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引凤萧

引凤萧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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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有钱借,不如借几贯来娶一妻室。倘生得一子亦可接续己业,老来好倚靠他。遂借十贯钱娶得一中年妇人。二人打鱼虽多,多了一人,亦只好度日。才过几日,值比税纳钱,刘钊算该纳十二贯,此时一贯也无。催比甚急。刘钊思算无措,只得原将妻子卖了,才纳得七贯,尚欠五贯。刘钊只得把渔船卖了,只得三贯,尚少二贯。刘剑自思没了渔船,活计全无,今又无妻室系累,不如藏这三贯钱在身,窜逃去白公处。此人豪侠之士,必然收我。算计停当,也不去纳这三贯钱,竟逃奔乐安县来。

    进城时只听得众人三三两两,说白公被朝廷差提骑拿去之事。刘钊心上疑惑,走到旧宅子来看,只见又是众人居住,心上愈疑,遂假意问一人道:“白老爷去,难道同家眷都去了?为甚宅子都与别人居住?”一人道:“他前年因被盗,亏家邻救护,故此把与众邻居住,自己迁留隐村去的,今自己上京去。儿子、家眷原在留隐村家里。”

    刘钊听说,又不认得留隐村,因自思道:“我原为投白公而来,今他既去,虽到其家亦无用,不如星夜赶上京去,打听白公下落,倘有可救之处,正好报前之德。”遂走出城,望京进发。

    谁知提骑有鲍公之赂,又犯人已得,遂一路解白公慢慢而去。刘钊着急,赶得快,将到京,已遇于邸舍。刘钊认得是白公,只不与厮认,恐提骑见疑,路上难下手,暗随进京。提骑报知吕惠卿、王雱。二人道:“可将来禁于司刑狱中,明日亲自鞠问。”

    刘钊知白公禁于狱中,大喜道:“此时可以报恩之地矣。”遂窃旅店中劈柴板斧藏在身边。至夜深,到狱门边,视那狱墙高有二三丈,遂踊身而进。但不知白公禁于何处,遂于监外敛足潜行,四下窃听。行至末后一监,只听得一人叹气道:“不意我今日死于此地。”

    时月色高照,刘钊从间壁缝一张,见是白公,又无枷锁,手持佩带将自缢。刘钊着了急,将板斧劈开监门,反把白公一搂。并不问出情由,背着白公,走近墙边,遂将身一纵,纵出高墙,方对白公道:“感老爷之德,今日特来奉报。”白公方知是刘钊。刘钊复驼白公越出京城,连夜而遁。白公问道:“今虽蒙汝救出,但避往何处去?”刘钊道:“若我渔船在时,绝妙。”白公问:“渔船那里去了?”刘钊将前因细说一番。白公道:“我原带有盘费银,今尚余数十金,你可将来买舟而遁。”

    刘钊遂买了一只大船,又买些捕鱼器具。白公亦作渔翁打扮,飘然往五湖中打鱼为乐去了。此正应了黄犊客所云:“驾一叶之扁舟,挟飞仙以遨游”之句。

    且说王雱、吕惠卿,明日使提骑吊白公出来鞠问。狱吏开锁到监中一看,人影也不见一个儿。狱吏慌了手脚,报与提骑。提骑进去看时,果然空空如也,但墙壁依然,惟狱门劈碎。众人疑惑道:“白公纵要越狱,又无铁器在身边,狱门如何劈碎?或外人劫牢,但墙高数丈,如何进来?”提骑只得带狱吏来覆王雱、吕惠卿。

    二人见说,亦觉疑惑,一时大怒,指狱吏道:“一定是你放走了!”不问情由,要推去斩首。狱吏再三分辨。遂又着提骑要缉白公。提骑道:“他有一个儿子,可捕来顶罪,那时再缉正犯。”二人见说欢喜不胜,忙着提骑来拿眉仙。

    到了青州府,报知越狱之由。适值袁渐陆、方端如二人因县考有名,今在青州府考试毕,欲俟出案方回,知此消息不及出案,星夜赶回,径到白家来报眉仙,说出白公在狱不见,今又来拿兄,可速急回避。

    眉仙闻言,惊喜相半,对二友道:“老父不见,必有缘故。但我有老母在家,如何逃避得?”二友道:“若提骑来拿,难道亦以有老母不去?且有我二人在此,即如兄一般,难道这件事托不得我二人?”

    眉仙遂入内告知夫人。夫人道:“既如此,你快快去!若再迟延恐及于祸。”眉仙遂多带盘费,又取仙师所赠珊瑚鞭子在手,拜别夫人,又出来与二友拜别,就择一骏马乘之。临行又叮咛二友道:“今老母托与二兄,望二兄垂目。”二友道:“不必多嘱。”忙促眉仙出门去了。二友自归。

    那提骑到乐安县,因见鲍公挂冠归隐,县尹无人,径自到留隐村来。到得堡南,见了碑亭牌坊,提骑道:“原来鲍知县是他一党,一个钦犯,反替他为此盛举,今恐及祸又弃官逃去。”遂将碑牌尽行推毁。

    到了白家进至堂上,四望无人,竟进后厅来,看见夫人端坐。夫人斥之曰:“汝辈是甚么人,闯入内室?”唤家人来拿贼。提骑方立定答道:“吾等是朝廷差来拿小相公的。”夫人道:“自古说‘罪人不孥’。老爷既拿去,小相公又无罪,拿他怎的?”提骑道:“老爷禁在狱中,夜间越狱而逃。故此朝廷差吾等来拿小相公。”夫人道:“小相公自老爷上京去,放心不下,亦上京去了。你反来我家里拿人!”

    提骑听说,手足无措,欲入内搜寻,又见夫人风威凛然,不敢擅进。夫人见众人如此光景,反说道:“汝等若不放心,可进内里来看。”提骑方进去,遍处一搜,果然不见,只得空手上京,来覆二j,并说推倒碑牌之事。

    二人见白公父子俱无踪影,也只索罢了,止行文天下缉获,又欲治鲍公之罪,见他又弃职不知去向,从此放过一边。

    且说眉仙出了门,行有数里,心上思量道:“今离家出奔,天下甚广,将何适从?”又怀念道:“当初仙师赠我珊瑚鞭时,原说日后自有用处。今我逃避,幸带在此,可将此鞭策马,任马所之。”果然鞭起时,那马行走如飞。眉仙在马上昏昏闷闷,思量父亲不见之故,又思夫人在家无人侍奉。左思右想,看看傍晚,眉仙遂投宿于旅店。

    明日又行。不几时,行到一个所在,远见一小小城池,那官道上车马杂沓,商贾辐辏,比前所过地方大不相同。眉仙望着城子只顾行,那马反转过身,背着城头,从小路而去。眉仙欲拨转马来,那马嘶鸣难聘,眉仙只得任其所之。看看日落西山,前面又无旅店,心上正慌。再行一刻,那马竟立住不行。

    眉仙举头一看,只见树林中一个墙门,甚觉幽僻,遂跳下马,走近看时,见门上有一扁额,上书“牧云庵”三字。庵侧一池,此时明月当头,光曜无端。池旁数株古树,上有昏鸦夺巢,鸣叫不辍。眉仙思量无处投宿,只得叩门。少顷,两扇小门开,看见一个老僧。

    眉仙恍然失声道:“‘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不意二语应于此地。”老僧见出语不俗,忙揖迎入。眉仙遂带马同老僧入庵。老僧就问投宿之故。

    未知眉仙说出甚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袒腹客香闺兆梦 琐尾人粉壁题情

    诗曰:

    石台蕉影静玲玲,偶到东篱话醉醒。

    藜附老藤堪作杖,槿图刺棘渐成屏。

    寒花霜后容多白,马蚤客贫余眼倍青。

    何处秋声今最好,杵砧月下漫丁丁。

    却说白眉仙将马系于门内,同老憎直进方丈,叙礼坐下。老僧问道:“敢问相公尊姓大名,贵邦何处?”眉仙道:“小生姓白名引,号眉仙,青州乐安县人。”老僧道:“何投宿之晚?”眉仙道:“小生老父曾为御史,因谏行新法,朝廷拿归,不知为甚,在狱不见,又来拿小生。我只得出奔,又不识路径,任马所行,故来到上刹,已临晚矣,意欲借榻一宵。”便问道:“请问老师法号,法腊几何?有几位高徒?”老僧道:“贫僧号空如,浮生五十二岁。前有两个小徒,一个还俗,一个早丧。今只得又收一个,名了缘,年将二十,尚未落发,与贫僧只师徒二人。”遂命一道人:“唤小师父来相见。”又命道人:“带马进来,歇于廊下。”

    少顷,了缘进来相见。眉仙视那了缘,年纪只好二十上下,貌颇美,只是两眼带杀气,不像个正气人。叙了几句闲话,空如命他到厨下,分付道人备夜饭去。又问眉仙道:“相公方进门时,为何道‘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之句?又说‘不意二语应于此地’,此意为何?”眉仙道:“小生昔年因踏雪之兴,同友人去看梅。不意于梅林中遇一骑牛老人,自称黄犊客,是从陈搏入山修养的。我即拜求指点。他说我非仙人,无所指点,只以数句诗赋告我,又赠我此珊瑚鞭子,说日后自有用处。不意策马而来,到了上刹,二句诗恍然在目,已应验于此,故不觉出之于言耳。”

    空如点首道:“如此说,老人必仙无疑。但相公如今要往何处去?”眉仙道:“小生不识路径,无所定旨,此处尚不知是何地方。”空如道:“这里是杭州新城县,小庵离此止数里。”眉仙道:“原说杭州富饶之地,果然一路所见,比别处不同。”空如道:“相公既无定旨,无所适从,小庵颇幽僻,空房又有在此,相公不如权住于此。”眉仙道:“若得老师如此相顾,小生忻幸无地,只是巨德何报?”

    晚膳过,空如又命道人以草料喂马,遂拣殿后一间洁净空房,与眉仙为离室。眉仙遂下榻于中。

    明日早膳过,空如命了缘陪眉仙四下闲玩。走出殿前,只见廊下那匹马四足卷敛,横于地下。眉仙近前看时,已是僵死。眉仙失惊道:“我一路亏了这马,今日骤死,亦觉可怜。”

    空如同了缘嗟叹不已,命道人将马藁葬于后园空地上。眉仙见马已死了,仙语又应于此,遂决意留寓。取出白金二十两,送与老僧。老僧坚却不受。眉仙道:“些须薄敬,算不得甚礼数,老师若不收,小生反不好寓于此。”空如只得收下,从此把眉仙倍加敬礼。

    一日,眉仙与了缘闲谈,问了缘俗家何处?了缘道:“吾父是应天府人,织机为业,只生得我一人,因有一老僧相我有水厄,若送我出家,可免此难。我父听了,彼时空如师父在承法寺出家,我父就令我拜他为徒弟。原说长成了要还俗的。前年同师父到此沐云庵,那时庵中无主,进同我住于此,故此我尚未披剃。”眉仙道:“原来有此缘故。”二人又讲些文义,论些诗词。了缘道:“诗意我亦颇晓得,但不甚精。相公佳作,尚未请教。今日尽暇,又此清秋天气,可一咏以赐教。”眉仙说到此际诗兴勃发,了缘磨起墨来,眉仙遂作《秋光十咏》。

    其一: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短篱。

    南山移座处,樽酒抗歌时。

    木槿荣枯干,黄花傲瘦枝。

    草烟多历乱,蟋蟀出声迟。

    其二: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小庭。

    石台堆橘缘,露井落梧青。

    凤尾抽新箨,鸡冠伴老形。

    海棠微醉雨,漫傍薛梦醒。

    其三: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远山。

    雁过云影薄,木落涧声潺。

    柿实供猿啸,枫丹趁鹤闲。

    拟乘探桂兴,试为一登攀。

    其四: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小池。

    荷残衣丰卸,蓉老露仍滋。

    香采菱花得,情欢鲈脸期。

    粼粼欹水石,蘋蓼漫相思。

    其五: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竹林。

    枕屏梦蝶少,团扇逐蝇忙。

    瑟瑟衾感冷,沄沄月色凉。

    漫嫌邻笛苦,砧杆更锵锵。

    其六: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小斋。

    茱萸方采实,葵藿自甘怀。

    野密倾空石,香橙落满阶。

    谢槐黄铯雨,常是泥芒鞋。

    其七: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客居。

    草枯难秣马,水涸阻书鱼。

    茄曲悲风动,筚美乡思余。

    愁城戒莫入,酒国且停车。

    其八: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小园。

    香堆肥巨枣,忧扫种多萱。

    篱落青瓜熟,林坳红叶翻。

    豆花蛩雨急,蚁渡出颓垣。

    其九: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野田。

    黄鸡时啄黍,白屋晓炊烟。

    社鼓蛙声度,萤灯畬火连。

    酿成夸上苦,(扌弃)却醉丰年。

    其十:

    一岁秋光好,秋光到梵宫。

    黄柑呈露果,贝叶译松风。

    幽竹通清磬,凉蝉度瞑钟。

    经霜芦已折,堪作渡江蓬。

    吟毕,了缘大惊叹服道:“相公这样大才,世不多见,真斯世之独步也。”眉仙谦让,遂问杭城诗词何人最著名。了缘道:“有一个魏相公,名五号非瑕。此人少年豪杰,最喜结交,但诗才也不及白相公。只有一个女才子,乃本县金侍郎之女,名唤凤娘,年方十七岁。少时曾寄名于本庵玄帝,故每年三月初三,玄帝生辰,必来进香。又有一侍婢,不知甚名,亦容貌玉妍,同小姐吟诗作赋。杭城算他是女才子。”眉仙听了,点头唯唯称奇。

    且说那金凤娘,乃度支侍郎后建州安置的金用武之长女。夫人胡氏先生凤娘,犹如掌上之珍。那胡夫人原通文墨,自己训导凤娘。那凤娘天生颖悟,十岁上就会吟诗,长成得天姿国色。胡夫人又生一子,小字鹤郎,此时方六岁。那侍婢名唤霞萧,长凤娘一岁,亦诗词电掣,艳冶风流,与凤娘相得,犹如姐妹一般。那凤娘又幽闭贞静,举动必禀胡夫人。

    一日霞萧对凤娘道:“小姐,后园池中荷花盛开,可去一游。”凤娘遂禀知夫人,然后同霞萧来园中游玩。霞萧手执纨扇,来到池边。凤娘对霞萧道:“你看池中荷花,红白二种,红的色如霞,白的色如雪。”又见数对鸳鸯交颈睡于池中石上。霞萧道:“小姐你看鸳鸯成对,犹如我与小姐:坐则同坐,起则并行。”凤娘道:“痴子,只说交颈鸳鸯好像我二人,不知交颈中更有不同者。”

    此时五月上旬,虽非甚暑,亦觉微热。凤娘赏玩一番,遂于蕉阴深处太湖石上坐着,对霞萧道:“我有些口燥,你且把纨扇与我,你去拿壶茶来。”霞萧去了。凤娘于石上觉得困倦,打一呵欠,只见园门中走进一老人,骑于黄犊之上。后随一美少年,手拿着珊瑚鞭。渐近看时,那少年两条白眉毛。老人道:“小姐后日,丝萝附乔木,即此人也。”回顾少年道:“可将这鞭赠与小姐。”那少年走近前来,将鞭授与小姐。凤娘一惊醒来,乃是一梦。凤娘道:“方才与霞萧讲话,怎么就睡了去?又记得老人之言?”

    正沉吟间,霞萧捧茶至,问道:“小姐你说些什么?”凤娘把梦中之事直告。霞萧道:“天赐良姻,后必有验。”凤娘吃了茶,又闲玩一番而回。霞萧将前梦细述与胡夫人。夫人亦觉骇异。盖凤娘才貌双全,又有德行,年将及笄,缘何无人求婚?大凡世人眼孔浅,见金公得罪朝廷,贬逐在外,又见金家产业淡薄,故此凤娘有此才貌,无人连姻。也是天缘,该与白生为夫妇的。

    且说眉仙在牧云庵中,日逐吟诗作赋,不觉过了月余,已是初冬天气,一日,了缘进来,与眉仙闲谈,问道:“相公两日又必有佳作?”眉仙道:“昨日因立冬,偶赋得一篇五言古风。”了缘索看。因不曾录出,眉仙将本稿呈看。了缘见诗集面上写着“珊鞭集”三字,了缘问道:“诗集何取此名?”眉仙指床头锦囊藏着的珊瑚鞭子道:“此仙师所赠,不敢忘之,故以名集。”并说一路藉此鞭之力。了缘点头道:“原来有此缘故。”遂揭开诗集看时,诗赋甚多,不能尽阅,只看《初冬五言古风》道:

    冽冽朔风吹,寒气透窗锁。

    枫尽觉林空,黄菊状残朵。

    朝来增薄绵,渐爱拥炉火。

    槽中取白醪,黄齑亦口可。

    座因待客来,杯饰虚留左。

    醉乡天地宽,白眼忘尔我。

    舞剑开双眉,愁神驱必果。

    掀髯啸一声,浩气都包裹。

    长吟正月篇,茕独频哀哿。

    君不见车勤卒岁农,手足俱李跛。

    急输租税呼,珠粒无遗颗。

    糠粃带夜舂,破衲任裎裸。

    荷锄战栗归,门启芦廉□。

    犹然相告欢,陇头麦婀娜。

    萧萧苑橱荒,窄途多坎坷。

    饥雀夺祭余,昏鸦噪城垛。

    庸庸斯世人,贤j欲测叵。

    吾道生一阳,葭灰动方妥。

    看毕,了缘道:“这样妙诗,不写来粘贴,枉自埋没了。”遂去取素笺一幅,求眉仙写出。眉仙再三不肯。勉强只得写了。了缘犹如珍宝一般,拿去粘于客堂中粉壁上。

    一日,城中有一个少年诗侠,同着几个朋友来庵中闲玩。空如迎坐于客堂中。献茶罢,那少年见了壁上的诗,立起身看了又看,问空如道:“这诗是寓客做的么?”空如道:“正是一个寓客做的。”少年又问道:“如今可在么?”空如道:“方才出外闲步去了。”

    那少年依回不去,只管看壁上的诗。只见眉仙翩翩而至。空如道:“白相公来了。”那少年见诗后写着白眉仙名号,听见空如说了,就晓得是眉仙,忙对着眉仙施礼,眉仙亦忙答礼。

    并不知那少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西序宾以牛易马 北窗梦致雨腾云

    诗曰:

    林馆风薰酒易醒,日长闲坐倚围屏。

    池澡水色临轩绿,山送岚光入座青。

    好鸟啼春栖茂绿,诸生受业听淡经。

    耽诗更有惊人句,吟若从教两鬓星。

    且说白眉仙进门来,少年忙施礼,眉仙亦答礼不迭。少年开口道:“小弟适瞻华章,不胜羡慕,真我杭城所未见,世不多得者。”眉仙道:“枉承谬誉,实不副名。敢问仁兄尊姓贵号,尚未瞻依,曷胜景仰。”少年道:“小弟姓魏名玉,号非瑕,即本县人。少曾读书,因老父早逝,遂弃举业,惟日夕与二三友诗酒陶情耳。”眉仙又与各友叙礼,都道姓氏。非暇又问眉仙:“因甚寓此?”

    眉仙遂将白公被难,自己脱逃,马死留寓之事细述一番。非瑕道:“吾兄离此不便,不如致敝寓去,权住几时,小弟亦便朝夕薰炙。”眉仙辞谢,又将仙师所赠诗谶应于此庵之意细陈。非瑕点首称奇,遂不敢相强,又于眉仙寓室中遍玩一番。临别去,又对眉仙道:“小弟容日洁诚晋谒,今日告辞。”遂相订而别。

    眉仙于庵中过了残冬,不觉已届仲春天气。眉仙一日闲步出庵门,只见池边柳色青楚,渐拂行人之首,墙角桃容灼灼,偏宜室家之思。吟哦未毕,忽听得二三人喧笑而来。在前一个是魏非瑕,后二人不知是谁。眉仙见了,迎入寓室,叙礼坐下。眉仙问非瑕道:“二君高姓尊号?”非瑕道:“一姓何名尔彦,号圣之。一姓沈名飞,号云鹏。皆本县有名词客。前日因小弟说及白兄,故特共来一访,又托相契,连名刺亦不投了。”三人谦让一番。非暇道:“弟有一事奉读眉兄;如今西湖中,游拉歌妓,日日闹热,弟亦买得一小舟,欲屈眉兄去赏玩,留连数日而返,故特来禀知,乞即发驾。”眉仙道:“弟亦久闻西湖之胜,欲去一游,今得附驻绝妙,只何敢搅扰。”非瑕道:“既成相契,不必太拘。”遂促眉仙同去。眉仙送别空如与了缘,把寓房捡锁,同三人出门,竟自游西湖去了。

    此时是二月下旬,不消几日,早已三月初三到了,乃玄帝生辰之日。那金凤娘禀知胡夫人,命家中一老仆去备香烛钱马,同霞萧都抬一乘暖轿,叫老仆跟随而去,不几时已到了牧云庵。

    那庵昔年原是金家香火院,今因金公出贬,无甚钱粮,就觉清净,亦无甚烧香男妇。凤娘与霞萧进庵去烧了香,拜祷已毕。空如来问讯了。凤娘四下闲玩,转入客堂,见了粉壁上的诗,细看一番,啧啧称羡。看至后面,见写着“齐东寓客白眉仙草”,凤娘失惊,对霞萧道:“我前得梦有个白眉少年,今此生唤做白眉仙,也有些奇怪。”遂熟玩此诗。

    适道人献茶点。霞萧问道:“这墙上的诗是何人做的?”道人答:“是个白相公做的,今朋友拉他游西湖去了。后殿侧边一间便是他寓室。”霞萧也不再问,对凤娘道:“我与小姐去看他寓所如何?”二人遂同到寓房外,见门锁着。门边一带纸窗,霞萧将手指剔破窗纸,向里张时;图书四壁,几榻净洁,床头悬一锦囊,藏一鞭子,露出半截珊瑚柄儿。指向凤娘道:“小姐前说珊瑚鞭子这不是么?”凤娘看时,果然与梦中所见的无异,各各惊骇。又闲玩一番,遂上了轿,老仆从后而归。

    拜见了夫人,凤娘回房去,与霞萧商议道:“姻缘大分是此人,只不好对母亲说得,又况此人,怎知我二人心事?你向有巧计,今计将安出?”霞萧想一想道:“今鹤郎年七岁。夫人前日说要聘师。小姐可录出所记的诗与夫人看,且不要说是白生做的,只说是寓于牧云庵,姓秋号金色之人做的,暗藏着白生名号。若聘得来时,更察其为人邪正,行止可否。婚姻乃百年大事,岂可以一梦之验,速将此身轻掷乎?”

    凤娘听了,来见夫人,将录出的诗呈看。夫人大加赏赞道:“此诗高古绝伦,是何人之作?”凤娘道:“是牧云庵中寓客,姓秋号金色者所作。昨因进香,见题于壁上,因录以呈母亲。”

    夫人想了一想,说道:“我想鹤郎今已七岁,要聘一先生。此生既寓客,馆谷必不论丰啬,又有此才,不如就聘他为西宾。你意如何?”凤娘道:“母亲所见极当。但今已三月,要聘宜作速。”夫人就命择日。凤娘将司历一看道:“初八乃黄道开心吉日,就是初八罢。”夫人送写于聘书上,又取白金三两、彩增二端同贮于盒内作聘仪,又于书上写明每年束金十六两,节敬在外。命老仆携盒去聘。

    老仆到了庵中,见寂无一人,遂唤问道:“秋相公在么?”谁知这日眉仙尚未回,空如去乡间人家念经,道人亦随去了,只有了缘在庵。因独坐无聊,思量“父亲怎么不取我回去?”又思还俗的光景,虚兴顷发,把前日眉仙遗下的旧巾戴在头上,对镜想道:“我若还俗,必定戴巾好看。”侧头摆脑,正在那里做丑态,忽听得人呼唤之声,遂忘了头上戴巾,忙奔出来。

    老仆见他身穿绢衣,头上戴巾面庞清秀,认做秋生,遂唱暗道:“秋相公,我金家送聘礼在此,请相公去坐馆。”

    了缘听了这话,方知头上戴着巾,一时不好说明,只得含糊应道:“你是那金家?”老仆道:“是城中金侍郎家。”了缘已知是凤娘家,遂唤老仆坐于客堂,自己携盒进去。思量道:“庵中没甚姓秋的,怎么唤我做秋相公?”又想道:“必是白相公。但小姐改姓请他去坐馆,必有缘故。且喜无人在家,我又适戴了巾,竟认做姓秋的也不妨。且聘书上写每年束金十六两,节礼在外,也有得用了。且说初八坐馆,到那日我竟自去也不妨。”

    算计停当,出了盒儿,又作一小封,上写使金二星,携盒出来,对老仆道:“庵中无人慢你,替我多拜上夫人,到初八日也不消你再来,我客居于此,来时慢你,我竟自来便了。盒中小封送你算杯茶意。”老仆见有脚钱,欢喜致谢而去。

    了缘将彩缯藏过,聘仪换封,又假作一封家书。算计停当,只得除下了巾,换僧帽戴了。那夜空如直至更余方回。了缘将假书与空如看,又说:“寄来盘费银三两,因父亲死了,叫我回去冶丧事。”

    空如看了书,又见了银子,信以为实,反流下泪。了缘亦假意悲哭,又道:“今日来的是我族弟,要我今日就同去。我因师父不在,着他先回去了。”

    明日遂别空如要行。空如道:“须带行囊去。”了缘道:“我完了丧事就来的,行囊不消带得。”谁知彩缯已藏在身边。空如认做真心,反觉不舍,流下泪来送他出门。

    了缘忙忙而去,竟潜入城中,寓于旅店。将聘金买了头巾、衣裳、鞋袜,又将彩缯裁做如式新衣。到了初八日,于旅店吃了早饭,打扮齐整,摇摆到金家来。早有老仆见了,进去通报。夫人道:“真个信士,果然自来。”途命侍婢红英扶着鹤郎出来拜见先生。夫人先见了礼,然后命鹤郎拜见。秋生傍立还礼。夫人道:“小儿茅塞,望相公用心训诲,感德无涯。”秋生低头谦谢。夫人自进去了。遂于南边一厢作馆,北边一厢作卧室。进馆后,秋生将鹤郎取名“汞”,写于书法上。

    晚间放学进去,凤娘见了书法上名字,不觉失声笑道:“此生何意取此僻字?”霞萧道:“自古诗人多狂,此亦见其狂耳。”二人笑说不题。

    且说眉仙直至三月下旬方回,知了缘为父奔丧去了,日常反党寂寞。谁知了缘竟冒名为西宾去了。那了缘竟认作姓秋,在馆中日夕训诲金汞。他一心只想着小姐与霞萧,只是:“侯门深似海,不许外人敲。”秋生亦只空想。

    谁知夫人身边一侍婢,名唤红英,年纪十八九岁,生得丰艳,风月之兴甚浓。只是家中无男子往来,此心不能展舒。前坐馆之日,领金汞拜先生,见秋生年纪正少,容貌可观,就有心与他通情。偶一日,老仆出外,无人送中膳,夫人命他送去。红英将膳排于卧房桌上,走到馆中,对秋生道:“相公去请中膳。”秋生带笑问道:“姐姐唤甚名字,向不出来,今日到此,实我万幸。”

    红英生性乖巧,见出语跷蹊,掩口笑道:“我唤做红英。今日老仆出外,故我送中膳来。相公问要怎么?”秋生道:“何不改下英字为娘字更妙。”

    红英把眼斜皱了皱,领着金汞进去了。秋生到房中去进膳,思量道:“那姐姐这个光景,像是有心的,若再出来,必用心勾引他。”红英为忘带了茶,送进房来。秋生忙立起笑迎道:“红姐姐,怎么又来进茶,饭都吃不下。”红英亦笑答道:“因知相公吃饭不下,故此送茶来。”

    秋生遂向前搂住道:“知心姐姐。”抱至床上求欢。红英只笑而不言,任他所为。秋生忙褪下内衣,玉体娇然,雪牝挺露,阴井渥丹,火齐珠喷,红英情逸声娇,秋生兴酣力猛。红英道:“饶了我去,得便再来。”秋生只得放他起来。红英反挽住秋生颈不舍,与秋生接唇吐舌。二人俱酥麻呆睁。秋生恐金汞出来,红英忙收拾器具而去,又回转头视秋生微笑。适金汞亦出来,二人遂散。秋生自此一番,日夜思想红英。红英亦自此虽老仆在家,他抢前送茶送饭至馆中,不时与秋生偷会。

    一日,庭中茉莉盛开。红英出来采花,尚未梳洗,云鬓蓬松,更觉娇媚。秋生见之,忙到庭中,勾着红英颈问道:“小姐身边霞萧姐怎么再不出来?”红英道:“他日日同小姐在后楼上,吟诗作赋,怎得出来。”秋生道:“我久慕此二人。小姐或不能,霞姐你可有甚计致我一通么?”红英啐了啐道:“你正所谓:‘得陇望蜀,贪滛无耻’。”和生道:“果是我失言。大姐尚未尽欢,怎么又起痴想。”

    红英摘数朵茉莉花与他戴了,临进去,对秋生道:“方才我不是拈酸之意。若得他同伙,我亦好图长久之乐。若霞姐有可下手之处,我即来报你。成与不成,看你的本事。”秋生笑道:“我的本事红姐姐已晓得的。今后只不要讨饶勾了。”红英打他一下,笑进去了。秋生自红英说出此言,又日日望与霞萧叙情。

    未知可曾得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十咏难酬沉跼蹐 一词重睹知真赝

    诗曰:

    海内知名岁已深,荆州初识未论心。

    半生踪迹居乡里,一代文章敌翰林。

    无客自邀明月饮,有诗常对白云吟。

    书斋只在横溪上,准拟春晴策杖寻。

    却说凤娘与霞萧日逐吟诗作赋,戏谑陶情。一日,霞萧对凤娘说:“白相公在此月余,尚未通音信。可将一事探真才学品致何如?”凤娘道:“以何探之?”霞萧道:“可将一柄白纸扇,只说送客礼的,叫红英拿去与他写。我那时蹑足潜随,看他如何待红英?”凤娘允诺,遂唤红英付扇与他,告其所以。红英欣然而去。霞萧随后敛足而行。

    只见红英至馆中,秋生笑容可掬低声问数语,红英应之,含糊不甚听得。红英递与扇子,各密语数句,四目相视,都有眷恋的光景。秋生磨起墨来,沉吟半晌,濡毫揭扇,欲书只带笑,注视红英。红英亦笑脸相盼。又一回,方举笔而书,写了数字,停笔又呆视红英暗笑。写完,欲速与红英,又不舍,红英来接扇,把手捏一把,才付扇子。红英拿扇在手,欲行又立住。二人相顾而笑。红英又回转头看秋生,秋生注目送之。二人兀有眷恋之意。霞萧窃视,心上疑惑,见红英欲出来,只得先回到楼上,将所见光景述与凤娘。俱猜疑不定。又停一回,红英手拿扇上楼来,递与凤娘。凤娘揭开看时,上写道:

    俄看霏霏染翠重,兰芽初茁恨墀傍。

    乾坤返照秋金色,山水相莹晓玉光。

    冻笔才濡半点黑,薰炉且酌一瓢黄。

    江梅枝上浑铺白,引却寒葩献素妆。

    凤娘道:“原来是一首雪诗。文义颇通,字亦可观,只是仲夏,缘何写雪诗?后又不落名款,不写诗题,必心有别用,都忘怀耳。”霞萧道:“红姐美貌似雪,秋相公为你而写此诗。”红英听了面色涨红,竟自去了。二人愈疑。

    且说秋生与红英宣滛已久,何见了不露些丑态?盖因金汞在傍,恐他知觉,故二人只是注目与眷恋难舍。扇上的诗是秋生在庵时朋友送他看的,他记得,故此不管时景,写在扇上支吾。至于字体,自古:‘遂官不嫌字丑’,他益托赖竟写。故此凤娘尚未识破。

    时池中荷花盛开,霞萧同凤娘去看。霞萧道:“小姐旧年于此得梦,今其人已在只未订良姻,小姐何不即景一咏,令白生和韵,就知他真才实学。”遂将笔砚素笺,二人坐于太湖石上,凤娘援笔,遂成《荷亭十咏》。

    其一:

    日漾红霞押白鸥,漫将遗爱说濂周。

    清香几醒双鸳梦,唱彻菱歌叶远洲。

    其二:

    拟向池边倒一筒,白云忙曳半帆风。

    试看浩荡莲舟客,几间人间借片蓬。

    其三:

    幽篁之下客弹琴,弦动荷风叶卷音。

    十二栏杆谁共倚,藕塘蛙鼓伴清吟。

    其四:

    养得苍松一径偏,戛然鸣鹪石知年。

    舞来荷影翩翩动,好傍榆阴啄赏钱。

    其五:

    裁来燕剪制荷衣,采采蘋蘩鳜正肥。

    一网渔歌一棹笛,沧浪针照旧柴扉。

    其六:

    鸣蜩唤起采莲舟,好幅青山一水秋。

    忆昔美宫西子面,小亭只有髻云留。

    其七:

    养就龙鱼欲脱胎,风蒲萧瑟起云雷。

    石台过雨蜗涎滑,看处鳞启长缘苔。

    其八:

    寂寂槐阴覆竹床,一帘蝶翅激葵黄。

    咏成团扇凉生袂,单色对文时旧妆。

    其九:

    芙蓉露冷滴残蓑,坐钓何如学笼鹅。

    曾记烹芹酌月色,紫萧吹彻扣舷歌。

    其十:

    卸尽红衣并蒂香,好看鸳鸯翼翅长。

    蝉声几度惊梧叶,绕树荷亭雁度凉。

    霞萧道:“小姐这样大才,顷刻成十咏。未知白生可能效颦?”遂录好,归房去,命红英拿去与秋生和韵。

    红英来到馆中对秋生道:“头场题目出了!”秋生惊问,红英取出十咏并说和韵之意。秋生听了目睁口呆半晌道:“好姐姐,与我方便一声,只说我两日思家忧闷,无甚心绪。留此,容我慢慢的和。”红英遂将此意述与小姐。霞萧道:“闻得白生诗才甚妙,今日何故推托?”凤娘道:“无心绪亦有之,只看他和来如何?”

    那秋生把十咏细看,意不甚解,欲和茫然,益觉忧闷。过了几日,竟一首也和不出。想道:“不如竟说不善和韵,胡乱做了一首塞责便了。”遂做了一首绝句,改了又改。才改得完,红英已来索诗。秋生道:“你去只说我不善和韵,又没心绪,和来恐不好,故另做一首请政。少顷到我房中来,竭力谢你。”红英啐了一阵,拿诗献与小姐,述以前言。二人不觉失笑。看时原诗中另有一诗写道;

    叶小如钱满绿池,开出花色若涂殊。

    两只鸳鸯东西浴,雄者昂昂为觅雌。

    二人看毕,大笑不止。霞萧道:“此算不得甚诗,与那壁上的大不相同。难道和韵和不来,故都做得不好了?”凤娘道:“非也。必是别人做的,他冒名写在壁上。”又道:“怎么前日扇上的,原看得过啊?是了,想是央人改正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