阳胜血归雁鸣。何以壮怀?唯我真颜色。燃红云满山,看辉映星河。”
“好,,”有人耐不住惊呼。
掌声烈烈。
那半阙词从顾缳的手中传阅下去,一片啧啧称奇声,众人不禁对宁芜歌高看几眼,是在沒想到这看似纤柔弱质的女子,竟也会有如此壮怀。
“可是为什么只有半阙?”有人疑惑道。
宁锦焕看罢那半阙词,沉默望着芜歌良久,“啪,啪,啪”三声击掌:“好!好一个‘壮我山河’!这剩下的半阙,就由本宫填上如何?”
顾凌和霍祈风对视一眼,各怀心思。
龙飞凤舞的字迹,张扬不羁的性格。
“丹朱泼墨,四季常开。南疆晴好,岚尽霭清。风光无限春色里,赤碧织锦江山丽。胡动征铎?拓此娇社稷。擂洪鼓喧天,踏黄土万里。”
他眉眼中尽显王者睥睨天下的豪情,丝毫不似传闻中那个放荡不羁、顽劣成性的浪荡太子爷。
宁芜歌看在眼里,心里冷冷一笑。
堂哥,别來无恙?
顾凌注意到宁芜歌的目光与众女子一样停留在宁锦焕的身上,忽然有种奇异的感情涌上心來。
太子手中的那下半阙词也在贵胄少爷小姐之间传送开來,众人诚惶诚恐地接过未來天子的墨宝,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阅读,生怕一个不合适就犯了天家威严,是故整个传阅过程都显得战战兢兢。
直到词传到顾凌手中。
“太子殿下,‘开疆拓土’,我们大夏定会繁荣富盛、一统六国!”顾凌口中朗声说道,然后徐徐望向太子所在的方向,虔诚一拜。堂内顿时响起“吾皇万岁,太子千岁,大夏一统江山……”的欢呼声,盖过了一切声响。宁芜歌不动声色地斜视着宁锦焕,只见他眉眼中并沒有传说中的好大喜功、不可一世,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皇室威严。就当欢呼声渐渐弱下去后,只听到顾凌接着道:“在下不才,也愿赋词半阙,以和宁小姐清歌。”
太子的眸光闪动,他方才一直再等,等顾凌开口,,认识他这么多年,他的才华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若是他不写,可以说是谦和避让,也可以说,是另藏野心。只是,如今他写了,,阿凌,你还是当年追随我的阿凌莫?
他的字迹是那种苍劲有力的,每个字都像斧凿契刻般,墨迹深深:
“碧血染山,余晖向晚。砧声四起,歌祭离殇。儿郎征战不辞死,捐躯国事何恋生。奈何恸哭?又见纷落英。纵野火烈烈,慰赤色亡灵。”
他挺拔的身躯雕塑般屹立在众人中央,眉目间都是傲视众生的色彩。
宁芜歌冲他甜甜一笑,眉眼弯弯,尽是甜美柔和。
刹那间,孤傲多年的他,觉得心中有一根弦就这样被拨动了,轻轻地,柔柔地。只是心中一道警觉的声音响起來,这女子不简单,如斯才华,怎可能单纯如白纸?不过,宁芜歌,很好,你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趣。
“阿凌哥,好文采!‘祭国英灵’,大夏的兵士们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理当被铭刻于心。”霍祈风读完顾凌的那半阙词,目光炯炯有神,似乎是十分倾佩兄长保家卫国、疼惜忠骨的胸怀。
“小风,你也來一个吧。我们‘长陵三少’好不容易才重聚,少了你可不热闹。”宁锦焕收起方才庄重肃穆的神情,又挂上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好!”霍祈风倒是爽快。
他下笔如有神,深刻的眉眼迸发着英气:
“赤霞漫天,依山傍水。流云过眼,清风拂面。桨声疏影托碧螺,鹤唳猿啼和清歌。缘何长生?盖丹心不死。相人间百态,随云淡风轻。”
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将半阙词念完,一室的女眷都向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投來赞许倾慕的目光。等到众人传看他所写的这半阙词的时候,尤其是小姐们,几乎是爱不释手,人人都是恋恋不舍地将手中的词传给下一个,恨不得能将状元爷的这半阙词生吞入腹,与自己血脉相融方才甘心。
霍祈风星眉剑目看向宁锦焕、顾凌:“生死相随。”
三人相视一笑,其中心事只有彼此知道。
第十九章:红楼烛影人独立,晴夜凉风燕双栖
第十九章:红楼烛影人独立,晴夜凉风燕双栖
毫无悬念的,“花状元”的名号落到了宁王府大小姐宁芜歌的头上。
整个长陵对这位神秘的宁大小姐议论纷纷,宁大小姐临危不乱、即兴赋词的佳话流传出去,引來长陵百姓的一阵赞美之声。就连皇上皇后听到自家侄女艳冠群芳也是喜笑颜开,下令下去要在宫里再举办一场花会,召集全长陵的贵族公卿、王孙贵胄、小姐闺秀,举国欢庆。
夏夜,风却是凉的,吹冷一室寂寥。
她独自倚在门边,纤瘦的背靠着檀木门,显得萧索无助。
然后,她缓缓地蹲下去,将头深深埋入两膝间,长长的头发落下來,触地生寒。
长笑,对不起。
一阵风将本未上闩的窗吹开,一道身影闪入。
“雪主。”他的脸上不是白日里的意气风发,也全然沒有那种勃然的稚气,只有肃穆,是惯见血雨腥风的寂然,“七日之后王宫赏花会。雪域传來消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早在凉风拨开窗的那一瞬,宁芜歌就已经站定,她踱到翡翠屏风边,沉思稍许:“赏花会上,替我做一件事。”
“雪主请讲。”他如星的眸子映出闪闪的烛光,“狄桑万死不辞。”
“呵呵。”她听后轻轻脆脆地笑起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的命啦?”
跪在地上的他有些恍惚,他极少,不,应该是沒有听过她笑,即使是來到长陵她脸上始终挂着暖人心脾的笑,但都是不达眼底的那种。
他觉得她笑起來真的很好听,刹那间很希望这个声音一直响下去,如果她是觉得自己傻气的话,自己情愿再傻一点,只要她能笑下去。
他始终低着头,却在心里面,默默把这笑声记了下來,轻轻的,柔柔的。
芜歌笑够了,白皙的长指向椅子指了指:“坐吧。”
“狄桑不敢。”他敬她若神,丝毫不敢亵渎。
她又“咯咯”地笑出了声:“你看也看了,想也想了,听,却不听了么?”
他感到一朵红云从脖子根一路烧上來,那些回忆潮水一般涌上來,纵然是平日里压着自己不去想起,却还是在某些时候将他迫入绝地。
“我要那株映山红。”芜歌恢复了那抹隔世的孤清,“要完好无损地带回來。”
狄桑只觉得心中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拥堵,塞塞的叫人很不舒服,却还是点点头:“是。”
芜歌歪了歪脑袋,纤长的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狄桑跪着,默不作声。
“你今年也有十八了吧。”良久,她沉吟。
他虽不知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点点头:“嗯,快十九了。”
她挑了圆桌边一张凳子坐下拇指和食指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这三年一直跟在我的身边,打打杀杀见了不少,却沒见上什么风花雪月。你懂么?”
他好不容易恢复一点正常的俊脸“唰”地一下又红了个通通透透,硬是说不出话來。
“看來是我疏忽了。我听说太子十三岁就招人侍寝了。看來这方面他沒教你。”她凉凉的嗓音带着思索的意味响起,“这儿离雪域远,找女子沒有那么方便……不过,我总还是有办法的……”
“雪主!”自从跟着她以來,他第一次胆敢打断她的话,“我不要!”
字字铿锵。
她倒也不恼,“哦”了一声。
“那不如这样吧。”
话音刚落,一阵掌风将窗关牢,电光火石间,两人已到了软帐中。
门檐下,一对小巧的燕儿在温暖的巢中相互偎依,羡煞人间无数。
他还沒反应过來,就已经被按到了紫檀木的大床上,身上,是眉眼如画的她。
她软云一般伏在他的身上,修长的双腿夹着他的劲腰,就这样坐在他的身上。
腹部一团火烧了起來,不由分说地就烧遍全身,下身渐渐有了反应,他是如此措手不及,简直就不知该如何自处。
应该冲下床去的。残存的理智这样告诉他。
可是他却沒有动。不知是怕起身会伤到跨坐在他腹上的她,还是,其实他灵魂深处,渴望这个时刻已经很久,很久。
芜歌静静地端详着身下人的星眉剑目,明亮的大眼中波澜不惊。
他的眸光开始有些躲闪,似是羞涩似是惊异,却在触到她清丽的瞳那一瞬间,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那是一双深邃如海的瞳,里面沒有情欲沒有挑逗沒有丝毫感情,有的只是静,像浩瀚星河中的黑洞,就这样将他吸引进去。
霎时,他有些莫名的气恼,因为那双眸子很干净,根本沒有情欲。
他的自尊想要他挣脱的,但他的心不许。
忽然,芜歌低下头來,吻向他的后颈。
他愣怔了,全身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也不能动。
那两片薄如樱瓣的冰唇一路细细密密地吻着,从后颈到下巴,甚至,到耳根。
她吻到他耳根的时候,他感到全身一阵电流淌过,前所未有的战栗。
芜歌几乎吻遍了他脸上每一个角落,唯独避开了唇。
她葱根般的手,行云流水般解开了他的上衣,精壮的胸膛坦然地映入眼帘。
她微微向后坐,沿着他的喉,锁骨,一路细细地吻下來。
情欲沾满他的眼。
他却强自克制,不想冒犯了她。
身体里最原始的欲望叫嚣着要发泄,他几乎发狂,却假装镇定。
“这样都不行,看來只好在偎翠阁找一个來教了。”春情骤止,她的清眸自始至终从未染上一丝情欲,“你,不是男人么?”
这一句,冰刀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一刹那,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反客为主地将她压在身下,发狂一般地向她索取。
她沒有反抗,任由他在她身上攻城略地,那带着情欲带着占有带着怜惜的吻狂暴而温柔地印上她的眉角她的发梢她的耳珠,他右手与她的交握,将她的按在柔软的云枕上,左手一拉,解开她的外衣。
他已经沒有理智了,他什么都看不见,满心满眼都是她,她在他身下,却仿佛在天涯。
放纵这一夜吧,如果沒有明天,他拿什么拥有她?
沉沦吧,沉沦吧,就此沉沦吧。
就在他即将吻到她的唇那一刻,她,蓦地睁开了眼。
她的左手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就这样生硬地挡在他与她之间。
狄桑觉得心里一凉,周身的寒气漫上來,停下了本來狂暴的动作。
还是,不可以么?
第二十章:疑云重重血染地,运筹帷幄深闺里
第二十章:疑云重重血染地,运筹帷幄深闺里
他自嘲一笑。认识她三年,一起出生入死、一路雨雪风霜,她与他之间即使隔得再近,却还是有一面无形的墙,他在海角眺望,望穿秋水还是望不见天涯那畔的她。
“这样,才像个男人。顾缳不是普通的千金小姐。这不同于杀任何人,攻心为上,唯有取得她完全的信任,你我才有可能进入顾府。你可有信心?”宁芜歌已经整好衣衫,在屏风旁的椅上坐下,“今天你在花会上的表现不错。”
他将自己的外衣拢好,从床上走下,轻轻地跪下去,面上古井无波,内心翻江倒海。
芜歌,你可知道,那一声“生死相随”,我是,对你说的。
“时候不早了,雪域那边的事儿也交代下去吧。长陵的天,是要变了。”
“是。”他转身离去,结束这如梦似幻又如伤如杀的一晚。
宁芜歌望着空空的窗口,只觉得胸口一阵空旷。
长笑,是我老了么?
“小歌子,小歌子,咦?”
“又怎么了?”
“不应该啊……”
“不应该什么?”
“你长得这么丑,脸上这么大一块疤,采花贼、浪荡子什么的,应该是见了你躲还來不及,不会傻到接近你……你也永远不存在被误采这一世界性难題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你怎么还穿这么多啊?”
“你什么时候解开的!”
“只是好奇,纯属好奇。”
“庄长笑!”
……
长笑,你……还好吧?
她右手上的骨节泛白,许久,一口鲜血咳出來,落在地上开出一朵诡异的花。
要死了么?这么快就要死了么?
长笑,我还沒给你报仇,等我一下,不要催我,我就來的,我就來的。
她沒有回到床上去,只是瑟瑟地蜷缩在那张椅子中,竭力压制着胸中喷涌而出的痒与疼,不想惊动任何人。
透过那一扇窗,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曙光朝气勃勃地划破了破晓时分的长空。
有些人,却再也见不到朝阳了。
近午的阳光,清亮清亮的,芜歌懒懒地躺在院中的藤椅上,将右手伸到阳光下,莹白如玉的纤长手指,仿佛能透过阳光一般。
一缕阳光从指缝中漏进來,轻轻地印上了瓷白的脸。
丹秀端着一盘枣泥糕,圆溜溜的眼睛一直在红白相间香气扑鼻的糕上打转,口中口水早已泛滥。她舔了舔嘴角,一脸恳求地望着藤椅上仰着脸晒太阳的小姐,却只能对着小姐的背影在心里惋叹。
“丹秀,我不饿。你把枣泥糕吃了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宁芜歌沒有问丹秀,甚至沒有回头看过丹秀一眼,却一下子就猜中丹秀的心中所想。
丹秀双眼放光,就差跪地叩头大呼“小姐万岁”了,在腰上擦了擦左手,迫不及待地就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巴里,“吧唧吧唧”嚼起來,软软糯糯的枣糕在嘴里化成稀稀的甜,吃得满嘴都是馅。
“小姐……小姐,你知道吗?听说刑部崔尚书府上走水了,大火怎么扑都扑不灭,烧了整整……整整一个晚上,死了二十几个人……好在……好在府里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都沒事儿……”她嘴里塞满了枣泥糕,说起话來支支吾吾的,但看上去满脸激动,“到现在都不知是什么原因烧起來的,也真是奇怪了,尚书府里着了火,怎么官府里也派人去了?难不成一个尚书府的家丁都扑不灭一场火吗?”
丹秀自言自语了许久,看着亮晶晶的手心中最后一块枣泥糕,撇撇嘴,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但旋即又弯了嘴角,很是小心、很是珍惜地一口一口地抿着,一脸沉醉。
芜歌沒有开口,像是在听,又像是神游八荒。
风徐徐吹來,吹动一院兰草一池菡萏,却吹不起她脸上一丝波澜。
“起风了,我们回吧。”她缓缓起身。
丹秀忙不迭地将手在袖子上擦了擦,赶忙上前去搀芜歌。
芜歌摇摇头,示意丹秀不必上前:“你去把前两日在锦绣绸庄订的那两匹绸子给锦少爷送去,别直接找少爷,交给你倾桐姐姐就好。做完之后,到屋里左边柜子第六个抽屉里取了牌子,再去领一盘枣泥糕來。”
丹秀听到枣泥糕,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今天之内把它吃了。别留到明儿个,仔细闹肚子。”
芜歌说得很随意,丹秀却倏地红了眼眶,鼻头涌上一股暖暖的酸意來:小姐,谢谢你。
“去吧,也别站着了,今天不用跟着我了,自己玩会儿吧。”
“嗯。”丹秀低低地应了,带着浓浓的鼻音。
芜歌袅袅婷婷地步离,留下丹秀还在原地低着头,傻傻地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來,被雷震醒了般,蹦蹦跳跳就跑去绸庄了。
长笑,我这一身鲜血,恐怕是再无洗清之法了。
那些火中哭喊的生灵,要找,你们就來找我吧。
我是有罪之人,只可惜,我不在乎。
我所在乎的,已经不在了。
慈阳宫,一地权臣战战兢兢。
夏国皇帝宁清临将刑部侍郎递上來的折子狠狠拍在龙案上,面部的肌肉紧绷:“说,统统给我说!”
在地上低着头的众位大臣停不下來般磕着头,口中不住叨念着:“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來人,把崔胡秀给朕关进大牢,夏成,你给朕查清楚!”
“皇上,臣冤枉……臣冤枉啊!”昔日权臣今夕罪囚,刑部尚书崔胡秀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场邪火,偏偏又在火起的时候,好巧不巧地來了一群官兵。
是谁?谁要害我?
崔胡秀被拖了下去,那一声声“冤枉”被拖得老长老长,回荡在长长的殿阶上,久久不散。
闺阁里,芜歌嘴角弯弯:“崔胡秀,这只是个开始。”
一张薄薄的画押纸上,一枚红红的手印。
芜歌的手指轻轻抚上那枚指印,摩挲、圈画,笑得苦涩,笑得流泪。
第二十一章:玉容染怒杀意现,红帐飘然梦醇
第二十一章:玉容染怒杀意现,红帐飘然梦醇香
“主上。”一道黑影闪入门中,跪定后,满面惶恐,“属下办事不力,沒能完成主上重托。”
那狭长的凤眼危险地一眯,俊朗如玉的面孔镀上一层寒霜:“哦?”
“属下该死,未能在崔尚书府中找到簿子。”那人声音有些颤抖,“看來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动手了。”
“这样啊……”他似乎在思虑着什么,好像并不为这一件事情感到着急,“那……你查到是谁了么?”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淡然,就仿佛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询问贪玩的儿子功课做得如何。
只是跪着的那人几乎要瘫倒过去,声音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主上饶命!主上饶命啊!求主上看在黑鹰对暗门忠心耿耿二十年的份儿上,饶小的一命吧!”
“你既知道自己在暗门已有些年岁,又怎会不知我暗门对办事不利者的处置呢?”明明是问句,他却一字一字说的像是一道无改的命令,“自行了断吧。”
“主上……主……”黑鹰还想再说什么,只是沒有想到……尚未开口,已被人见血封喉。
不久他死不瞑目的尸首就被下人拖了出去。
屋内,他一席天青色长袍清俊如竹,丝毫沒有因为方才的血污沾染到丝毫的晦气。他眉头深锁,仔细思量着那些账簿的去向:崔家这一场大火果然是有人蓄意为之,目的确实是那本关系到朝中嫌贵的帐簿。这些年崔家在相府的庇佑下也敛财不少但并未暴露,到底是谁如此神通广大,揭开顾家多年來布下的重重罗网,搜到了崔胡秀这里?
看來,长陵要有一场恶战了。
只是,那人的目的到底是崔家,还是……根本就是崔家上面的,顾家呢?
既然已经发现了,就沒有理由不继续追查下去。他一贯的原则就是,未雨绸缪,斩草除根,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
只是这一次的敌人在暗处,他需要想想办法,让敌人浮出水面了,,请君入瓮,不知何如?
“主上,在偎翠阁的探子传來消息,说百里扶苏回來了。”一个清脆的女声,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五官并不出彩,但显得很是成熟冷静。
“查出來去哪儿了吗?”
“不知。”
他低着头在纸上写着,并沒有抬头看她:“整整一年,却连一个女人的下落都不能把握,养你们何用?”
女子脸色一白,咬唇不语。
“换人。”
“主上恕罪。”女子慌乱地跪下,头低得靠近地面,“属下无能,求主上再给属下一个机会。百里扶苏行踪成谜,和长陵几个高官大贾往來频繁,关系暧昧,实在很难查出她的背后靠山到底是哪一个。”
他腕下力道有些重:“偎翠阁已然做大,成了天下第一的妓院。这些年來落樱楼的生意日益冷淡,消息也远不如以前灵通,,”
女子神色黯淡。
“青雪。”他话锋陡然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