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异响,正侃侃而谈的祢衡随意往角落一瞥,然后,傲气的面庞僵了一下。
洛阳文会结束后,他曾留意过崔颂的动向,自然知道崔颂与荀家叔侄交好的事。如今当着崔颂的面,说他知交好友的坏话,哪怕祢衡的脸皮再厚,不免也在一瞬间生出了少许不自在。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不自在抛开,打算装作没看到,继续与这些“酸儒腐士”唇枪舌战个三百回合,却见崔颂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唇边的角度微扬,似笑而非笑。
祢衡:“……”
他别开目光,“……不过荀侍中居中抚事,大约还是有几分才华的。罢罢罢,荀家八才如何,荀家文若如何,又与我何干?我知诸位固执己见,必对我之言论心怀不满;我对诸位亦然。既如此,我又何必留下,在这碍彼此的眼?”
说完,祢衡带着一番遗世独立的风骨离开酒肆……脚下走得飞快。
崔颂付了酒钱,同样起身离开。
不得不说,祢衡嘴皮子不饶人,脚上的功夫也颇见几分真章,跑得贼溜。
崔颂花了一番大功夫,总算在一处街巷把人拦住。
祢衡露出嫌弃之色:“你来作甚?”
“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喜事。见到祢兄,颂如何不过来喜上一喜?”
祢衡早就看透崔颂此人的言行不一,没有把这句疑似调侃的话当真。他以为崔颂是在计较他在酒肆中的言行,为荀彧鸣不平来的,登时脸色冷了几分:
“不敢,崔郎乃冀北名士,与你结交的都是荀侍郎、戏功曹之类麟凤芝兰的高才,衡如何能高攀?”
崔颂早知此人的脾气,不以为忤,故作长叹道:“祢兄此言伤我至深,我还想与祢兄分享这几年寻到几札孤本,怎料……”
随之应景摇头,
“只可惜这孤本残卷,毫不逊色于祢兄曾向我问及的那本《天工开物》……”
祢衡恨得牙痒:“崔颂,你待如何?”
崔颂含笑道:“颂欲前往司空府,却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若正平(祢衡的字)能为我引路,岂不大善?”
祢衡冷笑:“你莫非不知?前几日我向那曹操脱衣献舞,若我与你一同前去,那司空府的人见着我,怕是脸比韭菜都绿。”
“寻常之人的脸色,莫非你会怕?”
“少来激我。若你想自取其辱,我便陪你走上这一遭。”
祢衡的衣袖被酒渍打湿,他索性扯下半截衣袖,昂首往司空府走去。
崔颂并不惧他的示威,轻松如常地跟在他的身后,不一会儿,便遥遥看见司空府的大门。
在那条宽敞的、通往司空府的主路上,有两个文士迎面而来。
原本这两个文士的脸上都挂着浅淡的笑意,在见到衣衫破损的祢衡的时候,笑容尽去。
崔颂见到了教科书式的[笑容渐渐消失.jpg],再次侧面感受到了祢衡的杀伤力。
一个文士强打起精神:“祢处士,别来无恙。”
祢衡表情冷漠且毫无波动:“别来有恙。”
文士:……你让我怎么接话!?
作者有话要说: [1]荀氏八龙:汉末荀淑的八个儿子,全是当时有名望的英杰,被并称为八龙。荀氏八龙之一的荀绲,是荀彧的亲父。
[2]“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出自西汉刘向《说苑》。
[3]“龙,鳞虫之长”出自东汉许慎《说文解字》。
[4]“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三国演义》中祢衡对黄祖说的话。
第116章 断袖
另一文士装作没听见二人的机锋:“祢处士是来找曹司空的吧?我二人这就不多叨扰了, 告辞。”
便准备避开锋芒,早点开溜。
对方想走,祢衡却没打算放人:“何必这么麻烦?我来曹操府奔——”
崔颂深知祢衡嘴上没个把门, 接下来说的话必定不中听, 又怎么会任他在此发狂病, 把话事人曹操得罪个彻底?崔颂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抢先一步道:
“本有拜访之意,二位可是司空的幕僚?可否为我们引荐一二?”
一个“本”字, 完美地接过祢衡刚刚被截断的最后一个“奔”字音。
祢衡睇了崔颂一眼, 咽下剩下的半句“(我来曹操府奔)丧, 你二人可与我同去”,化为一声轻哼。
他虽口中不饶人, 但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不过是率性而为惯了罢了。
两个文士听了崔颂的话,对视一眼:“敢问尊姓大名?”
“敝姓崔,名颂, 字子琮, 清河武城人士。”
“原来是崔小友。”两人显是听过“崔颂”的才名, 言辞见多了些许热络。
其中一人道:“不敢道请, 小友且和我来。”
便在前方引路, 一边警惕地关注祢衡那边的动向, 生怕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幸而,直到将人引进司空府的门口,祢衡都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叩响大门, 门房见二位文士去而复返,面露疑惑,又见两人身后站着祢衡,顿时露出惊悚的神情。
文士甲为了保住自己的“清誉”,靠近门房,与他耳语了一番。
门房的视线转向站在一边的崔颂,客气地将几人领进大门,让他们在院中一座石亭里边等候片刻,自己去内院通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一个穿着便服、身量中等的中年男子步履飞快地往石亭的方向跑来。
两个文士连忙起身整理衣容,一边在心中吃惊“怎的亲自来了”,一边和崔颂提点道:
“来者正是司空。”
崔颂打量着由远而近的人影,觉得对方气势独特……看着还有些面熟。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过了一圈,他便想起这丝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这不是洛阳郊外与蹇硕一起的那个曹校尉吗?
崔颂还没从曹校尉=曹操的事实中缓神,曹操已近在眼前。
曹操顾不上擦去额角的薄汗,大笑道:
“早闻君之大名,如能得君相助,操之大幸也!”
曹老板一上来就给了发直球。沉默了一路的祢衡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看曹操不顺眼,讥声刺道:“不知司空从何而来,怎的穿了一双女人的鞋?”
几人意识到曹操似是从卧室中匆忙赶来,或许是太过急切未曾细看的原因,他竟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女式软鞋。
如今被祢衡一语点破,一时之间,场面有些尴尬。
曹操身旁的一个紫袍文士立即机警道:
“怪我今日出门匆忙,竟穿错了鞋。司空求贤若渴,又误穿昭之鞋,这真真是打头转向,忙得‘倒履相迎’了。”
竟是把穿错女鞋的尴尬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崔颂多看了那紫袍文士一眼,听他自称“昭”,不由暗想,是哪个“zhao”,莫非是曹操的谋士董昭?
压下心中的疑问,崔颂笑道:“颂何德何能,得司空亲迎?听闻周公握发而吐哺,今日一见司空,方知《尚》言之不虚。”
崔颂一方面顺着紫袍文士的话给了曹操台阶下,另一方面则自然坦然地送上了一顶高帽。
顿时,身旁的祢衡朝他投来看叛徒的眼神。
有紫袍文士的打岔与崔颂的递台阶,原本凝滞的气氛重新恢复自然。
“我曹操虽不敢自比周公,但这颗求贤若渴的心是相同的。崔郎大才,莫说错履相迎,纵然操在睡梦中,也当得梦游着赶来。”
“睡梦中赶来”这话让崔颂不由想起“吾好梦中杀人”的梗,顿时心情微妙。
站在曹操身后的另一个文士本欲表现一二,却已失了先机。他见气氛回转,便把欲出头的椽子敲在祢衡的身上。
“司空之举,乃是求贤若渴。就不知祢处士你——今日到他人府上拜见,为何是这么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
他指的正是祢衡来前撕裂的半截衣袖。剩下的半截袖筒裂口不齐,露出一截手臂,有失雅观。
祢衡素来不怕别人找事,怕只怕没事可找,耽搁了他怼人的兴致。
他正想回一句“我本就无拜见之心”,顺便把在场的人都怼上一通,哪知竟是被他旁边的人捷足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