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司令把茶搁在桌上,发出“砰”的脆响,语气倒真像位老父亲在话家常:“我觉得陆凤眠是极佳的选择,门当户对,聪颖漂亮,面相我找人瞧了,是个能生儿子的,虽说个性泼辣了些,但万钧也看不上庸脂俗粉,别看万钧平日好捧个戏子,偶尔还摘一株上不了台面的野花,不过都是玩性未泯罢了,等娶了正经夫人,该丢的自然就丢了,你说呢?”
两旁梨花桌上的香炉冒着袅袅白烟,一股熏了眼,一股流散在天边。
“婚姻大事,旁人自然无权过问。”沈惜言抬头迎向赵司令浑浊不善的目光,定定道,“应当由自己定夺。”
赵司令嘴里呵呵笑了两声,眼中却看不出几分笑意:“果然是西洋回来的,思想都洋化了,但无论到过哪儿,都不能忘了老祖宗的本。”
这样打太极委实太累,还被对方拿话作践,沈惜言从未受过此等窝囊气,压了八百遍的脾气也顿时上来了。
他重重搁下笔,起身俯视赵司令道:“那您可曾想过,如果赵万钧看不上陆凤眠,也看不上您给他找的任何女人呢?”
赵司令抬眼瞪住沈惜言:“你想说,万钧看不上所有人,只看得上你么?”
“不可以吗?”沈惜言四个问字吐得掷地有声,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紧了衣摆。
赵司令显然没料到沈惜言胆敢同他叫板,他握着拐杖猛敲了一下地,不假辞色道:“你算什么?一介男宠罢了!”
又是这两个字。
沈惜言只觉一股郁气梗到了喉咙口,他死死咬住泛白的下唇,眼眶瞬间被逼得通红,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在赵司令的咳嗽声中开始发抖。
这时,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司令,少帅来了,我没拦住——”
“滚开。”
王副官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
沈惜言和赵司令双双向门口看去,只见赵万钧直接提起副官的衣领把人丢到一边,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第58章
沈惜言愣在原处,他压根没想到九爷会来,那他方才气昏了头对赵司令说的那些不敬之言,肯定都被九爷听去了。
他一下慌神了起来,看向九爷的眼里也充满了无措。
赵万钧两步上前拉起沈惜言微颤的手,同他十指交握,锁死。
那修长玉白的指间满是黏糊的冷汗。
他的小玫瑰花素来胆小,面皮儿又薄,经不得一点儿风浪,方才明明都被吓成这样了,却依旧强撑着,竖起浑身尖刺与赵麟祥针锋相对。
赵九爷一颗心又怒又疼。
沈惜言被赵司令的人带走的事儿是王向才跑到司令部通报给他的。早上离家的时候小少爷还跟他撒娇闹腾呢,一扭脸的工夫人就被欺负了,思及于此,他脸色愈发不好看了起来。
沈惜言还以为九爷生他气了,便吸吸鼻子,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方才说的那些——”
“你说的很对。”赵万钧打断了沈惜言的话,“我要谁做我夫人,轮不上任何人插手。”
沈惜言怔怔然望着赵万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万钧也知道怕是自己的模样吓到小少爷了,他尽量压下眼底的怒火,温声道:“咱们回家。”
自赵万钧进来起,这二人眼中就瞬间变得唯有彼此了,好像四周的人和物都成了摆设,赵司令早被气得双手发颤,蓄了半天力终于怒喝一声:“给我站住!”
赵万钧恍若未闻,拉着沈惜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转回身去。
赵司令背光而坐,布满皱纹的脸上蒙了一层可怖的阴寒,任谁看了都会发怵,但赵万钧却冷着脸,毫不避忌。
赵司令猛捶了一下桌面,茶水倾出半盏。
“你作为一方将领,竟被个男宠迷了心窍。”
赵万钧唇边爬起笑意,爬到眼底之外就停了:“还请父亲放心,这年头用枪杆子说话,我同谁在一起,都不妨碍我手中的权利。”
不知是否是错觉,沈惜言觉得九爷强调了“我手中”三字,他偷偷看了眼赵司令,竟碰巧窥到了瞬息而逝的忌惮。
老子忌惮儿子,这怎么可能?
更何况赵司令只手遮天,而赵万钧,不过是他收的义子……他心说不可能,不可能,转而又想起王向才说的,是赵九爷将一半功勋孝敬给赵司令,才让赵司令有了如今的地位,而司令部众人都是同九爷出生入死过的……究竟谁才是掌握者?
沈惜言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东西早就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在与赵万钧相识之前,他还只是个游戏浮生的浪子少爷。
四周一瞬死寂,父子二人之间似要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
沈惜言本能地贴紧了赵万钧,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卷入风暴之中。
“如今的世道,各方势力割据,朝避猛虎,夕避长蛇,多少豺狼磨牙吮血,你以为,咳咳,你以为掌了几个兵,打了几场胜仗,就能一辈子高枕无忧吗?浅薄!”
赵司令黄浊的眼里拉满血丝,这番话几乎耗光了他全部的气力,他急促地喘息着,似要背过气去。
赵家处在权力的中心,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而陆家同洋人有着繁密的关系网,如果联合了陆家,那赵这个姓便要真的大过天了。可就在这最为关键的时刻,他那少年发迹、言听计从的义子却不听他指挥了,皆因这个从金陵来的男狐狸精!
赵司令恶狠狠地看向沈惜言,愣是把人看得一个哆嗦。
“父亲教训的是,我的确思想浅薄,心里只能装得下一个有缘人。”
赵万钧松开沈惜言的手,一步一步往坐在轮椅上的赵司令走去,挡住了他剜向沈惜言的目光。
赵司令瞪着面前高大的义子:“你们两个男人,乱搞关系,这叫苟合!”
赵万钧冷笑一声,沉声道:“‘苟’字不敢当。我与沈惜言,是情投意合,是珠联璧合,是天地倾覆洪浪滔天也分不开的天作之合,是巧合,更是契合!”
他说完,双手撑在桌上,轰然发出巨响,和着沈惜言惊愕急促地心跳,震耳欲聋。
“你——就算脱下这身军服,你也要合吗?”
“九爷!”沈惜言回过神来猛地唤了一声,眼神透着不安。
赵万钧看向沈惜言,森冷的眼中落了一丝温柔:“自然是要合的。”
王副官目睹这一切,早在门口吓破了胆儿。
赵万钧拉着沈惜言离开的时候,王副官才和下人们纷纷围了进去,身后的书房瞬间乱成一锅粥。
“司令,您怎么了。”
“滚!都给我滚!逆子……”
怒骂伴着瓷杯碎裂的声音让沈惜言心头发慌,但赵九爷并没有丝毫要回头的意思。
穿过第一道院门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冒出两个端枪的人,挡住了他们。
“少帅。”
沈惜言向来怵枪,这回见枪口对着九爷,一下慌了神,竟挺身挡在九爷前面,又被九爷从后方搂入怀中。
赵九爷侧身护着沈惜言:“今儿谁敢拦我?”
两个家兵面面相觑,最后都退到一边,把道给让了出来。
赵万钧阴沉着脸,一路上畅通无阻,再无人拦他。
沈惜言还道奇怪,毕竟这是赵司令的地盘,怎会连儿子都拦不住,直到他被九爷拥着跨出大宅门,看到了门口堵着的一堆拿枪的兵。
原来九爷是带着人来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惜言这会儿才终于后知后觉,他竟挑得赵司令和九爷父子反目了。
沈惜言活得自我,鲜少会有愧疚之心,却唯独害怕九爷因他受累。
他连忙放慢脚步:“等等,你就这么走了,赵司令的气恐怕会很难消吧?”
赵万钧停下,双手捧起沈惜言的脸,认真问道:“小家伙,我以后要是不做少帅了,你还愿意跟我吗?”
沈惜言在九爷掌心用力点头:“我钱多,你跟我,我养你。”
赵九爷大笑道:“成,我给爷做傍家,爷用这儿养我就成。”
说完拍了一下沈惜言的后腰。
“你……”
沈惜言本想骂他“臭不要脸”,但四周人多眼杂,只得匆忙改口:“你被父亲教训,怎么还笑得出来?”
“终于被夫人亲口认了一回,是个爷们儿都高兴。”
这话虽是咬着耳朵说的,却还是被旁边一个九爷的手下听到,手下咳了一声,望向别的地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