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九曜

九曜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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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曜》

    第一章平安城一

    星尘在浩瀚的深蓝夜空中以眼睛察觉不到的速度围绕着紫微星静静地旋转了一夜。

    温柔的月光洒落下来,抚摸在少女颀长匀婷的腿上,她撑着一柄剑,蹒跚着孤独行走在空荡的街道中央,身上伤痕累累,每迈出一步,身子都好像会立即扑倒,可她依旧走着她的路。冰冷的血不断顺着她的腿流淌,浸透了鞋底,也在身后的砾石路面留下了一长串看不见尽头的血色脚印。

    她仰起头朝夜幕望去,细风吹拂着她芬芳的青丝和洁白秀丽的脸庞。原本就失血过多,月光照耀下她的脸更显苍白而虚弱,但却平静的如一片晴夜的湖水,足以使每个看见她的人心生涟漪。

    漫天的星河依旧在流淌,而她要找的那颗星已经看不见了。

    星辰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可以说出每一个星宿的名字,以及名字背后的传说。

    淌过盐溪蔓布的巫咸峡谷,走过依崖而凿的流云阁道,跨过大巴山脉,翻越秦岭,她已经习惯了与星辰为伴,一路都是孤身一人。

    一个人走,一个人战斗。

    这一路都是敌人,只有星辰与剑是她的朋友。

    千里远遁,她早已经精疲力竭,更何况,今夜她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战斗。

    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但她清楚,自己的伤势不可以在这座城里多做停留,只要还没有出城,就不算真正安全。

    所以虽然缓慢,她的脚步却一刻不停的朝东走着。

    这座小城名叫“泊谷”,如它的名字一样,小城停泊在秦岭与黄河之间一道狭长的山谷之中。黄河与渭河在山谷的北边交汇,在那里,一路北来的黄河忽然地改变了方向,开始东流直入沧海。

    “沧海。”她想,“还有很远的路……”

    这场已动荡了一百年的乱世里,还从未燃起过烽烟的城市已经寥若晨星,但泊谷城算是一个。纵然列国争锋不断,可谁也还没有胆量带领军队开进这里。原因极简单,它地处镐京与洛阳这新旧两个王域之间,每年天子的车驾要从洛阳出发开往骊山祭拜天地列祖,都会从此经过。所以,它也得到另外一个名字——平安城。

    但这座城市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平安,相反,远离战火的土壤背后却引来了各路黑暗势力,成了罪恶交易汇集的地方,整座城市充斥着奇人异士、黑道人物和亡命之徒。

    假如泊谷城不是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那么即使没有受伤,她也绝对不会让自己踏进这座乱城半步。

    现在她只希望自己在天亮前可以顺利出城。

    可是,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少女行到一处街口,从街角忽然冒出几个黑影拦住了她的路。

    “打……劫!”胖子一声大喝,面目狰狞的挥舞着一柄阔刃砍刀,但随即落在他头上的一根铁棒便止住了他。一声闷响之后,胖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痛的发不出声音。

    “这么大声干什么你!”手提铁棒的家伙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然后向前一步,对着少女彬彬有礼的点了下头,露出和蔼的笑容。

    “姑娘您好,我们打劫。”

    “闪开……”少女低着头冷冷的说,声音细若游丝,却似乎已尽了全力。

    那人依旧微笑,不紧不慢的说着:“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是一支专业的打劫队伍,‘打人不打脸,要钱不要命,劫财不劫色’是我们的一贯原则,只要您配合我们,我们保证绝不会对您今后的生活造成任何不良影响。另外据我观察,您好像已经身负重伤,所以强烈建议您不要试图反抗……”

    “闪开!”少女“锵”的一声拔出剑,却没来及出手便不住的咳起来,每咳一下,鲜血便从嘴里呛出,剑尖只好直抵地面,才没有跌倒。

    那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已对少女的态度有所不满,又接着说道:“如果您对我们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的话,可以在打劫完毕之后填写我们的‘劫后余生’反馈手卷,但是现在,希望您可以配……”

    他的声音戛然止住,因为他忽然看清了少女手里的剑。

    那把乌青色的剑,剑柄表面像是结着一层霜雾,让上面那片精雕细镂的鹤纹看起来栩栩如生像是在云露中缭绕。而在剑身靠近剑镡的地方,分明的錾刻着一个蛇形标记。

    看见这个标记,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抽动起来

    “别跟她废话了老大!”其他黑影嚷嚷着。

    胖子仍在地上揉着脑袋,这时一抬头,从少女垂散的长发间看见了她的脸庞。

    “好……好美……”

    众人听见胖子的嗡叫,也跟着倚下身子,十多道锃然的亮光旋即从他们眼中闪耀出来。

    “老大,你确定我们只劫财不劫色吗?”

    众人都瞪直了眼珠盯着少女不停的看,没有人看见带头男子的表情,也没有人注意到豆大的汗珠正从他的脸上一粒粒滚落。

    “喂,老大,人不可以只让金钱蒙蔽了双眼的……”

    “是啊,这样叫我们今后如何再追随你……”

    “我们现在就不追随你了……”

    众人说着朝少女围拢过去,少女撑剑的右手开始颤抖,她的右臂从指节到手肘戴着黑色的护臂,那上面精细地绣着一株花,五片菱形的花瓣弥漫着淡淡的鬼魅紫色。

    “慢着。”带头男子终于开了口,众人静下来,男子眯缝起双眼,乌黑的眼珠深不见底,在眼眶里缓缓的来回游移,面色渐渐阴沉下去。接着他慢慢走近少女,凑到她的耳畔,轻声低语道:“岑姑娘……”

    少女的身体微微一动,而男子的脸上随之绽开了诡笑。

    众人一阵茫然。

    “杀了她。”

    带头男子一声令下,一道光像划破夜空的白色闪电,话音未落之时,一把剑已刺入了他的胸口。众人都满眼的惊愕,因为那正是少女手中的剑,但是没有人看见少女什么时候已变换了身姿,也没有人看清这一剑如何刺出。

    但这一剑虽然迅疾,力道却不足,她实在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也消耗了太多的力气。待她再要用力,剑端已被中剑男子紧紧攥住,丝丝稠腻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潺潺流下。

    “还不动手!”带头男子咬牙切齿的一声痛叫,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举起凶器嗥叫着朝少女扑了过去。

    几道剑光闪动,几声坚厉的磬响,刚刚杀近少女身边的众人又立刻惨叫着退了回来,手里的武器掉落一地,每个人手背上却都多了一道鲜红见骨的口子。

    “谁还敢过来……就要他的命……”少女的声音依旧如同涓涓细流,嘶弱的几乎听不见,但此时听来却是那样的不容违逆。一群野狼本以为捉住一只受伤的梅鹿,正要分而食之,却猛然发现,那其实是只愤怒的母豹。

    众人都不敢擅动,生怕在不知不觉中丢失了性命。少女把剑又重新抵住了地面,准备继续她的行程。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住——一柄闪耀寒光的阔刃从背后斜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现在是谁要谁的命?”

    说话的竟是先前倒地的胖子,他在众人一拥而上之机悄悄滚到了少女脚边,现在趁她不备又倏而起身举起了手中的刀。

    “果然胖子都是潜力股啊……”带头男子捂着淌血的胸口,狞笑着一声赞叹。

    “老大……什么股?”众人问。

    “骨干的骨!从今往后,胖子就是我一人之下,你们万人之上的二当家。喂,胖子,一刀杀了她!”

    胖子的表情很是兴奋,已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一棒之仇,他将持刀的手握的更紧,刃口已陷进了少女的皮肤,一缕鲜红顺着她白皙挺直的颈滑进了胸间。

    笃!笃笃!笃!笃笃!

    街道上忽然响起梆子声。

    “天干物燥,防贼防盗!”

    一个老人敲着一只葫芦从街道尽头缓缓的走来。

    笃!笃笃!

    “早睡早起,勤炼身体!”

    “喂,老家伙,三更半夜的鬼叫个什么?快走!”手捂胸口的男子呵斥道。

    老人惘若未闻,不但没有走开,反而收住了脚步,不慌不忙的撩起石青色的长袍,干脆席地而坐。

    “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咯!”老人又接着一声长喝。

    他将手中葫芦放下,又将梆子往眼前路面上一立,松手之际,梆子非但没有倒下,顶端还兀自点燃了。荧荧豆光仰耀下,老人沟纹阡陌的脸显得分外明晰,苍穹的蓝色与火焰的暖黄在他的衣袍上驳杂交错,背后地面上拖出了一大块的扇形黑影,随着火焰的跳跃不停的在翩跹颤动。

    “老头,装神弄鬼的,干什么呢?”带头男子感觉有些不对劲,其他人也都拾起了先前掉落的武器。

    “老夫只是个打更的。”老人淡然的回答。

    “笑话!泊谷城什么时候有过打更的?”带头男子继续逼问道。泊谷城本就混乱,入夜之后更是恶人的世界,家家紧闭门户,根本无人敢出来打更巡街。

    老人抓过手边的葫芦,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别处自然无人打更,可是这里不同……这里是泊谷城的邪地。”

    “什么邪地?”

    老人拧开手中的葫芦,原来是只酒壶。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在袖口揩了揩嘴角,娓娓的说道:“你们或许不知道,脚下这个地方,早些年是泊谷城东门外的护城河,但是这段河水中总有人莫名其妙的溺死,所以十几年前泊谷城扩建的时候,就把这段河给填起来了。”

    “但是时至今日,那些溺死的冤魂时不时的还是会半夜在这个街口四处游荡……所以老夫才在这里打更。”

    众人听着老人幽幽的诉说,一个个不自觉的喉头涌动,胆小的胖子已然吓的双眼含泪,却还转过头来对着带头男子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道:“老大,我们……要不走吧……”

    “别让这老家伙给唬住了,走夜路的,谁还相信什么鬼怪!别理他,胖子,你快动手,不想当骨干的胖子不是好强盗,杀了她今晚你就扬名立万了!”带头男子见状赶紧给胖子打气。

    “你们见过溺死的人吗?”老人又忽而插话道。

    众人一个劲的摇头,老人便接着说:“老夫可是亲眼见过的,那景况真是可怜呢……身子泡在冰冷的水里,只有一张脸浮出来,有的连眼珠子都叫野山雀给叼走了……”

    “嘿嘿……”这时不知从哪儿隐约的传来一声细笑,众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胖子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手颤抖着朝老人指去,只见从老人身后,正飘过来一张雪白的——脸。

    其他人看见了,也跟着一阵鬼哭狼嚎,这时又有越来越多的“脸”从老人身后涌出。紧接着,四周的街道上也忽然冒出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它们悬浮在半空,排着队一步一停的朝他们簇拥过来。那些诡异的脸上,两只眼窝也都如刚才老人所说的那样,黑洞洞,什么也没有。忽然间,老人面前那一团火光腾的一下旺炽起来,照耀在那些“脸”上,将它们在周围的屋墙瓦木上交错的投下幢幢魅影,仿佛是一群看不清的黑暗身躯在游弋,如同一场亡魂的集会。

    众人面对这骇人的景象,一个个都惊恐的丢掉了手里的武器,不顾带头男子的阻拦,慌不择路、连滚带爬的四散逃奔。

    带头男子壮起胆子,伸手朝一张脸抓去,抓在手里一看,却只是一张面具。知道中计,他将面具摔在地上,周围的面具便也跟着纷纷坠落下来,在路面激起一片喧响。

    男子怒火中烧,扔下手中铁棒,重新捡起一把胖子丢掉的阔刀,大喝一声朝着老人狂奔砍去。

    老人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女孩,拦在了老人面前,只见她目光沉着的扬起手臂凭空一抓,男子身后的铁棒便随之跳起,迅雷不及掩耳的正中他的耳后,当即将他击倒在地。

    “还真的是……大鬼……小鬼……”男子趴在地上喃喃呻吟了一声,昏死了过去。

    女孩长舒一口气,回过头对着老人得意的“嘻嘻”一笑,老人慈蔼的摸了摸她的头,从身边拿起一只面具轻轻的盖在了女孩头上。

    一切平息下来,远处的少女又艰难的撑着手中的剑向前走去,没走几步,终于像是耗尽了力量一般扑下了身子,不省人事。

    ……

    三个月前,一块写有“岑双”这个名字的追杀手牌被悄然的送到了巴蜀各大赏金刺客盟会,悬赏花红是五千蝴蝶银贝。

    王域东迁至洛阳后,周天子曾下令由元教圣廷主持将天下货币重新熔铸,所铸新币因材质不同分为四种,也就是后来被世人称做司南青贝、牛角赤贝、蝴蝶银贝和白马金贝的四种通用货币,那分别是教廷的根本教义《元经》中所记载的轩辕与蚩尤那场传说之战里轩辕得以数次在绝境中扳回败局最终取得胜利所依靠的四件圣物——指南车、龙吟牛角号、蝴蝶风筝与识途白马。

    在巴蜀地区茫茫无际的崇阿峻岭间,星罗棋布的国家部落与中原一样冲突不休争战频仍,民风在战祸与贫瘠的双重绞绕之下异常彪悍,五千个蝴蝶银贝,已足够让人为之去摘下一个小国君主的脑袋,价钱可谓是不菲。

    而这五千个银贝悬赏的却仅仅是一个万籁门的下阶女剑士。

    猎人,恐怕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简单而残忍。赏金刺客则是这个时代人群中的猎人,为了高额的赏金,他们不惜违背一切世间律法和伦理,用尽一切令人不齿的手段,去猎取素不相识的性命。

    万籁门本身就是西部最臭名昭著的刺客组织之一,但其中一个不见经传的女剑士何以会反被悬赏,而且赏金竟如此之高,原因耐人寻味。但猎人们并不关心背后的缘由,显而易见的丰厚回报率早已使整个巴蜀的赏金刺客们集体血脉贲张。

    可是三个月过去,蜀山冰雪融化成溪,滋润着山野绽开千丝万蕊,依旧没有人得手,而她的悬红却接连翻番,如今数目不变,但是已由蝴蝶银贝换成了白马金贝。

    作为一个下阶剑士,竟能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接连逃脱赏金刺客的猎杀,这一切都得益于她的剑术老师——那个万籁门里最谨小慎微的主师,他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再高的赏金也买不回自己的命”更是让其他主师们一提起他来便嗤之以鼻。作为这样的主师所培养出的爱徒,岑双从十二岁开始参加万籁门的行动到现在这六年里,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战斗几百次,但几乎每一次都是充当着行动诱饵,好几次若不是老师最后关头提着剑赶来救她,小命早就没了。在这样的境遇中艰难生存下来的岑双无法不练就出了一身逃跑的本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老师最后竟以那样悲壮的方式结束了生命,每每想起,岑双心里都不由得一阵酸楚。

    泊谷城所在的山谷是离开叠嶂不穷的巴蜀山地的最后门户,猎人们并不甘心空手而还,今晚,整个巴蜀的赏金刺客倾巢出动,蛰伏在山谷深处的密林之中,对她袭来了致命的围捕。

    可直到她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踏进了泊谷城,也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从那场恶战中逃生的,对岑双来说,那像是一个漫长的梦、一团解不开的谜。

    第一章平安城二

    在一个泛滥着潮汐的迷梦里徘徊了一夜,岑双终于挣脱蛊惑,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一缕温暖的阳光从小窗透进,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阳光拍打在上面,在整个房间里折射出色彩斑斓的光晕。

    她有些恍惚的坐起,下床,脚踝随之传来的一丝痛感才让她重新寻回了平生的记忆。她想起了昨夜在山谷林中那场噩梦般的遇袭,可是对于自己逃进泊谷城之后发生的事却依旧朦朦胧胧,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的在夜幕下走着,后来面前好像出现过一些黑影,还有成群结队飘浮着的诡异面具,就如同周围墙壁上所悬挂的这些一样。

    同时,她惊奇的发现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了起来,而且已经不那么疼痛,还传来阵阵的清凉,只有脚踝的伤口在走动时还不太方便,但感觉也不再像昨夜那样如履火炭了。

    自己怎么会置身在这里的呢?面对周围陌生的一切,她心里还是有些淡淡的疑惑,甚至有几分不安,直到她看见床边自己的剑还在,心里才略感踏实。她拿起剑慢慢走出门外,外面是间更大的屋子,与里屋不同,这里拥挤的陈列着几排高高低低的货架铺柜,隐隐泛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大小物什在柜架和墙角凌杂的堆放着,与这座小城悠长的混乱相得益彰。

    “哦……你醒啦。”一个苍老却饱含中气的声音传来,少女吃了一惊,循声转身,却不慎将肘边一只云纹琉璃樽从架子上碰落下来。

    下坠的琉璃樽没有落地,只是在离地仅有一寸的地方稳稳停住,又缓缓的升起,从岑双的头顶掠过。她的目光也随着琉璃樽移动,最后落进一个站在门边的老人手中。满头银丝的老人略有醉态,他拿起琉璃樽来,对着上面吐了口气,一团尘灰瞬间氤氲在门外投进的阳光里。

    “真神奇……”一直生活在西部的岑双,对于神觉术始终非常好奇,而老人却向她身后轻轻一指:“不是老夫,是她。”

    岑双顺着老人的手指看去,只见一堆面具中间坐着一个女孩,头上背戴着一张面具,手里还拿着一张,正低着头用笔刷在上面小心的涂画。

    “这是什么地方?”岑双问。

    “这是一间当铺。”老人笑了笑说:“昨晚我们看你昏倒在路边,就把你捡回来了,岑双姑娘……”

    听见老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岑双脊背一凉,手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剑柄。

    老人见状却只是微微一笑,又朝着她走近了两步,岑双立刻闻见面前飘过来几股酒气。

    “姑娘该不会准备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家伙挥剑吧……就算刚才是老夫不该接住这琉璃樽,姑娘既然不喜欢,要砸了它,老夫砸了便是。”说罢,老人的手向后一抛,一声脆响,琉璃樽在门外摔成粉碎。

    岑双感到是自己神经绷的太紧,就算对方认出了自己,但若是要对自己不利,又怎么会让她好端端的躺在床上,更何况还为自己治了伤,她这才松开了手。

    “失礼了,可是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岑双问道。

    老人迈开步子朝着屋内摇摇晃晃的踱去,岑双瞥见他手臂上纹着似乎是军团图腾的刺青,图案已略微晕开,看来有些年头,还有两道笔直的刀疤在上面交错成一个叉,这若不是曾经战败被俘,便是当过逃兵。

    老人一边走着,一边缓缓的说:“记得三个月前,万籁门曾出动大批杀手,在西部巫咸国的无恙泉截杀那个威震一方的沧澜君,这场恶战轰动一时,姑娘想必是知道的。后来又风传从万籁门里逃落了一个名叫岑双的女子,还被设下重赏追拿。老夫见姑娘身佩宝剑,衣衫与鞋边又粘着城外谷中盛产的呼兰草穗,想必是从西面过来,还因遇到袭击身上有几处受伤。所以斗胆一猜,看姑娘的反应,猜的怕是没错?”

    “别听他瞎掰,”这时一旁的小姑娘忽然开了口,头却依旧没有抬起,还专心画着她的面具,“昨晚他看见那个坏蛋喊你岑姑娘了。”

    老人干咳两声,假作生气的用手指了指女孩,在一张椅上坐下,又拿起酒葫芦来,陶醉的饮下一口。

    岑双这才想起昨夜进城后遭遇了强盗的经过,想起自己还险些丢了性命。

    “是你们救了我……”

    岑双正要答谢,老人和女孩却抢先异口同声的说道:“不必客气。”岑双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踌躇了良久,最后还是来到女孩身边蹲下道:“你在做什么呢?”

    “它们摔坏了,颜色摔掉了,我给它们补上去。”

    昨夜女孩用神觉术驱控这些面具吓退了那群强盗,可是因为其中一只面具被带头的男子抓过来重重摔在了地上,女孩一惊之下,神觉术骤然失控,面具便纷纷落地,摔坏了许多。

    “可是这个修不好了……”女孩惋惜的拿出一只已裂做两瓣的面具,便是被带头男子摔坏的那只,“它叫剑客鲁鲁,是我最喜欢的,阿爸过去总戴着它跟我玩……”女孩说着,眼睛里淡淡的荧光在晃动,旋即又抬起头冲岑双一笑:“不过没关系,反正那个坏蛋后来被我给打晕了!”

    女孩望了一眼窗外,忽然站了起来:“啊!已经快到中午了,我去做饭……”

    女孩蹦蹦跳跳的跑进了后院,岑双见她在炉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忽一推掌,炉火便腾的燃烧了起来。

    老人见岑双手中拿过了那只摔裂的面具,便说道:“我和兰儿的阿爸有一面之交,后来他随军出征,我便代他照看女儿。”说完,又仰起头灌下一口酒。

    后院传来兰儿幽幽的声音:“你还不是贪图我的美色……”

    酒“噗”的一声从老人嘴里喷了出来:“现在的小鬼,真是什么都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兰儿接话道:“等我长大了,会像这个姐姐一样美。”

    岑双听着一老一少的对话,抿嘴偷笑,她默默看着那小姑娘,圆圆的大眼,娇俏的瑶鼻,粉粉的脸,将来想必会是个美人呢。

    岑双转过头来,对老人欠身到:“刚才是我不好,害您摔了那琉璃樽,我会照价赔付的……但愿别太贵。”

    老人脸上掠过一缕懊恼的神色:“不妨事,刚才在亮光下,老夫见这件产自轩辕213年的薛国云纹琉璃樽的樽底落款用的是简写数字,记得那是在老夫五十岁那年刚来泊谷城时,也就是347年时教廷才开始推行的,所以猜想它的主人不会再来赎它了。摆在我这占地方,倒不如扔了。”

    老人拿起葫芦酒壶,叹了口气道:“这酒,真是不能再喝了。”

    “兰儿,她是一个神觉师吧……”岑双看着老人问道。

    老人点点头:“很多神觉师终其一生也只能掌握某一个系的神觉术,兰儿还不满六岁,却已经开悟了刚系和炎系的窍觉,不简单啊。”

    “老人家,”岑双忽然对老人说:“能跟我说说有关神觉师的事情吗?”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老人略有诧异。

    “因为,过去我生活在西部,从没有见过神觉师。但是昨晚在城外树林我遇见了,便差点死在一个神觉师手里……”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是两个……而我还要向东一直走,这一路上我还不知会遇见多少的神觉师呢,所以,我想了解他们,下一次再遇见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做些什么……”

    “可这要从何说起呢……”老人抓着脑袋沉吟了片刻,说:“好吧,那就从这个‘神’字说起吧……”

    他又将酒喝下一大口,擦干了嘴角,娓娓的开了口:“出了这泊谷城往东,那里便是全天下最开阔的一片土地,有的人叫它中原,而更多的人,叫它神州……”

    第一章平安城三

    “传说,这片土地曾经是神所居住的地方,虽然后来被神遗弃,可神州这个名字还是保留了下来。”

    “然而,神在离开的时候,祂们的一部分神性却没有办法带走。祂们并不想自己的神性被凡人拿来随意使用,因为祂们觉得,凡人的意志难以捉摸,祂们忧心人们会用祂们的神性去犯下罪孽,所以,祂们想方设法要将神性藏在人所寻不到的地方。可是祂们也明白,无论是放在高山之巅,还是埋于深渊之底,总有一天人的足迹会遍及天下的每个角落,最终都会得到它。”

    岑双出神的听着老人的诉说,在后院做饭的兰儿听见了,却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最后,神决定将神性分散的藏在人们的身体之内。就这样过了几千年,竟果真如神所料的那样,人们从来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体里所蕴藏的神性。可是,虽然没有使用到神性,但神离开这片土地之后,人们的心里便再也没有了敬畏,人间还是变成了一个充满罪孽和苦难的地狱。”

    “终于有一天,一个叫轩辕的神看到了人间的场景,祂主张一切归于上天,应该唤醒人们体内的神性,让神性去压制内心的罪恶从而拯救他们自己。可是这受到另一位神的反对,祂便是蚩尤,蚩尤主张一切归于尘土,他认为,人的罪恶只有用死亡才能够救赎。”

    “就这样,祂们立下赌誓,各自化作凡人投生在了人间,看谁主张的正确。几十年后,祂们都成了人间的帝王,与另外三帝一起统御着天下,这便是五帝。青帝掌管东部的土地与大海,白帝掌管北方的大漠和雪原,炎帝掌管西部的崇山峻岭,黑帝蚩尤掌管南方不见天日的沼泽雨林,而轩辕黄帝则掌管着辽阔的中原。”

    “五帝都按照自己的方式管理着他们的子民,轩辕将耕作、工艺的技术以及医治之道传授给人们,蚩尤则施行着严刑峻法,让治下的人民苦不堪言。后来,因为越来越多的分歧,黄帝和蚩尤便开战了。”

    “战火很快在整片天下蔓延,另外三帝也参与进来帮助轩辕,但蚩尤凭着他强大的神力,在战争中始终占据着优势。战争从人间一直打到神界,又从神界重新移回到人间,连诸神都也被卷入了这场大战,许多神明都死了,而人类也险些灭绝。一直到后来,人体内的神性终于在绝境中被唤醒,轩辕也在人的帮助下最终战胜了蚩尤,并且统一了天下。”

    “之后,黄帝在人间的统治又延续了数百年,他死后,在世人的目睹下回归了天界。但因为轩辕的到来唤醒了人的神性,所以从此之后,每当这片土地陷入乱世,就会相继诞生很多身怀特殊能力的人,他们,便是神觉师。”

    兰儿从院门后探出脑袋来对岑双喊道:“神庙里的老头天天念这些,《元经》上面全都写着呢。”说完,吐出舌头对老人做了个鬼脸,“还没你昨天晚上编的鬼故事好听……”

    老人却不以为然,又抿了口酒,似乎谈兴方浓。

    “历史上几乎每一次神觉师的大规模出现,都会伴随着朝代的更迭,史学家们把他们出现的轮回称作一个‘神纪’,而上一个神纪过后,废墟上便建立了如今这个以轩辕纪年的周王朝。”

    “那么……”岑双迫不及待的问:“如今这个神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老人没有回答岑双,他仰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演说中:“一直以来,人们都在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那就是,究竟是这些神觉师终结了乱世,还是实际上乱世本身便是由神觉师所触发。但无可争议的是,如今天下,最受尊崇也最让人畏惧的,便是神觉师。哪怕是各国君王对这些神通鬼达的神觉师也是尊敬有加,并竭力招揽。因为他们那些神奇的能力不仅可以保护君王不受到刺客袭击,还可以帮助他们治理国家、消减灾害,在两国交战的时候,哪一方拥有的神觉师更多,那就更有胜算。甚至,传说中曾有实力超群的神觉师为了改变王朝的命运,为君王撬动了天上的星辰。”

    “所以,”老人低下头,望着岑双说道:“对于你们这些武士来说,神觉师无疑是最大的克星。我想,天下的武士们一定无不怀念着曾经那个凭三尺剑便可立下不世之功的冷兵器时代。”

    老人将脸慢慢移开,望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似乎陷入了遐思:“然而,一个伫立在鹏泉城外的少年仅仅挥动了三次手掌,浩浩荡荡的武士时代就被点下一个措手不及的句号。”

    他的面色忽然间有些凝重:“北方的狄胡族与西部的戎族曾在一百年前联手发动过一次大规模侵袭,将他们蘸着鲜血的铁蹄直接踏进了当时的王域镐京。这可是一件亘古未有的大事情,但是史学家们至今仍旧对这段耻辱的历史讳莫如深,所以后世的人们也根本没有办法想象。但你只要知道,就连当时的天子幽王也丧生在了这场浩劫中,便可想而知当时情形是多么的惨烈。可是史书的这一页还来不及写下腥红的文字,就与镐京城一块被丢到火堆里,烧了。”

    “镐京城本是一座繁荣绮丽的千年城邦,山河拱卫,沃野千里,自古便是王者之地。所以,异族踏碎了镐京,也就踏碎了整个时代。当大火燃尽之后,继位的平王将王域的位置东移到教廷圣都所在的洛阳,很快,乱世便接踵而至了……”

    “不到十年,诸侯之间的征伐和吞并就已经变得肆无忌惮,天底下好像没有哪一天不在打仗。中部的郑国依次击败了与它毗邻的卫国、宋国、陈国、蔡国,成了一代霸主,西部的秦国、南部的楚国也从荒蛮之地悄然的崛起。而东部,是天下最富饶的土地,却也一样不平静。在轩辕287年,号称东方第一强国的邾国趁着东部诸侯聚于泰山顶祭天会盟之机,毫无征兆的动用了五万骁峄骑兵突袭牟国,长驱直入的骑士兵团似乎在一瞬间便将汶水南畔的牟国都城鹏泉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牟国只是个小国,而且当时国君已带着几乎全部将领去了泰山,城内面对五万凶猛骑兵的,除了平民百姓,就仅剩下几千个无人指挥的守军了。”

    老人又喝下一口酒,继续往下说。

    “虽然东部诸侯素来了解邾王的野心,但谁也没料到他竟连盟约的时机也不放过。但是,东方第一强国并非浪得虚名,他的五万骁峄铁骑也是绝非东部其他诸侯的军队可以轻易与之抗衡的。所以,得到急报的牟国君主在会盟席上老泪纵横的乞求各国发兵救援时,满座的贵族,无人敢应。最终仅有齐鲁联军开赴鹏泉城,但也只抵达了汶水北岸,稀稀拉拉的射了几箭,还未及与邾军主力交手便仓惶的班师了。”

    “邾国人自古勇武好战,游侠之气颇重,可是这一次,五万骁峄铁骑在鹏泉城外却围而不战。其实,邾王并没有把小小的牟国放在眼中,甚至觉得它根本不配填进他饕餮兵团的胃口,在他的计划里,牟国只是恰好可以作为他进一步吞食齐国时所需要的一把餐椅,他要兵不血刃的拿下。因此,在他远征的队伍启程前,邾王特地请来了一个人,那便是他的至交,剑圣——古击涛。”

    “古……古击涛?”听到这个名字,岑双难以掩饰她的惊讶,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

    古击涛,这是一个多少剑客至今仍在追忆仰止的人,从小到大,岑双不知多少遍的听老师讲述过关于这个人的传奇故事,从他还是一介流民一直说到他如何成为风光无限的一代剑豪。据说,古击涛的剑道无师自通,二十岁便以一杆破刃的铁剑接连挑战江东闻名遐迩的九位剑派宗师而无败绩,声名鹊起,一时人称之“古剑狂”。在他得到了天下第一剑“龙咽鳞雪”后,更是无敌于天下,从而有了剑圣的称号。

    可是,对于这位一生几乎没有被击败过的传奇剑圣的结局,老师却从来闭口不谈,有一回被岑双缠着问的急了,那个家伙也只是故作深沉的说了一句:“能够终结传说的,唯有宿命。”

    “不错,正是古击涛。”老人点点头,语气也有些激动起来,“围城数日后的一个上午,古击涛来到城下,按照事前约定,城中派出最强的武士与之对决,两军一战定胜负。”

    “正当城下的士兵们都满怀期待的想要看着古击涛一剑击杀那个敢以卵击石前来应战的武士时,却从城内走出了一个翩翩少年。军阵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阵潮水般的哄笑,少年却在这哄笑声里镇定自若的朝古击涛伸出了手掌,示意他向自己发起进攻。古击涛本想拔出剑吓退这个胡闹的少年,可是,当他把剑拔出的时候,手里握的,却是一柄断剑——龙咽鳞雪剑,是由一整块满透寒气的天然陨铁生生打磨出来的,质地坚硬无比,可就在少年伸出手掌的那一刻,已经将它在鞘中折做了两截。”

    岑双的心怦怦跳着,此时不禁长长的吸进了一口凉气。而院门外,兰儿也悄悄的趴在门边偷听着,溜圆的眼睛里满是专注的神情。

    “正当剑圣诧异无解之时,少年紧接着又一挥手,只见邾国军阵前,数十名将领的佩剑也飞出了剑鞘,直直抵住了他们的喉口。当少年第三次挥手,几十把宝剑便穿透了他们的脖颈,沾着滚热的血液齐刷刷的飞向了城门,牢牢的钉在城墙上的坚石方砖之中。”

    “剑柄还在颤动,少年却已经转身负手走回了城门,黑压压的军阵鸦雀无声。”

    “之后,顺着城墙砖罅濡下的血痕还没有完全渗入砖石,五万精锐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