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就是旭凤献礼的环节。不过润玉并不关心他到底送了什么,或者说,他只是低头茗茶根本就没抬头眼看上首发生的事。
天界饮茶多用南山朝露或者京西玉泉,这次破天荒用了水神辖下的碧城绿水。看来,天帝和水神的关系虽然不到手足情深,但也还算不错,尽管这次他并未亲自前来,却送来了珍贵的碧城绿水。要二人离心,似乎还得下一剂猛药。
忽然,润玉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对面席位有一青裳小仙正和旁边的彩衣仙娥聊着什么,那仙娥一边笑一边把脸转了过来,竟然是不该出现在此的锦觅,那旁边的自然是蛇仙彦佑。
润玉修长的手指转动了一下茶杯,针叶茶尖浮动。他并不惊讶,上一世锦觅就搞砸了天后的寿宴,一切尽在他意料之中。
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素白缟纱下,润玉另一手轻捏了个诀,灵光一闪,飞去了锦觅那边。
锦觅正被彦佑逗笑,前仰后合。突然之间,桌上的茶杯翻倒泼洒出满杯的茶水。锦觅只以为自己动作幅度太大,没注意到茶杯的位置。一时间躲避不及,茶水多半泼湿了裙摆。
锦觅下意识地发出了“啊呀——” 一声。等喊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天后寿宴。果然,周围的宾客都被这声吸引向她看来,本来人声鼎沸的大厅突然安静下来。锦觅脸颊泛红,手足无措,小声保佑自己千万别被发现。
然而,祸不单行,端坐上首的天帝中断了和天后的谈话,发现了此处的异样,开口问道,“发生何事,你上前来。”
她心中暗道不好,只能硬着头皮埋头走到了大殿中央,扑通跪下。“回禀天帝,小仙不慎把茶水打翻了。引起骚乱,实在抱歉。”
“哦。” 太微听着回答觉得有些好笑,观跪着的人身影似乎是素未谋面的仙子,遂说道,“不用紧张。你把头抬起来吧。”
锦觅闻言,感觉仿佛大祸临头,害怕天帝看了自己一眼不顺心就把自己拉下去灰飞烟灭了。但没办法,她只能闭着眼睛,一股脑抬起了头。
良久,都没听到天帝再发话,反倒是有倒吸一口凉气的抽气声。
锦觅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天帝正盯着自己看,满脸不可置信。“你究竟是何人!与先花神有什么关系?”
花神?锦觅不懂怎么好端端地就扯到了花神。她只不过是个小葡萄精,怎么就和花神有关了?
“我是花界的一个葡萄精,并不认识什么花神。”
锦觅说的字字真切,不似作假。太微却仍是满腹疑惑,这人,长得和梓芬太像了。神色间,像极了初遇时的花神。他继续问道,“你是何时出生的?”
“四千前的寒月,生于霜降。”
天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是梓芬所生。
荼姚坐在天帝身侧,看太微逐渐凝重的神色,再联想提到的花神,隐约也有了猜测。只是她可以容忍一个润玉,却不可能再多一个女儿。
怨毒的目光从荼姚眼中露出,她语气严厉地开口,“你究竟是何族派来,在这大殿上妖言惑众,蓄意勾引天帝!”
这番话实如惊雷投入众人,几句话就定了锦觅的罪,且是最为严重的罪行。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旭凤和润玉坐在下首首席,相隔而对,两人相视一眼后同时望向了荼姚,不解天后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彦佑心里也颇为着急,他本是想带着锦觅来蹭顿宴席吃,天后寿宴上有多平时不常见的美味佳肴山珍海味。锦觅素来爱吃,听彦佑跟她描述得垂涎欲滴,闹着让彦佑把她一起捎上。
谁想,竟然出了这样的意外。
荼姚并不将她两个儿子的反应放在眼里,环视了一圈大殿,在太微还在犹豫的时候,果断开口召来雷公电母,“此人心怀叵测,切不可放过。你们就用九重风雷渡好好治一治她。让她交代背后主使究竟是谁。”
雷公电母迅速出列,手持雷锤风钉,闪电灵珠,眼看就要施法。
锦觅又怕又惊,只能喊着“我不是” 向后跌坐,往后挪了几步。彦佑见状想要祭出法器为锦觅抵挡,旭凤欲起身为锦觅解释作保。
只是,没等两个人动作,润玉最先瞬移到了锦觅面前,挡在身前护住了她。雷声闪电大作,一片刺眼炫目的白光过后,锦觅和润玉安然无恙,丝毫无损。
自润玉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洋红色的亮光护盾,将他和锦觅牢牢地圈在里面。抵挡住了雷公电母的实力一击。
月下仙人看着变故突生,有些惊诧,“凤翎霓裳!?”
坐在上方看全了一切的荼姚脸色很是难堪,不用丹朱提醒她也知道,这就是凤凰的至宝凤翎霓裳,由寰谛凤翎开启,世间只此一支,万万不可能有错,润玉发髻间钗的正是寰谛凤翎。她的眼光毒辣,扫了一眼润玉又挪到旭凤身上。
什么时候,她竟不知道,自己的好儿子对润玉关系好到“这种”程度。
底下的满座宾客则议论纷纷,看来,夜神和火神的关系不似外界所传的那般糟糕。没看到,火神都把寰谛凤翎赠与了夜神。两位殿下说不定感情甚笃,只是不显山不露水。
荼姚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开口,“润玉,你这是要做什么!”
太微见荼姚竟在他眼皮底下,对疑似有花神血脉的人出手,自己的儿子还卷了进来。眼看一场主客皆欢的寿宴将演变成闹剧。天帝最终出言化解,
“好了,我看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润玉心善,情有可原。都罢了吧。”
荼姚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被天帝凌厉的眼神制止。他随后转向锦觅,和颜悦色道,“刚才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锦觅经此一役,惊魂未定。声音还有点颤抖,“我...我叫锦觅。”
“好,锦觅。你不必害怕,天界不会与你为难。” 说着,太微示意两位仙娥把锦觅扶起,带她下去更换湿了的衣衫。同时,也借此验一验,这锦觅是否有天家血脉。
随后,太微又示意润玉回座。重新带起了话题,引宾客举杯。此事就算揭过。
只有旭凤和彦佑仍未回神。彦佑不知锦觅和润玉如何相识,润玉又是如何和她熟悉到能够以身相护。恩主所提到的事,又是否该继续进行。
旭凤却是心绪翻腾。润玉居然以身相护,他如何都没想到。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润玉已经对锦觅情根深种?那自己又算什么?但观润玉表现,并没有对锦觅表示过爱意,一派气定神闲,似乎根本不怕刚才发生什么意外。
旭凤凝望着对坐的润玉,一言不发。重来一次,他似乎越来越看不透润玉了。
几首歌舞献乐过后,宴席迎来尾声。旭凤用琴奏了首《凤求凰》,并请润玉以瑟相合,辅以箜篌、阮、玉笛、竽,曲末编钟奏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众人叹服两位殿下琴瑟和鸣,默契无间,以为天帝拥有左膀右臂,一统六界指日可待。
润玉弹奏间,也没放松对荼姚的关注,以至于忽略了旭凤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看见荼姚唤来手下的一位侍从,小声吩咐了几句,那侍从就匆匆离开。润玉锐化了听力,传音入耳,发现荼姚是吩咐那个侍从乘人不备,杀了锦觅。
虽然,将锦觅的身份揭露以此激化天帝和水神的关系,是润玉原本的计划。但他并不想伤及锦觅性命,也正好借此顺水推舟,给水神卖个人情。他一边弹奏瑟,纤纤素手撩拨琴弦,传出悦耳乐声,另一边,借摁弦的动作偷偷施了个法术,幻化出一只纸鸢传信,轻轻一弹消失不见。
旭凤将润玉的动作尽收眼底,只装作看不见。心里却明白,润玉终于要开始行动了。那他自然是要进全力配合,不管最后润玉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都能双手奉上。
一曲终了,曲终人散。
前来的祝寿的宾客酒足饭饱,两两三三地散去。彦佑打算混在散席的宾客中出去,顺便打探下锦觅的位置,好去带她溜走。
没想到,出了九霄云殿大门,刚穿过一条走廊,拐角处汉白玉雕石柱后就出现一个身影,一把把他拉进了不知名的偏殿里。
彦佑被扼住咽喉抵在墙上动弹不得,定睛一看,堵他的不是润玉是谁。
此刻润玉早没了人前那副温润如玉,淡泊冷清的样子,他蹙眉压眼,视线透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寒意。一手扼住彦佑的咽喉,一手指尖运起夺命冰棱,威吓之意在明显不过。
如果说,往日的润玉是尘封的宝剑,虽凌厉却蒙上了尘,到底不让人感到威胁。此刻,仿佛宝剑出鞘,锋芒毕露,锐利的周身气息透着真实杀意。
或许,这才是润玉本来的样子。
彦佑猜到了润玉会主动找上自己,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直接在九霄云殿外动手。故而,彦佑并没露出太多惊恐的神色,还抬手撩了一缕头发,“怎么,夜神想在九霄云殿外行凶吗?”
润玉眼角一瞥彦佑的动作,手上力道加重了一分,“你知道我为何来找你。”
“哦,我怎么不知道。”彦佑依旧不打算承认。
“三月前,旭凤涅槃时,有人用冰棱暗算。我验过,那股灵力只能来自于你。我奉劝你一句,这件事我能查出来,自然也有别人能查出来,到时候别说你,你幕后那位真正的主使恐怕也有性命之忧。如果你还想活命,就回去转告她,不要再擅自行动,暂时忘却仇恨,平静生活。她所想要的公道,我会替她讨回来。”
彦佑撩动发丝的动作停住,惊讶地正视润玉,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不奇怪润玉会发现是他在旭凤涅槃时捣鬼,但他万万没想到润玉连恩主都一并查了出来,并且似乎对簌离的过往种种了如指掌。
这不可能!润玉被荼姚带走时不过幼童,还吃了能令人大梦三生的浮梦丹。他如何能想起这些来,还知道了只有太微和簌离心知肚明的恩怨。
“你从哪儿查到的?” 彦佑思来想去,只可能是润玉从一些遗留的蛛丝马迹中查出了什么。
润玉却不理会彦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目前尚无实力与荼姚一战,如果此时暴露洞庭府主的踪迹,恐怕荼姚会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等我...等我彻底扳倒荼姚和太微,我自会去见她,亲口唤她一声......娘亲。让她不用再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殚精竭虑。常伴她左右,偿还这么多年的亏欠。”
彦佑听得认真,越往下听越是心惊。夜神他,竟然在图谋弑君。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到震惊,而是生出对润玉这人的兴趣,看来,恩主的孩子果然不是寻常人的心性。
“好,我便答应你。日后殿下若有需要彦佑的地方,只要唤一声,我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润玉看彦佑答应下来,放开了对他的桎梏。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看似融洽的闲谈。
“那就谢过彦佑君。以后还要麻烦你多费心,看顾洞庭府君。”
彦佑忽然觉得,润玉变脸的技术当真是一绝。不去戏台子上演个角儿,当真可惜。此刻眼前人一脸恭敬合礼,温顺儒雅,和刚才还差点就要取人性命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不过他可不能辩驳,便乘下了这一谢。
两人达成约定,彦佑不免多嘴问一句锦觅的下落。润玉却故作神秘,“锦觅她很安全,不用担心。只不过可能还需在天庭待上一会儿,怕是不能和你一道回去了。花界那儿自有人交待。”
彦佑知道不便多问下去,就装作醉酒头疼的样子先行向润玉告辞。
润玉在偏殿内目送彦佑的背影离开,不一会儿,就有天将寻来,请他去九霄云殿商议关于“锦觅仙子”身世的事,并说水神已到。润玉新下了然,信步踏出。
彦佑一路东倒西歪走到南天门外,迷蒙的眼神瞬间清醒,换上了玩世不恭的微笑。
夜神啊夜神,你机关算尽,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早就有人寻到了云梦泽,把你应做的事都做完了。
那个人,你一定想不到。
第8章
(本章提要,旭凤上门讨好“岳母”,簌离最后默许两人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