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工疑惑不解地问:“那他为什么把你送去有人烟的地方?难道不知道在这样的死亡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尸体吗?”
许晚阳摇了摇头,“……我想,当时他是在顾忌身边的其他人,所以才只能这样。”
小工忽然想到什么紧接着眉头一皱,“你不会是想找到他报答恩情才一直留在团里走南闯北的吧?”
许晚阳没有抬起头,他始终低着头在抚摸着画像,记忆里对方的样子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记得当时发生的情景。
一小碗的白色太阳在没有一朵云的天空高高的悬挂着,沙漠的棱角圆滑得好像根本就摸不着限制的边界线,深红色的,土黄色的,所有的一切都凝固着不动弹,他细弱的脖子被沉重铁镣铐拷住顺着铁锁链直到坐在骆驼的谁的手里,一个不耐烦的扯过来,便扑倒在沙子里险些呼吸道进去了几口红黄的沙,像跌进了一片海里,唯一不同的就是海没有它足以烫伤肺的灼热。
沙漠地带的气候总是像六月的雨说变就变,前一秒钟天气晴朗,下一刻便黄沙狂野不给你反应的机会,那些人叽叽呱呱地惊慌乱叫着,他勉强听出沙暴,来了的几个模糊字眼,过于疲惫的身体已经对这些东西毫无感觉,但还是被迫要快点跑起来,好累,喉咙里要咳出血来,尽量努力了可还是无法继续迈开腿,膝盖一弯,彻底地跪了下去倒在滚烫的沙子里,感到脸颊烧成烤肉能闻见味道。
“跑起来,跑起来!”那个谁跳下了骆驼,愤怒地用鞭子抽打着他的后背,他们的傲慢摆放的位置是如此的高高在上,宁愿他走得累死也不想拖上骆驼背和他们坐在一个高度上。
大概是要死了吧,虚弱地笑一下,也好,这样就可以不用再走路了,眼里,那无边无际的沙漠像海一样浮动着红黄色的波浪,金光灿灿,叮铃叮铃 ,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在空气里响起而且越来越响。
……什么声音?努力眯起眼睛,仿佛突然瞧见了翠绿的绿洲,卷得高高的沙尘里,平底冒出了一匹又一匹的黑色骏马,披着看不清颜色的精致遮光布和铁盔甲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芒,一个个连脑袋都罩得严严实实的人骑着那些黑马踏着红黄的沙向这边气势汹汹地卷来。
从地底升腾起来的一股股热浪让人觉得呼吸艰难,他开始恍惚地怀疑,是不是因为日照和云影的原因让他的眼前出现了海市蜃楼,耳边惊慌失措的叽叽呱呱声音还在掺杂着,紧接着就是血洒满了骆驼还有沙漠的模糊记忆。
马蹄声在耳边踢来踏去,沙尘飞扬,多到几乎鼻腔里面全是大颗粒的沙子,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闭着眼睛,有阴影笼罩在整个身体的上方,难得可贵的清亮,在这个漫无边际的沙漠里他有好久好久没有遇见过能够栖息的遮阳处了,连烫伤脸颊的沙子都觉得不那么疼了。
只是还没有享受一会,脖子就被无情地扯起来,勒到半空中只得半跪着,短暂的休息结束,镣铐着他自由权的铁锁链只不过是又换了一个主人罢了。
“把水全部带走,这个还活着,请问是杀了?还是扔了?”
中原的话,而不是青蛙一样听不懂的叽叽呱呱,他终于缓过神来睁开了双眼,好多好高的人骑在黑马上,血染了马蹄子下的大片大片红黄的沙,那几个谁的尸体乱七八糟地躺在别处,有的在东有的在西,他能清晰地嗅到空气里湿润的带点猩红的血味,虽然有点恶心,但他仍然不可避免地喉结在上下移动,咽着少的可怜的口水,饥饿地渴了。
哈,他嘲笑着他自己,已经陷入绝境到灭绝人性想要吞食人肉了吗?真是恶心啊,他低垂着眼帘,管他呢,反正他自己也是快要死的人了,这些家伙杀人不眨眼,想必也不会对自己这个没多少肉的小屁孩有什么怜悯之心。
“扔了。”一个清冷的好听声音响起,“沾上了软弱的人的血只会使得刀剑失去原本的锋利。”
居然被瞧不起,言语里透着不屑于杀他的意思,他睁大眼睛,抬起头来看向是哪个混蛋这么嘴毒。
只见到下半张脸被一块布围得看不见,而兜帽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脸庞上,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毫无感情,骑在黑马上高高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漠然得叫人竟然心生恐惧。
但他却能感觉得出来,对方心里是希望他活下去的,傻的吗?他暗骂他自己刚才怎么想的突然间脑子坏了吗?可在恍神的时候,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已经骑着黑马浩浩荡荡地又消失在了卷起的沙尘里。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还是一片没有边界线的沙漠,灰心丧气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走了几步突然脚撞上了一个硬疙瘩,意识到可能是什么后立刻趴下了用手去挖,是水囊!还是满满的,他茫然了,可是他们不是把水全部带走了吗?怎么还会留下来一个……
脑海里浮现对他冷言冷语的那个人的身影,难道说……是他?
他看着手里的水囊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从沙里重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某处继续走,滚烫的沙子犹如岩浆踩在脚下生疼,风一吹,脸被刀割了一样,但他依然一如既往地往前走,紧紧抱着那个满满的水壶,单薄的衣服在背后飞扬……
小工见许晚阳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只好问:“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沉浸在回忆里的许晚阳反应过来,紧抿着嘴,慢慢地摇摇头。
小工不免吃惊地说:“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想着去找他报恩?哦天,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单纯还是缺根筋。”
许晚阳的双眼里流露着持之以恒的坚定,“我想,只要不断地在各个地方走动说不定有一天就能碰到他。”
小工指着画像,露出一脸你傻吗的表情,“拜托,他虽然戴着面具,但又不可能天天都戴着,要是哪天换了个造型,你连他的真面目都不知道怎么在茫茫人海里认出来?况且当年你才只有五岁,那人的岁数往少的说也要接近二十了吧?距离那天都过去整整十八年了,人家都三十八了确定会一点也没变化?敢在死亡之地里骑马不骑骆驼的,不是身份危险就是存心找死,我看他不像个找死的倒像个危险人物,说不定啊早就被仇家追杀死在哪块了又何苦这么紧张他呢。”
“他不会死的。”许晚阳抿嘴,眼神依然坚定不移,似乎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愿意继续下去,“一辈子那么长,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他。”
小工无奈地说:“行吧,我说不过你。”
这时,门上垂落的布帘子被卷起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团长来招呼他们了,“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呢,许晚阳,你也别捣鼓自己的那张脸了,这次活动的四个名额已经满了赶紧出来主持,对了,这地方的县长也来凑热闹当评委了,全程可得小心说话千万不能掉链子给团里惹了麻烦。”
许晚阳点点头,“知道了。”
得到答复,团长探出来的脑袋立刻不见,布帘子又被潦草地放下来。
小工抱起箱子,“那我走了,活动加油。”
许晚阳说:“嗯。”
房间里重新归于平静,他对着铜镜转了转脸,确认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桌前,临走前把画像又夹在书里保护着,把布帘子掀开来走出了这间房间。
那张画像被保护的很好,十八年过去了,纸质看起来依然非常崭新,画上的男人戴着一个覆盖全脸的面具,虽然无法端详面具下的脸长什么样,但连纸都遮盖不了的气质却给人非同一般的感觉,想必脸长得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有些奇怪,这个样式乍一看仿佛蝙蝠的面具,仔细观察似乎……莫名其妙地像只……兔子?
外面意料之中的人声鼎沸,日光很亮,一切都是热腾腾的叫人难以名状地口干舌燥,许多个黑黑的人头耸动,颜色鲜艳的服侍掺杂在一起仿佛鱼群在一个不怎么大的箱子里游来游去,天空的蔚蓝清澈到略微不真实,即便见识过了比这还要夸张的人数,许晚阳还是一样的紧张。
他清了一下嗓子做好心理准备,在其他同事的点头示意下稳健地踏上了舞台,标准的职业笑容立刻在脸上绽放,他面对台下站着的百名游客沉稳不失热烈地说出了开场白。
“欢迎各位观看这次的有奖竞猜活动,还有感谢三位评委的参与——县长郑大人、武林快报的李主编、容貌绝美的黄琴师,哇,今天真的是很热不光是天气的缘故,大家的热情同样高涨啊,在开始活动之前来一次鼓掌好不好?”
舞台下的群众们随即响应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许晚阳表面笑着,心里冷静地思考……现场的反应还算不错继续保持下去,“感谢大家的捧场,那我们现在就来看一看今天参加活动的嘉宾,请他们为自己做个简单自我介绍。”
他笑容可掬地转过头来,在看到左边站在高桌后面的第一个人时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僵住了,嘴不由得张大,倒影在瞳孔里只有对方那一对深处没有任何感情的黑色眸子,就这样互相对视着,两个人站着的距离不远却好像相隔了数年的时光一般遥远,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只听到耳边有颤抖的声音在说:“你今……年多少岁?”
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疑惑似乎不理解年龄有什么好问的,但还是开口道:“二十二。”
仿佛一瞬间又跌进冰冷的水里,他呆了一会,好像魂都被勾走,长长地哦一声低下头,在不知情的其他人看来好像是头晕感到不舒服然后用手蹭了蹭眼睛。
……喂,许晚阳,你怎么回事?行不行?同事在台下人看不到的暗处做无声的口型。
他注意到了同事的询问,在背后一只手伸直,左右摆动几下又五指伸直,指尖向上然后拇指不动其余四指弯动几下,用手语告诉他们自己没事,被他刚才突然的难得失态吓坏了的同事们这才放心下来。
他尽可能地平静躁动的心情,默念深呼吸……对,深呼吸……再缓缓地吐出来……对方只有二十二总不可能四岁就长得自己记忆里的那么大只吧,认错人了而已,得继续主持活动才行。
短时间内平复好了心情,他才抬起头,笑容显得十分调皮,“真是不好意思,这位小兄弟长得实在是太帅了连我这个糙汉子都忍不住呆了呆,诶,不知道令郎家中可有未出嫁的小妹?能否……那啥见面一下?”
秦时平静地说:“小妹没有,当乞丐的老头有一个,你有意向不?”
“……”许晚阳的笑容刹那间裂开了。
第66章 比拼
“这位大哥真爱开玩笑啊哈哈……各位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许晚阳尬笑了几声就把这件事翻篇过去,心里嘀咕着今天的运气实属不好,这个人居然是个不好好配合的硬茬,只能寄托希望在后面的人身上,能够安分点让他把这个活动轻松完成。
既然要自我介绍,当然是由站在最外面的人开始基本流程,但秦时却是打断了这个即将进行的操作,领先所有人第一个站了出来,不知道不爱出风头的他为什么突然变得积极起来,只听见平静地说:“我叫秦空。”
许晚阳转过头,打算再去问其他几个人的名字,可看到除了秦空的其余三个人全都目定口呆。
怎么回事?刚刚他是错过了什么吗?许晚阳愣了,忍不住回想刚才秦空平静的回答,但怎么翻来覆去也找不出里面有什么不妥的问题,还没等他细品出可能存在的潜台词就看到这三个目定口呆的家伙又忽然之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哦~的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什么?你们到底懂了什么啊!难道是因为我的逻辑思维跳跃得太慢已经跟不上现在人的节奏了吗?
许晚阳忍不住拿着帕子抹抹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对接下来的现场把控产生了异常严重的危机感。
其余的三个人都按照流程一个接着一个开口,第二个人冷静地说:“我叫赵扁。”第三个人兴致缺缺地无聊道:“凌绿水。”第四个人笑容开朗道:“我叫柳荒荒。”
……虽然随便评价别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这些名字……真的让人无言以对的好土……
许晚阳觉得额头又开始汗如雨下了,帕子都快湿得能拧桶水了,简直是懊悔莫及前两天怎么没有去庙里算上一卦,勉强安慰他自己,虽然这几个人的表现是奇怪了一点,但接下来的对答……他们……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努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抬起头来看向另一边的那四个人,祈祷能够见到一个可以使得他心灵得到慰藉的画面,然而……
一个沉默不语地魂飞天外、一个在摸着下巴沉思、一个在闲着没事干地用舌头调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揪过来的狗尾巴草、一个在用准备杀人的表情正拿着绸缎帕子擦拭长剑……
果然完全不行啊!他顿时在内心泪流满面地垂头跪地,这几个人怎么看都相当的不靠谱,真的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虽然对接下来的发展感到回天乏术,但人生没有重来这个选项,只能悲痛欲绝地开始了业务。
“自我介绍完毕,那么大家来了解一下关于游戏的大概吧,内容总共分成德智美三个关卡,评委的分数全部打完,参赛选手们将依分数的高低次序获得三个奖品——三等奖是毛巾一条、二等奖是县长郑大人的亲笔签名一张、一等奖则是……哎呀,让我们先保持神秘感,好了,废话不多说即刻进行第一轮德的比拼!”
台下面的同事们尽责地抬过来了道具,在准备下场的时刻背对着下面的观众,一个个都用食指指着他,一手拇指和食指还有中指捻住连续几次,然后食指和中指相搭变成十字,万分同情地用手语表示祝他好运。
向那群恬不知耻地用袖子擦擦眼角的空气好似他已经挂了的混球们竖了一个中指,尽量保持着完美微笑的许晚阳继续刚才只进行了一个开头的流程。
“呐,各位都拿到纸了吧?接下来呢,听到问题后请把答案写在纸上,第一轮的问题很简单只有一道题,各位竖起耳朵听好,请问,如果有两堆人同时被绑了炸弹,一堆的人数少,一堆的人数多,而你只能解救其中之一,另一堆没被解救的则会死,你会选择救哪边?”
话音刚落,台上的四个人都陷入了思考,在许晚阳催促的倒计时下才终于动笔,短暂的时间过后许晚阳立刻叫停他们。
“好了请停笔,我们来一个个看不要一下子都把答案露出来哦,喔,秦空选择了人数多的一堆,这是为什么?”
秦空无奈地说:“选择抛弃一边拯救另一边的话,只能是去救更多的人吧。”
黄琴师叹了口气道:“是啊,没办法。”“普通想法。”李主编没兴趣地撇嘴,郑大人笑眯眯道:“和我的老婆子一样善良呢。”
“来看第二位,身份二字,是什么意思?”
赵扁说:“既然是极端选择当然是看哪堆里面的人都是什么身份,哪边重要就去救哪边,就好比其中一边有当朝皇帝敢不去救?”
“这……”黄琴师皱眉,李主编赞赏的点头,“很长远的眼光。”郑大人笑眯眯道:“和我的老婆子一样周全呢。”
“来看第三位……咦,只写了钱,这是……”
凌绿水冷淡地说:“字面上的意思,谁出钱,我救谁。”
许晚阳不禁汗颜,解释道:“不好意思,这位选手你可能搞错了,这是不包含利益交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