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便快步向小女孩跑走的那个方向冲去。
第89章 新计划
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一个人就像在尸骨遍野的战场上跋山涉水,头顶是寒得刺骨的天空,当然这都是假的,依然在黑暗里没有任何改变,赵元捂着嘴忍不住咳嗽着,大概唯一有明显变化的就是身上感到的寒冷越来越严重了。
突然之间的咳嗽终于结束了,额头上已经冒出许多汗,说不清楚是身上更冷一些还是汗更冷一些,他想要擦掉,但手心里黏糊糊的触感太过于突出,不由得停下来没有完成的动作。
尽管这里不存在充足的光线,却很清楚手里的黏糊糊的是什么东西,只是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淡定地把手里的东西在尸体的皮毛上随便地抹了抹,现在还不能细想这些,这只会让人惶恐不安。
继续在黑暗里慢慢走着,套在外面的尸体皮毛并不是非常舒服,反而是臭又湿,看不见颜色的血液从切割的肉组织里缓缓地渗出来直到染红了他的整件衣服,好似一个恶毒的诅咒,突然想起了一个古怪的故事,那是小时候村口的古树下面唠嗑的老人们常说的,吓得他们一群小孩子忍不住在睡梦里惊醒。
一个村子里闹起了饥荒,没有粮食就等于只能挨饿待死,所有人就出了个主意,每个月按顺序抽一户人家的牛供给所有人分食,于是漫长又艰难的三个月过去,熬得饥荒终于离开,他们又好起来了。
但没有过一年又面临了颗粒无收的饥饿年代,这个时候每家每户的后院和筐子都是空空如也就算是半头牛也没有,面黄肌瘦的每个人深陷的浑浊双眼都能在黑夜里泛着绿光,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仿佛行尸走肉,一天晚上都拿着草叉和锄头冲进按照顺序该供出牛的那户人家家里,第二天,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吃上了牛肉。
身上套着的尸体渗出来的血变得更加的重和冷,压得他逐渐喘不上气来蹒跚着仿佛故事里行尸走肉的人。
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若是吃掉了套在外面的尸体血肉,是不是就能变成它这样的形态在黑暗里自由自在地奔跑?不需要苟延残喘好似把胸腔里的肺咳出来。
他猛然发现他自己在想什么,被这个可怕的念头惊骇到,竟然想要放弃做人渴望变成这么恶心的怪物,难道是被这个诡异的世界给同化了吗?
立刻摇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丢出去,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眼前出现了红的白的蓝的斑点块,频繁地在闪着,然后化肥浇得过多了从土里冒出来的似的挤挤攘攘地充满了整个视野,有血管长在它们的身体里,一动一动仿佛在流通着不枯萎的生命力。
要死了,有一个人在他的耳朵旁边说,应该死去了,从左边的耳朵钻进去然后溜出牙齿外面,这个流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有点儿像是发高烧的感觉,你常常搞不清楚到底是脑子在发烧,还是你待的地方就是一个难以忍受的大火炉。
这句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试图让这个在他耳朵旁边喋喋不休的人闭上乌鸦嘴,但当张开嘴巴,舌尖弹在了牙齿上才惊愕地发现,那个充盈了嘲笑和漠然的声音居然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游出来的,思维僵硬成了一块在冰天雪地里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豆腐,可以敲石头发出蹦嘎嘎嘎的脆声。
这真是最糟糕的发展,他半跪在地上猛咳,被自己嘲讽和咳死在这个鬼地方不知道哪一个更值得深埋在不能提的黑历史里。
他尽量呼吸到足够使得肺叶舒展开来的新鲜空气,直到喉咙像火烧一样的痛,膝盖支撑不住地瘫软在硬邦邦的地上,老天一向待他不错,但有时候又残忍得好似喜欢玩弄昆虫尸体的两岁孩子,他倒在地上感觉更像是悬挂在高高的树叉上经受着风吹雨打,所有的一切都在嘲笑他自己,生命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远处响起类似于鬣狗的磨牙声,像是嚼着木头或则干肉发出的呲咯咯咯,他慢慢地转动着脖子,两只生物摇摆着身上漂亮的大块肌肉向这边走过来,黑色的皮毛好像在发光,它们看起来心情很烦,埋怨每件事情。
他突然发觉,它们并不是每一只都是那么的聪明,距离极近的时候其中一只嗅到了趴在地上的他套在外面的尸体和血味,没有和之前那些生物一样嫌弃地尽快绕开远离,而是好奇心太重地踱步向这边走过来。
他已经看见了它微微张开的嘴里的尖牙,一点也不美丽和可爱,仿佛老鼠又或则每个人在床上都会做的可怕幻想,睡觉时会有一只啮齿动物顺着肮脏的隧道从小洞挤出来,在你的床头梳理它的长长胡须,跳到脸颊上琢磨着该先啃眼睛还是鼻子。
手动不了,他忍不住祈祷,希望这只好奇心过于厉害的生物能够及时地放弃它无聊的行动,别把他当成一个有趣的玩具,但事实证明,每当一个人努力向上天请求不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上天往往就会让这样的的事情发生,快速并且严重几倍。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只生物距离还有十一步也可能是九步的间隙里。
意识深处在怒吼,让他起来去把威胁到生命的危险除掉,身体在一动不动,积累得越来越多的寒冷把所剩无几的力量消耗殆尽,它完全无视了意识的暴跳如雷,它们在他的脑子里面争吵,当然是单方面的争吵,另一个无动于衷,而他只想要把它们全都从脑子里踢出去。
一种奇异的平静犹如海浪般慢慢地铺平了沙滩,想要睡觉,就这么一直睡下去,这是劳苦了一辈子应该得到的,就像是鸟有巢、熊有洞、鱼有窝,他想,经历了那么多的惊心动魄和遇到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人,甚至还能和活了一百多年的前魔教教主一起逛集市,疯狂又好笑,哪怕这个时候死了也觉得这辈子值得了。
轻轻的笑从嘴里漏出来,把正在靠近他的那只吓了一大跳,他不在乎死亡接近自己的时间还剩下多少,这完全是满足和快乐的笑,丝毫没有疯疯癫癫,直到嗓子眼辣得疼死了才不笑了,慢慢地呼吸着,安静得闭着眼睛。
那只生物似乎很恼怒,大概是觉得他刚才的笑声是在嘲笑它之前的愚蠢,居然没有看出来死去的同伴是敌人假扮的,上下两排的牙齿一下一下的磨着,刺啦刺啦异常的刺耳。
他看到它扑过来的身姿,矫健并且凶猛,甚至还能描绘出大范围的毛发的飘逸状态,很奇怪,这里这么黑暗,他居然还能看的很清楚,那只生物的眼睛很小,可他却能看得很清楚还能看到自己在它眼里的倒影——一个浅色的灰蒙蒙的影子,精神的力量,突然想起了这个,这就是他们在它们眼睛里的模样吗?因为没有魂魄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缝合在身体里面,所以对他们的存在才会这么敏锐吗?
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和物,无名赌徒、小女孩、猫、这群生物……他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他会觉得处处都是陷阱似乎压根就逃脱不了,从一开始对方就耍了赖皮!
试图地上爬起来,他有了新的计划,但那只生物扑上去的速度比他的灵感浮上脑海还要来得更快,它的爪子深深地陷进去了肩膀的肉里,让他想起肉摊子上被铁勾子吊着的猪肉条,区别在于,它不会有任何感觉,而他已经感到疼痛,不止于肩膀也不在后背,实际上哪里都在疼痛。
无数花花绿绿的亮光在整个视野里炸开了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好似敲锣打鼓地在胸腔里响着,针扎在全身的每一块肉里比诅咒小人身上的还要多,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还要让人生不如死,那只生物的嘴巴张得老大,口水流出来,滴在他的脸上,老天,他难以接受地觉得一阵恶心。
睁开眼睛,就像是躺在开了棺材盖的棺材里面,黄褐色的泥土高高地堆积在两旁时不时会掉落下来一点,他能够看见白色的纸铜钱飘飘洒洒地从上面飞舞、父亲研究复杂病例的沉思、看到曾经一起玩耍的小孩子们在冰面上垂钓小鱼的傻样子、秦时摸着手里蚕豆大的珍珠轻轻抚摸……他咧开咳血染红了上下两片唇瓣的嘴,发出难以抑制的笑声来。
那只生物愣了一下随即不爽快地朝他吼吼,仿佛在问有什么好笑的?嗖的一声,一支箭结结实实地穿透了它的脑袋,爪子从肩膀的肉里脱离。
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再次睁开来时另一只活着的在逃跑时也死了,感到有冰凉的液体流进火辣辣的喉咙里,充满了生命力、甜美的、好闻的,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虚假的幻觉。
“我差点儿以为自己死了。”他感慨地说。
“确实很接近了,若是我晚来几秒的话。”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脑袋形状,他不想说得这么娘娘腔,但的确得说,这真是他所有见过的最可爱的脑袋形状了。
“一个人能起得来吗?”凌青山问。
他感到嘴唇干涸得仿佛可以种沙柳,即使一辆巨大的马车轮子碾压过身上的每一块骨头,累得爬不起来的他都不会颤抖一下,不过……
“大概得请你帮个忙。”
翻了个身的他伸出手,凌青山抓住他的手臂,两个人站在地上,“我有一个新计划,但现在必须先放一放,那家伙可以现在就死了。”
第90章 套中套
柳林林追到一个地方,他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动,视线环顾四周,依然是看不见任何颜色的单一环境甚至连空气都是同样的沉默。
但仍然让他产生了类似于兔子看着天空上的老鹰向它俯冲过来的感受,可兔子看得见老鹰,而他则完全看不见那只盘旋在他自己头顶随时要俯冲下来的老鹰,这就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他皱起了眉头,不应该的,为什么会这么安静?没有一只扑过来,埋伏的也没有,有谁在故意戏耍他一样恶劣。
一个笑声突兀地响起,“我原本以为会聪明些机灵点,结果真是令人大失所望啊。”
“是谁?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看不见一个人影出现在周围,他更加怒道。
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混进来一股腐臭味,仿佛放了几天的隔夜饭又倒进泔水里发酵,谁闻见了都得恶心地忍不住吐出来,他捂着口鼻,被这股子气味熏得脚步连连向后倒退,和那群生物的血味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等,他脑内的神经瞬间绷紧,难不成是比那群生物更高一级的东西?会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是不是就表明了那个孩子已经被它……
心脏像从高空中摔坏在地上,可恶,终究……还是来晚了吗?愤怒得恨不得用眼神给它的脑额前烧出一个深洞,看见这样可怕视线,它不怒不怕反而开怀地笑了,在空旷里回荡着显得格外瘆人。
“多么恐怖的目光啊,是多么地想要杀了我才会露出这样不寒而栗的目光来啊。”笑声猝然消失变成了傲慢的嘲讽,转换的简直比变脸还要快速。
“蠢货!猴子一般低智商的低等动物,就凭你也想杀了我?让五匹马向外拉扯着身体直到崩裂吗?还是绑住手脚扔进水里淹死?手段跟猴子们互相朝对方抛石头的举动一般无二,几千年来也没有进化出更高效更高级的方法,真是废物,废物一群!”
满溢着嘲讽的句子回荡着碰撞,仿佛魔音穿耳,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眼里迸发出止也止不住的波涛汹涌的怒火,此时此刻杀意已经遮天蔽日。
情形却突然之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大片大片的黑暗好像有了生命力,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去,波浪的摇曳状态根本是在考验视觉能撑到什么时候,感到了眼球疲惫带来的酸涩感,他只能揉着右眼尽可能地努力看清楚周围的场景,忽然有小孩子的声音似乎在隐隐啜泣。
“好痛……我的腿、胳膊好痛啊……为什么我还活着……爸爸妈妈呜呜……”长得和小女孩一模一样的脸庞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高度和角度螺旋地转着圈,最终下巴朝上,头发垂下地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手、脚都被咬断了,血流了一地,我好害怕,不可以再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好想活着……可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好痛、好痛……”
一张脸庞又转了个圈消失在黑暗里,一瞬间无数个男男女女的痛苦声音响起,“呜呜……让我死吧……”“不要!我不要死啊!”“我的身体……去哪里了……啊啊?”
痛苦的叫唤声此起彼伏,仿佛十八层地狱里怨灵的恨意交织成了一曲演奏,钻进人的耳朵里摧残神经。
“咿呀嘿嘿……嘻嘻嘻……”波浪般起伏的黑暗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张脸庞显露出来竟然是小女孩!诡异的微笑像是猪皮贴敷在烂肉上,“觉得我的收藏品怎么样?喜欢吗?”
“你……你究竟……”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来来回回倒不出来,这场景太过恐怖,仿佛看着尖尖的针头一点点要刺入眼球令人感到无法形容的恐惧,只能站在原地通过呼吸空气来给予理智的一点点支撑。
“看不清楚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那么就让你瞧得更清楚更仔细吧!”
听起来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在地上蠕动,他的脸色惨白得就像是抽干了血的尸体,随着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暗里慢慢爬出来,灵魂不禁发出了颤抖的尖叫声,十几个男男女女的脸庞附在一坨腐臭烂肉表面,有的泣不成声、有的悲伤、有的怨恨,他们是如此的绝望仿佛置身于地狱地在哀嚎和啜泣。
“我这张脸庞也是有故事的哦,我本来想让他们一家都团聚的,但是仔细想想这样的话不是太合家欢了吗?果然还是抓住一个人玩这样最有趣了嘿嘿嘻嘻嘻……”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小女孩的脸庞就在这坨烂肉的最上面,不怀好意的笑声钻进他的耳朵犹如恶鬼在低语。
“他们看起来非常美丽和漂亮对吧?我的这些收藏品是不是令你羡慕了?当然了,比起那些无聊的瓷器和珠宝不知道要有趣多少,他们很痛苦哦,一直哀嚎与哭泣着,啊……”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陶醉的感慨,“多么动听的绝美声音。”
他很想要冷静地质问她究竟是人还是和那些怪物差不多的东西,但眼前超现实的恐怖场景实在是太过刺激,几乎要在下一秒四肢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我的天呐,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了我说的那些话吧?区区的幻像都能被吓成这样,难道你们没有玩过吗?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啊。”
这一大坨附着十几个男男女女人脸的腐肉突然消失了,小女孩站在那一坨腐肉原本待着的地上,望着他明显反应不过来的呆滞表情,索然无味地摊开手,“还不如去逗另外两个人呢,好歹他们的脑瓜子四通八达,而你?压根就让人提不起一点兴趣。”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你刚才在开玩笑是吗?并没有……并没有我心里想的那样对吧?你和我们是一样的是吧?”
“说你蠢还真的没有讲错,都表现得不能更明显了,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她无言以对地翻了个白眼,“和蠢货继续聊下去简直是在影响我的智商。”
“难不成凌青山说的是真的,你其实就是那群生物的同类吗?!”他惊愕地说。
她嗤笑道:“不然呢?你这只猪也不用脑子想想,谁会那么刺啦啦地晕躺在遍地都是长着尖牙利嘴的生物的地盘上,而且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我虽然用这身假皮囊骗了不少聪明人从悬崖那边走出来通通进了我可爱的宝贝们的嘴里,但好歹也是费了一番力气,只需要哭一哭就能骗来你这个白痴的信任压根是浪费我的时间,若不是忌惮着其余两个人,老早就把你这个烦人的蠢货喂进宝贝们的嘴里了。”
“怎么会这样……那不就是说,我一开始就误会了凌青山吗?还骂他是脑子有毛病的杀人狂魔,亲手将他赶走,赵元劝我去找回他……我……”
这个时候才知道做错了许多事情,他的内心悔恨交加,恨不得现在就用力地扇自己一巴掌,“那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蠢!你一定会读心术对不对?所以才能让我们这个无比坚固的团队产生了间隙,若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了凌青山和赵元的心,使得他们都对我感到了失望然后选择相继离开。”
她冷笑道:“少他妈把你自己的球踢到我脚下来,我根本就没有读心术这种东西,蠢就是蠢,何必死不承认非要找个理由摆脱掉现实责任。”
“那么钥匙呢?难道也是假的不存在的吗?我们一开始其实就无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能被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和其他怪物们吃掉吗?”他不甘心地怒道,“若是这样,我宁愿选择现在就与你同归于尽!”
与她同归于尽?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怕不是早就被驴踢了脑袋吧?被他无能狂怒的丑态逗乐了,她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钥匙当然真的存在着,而且一直都被我带在身上,只不过……”一个银色的钥匙在手里垂挂着,闪闪发光好似天空的星辰,在黑暗里尤其的容易看见,她嘴角上扬露出似笑非笑。
从身后的各个地方一摇一摆着走出来,许多生物逐渐在身旁聚集,它们的滑溜溜的黑色皮毛显得底下的肌肉健硕又大块,嘴咧开的弧度夸张得惊吓,口水从往外的獠牙上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有几只离得近的顺从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漫不经心地随便搓了两下,抬起来的眼神狡猾又无情。
“你能保证,在被我的这群小可爱的嘴里撕碎前碰到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