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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州的龙溪是应龙蛰居南方时的栖息之处。那地方在巫峡边上,景色优美的很。谭知风不知道是不是附近的百姓曾经见过化做蛟龙的应龙在溪中出没,才给附近的镇子起了这样的名字。他只记得,他和应龙在那儿的山涧里,度过了一段在凡人眼中漫长,而对他来说却很短暂的时光。
那时候他还没有化形,但也已经渐渐的有了三魂七魄,应龙早先注入他身体中的灵力和他从这钟秀的山水间吸取的天地精粹之气,让他对身边的一切的感知越来越强烈。
应龙生有双翼,一早一晚会带他去山峡之间巡游,偶尔也会行云布雨,那时他就化作莹白的光团和应龙一同漂浮在云端,看着下界如同仙境一般的青山绿水,和水面上不时略过的点点船只。
渐渐的,他几次感觉到,自己将要能够化成人形了。应龙很少跟他说话,也没有对他讲过他应该如何修行,只是间或在自己修炼的时候将灵力一丝丝传送给他,默默地引导着他。他传给谭知风的灵力强大而纯粹,却总是能很好的和谭知风自己的灵力融合在一处,正像细雨打在大地上,无声的滋润着孕育万物的土壤。
谭知风偶尔也会琢磨琢磨,自己会化成人后会是什么模样。应龙大部分时间都是龙,偶尔也会变成他第一晚所见过的那个身穿黑袍的男子。谭知风陪应龙离开山涧的时候,他见过在外面田野里耕种的百姓。他发觉人们都长着五官四肢,但看上去却有些不同。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美什么叫做丑,他想自己只是有点好奇,不知道化成人之后的自己会不会把应龙吓一跳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停一天,星期四早上再更~
第21章 吵架也没有用
那一天,应龙回到山涧中时,谭知风发现,他一向平静而冷峻的脸上隐约闪动着一丝不安。他喃喃道:“……时辰已到,你可愿与我同往人间?轮回十世,你将修为大增,也有机会,见一见生而为人的悲欢离合。”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你不想去,我就将你留在这里。你就要化成人了,到了那时,你可以自己去世间走你的修行之路,你身上有我所给你的灵力,谁也不能伤害你。你只要多行善事,一样可以成仙成神。”
一阵风吹过,白的近乎透明的薄尘浮起,悠悠环绕在那巨大的青色龙翼四周。薄尘在空中上下浮动,好像是在点头应允一般。
应龙面容稍变,带着一丝微微笑意,低声道:“好吧。”
他对于这个答案仿佛并不意外,他已经化回原形,准备着将自己和谭知风的原身封印在山涧中。他低下头,叼住自己右颈边一片龙鳞,将它扯下,化为粉末,洒入了白色的微光中。
谭知风顿时感到魂魄发热,仿佛要燃烧起来。他想要询问,应龙却道:“不过是个小法术,保护你的安全。”
谭知风不说话了,他有点紧张。他眼看着自己熟悉的那条巨大的,青绿色的龙盘起身体,和他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谭知风轻轻靠在龙神强壮的飞翼下,缠绕在龙爪上。他多么希望自己已经化成了人,就像那些他所见过的“人”,这样,他就可以和应龙肩并着肩,手握着手,一起面对这一切……
峡涧上空,骤然响起一阵巨大的隆隆雷声,紧接着便是从未见过的倾盆暴雨,无数道如空中划过的强光一样的光芒在群山之中回环激荡。当一座座山峦眼看就要如沙土般崩裂倾散的时候,一道青色闪电裹挟着点点盈白的微光,透过万丈金色闪电从山涧中射了出去。也就在那一刻,山中万物归于寂静,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
谭知风发愣的功夫,徐玕已经把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他吃完后也没出声,就这么看着谭知风在他对面发呆。
谭知风回忆中的场面有点太过震撼,他回过神儿来之后,双眼仍然有点茫然的瞪着徐玕。徐玕看着他的模样,忽然脸上露出了个难得的笑容。
谭知风看得心情大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有了,他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也不再畏首畏尾,开口问徐玕道:“你不会再去角抵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徐玕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笑意,道:“先搬过来再说。”
谭知风心里仍然奇怪,巷子里住的都是读书人,徐玕一个打铁的,还带着个小孩子,到这里来怎么生活呢?他试探着问道:“那你爹的铺子呢?”
“我不会打铁。”徐玕道:“小时候爹娘疼我,没让我干这个。打铁也赚不了几个钱。”
他顿了顿,又道:“我打算把铺子卖了。找点别的事做。”
谭知风有点心动,他真的能像灼灼说的那样,把徐玕留下替他打工吗?那样他就可以天天见到徐玕了,当然,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方便保护他的安全。万一博找他麻烦,自己可以马上出手救他。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徐玕忽然道:“我爹先前想让我考功名的,后来他们一死,家里头没钱,读的书都荒废了。”
说罢,他的脸好像有点发红:“好久不读书了,我怕明年考不中,让你笑话。”
“不不,”谭知风赶紧摆手:“我怎么会笑话你呢?”幸亏自己刚才没说出口,不然,徐玕该怎么想他?况且,自己连租店面的钱都赚不出来,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多发一个人的工钱。
“你平日里的生意挺兴隆的。”谁知,徐玕竟然打量着谭知风的酒馆,对他说道:“万一哪天缺了钱,到你这里来打几天短工成不成?”
“当然。”谭知风这回真有点受宠若惊。趁着猗猗不在,他赶紧答应了下来。至于猗猗,等他回来之后再商量好了,况且,徐玕只是说短工,想来他就算是来,应该……也不会来几天的……吧?
徐玕点点头,站起了身。看着谭知风仰头看着自己,他忽然心中微动,把手伸了过去,在谭知风肩上轻轻拍了拍。
同样正要起身的谭知风一愣,徐玕的唇角又挑了挑,道:“有时候看你,就像凌儿。改天带他来见见你。”
谭知风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徐玕的手没有拿开,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两人面对面站着,徐玕继续道:“对了,那天的钱还够吗?”
“什么?”谭知风完全想不起徐玕曾经给过钱的事。徐玕见他不回答,走到账台边,低下头开始掏钱。
谭知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制止道:“哎,不用、不用给钱,你上次说有空来我们店里吃东西,可你从那之后都没来过,这碗汤饼才三十几文,你上次给我的钱我数了数,七八十个大钱,你一个月也来不了两次,这钱一年半载都用不完……”
“我回来了。”谭知风正说着,就见猗猗拍拍身上的薄薄一层雪片,在门口蹭着脚上的泥土走进了门。他一抬头,看见了眼前的徐玕和谭知风,嘟囔了一句 “稀客啊。” 就加快脚步走到后面去了。
不论是他还是灼灼和裳裳,在徐玕面前都似乎有点畏惧,不像平日里面对那些书生甚至是展昭时那么随便。徐玕见谭知风拒绝,也不再坚持,把手收了回去。
“知风……”谭知风刚想跟徐玕道别,门口却又传来了声音。他往门边一看,原来是展昭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官服,头戴墨色官帽,比起他穿蓝衣时多了一份威严,比起他穿黑衣时却又多了几分昂然正气,显得挺拔潇洒,气宇不凡。从后厨伸出个头来的灼灼两眼放光的往外看着,招呼道:“茶马上就来!”
展昭应了一声,走进了屋子,他看徐玕也在,神色好像微微变了变,没有坐下,而是快步朝账台边走了过来。
徐玕回头看去,见来人是展昭,他面色有些发冷,拱手行了个礼,却没再多说话。展昭竟也如江湖中人一般回了一礼,道:“坐下来说。”
徐玕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对展昭这四品官的头衔没有一点畏惧,也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展昭诚恳的又一拱手:“徐玕,前些日子展某也是奉命查案,多有得罪了。”
徐玕见展昭没有半点架子,神色放松了些。谭知风赶紧打圆场道:“都、都坐吧,你们二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我给你们备茶去。展护卫,你要吃什么,我这就准备。”
“知风,不必麻烦了。”展昭一摆手:“不用费心备饭,我用些茶就好。”
一下子谭知风带着三个人进了后厨,外面徐玕和展昭面对面一声不吭的坐着。最后还是展昭先开口道:“徐玕,我就不说些客套话了,如今,你想必也想查清事情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吧?”
徐玕冷冷的道:“是你们诬陷于我,我何罪之有?!”
展昭知道徐玕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但他也并未因此退缩。他继续道:“徐玕,你读过书,应该比展某更明白事理。我听说古人有云:‘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也。’此事并非仅仅关系到你的清白,也关系到在大宋边境浴血奋战的千万将士,还有他们所保卫的西北百姓们的安危,你若是知道什么在下所不知道的,一定不要隐瞒,还是早早说出来的好。”
徐玕道:“是么?古人还说——‘君子素其位而行。’那些居其位,无其言,有其言,又无其行不以为耻的‘君子’,反而把责任推脱到贫贱‘匹夫’身上,不觉得汗颜么?”
展昭脸色一变,却听徐玕又接着说道:“……展昭,说起来,我倒是很钦佩你的为人。你辛辛苦苦,为了这个案子费了不少心思。可你真的觉得,你找到了证据,刘将军就能洗清冤屈?刘将军洗清了冤屈,西北战事就会有所改变?”
展昭目光越发暗沉,并不是因为徐玕出语冒犯,而是,他也认同徐玕所说的这些事实。
徐玕接着道:“……此事已拖了大半年,朝堂上仍然争吵不休,吵、吵、吵、只怕他们还没有吵出个青红皂白,李元昊的大军又要打过来了!”
“可是……”展昭还想再分辨两句,谭知风已经端着两杯点好的茶走了过来:“好了,知道吵架不对,干什么还要争来争去的?不管怎么样,案子早点破了对谁都好。展侍卫,我知道的我都对你说了。这两天你们又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为什么来问谭知风?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徐玕的脸色忽然又沉了下来。
“我搬进巷子那天晚上的事,你后来去角抵那晚在这里晕倒的事……”谭知风道:“我都告诉展侍卫了。他也相信,你是清白的。”
“没错。”展昭点头:“徐玕,我一直相信害张善初的不是你。尤其是后来知风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受了伤……”
徐玕神色又变了:“果然,你救我那晚之前,我们还见过。”
谭知风一愣,他第一次救下徐玕的事徐玕是否有记忆,这点他并不确定,他还曾经一直怕徐玕当时见到了他施展法术,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博抹去了徐玕的记忆,顺带着把和自己有关的那一部分也抹去了。但博的法力对徐玕作用有限,所以他还有一点模糊的感觉。
第22章 地窖
“我们刚来到开封那晚,找人问路,结果碰上了张善初。”谭知风只好开始半真半假的说起了那晚的事:“当然,我不知道那天他要跳河,或者说,有人要推他跳河。然后,就在这条麦秸巷的巷口,我们又碰到了你,你当时身上受了伤,晕乎乎的,不过,我们看见有人纵马想要害你,好在,你躲开了。”
“原来如此。”徐玕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了一点印象:“我觉得那晚我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可是我怎么都记不清了呢?”
“大概是你刚角抵完,身体不太好吧。”谭知风故作镇定的说道,在徐玕面前谈论起这件事,让他忽然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当时,博也不了解徐玕的本事,所以他没胆子直接对徐玕动手,甚至都没有露面。
现在,博又和徐玕交了一次手,虽然当时在徐玕身体里的是自己,但……这会不会让博对徐玕更了解,也让徐玕的处境更危险呢……
谭知风还在想着,展昭却开口道:“徐玕,你瞧,知风相信你,我也相信你。现在所有和‘落魄山人’有关的人都死了,我必须要早点知道,那天你是否要去龙津桥,见张善初?”
“谁告诉你这些的?”徐玕反问。
展昭从袖中掏出一小片纸片,正是当晚博让黄蛇袭击徐玕时捡到的。
徐玕把纸片往桌子上一丢:“我只知道,这个叫张善初的曾经问了我许多铁匠铺子里的事,他也不曾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并非我有意隐瞒,先前你一再追问我我那晚的行踪,我是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能如实相告,而你也不曾问过我什么落不落魄山。我又何必自找麻烦告诉你呢?!”
徐玕站起身来:“展护卫,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说罢,他最后又看了看谭知风,谭知风正低头盯着茶盏,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一顿,继续道:“张善初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展护卫,如果我是你,我就去找找,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谭知风回头一望,只看见徐玕一个消失在屋门口的背影。展昭疲惫的呼了口气,端起茶盏要喝,忽然发现,这回乳白的茶沫所化成的,却是一个圆头圆脑十分可爱的动物,它拖着长长的尾巴,扑闪着胖乎乎的翅膀,好像趴在软绵的云上,惬意的休息着。
展昭沉重的心情舒缓了些,对谭知风一笑:“知风,这……这是什么?”
谭知风还在看着屋门处,那里厚厚的布帘静静垂着,徐玕早不见了。他转过头来对展昭笑了笑,道:“是我家乡那边传说中的龙神。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
徐玕走了,谭知风坐在展昭对面,和他一起饮茶。谭知风面对展昭不像面对徐玕那么拘束,展昭也不瞒他,两人自然而然的谈起了案子的事。
展昭叹了口气,道:“徐玕说得对,这件事就算我们奔忙到最后,案子怎么判,西北战事又如何发展,到底还是要看朝廷上官员们的意思,要看皇上的意思。咱们大宋立下的规矩,重文而轻武,因此才在战事上屡屡失利。先前和西夏一同抵抗北辽,如今西夏却反了,那李元昊是个穷兵黩武的狂暴之徒,三川口一战他占了便宜之后,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苦了边关的百姓和那些兵士。”
谭知风听的半懂不懂,只能劝慰他:“展护卫,你也别太忧心,朝廷里总是有好官,事情也总是有解决的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