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就吹到梨花殿去了。若是真的冤魂不散,她的气味会一直留在你宫里头,只怕邵充华就要来索命了。”霍妫打断了侯贵人的话,再次在侯贵人身边验证道。
侯贵人身子矮了一矮,脚下略略带了些虚浮。
霍妫轻叹了口气,悠悠然走得远了:“难怪今早听清音阁的宫人说她们这几夜总听见有人哭,声音似极了邵充华,那哭得凄惨的呀~”
直至霍妫走远,那侯贵人才是软瘫了双腿。幸而姜宝林在她身边扶了一扶。
庞昭仪见侯贵人面色苍白地吓人,连忙安慰道:“侯妹妹别怕,鬼怪之事不可相信,若然信了,才是称了环嫔的心呢。”
“嫔妾向来……向来都不信鬼神之话。”侯贵人将心神定了定,这才安了心,道。
……
霍妫与称心回到风月台,才知道原来佟婕妤与董才人来了,已然候了半盏茶的时候了。
第5章
“霍姐姐。”见霍妫终于出现在风月台,佟雅鱼先反应过来,迎了上前。
在信王府的时候,称心便同佟雅鱼、董织音相识,故而也惯了招呼:“佟婕妤与董才人多日不来风月台小坐了。”
董织音走近了霍妫,笑道:“看霍姐姐心情正好,想来近日心中甚是舒爽。”
“临近重阳宴,宫中难得热闹各个都喜笑颜开的。”霍妫杏目微扬,嘴角挑了一抹笑。
却见佟雅鱼今日神色有些不同,霍妫自是与二人交换了神色,随后将阖宫中除却了称心的宫人皆遣了出去。
佟雅鱼这才从怀袖之间掏出一把玉扇:“霍姐姐可听说宫中有个闺名宁倾碧的嫔妃?”
“宁倾碧?”霍妫听到这个名字只觉陌生。见佟雅鱼手中玉扇精致,伸手接过信手打开,这柄玉扇做工细致,玉质通透。扇尾之处别着一枚金叶更是凸显出这玉扇的精美。玉质的扇面,有几道不是很明朗的刻痕。
称心见此,去偏殿取了笔墨宣纸,轻蘸了墨汁细细描在玉面的刻痕上,宣纸盖于玉面。刻痕出的墨汁渲染入宣纸,只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颜在纸上缓缓清晰。
不消片刻,宣纸之上,不算十分明朗的一个女子的小像便由着墨印呈现出来。称心揭开宣纸,交到了霍妫手中。
虽不见真人,可从这张滤过墨痕的小像也可以看出这女子面容清冷,眼眸如画,细眉若远山,只透过眉眼间流露的几分寥然怅惘却是不该女子这般年纪该有的。
霍妫看着画像打量了几番,才询问道:“她便是宁倾碧?”
她,说的就是这画中人。
“信王殿下觉得,这个名叫宁倾碧的女子还在宫里。”佟雅鱼虽也不识这个画中人,可倚着信王的吩咐是她入宫以来一直遵循的,“信王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找出她。”
“觉得?”听着佟雅鱼说话,霍妫忽然抓住了一个甚是朦胧的词。
“君上初登大宝之时,曾经有过一次选秀,依信王殿下所说,这个唤作宁倾碧的女子是那时已然承过恩的,还被册封宁嫔。四年前却忽然在宫中就销声匿迹。”董织音接过话,将自己知道的全然说出来,“若在宫中有份位,使些银子找人查过往的妃册倒也不是难事。只是……”
“四年前有个失了宠的妃子在望百~万#^^小!说纵火,许多妃册典籍都在那时化为灰烬,其后宫中许多宫人被遣散出宫,当时未被临幸的秀女也被发散离宫。妃册自是没了,而离宫名册之上没有宁嫔。”佟雅鱼补充着,语气虽是平淡,可言语间也透露出信王给了她们一个麻烦的任务的事实。
四年前望百~万#^^小!说了一个妃子之后,她们需要找的宁嫔就此人间蒸发,那段往事也随着那场大火告于尘土。
真正知道宁嫔去向的人恐怕宫中找不出几个,若然大张旗鼓寻人,怕是扯上了四年前的纠葛,难逃有心人的眼睛,她们怕比四年前那些人下场好不了多少。
现时在宫中有位分,入宫最久的戚妃庞昭仪之流,也并非四年前入宫的选秀人。
四年前,正该是楚遇即位不久。
听到此处,霍妫却难得地升起了几分好奇心。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竟连君上都遣散宫人让这宫中都寒噤了口?
而信王将她们送入宫中半年未对她们施加任务,她们立足了脚跟让她们做的第一桩事便是寻找一个四年前消失了的人。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此时找出宁嫔又是什么目的?信王对四年前的事情,该是知道几分的吧?
“主子,称心可以去尚宫局寻找在宫中伺候年头深长的老宫女,四年前的事情影响这样深远,自会有人记得。”待佟雅鱼与董织音离开,称心提议道。
霍妫此时再看那个眉目冷清的画像,却像看一个隔世人。宁嫔,宁倾碧。
信王与宁嫔,君上与宁嫔……
霍妫却将宁嫔的小像放到了几案之上:“既然那桩事是宫中上下严实了嘴巴的,便是你去找到了人也未必有人敢告诉你。否则宁嫔的去向,信王根本不需我们去查。”
“那主子打算如何?”称心问道。
如何?霍妫嘴角微扬:“把玉扇交还信王,就说寻人之事需要时间,毕竟王宫这么大。先在信王跟前缓着,不着急。”
霍妫虽然好奇,可相比好奇宁嫔的去处,更加好奇信王、君上同这宁嫔的关系。
走过几案,霍妫这才折叠好了宁嫔的小像放置到了几案上焚香炉身下的暗格内:“本宫记得尚饰局上次给本宫送步摇时搭了个夜荧珠串?”
“是的,尚饰局的小宫女送来的时候说这夜莹珠白日里看似寻常,连一般的珍珠都不如,可到了夜里耀如萤火甚是美丽。”称心虽然不知霍妫为何要提到这个夜莹珠串,可也回道。
霍妫目光沉敛了几分,轻嗯一声:“你今儿晌午就去尚饰局为本宫再取十几颗夜莹珠,就说本宫瞧着先前送来的手串甚是喜欢,想再串一条项链配一配。”
“是。”
……
晌午时候,楚遇身边惯常伺候的福禄送来了一本《名棋局谱》。
“君上担心娘娘在宫里无聊,特意从案子上找的。让娘娘打发打发闲暇的时间。”福禄言语恭敬,对霍妫,福禄总是笑呵呵的。
楚遇让她看棋谱。
“君上可说了今夜何时来?”霍妫淡淡然收下了棋谱,然后问道。
福禄立在跟前道:“重阳宴临近,淮南侯也从淮南赶来赴宴,不多时便要到宫门,君上今夜还要为淮南侯设宴洗尘,想来也要过了戌时才能过来。”
淮南侯,霍妫是有听过这个人:“是那个君上已故的那位淮南王叔留下的世子?”
“淮南侯如今已经世袭了爵位,哪里还是世子呢。”福禄解释道。
淮南侯楚扬,其父乃是先王的异母兄弟。获封淮南侯,封地在淮南这块沃土。
想来这次重阳,真是不止热闹了京城呢。
霍妫回神,却见福禄还立在原处。
“君上还说了,娘娘您看过了棋谱,今后才能同君上一同对弈。”福禄眼神又瞧了几案上的棋谱一眼,似是带了些话外之音又提示道。
瞟着福禄一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显然是想她回个话好让他在楚遇跟前有个交代。
霍妫明媚一笑,随手往自个殿上的案子上拿了本书:“诺,替本宫将这本书交予君上,就道本宫十分感谢君上的上心。这本书也是本宫特意在案子上找的,给君上料理国事的闲暇打发打发时间。”
来而不往非礼也。
“是,娘娘。”福禄欢喜地从霍妫手里接过,却在下一刻笑意在他面上抽搐。
那书的封面赫然写着《西厢记》。
君王殿。
空旷华贵的宫殿,肃穆的暗色,光亮微弱。
楚遇身形颀长,一身黑色蟒袍由背后看来甚是贵重,厚重的华服拖沓着,广袖一挥,帝王之气气度不凡。
“将孤的话带到了?”君王殿,福禄刚刚脚步落到殿内,楚遇便道。
“是。”
“怎么说?”低沉若落潭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显得格外深沉。
福禄拿着《西厢记》的手略略颤抖,这就是环嫔娘娘特意为君上挑的书。一国之君,看《西厢记》。他到底是不该说呢还是不该说呢?
“嗯?”久久不听福禄答话,楚遇回身。狭长的双目眯成了一道缝,薄唇一抿,显然不满于福禄的吞吞吐吐。
福禄将手中的书轻托,置在了君王殿楚遇几案的正中间:“环嫔娘娘让奴才感谢君上用心。”
听到这句楚遇自是心下满足。
《西厢记》?
君王殿上楚遇迟迟无话。
“宫中怎会有这些书?莫不是尚宫局给宫里下发的?”良久,楚遇略带隐忍地终于出声。
“尚宫局哪里敢给宫里下发这些违忤之书?”听楚遇询问,福禄这才大着胆子道:“宫里御膳房的宫女们时常出入宫门的时候从宫外带些东西进来售卖,想来是风月台的宫人为环嫔娘娘找的。”
“甚而还有些宫人,将在宫中的绣品带到宫外去卖,也能得一笔钱呢。”
楚遇眸色一深,君王殿暗淡的光线瞧不出楚遇此时的表情,狭目间掩了难辨的神色:“去尚宫局传孤口谕,今日起宫内外私自买卖的宫人一旦查实都交由风月台惩处。”
私自买卖,那风月台岂不也私下买了?不然这本《西厢记》从何而来?
福禄看着自个主子喜怒莫辨,只得生生咽下了这一句。
第6章
霍妫让称心去尚饰局要夜莹珠,尚饰局的女官一听是风月台的主子要的,不但从库房找出了三十多颗,还特意及时将珠子都串成了项链这才交给称心。
不过这样的迎合未必是主子要的。因为……只见风月台的内室里头,霍妫亲手用剪刀剪开了项链与手串,梳妆台前夜莹珠错落地躺在上头。
称心从梳妆台上头拾了个盒子,小心地将夜莹珠一颗颗收到了盒子里:“这里约莫也有五十颗珠子,可到底有什么用?”
霍妫看了眼称心手心上头的那些珠子,显然不少:“普通的珠子当然没什么用了。把这些珠子都磨成粉末,今儿有个事让你去办,要办得稳妥些。”
……
约莫申时过半的时候,夜色朦胧间,宫中的昭崇殿响起了礼乐之声。响钟鼓奏传出的声音庄严而厚重——淮南侯楚扬已然入宫赴宴。
昭崇殿专于设宴之用。
今日午后未时淮南侯的队伍已经进了京城,依照藩侯入京的规矩君上将此行人马安置在京城驿馆。
特意设宴,一则洗尘,二则也是给当日入京赴宴的王侯们一个面见君王的机会。
此时的君上楚遇周身威严的帝王之气,坐于昭崇殿高大庄严的正座之上,眼前案上放置着的珍羞美味、果盘茶点摆放有序。最近眼前的自然是福禄早已斟满美酒的杯盏。
下首的昭崇殿左侧首位正襟危坐的是信王楚宴。宴席而坐自是以左为尊,纵是倚着宴请淮南侯的名义。但王侯封爵有序,自是信王为大。
那么右侧自然是那位新入蜀都的淮南侯了。
淮南侯楚扬在淮南名声甚好,承袭其父爵位后将淮南封地打理地井井有条。在农商业方面动用财力物力培植,在位三年已然有所作为。
大蜀的国库贡税之一块,多有淮南侯打理这块富庶之地的功劳,比之其父的无为而治实则造化不少。
除却了信王与淮南侯,再昭崇殿其下,朝中臣子不在话下。
“多时不见淮南侯,淮南侯风采如旧。”最先说话自得是君上了,只见楚遇一双狭长的眼中幽深若潭水,嘴角上扬着,声音落在昭崇殿上。
“君上亦是如旧。”淮南侯楚扬声音敞亮,言语间客气疏离。
淮南侯虽已镇守淮南有时,可年岁仍轻,不过二十有三。面上虽是沉缓,却在言语间不带笑意。
信王楚宴声音温润,通身如玉温和的气度:“自淮南侯回去封地,君上与本王都已三年不曾见你了。每每宫宴之上缺了你,本王总也觉得落寞。”
“此次臣下来京,不是因着君上的旨意,只为了王兄你的书信。”淮南侯也不顾此时大蜀的臣子皆在此处,也不顾自己的话有多大的震撼,只淡淡道。
实则在座的但凡晓得的多的便会知道。
自大蜀建国以来,诸侯封地便是惯例,可诸侯谋国之事前朝过往诸事斑斑,将诸侯世子留于宫中抚养早已不是新规。
便是在其父在生的时候,身为淮南侯世子的楚扬是以质子的身份在宫中生活的。自楚扬六岁留于宫中,自是十四年有余。
与当时还为王子的楚遇、楚宴都是相熟交好的玩伴。
直至三年前先淮南侯身故,身为承袭世子的楚扬自然就离了宫。此后三年,无论盛事还是国宴,纵是京中下达旨意淮南侯楚扬也皆以告病为由避于返京朝圣。
这是为何,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不为君上旨意,只为信王的一封书信——君上楚遇的面色也多了几分不好:“整整三年,淮南侯的脾性一点都不曾变。”
“臣下只听说君心易变。”纵然此刻的君上已然在压抑情绪,淮南侯亦是不退步分毫,“离宫三年臣下却始终不敢变。”
淮南侯楚扬的语气若然方才一句辨认不出,这会儿便是再傻的人都能听出他言语间对君上的不满。他们不是自小在宫中成长的玩伴么?
淮南侯此言一出倒是令得宴上众人有些许尴尬,昭崇殿上一时有些沉默。
福禄是个识眼色的,淮南侯显然有在激怒君上的意思,连忙识趣地缓解此刻的场面。大手一招:“来人,宣舞姬助兴。”
话音刚落,昭崇殿外便阵阵呼声:“宣舞姬,宣舞姬……”
“奏——乐——”殿上钟鼓之声循声而起,深沉的击打声一阵一阵回响。
殿中央舞姬汇集,舞步翩翩,舞姬们着一身清一色黄|色的舞衣,舞着宫宴最最常见的取兴之舞。
君上不曾说话,殿上也无人说话,而舞蹈鼓乐,也实在稀松平常了些。
舞至最寻常处,忽然,钟鼓之声骤然落了一个山涧流水之音,打破了原本沉缓的音色。
再看殿央一从黄|色舞衣之间不知何时却多了一抹妖冶的红色。在清新之色中的红艳独独吸引住了人的目光。
举座哗然。
舞姬们缓缓退于那抹红衣之后,而那红色的主人身形窈窕间却似在吊人胃口一般面上一块红纱遮面。只能让人瞧见一双娇柔如水的眸子透着满满的媚色,毫不讳忌地勾着眼角瞧着昭崇殿高位的楚遇。
鼓乐瞬而转换,音色若深涧高低而落,见若女子赤足起舞,足部缓动至膝处。倏忽乐声骤然旋律于促,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急促悦耳。
而女子刚刚起步的舞姿亦然循着这骤然而变的鼓乐轻盈旋身,身子动若灵蛇,红衣的裙角舒卷翻飞,细足盘旋起落交错步步生莲。
“璇玑舞者,袅袅弦音,似幻灵鸟,步伐仙盈。却不想书中提及的仙人舞之一的璇玑舞除却可以舞得一身仙气,还可以如此艳色一绝。”博古通今的大学士出声一语,点破此舞为璇玑舞。
女子一双媚眼如丝,可以明显瞧见坐在左首处的信王楚宴一贯如水的面上温和的笑意僵了一僵。
纵是只能瞧见女子的眼,信王也是认出了女子的身份。她的胆子真是愈加地大了。
信王不禁下意识瞧了一眼殿上最尊贵之人的脸色,狭目已然眯起,薄唇微抿,眸中还带了几分惊艳的笑意。想来君上也已经认出了。信王自是松了口气。
可一侧的淮南侯眼见君上眉眼间流露出的笑意面色却难看地可怕。
一舞终了,红衣女子向前微微走了几步,足踝处的铃铛发出细弱清脆的铃音:“嫔妾霍氏见过君上,愿君上万福。”
霍氏,阖宫也唯有环嫔霍妫一人姓霍了。
此时就算霍妫还是蒙着面纱,这身份也露于人前了。
众臣适才从舞步的惊艳走出,却听那为他们做舞的女子便是君上的宠妃环嫔。一时间面面相觑。
“有失体统,太有失体统了!”亦是方才赞赏的那位博学的大学士,此刻却在座下大呼体统。大学士为官多年,为人正直。夸赞是真心,如今贬斥亦是真心,“宫妃竟不安守本分,实在非君上之福啊。”
霍妫的红衣如火灼了众人的眼,这“有失体统”又灼了众人的心。
此时夜阑人静的,身为宫妃,就该等着君上心情好了去见,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眼前,还扮作舞姬宴上献舞,他博览群书都未见过有如此不安本分的女子。
“爱妃免礼。”似是未觉大学士的义愤填膺,楚遇狭目间满是宠溺。
而霍妫,自然也很顺便地无视了大学士的忠言:“谢君上。”
继而侧了身,霍妫似带了些张扬之意朝着那面色难看的淮南侯勾了些媚意:“想来这位便是淮南侯了。”
果然,这样的挑衅对于这个瞧着她出现面色忽然黑掉的淮南王真是用对了。只见那位相貌年轻、面色极黑的侯爷连正眼都懒得扫她一眼,只冷冷地丢了两个字:“妖妃。”
“谢淮南侯。”霍妫红纱之下将淮南侯的字眼尽数收下,并且收得心安理得。
“君上身边美人在怀,也难怪会怀抱新人忘却旧人,也不知那个早已经化作尘土的旧人到底于君上算个什么?”淮南侯楚扬愤而起身,稍稍施了个礼便怒气冲冲地走了,“妖妃在侧,君上自己自在逍遥吧。”
临走还不忘瞪一眼他口中的“妖妃”。
“早已经化作尘土的旧人”?,霍妫只觉不止君上,就连信王的脸色都变了一变呢。
以为淮南侯洗尘为目的的宴会,当事人怒气冲冲走了,君上既没动气又没挽留。这宴席……自是不欢而散了。
“祸国必出妖孽,妖孽必然祸国啊~”不用说,说这话的又是那忧国忧民的大学士。
霍妫红纱未解,可一双眸子中带着的得逞笑意瞧向信王,却似在说:瞧吧,我把那淮南侯气走了,你可以去放肆拉拢他了,还不好好感谢我?
第7章
夜深人静,月凉如水。此时子时已过,更深雾重,后宫各院早已睡下,仅剩下宫墙边的落叶在风中扬起落下。
清音阁中一切皆成灰烬,邵充华自以宫妃之礼敛葬,原本伺候清音阁的宫人也去了尚宫局重做宫殿分派。只这清音阁的修葺,不知是要何时才动工。
阖宫之中,最靠近清音阁的便是其北面的梨花殿。清音阁走水那日恰巧吹的北风,整个灰黑的浓烟都往梨花殿的方向飘了去,梨花殿后壁院墙一侧的树干墙壁被熏得一道晕黄的影。
此时正值深夜,宫中已然无人行走,便是负责内宫的护卫也不过是在内宫周围巡视。梨花殿门外两个值夜的宫女此刻也因抵挡不住夜幕的疲劳而歪头打着瞌睡。
每宫的内室之中,夜里只点了一盏微黄的宫灯留作夜里主子起榻之用。梨花殿内室之中光线低迷,空气之中带了秋夜的凉风。
侯贵人此时睡意正浓,面上是白日里少有的安详之色。只是睡梦之中眉头微皱着,似有些许不安。侯贵人周身微凉,只觉内室里比往日温度低了些。
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抚了抚微凉的膀臂,侯贵人侧首,才发觉兴许是宫人未将内室的窗关紧,一侧窗门已被秋风吹动敞开,这才让内室进了风。
侯贵人睡眼惺忪着起身,看了看窗外,树影“秫秫”而动。
借着内室微黄的灯火,侯贵人探着步子走到窗侧,关上窗子,室内显然少了些凉意。
刚走到床边,侯贵人身形忽然一顿。竟是莫名的,背脊之处不知被什么东西扫过了一丝寒意。
“呼呼呼~”背后忽然骤起一阵寒风凛冽之声。
侯贵人只觉睡意全消,迟疑着回头。不知是在她转身的何时,那窗门又被风吹开了。微黄的烛影微微动了一动,然后被瞬间熄灭,室内忽然升起一阵诡异地蓝光,一阵的刺骨寒凉霎时袭来。
侯贵人摸索着床沿。看着窗外树影斑驳而动,一时有些心里发慌。
“我死得好惨~”不知从哪处飘来的声音,哀怨凄凉。
“谁?究竟是谁?”侯贵人底气一时间全然没了,那满室不知名的蓝光与此刻强大的恐惧感都告诉自己这并不是梦。
话音未落,窗外树影之间似乎飘过一个黑影,掠过窗帷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踪影。
满室诡谲的蓝光,侯贵人早已大惊失色着蜷缩在了床脚:“来人,来人啊,来人啊!”
“啊——”窗外忽然现出一个长发遮面的头部,侯贵人惊叫出声。
“娘娘,娘娘?”宫外值夜的锦儿正在睡梦之中,忽听自家主子尖叫之声,忙忙拿着宫灯进来,宫灯下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自家主子此刻窝在床脚的样子。
锦儿将内室的烛光重新点亮,再靠近了侯贵人这才感觉到自家主子此时竟是瑟瑟发抖:“娘娘您怎么了。”
“窗……窗外有人……”侯贵人的头忽然狠狠靠进了锦儿,然后死命指着窗口方向。
“有人?”听到侯贵人这样说,再觉自家主子的恐惧。锦儿也不禁心里多了些寒意,却仍是大着胆子颤巍巍地看向窗口。
侯贵人口中喃喃自语:“她在看我,她在看我。”
锦儿虽是心中害怕,可在瞧见窗口只是一片树影的时候,然后怔怔轻拍了拍侯贵人,“娘娘,没有,什么人都没有。”
许是怕极,侯贵人仍是畏缩在锦儿怀里:“有人的,闻到了们,有一股焦味儿,为什么会有焦味儿?”
焦味儿,空气中确是还弥漫着些许焦味。
“娘娘忘了,是清音阁……”锦儿悄言安慰着。
“不是!”侯贵人厉声喝道,言语间难掩的恐惧感,“是她身上的气味,是她身上的气味!”
锦儿忽然被侯贵人吓着了,试探着问道:“娘娘,你是不是做了噩梦?”
“噩梦?”侯贵人痴痴仰头,却令锦儿惊了惊。此时的侯贵人面色惨白,已然是惊吓过度了。
侯贵人终是抬起了头,室内诡异之色已然消失不见,仅剩了满室灯光。当真是梦不成?若是这样,这梦也太恐怖地真实:“去,把本宫宫中所有的蜡烛全都找出来,把这里点亮。快呀!”
……
而同一夜,昭崇殿不了了之的宴后,霍妫便就近留宿在了君王殿。
一大早楚遇下了朝,霍妫却还榻上睡得安稳着,显然她完全没为自己昨夜的“不成体统”感到心有不安。楚遇也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昨夜的霍妫甚是让人惊艳。
因为此时的楚遇,正坐在床边,狭长的眸子瞧着霍妫的睡颜显然有些不舍得移开眼。直至瞧见了霍妫胸前佩戴的红玉碧珠环佩,楚遇薄唇微抿,狭长的眸子才幽深了几分。
“君上……”门外,福禄忽然进来,却又不敢太过惊扰了里头的人。
听到福禄的声音,楚遇终于将目光从霍妫面上移开。走到了屏风之前。
而屏风之后,霍妫却暗暗睁开了眼。感受到了楚遇在她身上灼热的眼神她便醒了。
“君上……淮南侯买下了文家的宅子。”福禄的声音从屏风另一侧传到霍妫耳中。
一直未听到楚遇说话。时间长到霍妫认为他们已经知道她在偷听所以走开了。然而,楚遇还是说话了,不过语气中有些情绪压抑:“随他。”
不过霍妫很快就意识到——楚遇不是真的打算随他。因为半盏茶之后,楚遇便命福禄备了车马,便服出宫去了。
君上离开君王殿不久,称心便出现在了霍妫眼前:“主子,尚宫局的人说梨花殿的锦儿今儿一大早便去库房要了几百只蜡烛。”
“要这么多蜡烛,看来她昨夜吓得不轻。”霍妫嘴角撇了一个冷笑。
称心看着霍妫嘴角扬起的冷笑,不禁问道:“以主子的性子向来无谓于在侯贵人这种人身上费这些大工夫。”
“本宫确实无谓于在侯贵人这种人身上费工夫,不过对戚妃,本宫不介意多花一点心思。”霍妫眸光清洌,眼角望着称心,“你给本宫找一件宫女服备着。”
“宫女服?”称心轻轻“咦”了一声,应道,“是。”
霍妫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称心道:“你去给本宫调查,淮南侯是否在京城购置了宅子。”
“在京城办置府宅,向来是藩王的禁忌。淮南侯竟如此大胆?”称心听到霍妫的指示,忽然奇道。
作为有封地的王侯,入京面圣向来都是被安排住在京城的驿馆,便是来参与国宴在国宴之后也需得尽快返回封地。在京城私自购置府宅,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君上他觉得君上脚下的土地更吸引人么?
“昨儿夜里瞧见淮南侯那人,本宫便觉得有些不对。你且去查,若能将淮南侯的底细查得更清楚些那便更好。”昨夜那个淮南侯给她的印象显然很不同,比之朝堂上那些以君上为尊的臣子不同,淮南侯似乎……并不给君上面子。
而且,君上也有些私心在袒护他。
“称心知道,断然为主子您消却忧虑。”称心自然听出了霍妫的奇怪。
想了想,霍妫忽然道:“这件事你自己调查,莫要让信王殿下知道。”
直至听到这一局,称心终是怔了怔。终于答道:“称心随同主子进宫,便是依足信王殿下的吩咐——听从主子您的所有指示,尽心尽力保护主子。这次瞒着信王殿下,既是主子的指示,称心亦会依从。”
霍妫自是对称心的回答满意:“你虽然有武功在身,但还是要万事小心。”
信王将称心安排在她身边在这半年的确用处不小。但凡她想要知道什么,称心总也都可以打听出来。她可以在戚妃跟前为所欲为,除却了倚仗戚妃不敢将她怎样的心理,还有称心这一身可以制住戚妃气焰的武功——纵使埋得深,挡戚妃的板子耳光那也足够不露痕迹了。
调查淮南侯,不是故意瞒着信王,而是霍妫有种潜意识觉得,信王虽然对她护着,可却不全然信她。那位失踪了的宁嫔、四年前的事情、还有君上对淮南侯的态度……他分明桩桩件件都心中有底,却偏生一个字都不愿在她跟前透露。
她不敢保证,若然信王知晓她已然开始怀疑他,他会否觉得她不再有利用价值故而毁了她。
所以这中间的事情,势必要她自己去查明。若然有必要,她兴许还会让称心去调查信王。
瞒着信王,她的调查必然会顺遂些。
“是。那主子还要等君上回宫么?”称心问道。
霍妫瞧了一眼君王殿的摆设,几乎不假思索:“回风月台。”
第8章
戚妃的宫殿清秋阁,每日早早便有许多宫中嫔妃过来请安见礼。没有君上的宠爱,还不把眼神放敞亮些多往戚妃处跑跑,恐宫中真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各自请过安,聊了不多时话题自然也就扯到了前夜淮南侯赴席洗尘宴却兀自离去的事情上。宫中人多口杂,有个事情不消多时便传得人人知晓。
“淮南侯三年都未回京,这次一回来就被风月台那位气上了,只能说环嫔太会招敌。”姜宝林有些幸灾乐祸。
平白的,对于君上宠爱的环嫔,她自然是乐意瞧见环嫔树敌过多遭到报复。
柳婕妤也是心情甚好:“吴大学士昨夜宴席之上连说环嫔有违宫闱法纪,难成体统。吴大学士在朝堂颇有人脉,想来满朝文武都会觉得环嫔是个狐媚之人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君上在位四年有余,但后位空悬始终未定,朝堂之人早有议论。若是他日论及后位,戚妃娘娘必会得到朝堂众人的支持。”庞昭仪理智分析道。成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她看得出这是戚妃想要的。
“自打本宫进宫以来,律己待人皆以宫规为准,这才有君上的信任能够打理后宫之事。他日福泽如何都在君上一人身上,不过本宫倒也不是个厌故之人。”
戚妃听到底下一众人这样一说,自是心中喜悦。宫中有资历有家世的,任凭怎么数都得先数到她戚妃,“谁是向着本宫的,谁是违忤着本宫的,本宫心里头跟端着明镜儿似的清楚得紧。似庞昭仪这般处处为本宫筹谋的,今日、明日皆会记于心上。至于这后位,日后再论就怕会生变故,终归不若此时时机正好。”
“嫔妾父亲前几日送来家书,近时便会上奏君上请立后宫之主,戚妃娘娘但且放心。”庞昭仪听出戚妃的言外之意,于是心思一转,道。
庞昭仪其父庞林居于五品,位在谏官。请疏上奏一事,本就是谏官本分,自然可以做得忧国忧民。
在戚妃面前岂能让庞昭仪抢了风头,柳婕妤连忙又插了一句:“这样一来,风月台那位在后位之事真是想也不用想。整日里除了些迷惑君上的手段也没有别的。得罪了淮南侯跟吴大学士,朝堂上能有几个待见的。这后位到底是戚妃娘娘您的囊中之物。”
再说什么都不若庞昭仪这话有诚意,戚妃听了自是笑得不置可否。
“一大早的,侯姐姐往日里都早早来给娘娘请安,今儿竟是迟迟未来。真是奇了怪了。”姜宝林坐在自个的位置上,瞧着往日里侯贵人的方向,不禁奇道。
戚妃听了方才一席话,心情自然大好,凤目扫了一眼侯贵人的位置,还甚是体恤地问道:“胭脂,可有人来报过侯贵人病了?”
“回娘娘,今儿一早只有在座的主子们来了,无人跟奴婢说过侯贵人病了的说法。”胭脂立在戚妃身侧,依着戚妃的问话实话实说道。
不曾称病,却也不来请安?这还是第一次呢。侯贵人莫不是有意惹她不快?
戚妃笑意微微敛住:“你们今早可有人见过侯贵人,既是不曾抱恙又是何故迟迟不至?”
“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侯妹妹想来已经不愿日日起早了,故而今日姗姗来迟。兴许啊,还未必会前来呢。”柳婕妤下意识落井下石。
宫中大多如此,平素里姐妹相称,情深厚谊。遇着可以落井下石的时候,莫说什么姐妹情深,都只剩了火上浇油。
戚妃凤目看着此时言语尖刻的柳婕妤,甚是不快。对于这些趋利避害之人,她也算是厌恶至极。
庞昭仪见戚妃表情有些不快,显然对侯贵人不来请安的行为不满了:“既是无病,侯贵人此举也有些失礼。可侯贵人从来也不是个不通分寸的,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待嫔妾去梨花殿瞧瞧,好让侯贵人前来给娘娘请罪。(<href=”lwen2”trt=”_blnk”>lwen2平南文学网)”
“娘娘,侯贵人前来请安。”庞昭仪话音未落,殿外清秋阁的宫人便入来禀报。
侯贵人进来的时候脚步虚浮,被锦儿搀着手臂。施礼之时声音都带了几分空洞无力。
“宣。”
柳婕妤这会儿自是被堵起了嘴。
尤其是侯贵人抬起头时那惨白的脸色,实在是与往日里的精神奕奕甚为不同。一时间连适才说着风凉话的柳婕妤也暗暗吃了一惊。
“胭脂,侯贵人当真不曾遣人来报恙?”戚妃怎么瞧都觉着侯贵人是病了。
胭脂摇头。
姜宝林声音扬了扬,倒不是关切,倒更像好奇:“侯姐姐这是怎么了,不过一夜的功夫,怎地憔悴了这样多。”
侯贵人身边的锦儿答道:“回各位娘娘,我家主子昨夜梦魇了,今早还有些神思不属。可一大早还是吩咐奴婢扶着来给戚妃娘娘请安,就是主子她身子虚浮走得慢了。”
“罢了,本宫也不会怪罪。难得侯贵人如此还来给本宫请安。可叫御医去看过了?”戚妃叹了口气,道。
锦儿瞧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侯贵人,终是无奈道:“主子不让,奴婢也不敢擅作主张。”
侯贵人自夜里魔怔了后一夜拉着她的手入眠,可却还是面色不好。她本提议去请御医,奈何侯贵人喃喃自语,道是害怕冲撞了邪灵令她小命不保。她也不敢不听主子的话。
“主子都成这样了,你还不请御医瞧瞧?莫不是想瞧着你主子一病不起?”戚妃身侧的香案被轻拍作响,看着侯贵人此时的样子哪里还似平时那个坐在她跟前谈笑的侯贵人,“胭脂,你找个人去传本宫的口谕,给梨花殿遣个御医去瞧瞧。本宫宫里头还有些安神茶,你也让人送去一些。”
胭脂应声道,吩咐了旁边站着的宫女去办了。
看着侯贵人边上的锦儿,轻喝道:“把你家贵人扶回去,再惹了风寒,受苦的是你家贵人。”
锦儿连忙谢道:“是,娘娘,奴婢替我家主子谢过娘娘恩德。”
“这好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