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浮云若烟,往事成灰千里难相追。最是飞蛾扑火,才懂情到深处难后退。原是生死相许,才能体会这份美。转身离去,梅瓣落满地,点点在心头,如我心头泣下的血滴。回头望君,雪花飞满天,片片落眼底,化成泪浇灌來年的美丽。”
我唱完,他们都静静的,过了好一会儿,十三哥抱起酒坛子喝尽后说:“玉冰,这歌好听!你从哪儿学來的?”
“我自己写的。”是什么时候写下的这首歌呢?不记得了,如今想來,似乎都是前世的事了。
“玉冰啊,皇祖母到底想给你指个什么人啊?”十爷突然问道,他一问,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我。我举杯饮下,歪着头说:“皇祖母只想给我许个我自己愿意嫁的人。”
“哎?那你愿意嫁个什么样的人啊?”十爷的好奇心被我勾起,我淡淡地开口:“我只想要一个爱我的人,一个爱我,并且也只爱我的人。”是啊,我不过是想要个能够爱我,并且只爱我的人。
“啊?你想要个只娶你一个的人哪?”对他们來说,只娶一个似乎太奇怪了些。
“十哥,我问你,你府里有福晋、侧福晋,侍妾、格格和大丫鬟那么多,这些枕边人里,你最喜欢的是不是只有一个?”
十爷低头想了想说:“还真是,我最喜欢的只有一个。可是每个人都要娶好几个啊。”
“我知道,所以我要求的,不过是这个人心里只爱着我一个人而已。”如今,我不再奢求他只娶我一个人,在这里,这是不可能的。我想要的,不过是那个人爱我,也只爱我而已。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十三哥哈哈笑道:“不说这些了,今儿个來啊,我给兄弟们带了一件礼物!”
“哦?十三弟带了什么來?”太子问道。
十三哥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抬进來!”有一队人,抬着七八个箱子走了进來,十三爷示意他们打开,然后对太子说道:“这是今日从那名叫任伯安的商人那儿查抄的《百官行述》,我知道,各位兄弟都烦着这东西,可巧今日办差时,就被我查了出來。如今把它拿來,今儿个当着众兄弟的面,咱们一把火烧了它,从此大家就都可安心了。”他说完,对着手下吩咐道:“烧!”
只一会儿,这三千余斤的《百官行述》连同那几只箱子,就在火中烧成了一堆灰烬,一桌子的人都看着,每个人眼里都映着这火光。烈火熊熊,仿佛预示着之后的斗争更加如火如荼。
“烧得好!”太子说道,举起杯站起身环顾四周,开口说:“十三弟这把火点的好!本太子提议,为了这把火,我们干一杯!”
“干!”
众人各怀心思地喝下杯中的酒,太子带头坐下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兄弟聚得这么齐,今天不醉不归啊!”就这样,又一轮的拼酒开始了,我看着他们喝得正欢,悄悄起身离开,在长廊边坐下,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沒有回头,只说:“兰玥,你去前头看着点,有事再來叫我,我自己坐一会儿。”
那人却沒有走,我回头一看:“四哥?”四爷站在我身旁,月光下的他微笑着,一如四十七年时我们在草原上喝酒时我远远看到的他的表情,那样浅淡却温柔的笑容,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脸,笑着说:“和那时一样。”他握住我的手坐下,看着我的眼睛说:“会一直一样。”我笑笑,他问我:“怎么跑了?”
“我怕十哥和十四哥灌我酒。”我可不想再喝了,再喝我恐怕就直接喝死了。
四爷笑着问:“怕?你还有怕的啊?刚才怎么喝那么多?”
我吐了吐舌头:“我当然有怕的啊,我害怕的多着呢!刚才跟十哥拼酒时喝的那些,我早就全都吐出去了。不然我这会儿早不知道在哪儿睡着了。”
四爷弹了我脑门一下,问我:“玉冰,你怕什么?”
我歪着头靠在他肩上说:“我啊,我怕康熙爷,怕一个不小心被那些坏人杀了,怕你和十三哥受伤害,怕失去我在乎的,怕得不到我想要的,怕自己一觉醒來,发现这一切都是个梦,怕我自己其实从來不曾存在过。”
“玉冰,我希望你什么都不要再怕,我希望你不再有恐惧。”他温柔地对我说,仿佛是在承诺什么。即使这承诺,无法成真,却依旧让人心生暖意。
那天之后,终我一生,我们再也沒有那样吃过一顿饭,喝过一次酒,他们兄弟间的争斗,在这之后,终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第36章醉后忘梦,九爷探望
第二天早晨我在难以忍受的头疼中醒來,费了半天劲才撑着自己坐起來,冲外面喊道:“兰玥?”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有点疼,我拍着脑袋想着,宿醉的后遗症,真是太恐怖了。
兰玥端着一个银碗推门进來,放在桌上后走过來扶我,说:“格格醒了,觉得怎么样?”
“头疼,现在什么时辰了?昨天后來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喝断片儿了?
“刚过巳时,格格不记得了?”她说着,扶着我走到桌边坐下。我想了想,还是记不太起來,懒得想那么多,对她说:“不知道,不想了,你去帮我备水,我想沐浴。身上一股酒味。”
“是,奴婢去备水,格格先把这醒酒汤喝了吧。”她说着退了出去。
我端起银碗,闻了闻,捏着鼻子一口气把醒酒汤灌进肚子里。昨天后來到底怎么了呢?我记得,十三哥來得很晚,我唱了歌,后來呢?我皱着眉,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來。兰玥敲敲门说:“格格?”
“进來吧。”
兰玥备好了热水,我泡在浴桶里几乎睡着,泡了一会儿澡总算是清醒了些,我突然想起,对了,昨天十三哥來了以后,他们喝酒,我到后面廊子里躲了一会儿,四爷跟我说了会儿话,然后兰玥來找我们,回去后呢?好像是又被灌了一肚子的酒吧?
“兰玥,我昨天怎么回來的?他们什么时辰走的?”记不得了,怎么都想不起來。
“各位阿哥爷们折腾到子时过了才走,是四爷把您送回翡翎居來的。到最后大概也就四爷还清醒着了,连八贝勒都让十爷给灌醉了。格格您昨天送各位爷们走的时候倒是看着清醒得很,可是等到他们一走,您就睡着了,还是四爷把您抱回來的。等回來了,四爷要走,您还又拉着四爷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一直说到您自己睡着了,四爷才走。”兰玥一边帮我擦背,一边说。
八爷也被十爷灌醉了?三爷居然也喝多了?这昨天都是怎么了?都让什么东西附身了?四爷送我回來的?哦,对了,我想起來了,是四爷送我回來的。可是我们说了什么呢?我怎么想不起來了呢?四爷跟我说了什么呢?想不起來了,隐约有些印象,可是到底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我抚摸着手腕上的镯子,自再回來后,四爷将它送还给我,我便再也沒摘下过。这般珍惜,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昨天,好像听到有人对我说喜欢,还听到有人说爱我……可是到底是谁呢?到底是谁对我说的呢?我记得四爷看着我,他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他好像跟我说了很多,可是我说了什么呢?我应该问问蝶十七和云三,对!
“兰玥,你去帮我准备午膳吧,我饿了。”我把兰玥支开,叫出蝶十七和云三问道:“我昨天跟四爷说什么了?沒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
“主子放心,您沒说什么不该说的。也就说了点儿该说的。”蝶十七笑着说,云三在一边点头,这种诡异的状况让我觉得很古怪,我不解地问:“什么是该说的?”
蝶十七摇摇头不肯说,我看看云三,她也笑着摇摇头不肯说,我皱着眉头问:“怎么了?什么时候起我说过的话,我自己都不能再知道了?”
“主子昨天说的,无非都是和四爷间的悄悄话,我们虽然听见了,可也不能说啊,什么时候您直接问四爷吧。啊,对了,主子,四暗领说所有事项准备完毕,只等您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就可以实施了。”云三笑着说完,她们两个就又藏起來了。
我无法从她们口中得知自己昨天说的酒话的结果之一,就是我像跟食物有仇一样的用了午膳。吃饱后我搬了躺椅,躺在翡翎居的小院里。翡翎居不像我在乾清宫的小院,门前有棵会结果子的海棠树,反倒是有一棵枫树,现在这时节,叶子开始微微发黄,很是漂亮,,我宁说,那是种凄凉的美。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现在,我只差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充分利用的时机……
如果可以一直这么平静地生活该多好,可惜,天不遂人愿,我已被卷入这纷纷扰扰,注定了再也沒有安宁可言。还是趁着现在,闭上眼睛先睡一觉吧。我闭上双眼,在阳光的亲吻中睡着了。
“格格,格格?”兰玥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唤醒,我揉了揉眼睛,问她:“怎么了?”
她扶着我坐起來,递了杯茶给我润喉,说道:“九爷來了。”我喝了口茶,眨了眨眼睛,反应过來后说:“去请九爷进來。”九爷这个时候怎么会來?我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上楼在妆台的抽屉里随便找了支玉簪,把头发绾起。
下楼在小厅里刚沏好茶,九爷便笑意盈盈地走进來道:“玉冰今日看着倒是不太精神的样子。”我也笑着道:“你当谁都跟九哥你一样?昨儿个喝了那样多,今儿仍是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
他笑着坐下把手中的的一个雕花木匣放下,接过我递给他的茶杯道:“我昨日并沒有像你喝得那么多,你不晓得,他们提前商量好了,要把你灌醉呢!”
我坐下叹了口气,故作哀怨道:“我也真是命苦,怎么有你们这群兄长,一个个的惦记着把我灌醉。怎么,就为了看我今日如何憔悴不成?”
九爷喝了口茶摇摇头道:“哪里,只是不曾见你失态,所以想看看你若醉了,会是何等颜色罢了。你怎么样?昨日喝了那么多,今天还好么?”
我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道:“还能如何?午间才起,仍是这副见不得人的模样。”的确是见不得人的模样,面色略显苍白,眼圈发青,隐隐作痛的头搅得我一直微微皱着眉头。
“呵呵,倒是难得见你这般模样。”九爷笑着,把木匣推过來说:“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白玉珍珠的发梳,我拿在手里仔细一看,柔美的白玉雕成三寸宽的发梳,九颗大小匀称的一厘米左右直径的珍珠并排由银丝穿孔固定,又用金丝在周围装饰,格外的典雅美丽,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匣中,对九爷说:“九哥总送玉冰这样贵重的东西,玉冰实在是不敢收受。”
“算作是你今年生辰的礼物吧,好好收着。”生辰啊,九爷竟记得,我知晓他的性子,也就不再推脱地道了谢。
九爷喝了口茶,开口道:“《百官行述》的事,跟你是有关的吧。”我愣住了,九爷怎么会知道呢?见我不说话,九爷又开口道:“你别怕,我沒打算跟旁人说,不过是觉着十三和四哥这处理方法不似他们往日作风,所以觉着大概是你跟他们建议了这样的处置。本來就知道他们查到了那东西,我也觉着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也沒拦着。本來还等着东西被送到皇阿玛那儿,看皇阿玛大发雷霆呢,沒想到却是这样结局。倒是出乎意料。你倒是个心思明白的。”
我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原來是指这个,我笑着说:“九哥也太看得起我了,玉冰不过是觉着那东西太麻烦,一把火烧了省事儿罢了。”若要说,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一把火烧了的确是为了省事儿,可是这具体的细枝末节若细想,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过阴险。我是为了什么,把自己都利用得这样彻底?为了活下去么?这理由只怕已站不住脚了。
第37章笑过往,叹落寞
却听九爷说道:“你做得对,烧了好,烧了好啊!那任伯安,原本是我的奴才,从前在户部好一阵子,后來做生意去了,他背地里和八哥干的那些个勾当,我都知道,可也懒得去管。可不曾想却闹成这样,朝中上下,沒有人不在那册子里的。连我也是,只不过是所有八哥干的腌臜事儿,都算在了我、老十和老十四的头上罢了。”
“九哥?”九爷这话,让我心里升起一团疑问。八爷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是打算登基之后兔死狗烹?
九爷笑了:“呵呵!沒什么,不过是这游戏与我最初想要的不再一样,所以有些烦闷罢了。如今一把火都烧个干净,我的心里也就清净了。说起來,最初八哥接近我们的时候,我大概就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接近?”这背后还有多少故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不管是我、老十还是十四弟,当初其实都是八哥刻意接近我们的,为了要让我们在日后成为他的阵营,他可是辛辛苦苦从小开始经营啊。我们满人是子凭母贵,以良妃娘娘那辛者库贱奴的出身,我跟他本來是搭不上任何关系的,可他很聪明,非常非常聪明,他懂得如何讨人欢心,他很轻易就收拢了我额娘的心,从而经常出入庄宜院,随之跟我的接触也就多了起來。可我还是不喜欢他,也懒得理他。直到那一年,六岁的我跟老十在外面玩,那时已经开春了,老十看到湖中央有一朵莲花,径直跑过去,他从小身体就壮实,跑得也快,我拦不住他,只得追过去。可谁知道呢,我们两个就那么踩破了已经很薄的冰,掉进湖里去了,湖水真冷啊,冰得人喘不过气來。好巧不巧,平日那个时间从來都是坐在房中读书的八哥,竟然路过,救了我们两个。从此老十对他就一心一意的,而我,也就随了他。”
九爷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九爷,追着同样年仅六岁的十爷在冰面上蹒跚的样子,一朵粉色的莲花在冰面上那样显眼,落水的两个孩子痛苦地皱着眉,八岁的八爷出人意料地出手相救。我似乎能想象到八爷当时心里得意的笑容。
九爷又接着说道:“因为有了我们两个,他便也渐渐跟十四弟熟络起來,有趣的并不是天真的十四弟渐渐心甘情愿地追随了他,有趣的是,德妃娘娘让我们去她宫里用点心的时候,总特意嘱咐要叫上八哥。多奇怪,向來自命清高的德妃娘娘,竟然会主动接近一个辛者库出身的阿哥。”德妃娘娘?真是奇了怪了,她那样的性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九爷停住不再说下去只端着茶盏喝茶,我看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意和眼底轻柔的嘲讽,接了句:“可是这一切,看起來很有趣,不是吗?眼睁睁看着一切会怎么发展,比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要有趣的多了吧。”
九爷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继而笑了笑,点点头道:“你这丫头,果然有趣。这么多年,你倒是第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人。”
他停顿了一瞬,接着说:“的确,看着这一切如何发展很有趣。我眼睁睁看着德妃把十四送进了八哥的阵营,眼瞧着她教自己的小儿子和大儿子作对。我看着她出主意帮八哥取到了郭络罗家的格格。我看着红墙黄瓦掩盖着一颗颗争权夺利的心。哦,还有我那五哥,从小跟在皇祖母身边长大的五哥。诵经念佛地压抑着他心里的欲望和邪念。你一直好奇为什么第一次见我额娘就被罚跪吧,其实那天是五哥故意领你去庄宜院的。在那之前,因着宫中盛传你年轻美丽,受尽皇恩,又是科尔沁黄金血胤的博尔济吉特氏,我额娘自然讨厌你。而五哥明知道,还专门领你去,事后他又心疼你受了苦。多有趣,这千人百态,都是一场戏。”
他虽笑着,可看在我眼里,却是一副落寞样子,看着这样的九爷,我怔怔地说不出话來,该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我不是当事人,不能完全体会他的心情,更无从劝解。
未待我找出合适的话來说,九爷却又开了口,笑着问我:“玉冰,你就沒担心过我是在骗你么?你就不怕我是八哥派來迷惑你、接近你、控制你的么?”
他这么一问,还真问住了我,是啊,为什么沒担心过这个呢?我低头想了想,说:“九哥一问,我才发现,还真沒想过。说來,九哥其实是我最看不懂的忍了,其他众人,哪怕是皇阿玛,也是各有各的个性,各有各的原则。唯有九哥,游戏人间,你的原则似乎就是看心情、看每时每刻如何玩得尽兴,怎么看戏看得舒心。我不知道在何时,九哥的心情会怎样,又会如何影响你我之间的关系。可我就是不曾担心过九哥所说之事。若要说,或许是九哥对我说这些事时,虽仍是往日玩世不恭的笑意,眼底的真诚、落寞,一切的一切,总让我忘记,九哥和那总想着怎么杀了我的八爷是一伙儿的吧。”
是啊,他眼底的真诚、落寞,都让我无从怀疑,可是,九爷,你若真骗了我,又能怎样呢?我又说道:“还有一点,大概就是觉得,九哥舍不得害我吧。”
九爷挑眉,我笑笑说:“对九哥來说,我或许是个例外吧,你猜不到我要做什么,不知道我下一步会说什么,于是看够了他们之间争斗的你,如今是否拿我当成最新鲜的戏了呢?”
“与其说是最新鲜的戏,倒不如说是最新鲜的游戏吧。你太不一样,你说得对,我不知道你接下來要做什么,不知道你会说什么。好像我是第一次,对某一个人,抱有这样多的期待。所以啊,玉冰,用你的聪明,好好保护自己。不然九哥我,可就要无聊了。”他说着,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起來。我看着他明媚的笑脸,也跟着笑着。
九爷站起身说:“行了,我也该走了。你好好再休息休息吧。看你那小脸儿,气色太差了些。往后可别再这样喝酒了。你之前伤了元气,经不得这么折腾。”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难得的温柔。我笑着点点头,对他说:“九哥,并非从一开始就看透结局,便能在结局到來时心如止水。有时,看透了反而更落寞。”九爷这样剔透的心思,当一切走到结局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九爷愣了一下又笑了,对我说道:“ 不是还有你,让我看不透吗?”说完,他迎着门外的阳光离去,留给我一个笼罩在淡橘色阳光里的潇洒背影。
九爷走后,我坐在书桌边,回忆着九爷所说的一切。八爷所做之事虽不能说出乎我的意料,但也着实让我有些不解。可最难以理解的,倒是德妃,她刻意让十四爷接近八爷,把十四爷推进八爷的阵营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帮十四爷争储君之位……
对了,就是这个!储君之位!八爷是必然不可能成为储君的,他出身太低,根本无法震慑大臣。而与他同一阵营,九爷是不可能的,十爷资质不够,唯有十四爷,,聪慧非常,为人处事都让人挑不出什么來,出身也够,若八爷失利,,这是必然的,那么为保权势,他们必然会从自己的阵营里再选一个人,而这个人自然而然就是十四爷。
德妃娘娘真是好算计啊。可是为什么不直接支持四爷呢?这真是让人想不通,难不成还有什么内幕么?我考虑良久,支开兰玥,吩咐云三传话回去,细查德妃。我倒要看看,这看起來自命清高的德妃娘娘,背地里都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第38章眉深锁,心意长
十月初三早晨起來,我看着外面天气很好,想起昨天十三哥來时说到的事情,决定到四爷府里去一趟。四爷督办草豆舞弊案,可说办得很是漂亮,就算沒有功劳,总还是有苦劳的。可康熙爷不但沒奖,反而变本加厉找茬儿打压四爷。四爷心里自然不好受,整天阴沉着脸,十三哥让我去看看。想來,自在我府中设宴之后,似乎就沒再见四爷。我倦怠出门,整日窝在府里,他则是政务繁忙,心绪不宁。
把马缰递给门口的小厮,我径直往书房走去,戴铎仍旧守在门口,看到我仿佛是见了救星似的赶着过來请安道:“格格,您可來了!奴才正盼着您呢!”我心知他被四爷这几日的坏心情波及得伤势不轻,也不再逗他,只问道:“谁在屋里?”
“这会儿四爷和邬先生各在自己的书房,邬先生那边小阿哥们还未放课,四爷自己在屋里生闷气呢。格格快去劝劝吧。”戴铎语气很急,我愣了一下,四爷生气有这么恐怖么?我摇摇头说:“你去邬先生那儿守着吧,课上完了过來回一声。”说完我走到四爷的书房门口,听了听里面什么动静都沒有,想了想径自推开门走进去
可刚进门,迎面飞來一个茶杯,伴随着四爷低声的怒吼:“不是说了谁都不许进來吗!”
我险险避开,沒被砸到,可还是溅了一身的水,好在水是冷的,不然可就有得受了。我掸了掸身上的水,抬头一看,四爷正半躺在屋中的小榻上,许是在我关上门时以为來人已出去了,他仍闭着眼,右臂挡在脸上躺着。
我轻轻走到塌边坐下,拉开他的手露出他的脸庞,他的黑眼圈很重,愁眉紧锁,我的右手抚着他的眉心,对他说:“不要蹙眉。”
四爷沒睁眼,反而一把搂住我,把我按在他的胸前,我温顺地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问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茶香和墨汁的香味混在一起,长年累月淡淡的味道。四爷问道:“丫头,伤着了么?”
“四哥不是一直听着呢么,沒砸到我。四哥怎么知道是我?”他知道是我,不需要睁开眼看看,他就知道是我。
四爷终于睁开眼,看着我说:“我的书房,沒我的允许,戴铎只会放三个人进來,你一走近,我就闻到你的味道了。”
“我的味道?”我从來不用熏香,也沒有特别的胭脂水粉,我有什么味道?
“茶香和淡淡的墨汁的香味,还混着你身上特有的味道。”四爷说着,在我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哥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狐狸先生看见我的时候,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
四爷叹了口气说:“也沒什么,是他太夸张了。你这丫头,下次这种时候要先敲门,万一伤到了可怎么好?”他说着,搂着我坐起身來,我就这样被他搂在怀里,屋子里静极了,我听见我的心跳的很快,还听到另一个同样快速跳动着的心跳。四爷低头看着我,我说不出话來,只能看着他,他也什么都不说,只一手搂着我,一手轻抚着我的脸。
好半天之后,还是四爷先开了口:“怎么今天过來了?”
我清了清嗓子说:“十三哥昨晚上去过我那儿,跟我诉了好半天苦,说你脸上阴云密布的,这都入了秋了,他怕冷,都受不了你了。我不放心,就赶着今天过來看看。”
四爷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说道:“傻丫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怎么样?”
我的手抚上他的胸口,说道:“雍亲王不会怎样,可是四哥会难过。”
我坐起身來,看着四爷的眼睛对他说:“四哥,你是人啊,也会难过。我明白,与其说你是在生气,不如说你是在懊恼,是在难过。我知道你总要以雍亲王的身份面对众人,可我总想着,能让你偶尔歇一歇。”四爷,就偶尔一次,把雍亲王这三个字抛开一小会儿,哪怕只是一瞬间。
四爷就这么直盯盯的看着我,半晌后紧紧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声说:“就一会儿。”我伸手拥住他,四爷,我对你來说,意味着什么?我那么多话,什么时候才能跟你说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勇气面对自己呢?
一会儿,四爷放开了我,问我:“冷么?”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轻轻弹了我的脑门一下说:“傻丫头,入秋了,你这身上被我泼上了这么多水,你就不会说啊?”我这才想起來,是啊,大秋天的穿着湿衣服好像不太好,我讪讪的一笑,说:“也是,我还是回府去换件衣裳吧。”
“不用,我在府里给你备了衣服,我让戴铎领你去换,倒是你怎么也沒带件披风,骑马受了凉可怎么好,我让人去你府上给你取件衣服吧。”四爷柔声问我,见我点了头,就冲着外面喊:“戴铎,进來。”
说着,四爷把鞋穿好,又恢复以往正襟危坐的样子。戴铎小心翼翼地进來,听了四爷的吩咐就退到门口给我带路。仍是我往日住过的那间屋子,戴铎进门后指着墙角的一只小的雕花衣柜说:“格格的衣服在里面,您自己选一套换上,奴才就在门口,有事您喊我吧。”说完就要出去,我叫住他问:“这衣服是?”
戴铎笑着说:“是爷给格格新做的,爷说了,格格偶尔会來,若是再喝了酒住下了,总不能和以前似的仍穿着前一日的衣裳。所以就亲自选了料子、定了花样给您备了几件衣裳。”说完,戴铎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打开衣柜,里面是各色各样的衣裳,淡粉色的旗装,天蓝色的宫装,月白色的袍子,甚至还有一套汉家女子穿的袄裙。我拿了淡粉色的旗装换上,心里想着,只是为了我或许偶尔酒醉会宿在这儿,他就备了这许多么?四爷啊……
我换好衣服回到书房时,四爷正坐在书桌边写着什么,见我进來,放下笔看着我说:“好看。你穿这样清淡的颜色,总是很好看。”
我一边往他身边走去,一边说:“那我穿红色不好看么?看來今年内务府给我置办年节新衣时,该让他们置办别的颜色了?”
四爷摇头道:“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我笑着走到他身边,看到他在宣纸上写了大大小小的“稳”字。我看看他仍皱着的眉,提笔写下一个“静”字。
四爷不解地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对四哥來说,这种时候,只怕是让你静下心來更合时宜吧?”四爷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檀木匣子,打开來递给我一看,里面竟是一只红珊瑚配红宝石攒花缀珍珠的金簪。
四爷看着我惊讶的表情,拿起发簪戴在我头上说:“这是今年要送你的生辰礼。可惜你生辰的时候他们沒能赶制出來,昨个才送來的。喜欢吗?”
“四哥送的,我都喜欢。”
门外传來戴铎的声音:“爷,小阿哥们放课了。”
第39章叹君心,姻缘定
我赶紧推开门走出去,看到弘昀和小弘时正站在院子里,我忙着喊道:“弘昀,弘时!”两个小家伙回头看到我立刻一起跑过來扑进我怀里,弘时搂着我的脖子喊着:“姑姑,姑姑!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來看我!”
我搂着他说道:“姑姑太忙了,对不起啊!都是姑姑不好!改天姑姑给你赔罪好不好啊?”说完,我看向弘昀,问他:“弘昀宝贝,身体好些了么?”
弘昀向來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绷着小脸说:“好些了,谢谢姑姑关心。”可他还一边拉着我的手不放,眼里的期待闪闪发亮,可爱极了。然而煞风景的马上就來了,四爷从书房里出來,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
小弘时和小弘昀立时立正站好,低头道:“给阿玛请安。”
我回头瞪了四爷一眼,嗔怪道:“你干吗吓唬孩子!总那么凶干吗?”说完我懒得理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到來接他们的人身边,蹲下身分别帮两个孩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说了几句话就让人把孩子们领走了。
看着孩子们走了,我回到四爷身边对他说:“你就不能对孩子们好点?孩子们都是有分寸的好孩子,你那么凶干什么?把孩子们都吓坏了。”说完我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拉着他就往邬先生屋里去。进门一看,邬先生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我笑着唤他:“邬先生!”
邬先生也笑着看着我道:“格格总算來了!”
我轻车熟路地沏了茶,给我们三人一人倒了一杯后就坐下來慢慢抿着。喝了几口茶才问道:“四哥,到底是怎么了?”
四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不是草豆案收尾的事情,太子和老八手下都有人到现在还沒把钱还上,亏空的数额不小。皇阿玛为此发了一顿脾气,可我一提太子和老八,他就更生气。这差事真是沒法儿办了。”
邬先生接道:“格格可想得到,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明明想到了,为何还要问玉冰呢?”我歪着头问道。
邬先生笑道:“格格总有些不同的意见,即使大体相同,细节也有不同,所以总想听听格格的意思。”
“皇阿玛还能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他的太子不合他的心意,他面子上挂不住,八爷那边也欠着钱不还,国库亏空,他心里着急。冲着四哥发脾气,不过是想打压四哥,以免四哥此时趁虚而入。皇阿玛对他那不成器的太子,可是宝贝得很呢!”
“我还沒做什么,皇阿玛便如此了。玉冰,你说,我要是真做些什么,皇阿玛会是什么反应?”
我挑眉笑道:“那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还真想看看呢。”
四爷轻道:“只怕为时已晚。”
我摇摇头说:“不晚,我说过,四哥虽早前沒有那个心思,但手中可用之人可是不少。先生以为呢?”
邬先生微笑着点头道:“格格说的是,如今的确是这么个情况。四爷早前不经意间的布置,此时稍加打点,棋局也就可成了。”
我坐回座位上,端着茶喝了一口,说道:“先生真乃玉冰之知己也!”
“格格真乃妙人哉!”
这边我们在屋里正笑着,戴铎敲了敲门,回道:“主子,星德公子來了。”
“让他进來。”四爷说罢,戴铎从屋外推开门,那拉氏星德手里捧着个包袱进來道:“给王爷请安,给格格请安!”
“起吧,东西交给格格就行了。”四爷说完,星德转身把包袱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正是我的披风。我放在一旁,道了声:“劳烦公子了。”
“格格太客气了。”
四爷忽然说道:“玉冰,我已经跟皇阿玛请旨,让皇阿玛为怀恪和星德赐婚了。”
“那真要恭喜四哥,也恭喜星德公子了!四哥,到时候有什么要我帮着做的,可要告诉我呢!”这事儿实在是让人欢喜,四爷说起此事,眼底都是笑意。
四爷也笑着说:“放心吧,若有要用你的地方,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转头又对那拉星德说:“真是恭喜星德公子了。”
“多谢格格!”他的声音听起來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停顿了一下又说:“王爷,如果沒其他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去吧!”
星德走后,我笑着对四爷说:“四哥挑了个好女婿啊!我该准备些什么给咱家怀恪当嫁妆呢?”
邬先生在一旁笑着说:“可我们的玉冰格格还未出嫁,就已经要为侄女准备嫁妆了?”
四爷听了也笑起來说:“这么一说确实挺有趣的。不过确实是找了个好女婿。”
我们就此聊起了些家长里短的闲事,四爷的眉头也渐渐松了些,戴铎那狐狸就在这时候,又敲响了门。
“狐狸先生,又怎么了?”我忍不住逗他,听见戴铎先生在门外叹了口气才回道:“王爷,年大人來了。”
“让他进來!”说完,四爷又对我说:“是年羹尧,回京述职來的。”
话音刚落,就见从门外走进一个人來,因为逆光,他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长相,是个孔武有力的男子,长相倒很平凡,身上既有武官的豪气又有文臣的儒雅,我这才想起,年羹尧是进士出身,进过翰林院的。只是这几年做了武官,身上煞气更重些。
他单膝跪地道:“卑职年羹尧,给王爷请安。”
“起來吧,邬先生你是见过的。”
“邬先生好!”他的声音很洪亮。
“大人辛苦了。”
“这位就是博尔济吉特玉冰格格,你想必听说过了。”
“年羹尧见过格格!久闻格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倒是礼数有加。
我忙起身回了个礼道:“年大人过奖了,玉冰倒是久闻年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是玉冰的荣幸。”说完我看向四爷,说道:“四哥,既然年大人來了,想必你们有正事要谈,玉冰就先回府去了。”
我说完正要抬脚离开,四爷却说:“玉冰,你留下吧,都是自己人,不妨事的。”
四爷话说至此,我也只得又坐下,看着他让年羹尧坐下后问道:“你几时到的?”
“卑职昨天夜里到的,刚从宫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