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便解围一空,而不堪负辱的剑圣一声长啸,在城下用断剑剜开了自己的喉咙。”
岑双这才终于读懂了老师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
“那一日,被认为是这个神纪的来临,它连同那少年的名字一起被教廷录入了《神谱》。那年少年十五岁,名叫宥连恪,当世天下八大神觉师世家中宥连家族的开创者。”
“在《神谱》那一篇的结尾写有这样的话——”老人激动地咽了一下口水,一字一句的说:“神对祂的宠儿永远不吝惜恩泽,也终将不带一丝慈悲,之所谓淘汰。”
说罢,老人仰头饮尽了壶中的酒,将酒壶缓缓的放下:“真是好酒啊……”
“骁峄铁骑作为邾国的王牌军,在那一战里失去了几乎全部高级将弁,从此再也没能重振旗鼓。未出二十年,曾经的东方第一强国便灰飞烟灭在新崛起的莒国军团的扫荡中,而牟国现在仍旧在宥连家族的羽翼庇护下延续着它的王脉宗祠。如今的中原,一流剑豪已经无一例外都是神觉术的高手,鹏泉城墙上的古剑被教廷列为了圣迹,直到今天也没有取下。”
岑双对她前途未卜的旅程忽然间有了一种期待,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在一个凉爽的黄昏,自己坐在鹏泉城下看着那些锈迹斑驳的古剑,看着它们被夕阳在城砖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阴影,身边是成群结队的朝圣者和来自四方的少年,他们怀着信仰和梦想站在墙下,虔诚的仰望。
“哇呀!又烧糊啦!”门外兰儿听的入了神,直到一股焦糊味飘过,才忽然叫了起来。
岑双闻声走到院里,看见锅里那条已经被煎的焦黑的鱼说道:“姐姐来帮你吧……”
“不用,我来就好了……”兰儿熟练的将鱼倒进了一只盘子,又将盘子放在院子的角落。不一会儿只听喵呜几声猫叫,从屋檐上蹿下一群猫聚在了盘子边。几只小猫尝了几口,又转身跳回了房顶,最后只剩下三两只老猫在淡定的吃着。
“又要麻烦你们帮忙消灭了……”兰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那几只猫说,接着她又取了一条鱼,说:“再练习一次,等阿爸回来了,我还要做给他吃呢。”
“这孩子,可真是懂事啊……”岑双夸奖道。
“姑娘,”老人将空酒壶拿在耳边摇晃着,“不如说说你昨晚的遭遇吧,说说那个神觉师。”
第一章平安城四
进入泊谷城外的山林前,便有按捺不住的赏金刺客前来袭扰,岑双本想遁入深林好与他们周旋,却没想到林中埋伏着更多的猎人正伺机而动。
从前老师每次将她扔进万籁门的八轮蛇坛一关就是几天几夜的时候,她心里都对那个看起来温文又不失帅气的家伙恨之入骨,骂他是人面兽心,可这时岑双的心里却不由的暗暗感激。她像只轻盈穿梭在林间的鹿,灵动而敏捷,战斗从白天一直持续到夜晚,猎人们始终没能对她袭来致命的一击。
然而,这些穷凶极恶的赏金刺客们却很有默契的轮番进攻,丝毫喘息之机也没有给她。战至深夜,岑双纵然身手不凡,终于还是体力不支,身上连中了几发暗器,受伤的她蜷缩进一株横卧的粗大树干下的死角,鲜红的血顺着手臂和腿上白腻的皮肤滑过,她急促而沉静的喘着气,心跳蔓延到全身,听起来隆隆的像在林中回『荡』,脑海中不断翻滚着混『乱』的画面,汇成了一滩蒸腾不掉的死水。
老师在一开始教授她剑术的时候就曾说过:剑客手里的剑是有生命的,它喝饱了你的血,才会听你的话。可是虽然已度过了多年的舐血生涯,她对于血腥还是有一种仿佛天生就难以解开的抗拒。
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传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一柄她再熟悉不过的剑,因为是老师的,陪伴老师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也无数次保护过自己。
那是一柄裂帛剑。裂帛,并不是剑的名字,而是种类,一种她这样的下阶剑士没有资格使用的剑。
这种剑看起来和传统意义上的剑在外型上并没有多大不同,但它却是机械文明在神觉师时代下催生出的产物。
周王朝建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连年浇灌着哀伤与血泪的大地终于生长出饱满的文明之芽,在工于机巧的鲁国工匠发明了齿轮、滚珠、履带这样的传动装置后,一代代的机械师们便苦心孤诣的设计出了越发精巧的机械,让人们可以通过越来越简单的动作去完成过去难以想象的复杂工作。
但是不久,机械文明的步履却不得不在一个致命的瓶颈面前变得滞重,人们逐渐发现,不管机械有着多么精巧的设计、简单的『操』作,付出的气力与收到的效果之间的比例却丝毫没有减少,有时反而更加吃力。
动力的缺乏让天下的机械师们很是寂寥了一些年头,直到宋国的司空陶星源发明出一个简单的玩意——气瓶。他带领学生们在宋国的泗水河上建造了一座工场,创造『性』的设计出一架庞大又无比复杂的轮机,借助汹涌的水流带动,将空气不断灌入小小的金属瓶,这些贮存着高压空气的瓶子可以随时随地的为机械提供持续的动力。
在如今的天下,气瓶已成为各个领域普遍使用的基本能源,黄河沿线各国均沿河建造着规模大小不一的气瓶工场。
战争与文明永远是历史轮辋上的两道半弧,『乱』世开启了神觉师时代之后,原本一直被当做能源使用的气瓶却被东南吴越那些神巧绝伦的武器师们拿来对传统冷兵器进行了大胆改造,为行将末路的武士阶级开发出了一系列借助气瓶而威力激增的划时代武器,裂帛剑便是其中的一种。
铸剑师将剑柄设计成中空,又在整个剑身内部装置了一排互相钳合的转轮,剑刃一侧还有一道内部纹路诡异、开口细比发丝的罅槽。气瓶置入剑柄,触发机括后便会向剑身释放出强势气流甩动转轮,气息交错后再从剑刃风罅冲出,从而形成一道震颤的气波,若是剑法运用得当,锋锐的气波足够延伸至数百步外,杀人于无形。
早年的这种剑,在气波冲出的一刹那,会带着一股酷似缯帛被撕裂的声音,所以被称作裂帛剑。后来工匠们改造工艺,逐渐消匿了这种声音,但这个名称却一直沿用着。
裂帛剑岑双之所以没有资格使用,是因为正确使用它的剑法剑路向来都是高阶剑士秘而不宣的绝技,主要用来对抗神觉师。老师虽然死前将剑送给了她,却来不及教她运剑。
从无恙泉出发一路逃奔到这里,岑双虽然没有遇见过神觉师,但有几次身处绝境时,也尝试触发过这把裂帛剑的机括来对付敌人,可是每一次都在汹涌剑气的巨大反冲下四处翻飞,最后摔的狼狈不堪,周身百骸都仿佛被重新接合一回。不过,倒是也曾经有过三两次歪打正着,因此而脱了险。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再一次尝试时,猎人们却已经悄然『逼』近,感觉到杀气的岑双猛的跳出树干,却已经太迟,一条荆棘铁鞭瞬间便卷住了她的脚踝,铁刺绞进她的皮肉,疼痛钻心入骨,紧接着一串串镖箭也毫不留情的从四周朝她疾飞过来。
弹指之间,她便为她须臾的懈怠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失去了任何躲开的余地,只有接受她的命运。
而就在上百枚铁镖就要接连刺入她的身体时,命运却安排这些来势迅猛的镖箭像是凝固了一般,骤然停在了空中。
一只脚踩在了漂浮的铁镖上。
接着,一个人影缓缓的顺着一串铁镖的轨迹走了下来,一路走到岑双面前。岑双知道自己终于遇见了传说中的神觉师。
只见那神觉师向前抬起一只手臂,密林的深处便远远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叫。随着那些惊叫声,一件一件的刀钺镗锤从树干间直直的飞来,汇聚在他抬起的手掌上方,撞击出一声声铮然的巨响,火花迸溅着,不一会儿便形成一团硕大的“铁球”。
周围的猎人们都被收掉了兵器后,神觉师一声呼哨,忽然飞过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林间快速的盘旋了一周,随着一声声闷响,那些猎人一个一个被那团黑影远远撞击了出去。
正如岑双过去听过的那些关于神觉师的故事反复证明过的一样,这些剩下的猎人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全都明智的落荒而逃。
“这么说来,他倒是救了你咯……”老人略有不解的问。
“不,”岑双坐在老人对面,微微凝起了双眉,说道:“击退了那些赏金刺客之后,那个神觉师跳上了那团黑影,紧接着那黑影便朝我俯冲过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它卷了起来,它的速度快极了,一下子就冲出了树林,很快那些本来看不见顶的大树已经在我脚下很远的地方,我脚踝还流着血,血顺着脚尖不停的往下滴,滴下去听不见声音……我这才发现,那黑影是只怪鸟。”
“现在想来,我依然怀疑那是不是在做梦,它的翅膀张开来,几乎有这间屋顶那么大,我被它抓在手里,它的爪子不像平常的鸟爪那样嶙峋,而是像野兽的手掌一样厚重。而它身上都是黑漆漆的羽『毛』,说是羽『毛』,更像是鱼的鳞片,我看见它的翅膀在月亮下面映出油亮的光……”
老人点点头,他也曾经确实听说过,在高山深泽这些人迹难至的地方,有着体型极其庞大的异兽存在,有人说它们是上古巨人遗留下的宠物,也有人说是神龙后裔的变种分支。总之,对于普通人来说,它们可以算是另一个世界的物种,绝不会轻易见到。如果它们在某地显迹,那人们便免不了为之『色』变,认为这是神祇将要降下灾祸的征兆。
然而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原来这些异兽是可以被人驯服的。
“是的,”岑双说,“那神觉师骑在它背上,不停的大声笑着,黑鸟也不停的嘶叫,好像在应和着他。那声音震耳欲聋,每一波叫声传来,我浑身都被震的颤动。当时我身上已经没了力气,只能让它就那样抓着,心想这可能就是我的结局了罢……”
“可是这时候,发生了怪事,”岑双的眼神泛起波澜,“它好像绊了一跤……”
“绊了一跤?”老人有些不解,“鸟儿飞在天上,怎么会绊了一跤……”
“是不会,但是那感觉,就像是绊了一跤,”岑双说,“然后它便像是飞不起来了,直往下坠,好像有一股力量把我们向下拉,那力量……像是一股风,因为,本来往下落的时候,气息不是应该从下面吹上来吗?可是我却感觉到身边的风是从上往下的,猛烈极了,而且那风的声音,非常奇特,或者说……奇妙……”
“怎么说?”老人聚精会神的听着。
岑双低头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很空灵,很通透,像是……像是满天的星星都落了下来。如果说微风是溪流,狂风是波涛,那么这风便是雨,”她又将头抬起,缓缓的说:“一场永不落地的雨。”
岑双没注意到老人的脸上愣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被那股狂风拖着一下就跌进了树林,在林间横冲直撞,一路的树干都被那只黑鸟生生的撞断,当时一片『乱』,我只看见眼前满是碎木张扬,耳边全是树干崩裂的轰响,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我们才摔在了地上。”
“我身上摔的痛的不行,而那个神觉师摔下来以后,似乎吓坏了,很害怕的样子,爬起来嘴里大喊着,他喊什么我听不太明白,只感觉他的声音都变了。我看见他一边喊,一边慌慌张张的爬上鸟背,手不停拍打着它,黑鸟知道他的意思,也赶紧扑扇起翅膀飞走了,卷出的风又把我吹出去好远……”
岑双这才发现老人发着呆,身体微微的颤抖起来,好像已经没有在听她的讲述。
听见她的呼唤,老人回过神来,却嘴唇瓮动着,半天说不出话。他抓起酒壶仰头饮了一口,却没发觉壶中其实早已空了。
“老人家,怎么了?”岑双问道。
老人终于开了口:“你说的,那应该是风,可是……那可不是一般的风……”
“我也曾怀疑,会不会是有另一个神觉师,这风是不是他弄出来的,因为那风实在太奇怪了,可是后来也没有出现。这……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看着老人的反应,岑双隐约感觉到这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执气术,”老人深吸一口气,表情认真的看着岑双,说道:“要知道,天下的神觉术除了虚实系的幻术可以无中生有以外,其他的都必需施展于有形之物。而幻术,毕竟只是虚『色』之术,是无法创造出实体的。而‘执气’这种驱控风的能力,却是将无形的气化作有形的风……”老人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起来:“这是极高深的神觉术,自从周朝建立以来,从没有听说有什么人做到过。这不仅是因为它对于神觉力的纯度要求甚为严苛,更重要的原因是,这还是教廷封禁了几百年的邪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岑双摇摇头。
“因为,《元经》上记载,蚩尤的神力所控驭的,便是风啊……”
第一章平安城五
老人脸上皱纹很多,一道道像树的年轮,里面满满的夹杂着岁月的风霜。岑双看着面前这个老人,想着老人刚才所说的话。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临界点上,前面是一个与自己过去的人生截然不同的世界,神秘又危机四伏。
而自己竟然刚刚来到这临界点上,便遇到了数百年都没出现过的邪术,真是中了邪了。
不过现在,险些丧命在赏金猎人手中也好,遭遇了让她一直诚惶诚恐的神觉师也好,百年不遇的邪术也好,至少都已过去,真正让她感到忧虑的,是昨夜发生的另外一件事。
“昴星异动?”老人一脸的惊讶。
岑双告诉老人,昨夜她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想在天亮前穿过泊谷城。但当时她也不知道离天亮还有多久,战斗让她忘记了时间。可就在她刚走进泊谷城不多时,星光便逐渐暗淡,一颗一颗落到了远处山脉的后面,天空的东北方已经开始隐隐的透出光来——天似乎就快要亮了。
她焦急的咬紧牙准备加快脚步,可这时,天边的光芒升起——却是一颗星。
一颗她从没有见过的像这般明亮的星,周身赤『色』的光焰跳动着,仿佛幽暗的天幕上被烙红的铁锥烫下了一个洞,从里面倾泄出熊熊火光,随时会将整片夜空引燃。
那是昴宿,在北方荒蛮无垠的沙土地上,狄胡人将它视作天上神明的化身。
岑双不由出神地驻足仰望着,那些关于狄胡军队的传闻也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传说他们的腿脚强健得像是野牛蹄,翻山跃涧行进如飞。他们的手掌如同虎爪,即使被砍下的断臂也照样可以捏碎人的头骨。他们嗜血残暴,有时候寥寥几名狄胡蛮兵便让一整条村落毁于一旦,而当他们成群来犯时,相隔数里便可以闻见血腥之气。往往在收割季节,他们数十万人马饥鹰饿虎般入侵而来再饱掠而归,美其名曰“南下牧马”。
不过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毕竟真正亲眼见过狄胡兵的人里,活下来的并没有几个。但有一件事却是千真万确,那就是,为了抵御狄胡部落的入侵,北部的各国都不惜耗费全国资力在国境北线上修筑着蜿蜒数千里的高大城墙,城墙内外纵深百里不见人烟。
而大约一百多年前,天子座畔的星相师、被后世公认为“天下第一星占”的公孙梦岳曾在他的竹简上写下“昴星动,狄兵大起”这七个字,从那以后,昴宿星团的异常跃动,便被视作是狄胡部落将要大举入侵的征兆。
假如真是这样,那么眼前的景象就意味着,她想要到达的地方将变得更加遥远。因为岑双原本计划出泊谷城后便渡过黄河北上,再从北部荒无人烟的地带一直向东走,可那里一旦沦为战区,自己便不得不将路线南移,从神觉师林立的黄河沿线各国穿过,这对岑双来说,无异于自投死地。
老人听着,一语不发,岑双看见他蹙起了两股花白的眉,脸上皱纹更显深壑,像是也在担忧着什么。
半晌,老人回过神来,将酒壶拿过来递给了岑双说:“不知能否劳烦姑娘一件事,”还不等岑双回答,他已将酒壶塞在岑双手里,“老夫的酒喝完了,姑娘可否去市集上为老夫再打一壶来。”
……
泊谷城的市集是远近闻名的热闹繁华,天一亮,各种铺面货摊便从道路两旁的房屋朝路面伸展,让每条道路都曲曲折折。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混杂着小贩、表演艺人、巷『妓』,以及大批来此猎奇的异国游客。这里兜售的都是别处难得一见的稀奇古怪,工艺精湛的新式机仪、不知真假的神觉秘术修习典籍、残破不全的藏宝古卷,还有来自遥远国度的珍禽异兽,甚至不乏“自燃墨水”、“易容面霜”、“梦境『药』丸”这样的违禁品,总之,游人们随便购买一两件悄悄带回国去,都足够他们在身边亲友面前炫耀好一阵子。
市集距离老人的铺子并不远,虽说道路拥挤交错,但要找个卖酒之处还算容易,可老人对于酒的选择却十分挑剔,指明要买市集上最大的酒家“望林楼”里产自东方鄣国的上等“国王泪”。
岑双抱着酒壶在市集里晃悠了半个多时辰,还是没有找到这家“望林楼”到底在什么位置。脚踝伤势走路不便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市集里缤纷琳琅的商品不时吸引着她驻足。出于安全考虑,她先买了一顶幂蓠以遮挡面容,又给蓝儿买了些小布偶和五彩辫坠,自己小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这些五颜六『色』的小东西,只是好像从蓝儿这般大时也就再没拥有过,只能整日与刀剑为伴了,此刻又一次握在手中,虽然并非买给自己,但心里也还是很满足、很幸福。
正在寻思再去给老人买些什么,街道上忽然迎面驶来一队骑着黑马、身穿黑『色』铠甲的魁梧大汉,它们两两并肩,一律高昂着头,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沿途的摊铺被雄健的马蹄踢翻,货物撒落一地。岑双赶紧闪到一旁退避,直到他们走远才探出头来。街道上一片怨愤之声,她这才发觉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找到“望林楼”为老人打好酒早些回去为妙。于是便在街上抓来路人询问,可是连问了几人都是来此观光的游客,不知道酒楼的所在,她只好又找了一位本地商贩来问,却被告知泊谷城内并没有一家叫这个名字的酒楼。
隐约感到有些蹊跷,岑双连忙朝老人的铺子返回,刚走到那条街,果真远远的就望见铺子外聚着一圈愤怒的人群,而门口站着两名在市集遇见的黑甲武士,与人群对峙着。
岑双快步跑了过去,见其他黑甲武士已经进到屋内,刚才还是宁静祥和的屋子变得一片狼藉,货柜都倒了,粗铜细瓷什么的也散碎了一地。
所幸,老人和蓝儿都安然无恙,倒是那些黑甲武士们被蓝儿用神觉力高高的悬在了墙壁和屋顶上,一个个挥舞着四肢,铠甲上粗大的锁链刷刷作响,却都无法移动身体。
“你们凭什么抓人!”人群激愤的高喊着。
“你们这些暴民!谁再闹事就一起带走!”门口的黑甲武士向着人群凶狠的大喝。
“有本事就把我们全部带走!”
“发生什么事了?”岑双挤进人群问道。
“他们要抓百里爷爷家那个孩子……”身旁有人说。
“抓她?抓她做什么?”
“去北地,修城墙。”
“什么?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岑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人家!”岑双对铺子里喊道。
老人听见岑双的声音,着急喊道:“姑娘,这不关你的事,你快走,不要连累到你……”
“百里爷爷不是都把赎金给你们了,怎么又来抓人!”人群中有人对黑甲武士质问道。
“这我们不管,说了要抓就要抓!”黑甲武士挥舞起了腰间的长刀。
“不许抓!”
“对,不许抓!”
“……”
“这里有人要违抗神的旨意吗?”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身后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人群骤然寂静下来。
“白眼蛇!”有人小声的叫道。
“屠……爵爷手下最厉害的家伙……”有人点头议论道。
人群不由自主的让开了一条道,白眼蛇从人群间慢慢向前走着,他的长发整齐的背在脑后,从发际中央开始有一缕白发,像一条白蛇匍匐在他头顶。而他的左眼上没有瞳仁,看见那只眼睛,岑双便感到脊背发冷,因为她曾经在八轮蛇坛中被一条苗疆尖吻蛇咬中过大腿,那条蛇的眼睛便是像这样的白雾一片。
白眼蛇走进了老人的铺子,随着他的脚步,高悬的黑甲武士一个一个的落回了地面。
“大人!我们刚到这里,发现他们正收拾包袱想要逃跑,幸好被我们拦下了。”
“废物,连个小丫头都搞不定。”白眼蛇不满的说道,黑甲武士们连忙跪在地上:“大人恕罪!”
“好了好了。”白眼蛇不耐烦的说。
“大人,这孩子的赎金是已经交了的……”老人带着哀求的口气对白眼蛇说道。
白眼蛇笑了一声,突然间神『色』一变,身躯微震,老人旋即被衣袍拉扯着如一片枯『绿色』,剑忽然停在了半空。
“还是收好你的剑吧,武士。”白眼蛇意味深长的说,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鼻子里发出,饱含着蔑视。说着他手掌一推,岑双便直直的从门外人群头顶上飞了出去,重重撞上了对街房屋的外墙,摔的昏昏沉沉,浑身瘫软,她又一次感觉到了神觉师力量的强大,以及自己手中剑的无力。
白眼蛇看着自己被烫的黑糊糊的手指,忿忿的看了一眼已经失去知觉的蓝儿:“小怪物,竟然已通了刚炎两系,哼,抓你就对了,带走!”
老人这时却缓缓的站了起来,“既然这样,请将老夫也一起带走吧。”
白眼蛇哼的一笑:“就凭你这把老骨头,恐怕还没到北地就散架了。”
老人却不答话,慢慢朝门外走着。
白眼蛇收起笑容:“好吧,那就成全你。”说完,一旁的黑甲武士将蓝儿扛在肩上,其余人也跟着老人迈出了门外。
“百里爷爷!”“百里大叔!”众人堵在门外喊着。
“闪开!”黑甲武士喝道。
“这孩子还太小,我不可以让她一个人去那么遥远又艰险的地方。”老人看着他们,目光像冬日里冻结的水潭,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低垂了下去,轻声的说:“放弃吧……”
众人脸上滚着泪水,无奈的默默退开了。
一名黑甲武士牵来马匹,跪在了鞍下,白眼蛇踩过他的背和脑袋跨上马鞍,黑甲武士们也纷纷上了马。
老人也被押解上了马背,忽然他转过头望着岑双,对人群说道:“诸位,这位姑娘是老夫的朋友,她原本就受了重伤,老夫走后,希望大家能代为照料。铺子里有老夫配制的‘一捻桃花散’……这是老夫最后的请求了。”
“等一下……”这时岑双却挣扎着坐起,她全身剧痛,低垂着头喘着气,从腰间掏出一只雪白的小物件,捏在手中想了一会儿,向前摊开了手掌。那是一只沁『色』温润、雕琢细腻的白猫玉雕,通体剔透没有一丝杂『色』,宛如一只仅有一寸大小的玲珑白猫正蜷卧在她的掌中酣睡。
“赎金不行,那用这个,总行了吧……”
白眼蛇的白『色』眼珠一亮,一抬手,玉雕已经飞进他的手中,他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好像都忘了指上的连心之痛,『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抬起头狡诈的说道:“是个好东西,但是,这只够换一个。”
“老人家是自愿去的,自然也可以留下来,剩下的,就只有这孩子了……”
“你说的可不对,”白眼蛇摇了摇头:“老家伙私自收留叛贼亲眷,本来就是要被一同论罪的,而你……刚才老家伙说了,你是他的朋友,那自然也是同谋,所以……”他抬起手中的玉雕得意的扬了扬,“这只能换你自己。”
说完他仰天大笑,一甩马鞭,马队跟在他身后扬长而去,岑双支撑着身体想要追赶,一个踉跄,马队已看不见踪影。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岑双趴在地上,低吼着捶打着地面,眼角盈出了愤恨的泪水。望着街面上袅袅翻滚的尘烟,她的心里想起了一个人。
第一章平安城六
岑双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再一次踏入了这片树林。
周围的一草一木都让她感觉到阴森可怕,那些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不断重复跳动在眼前。可是,虽然这看起来很大胆很冒险,但想救老人和蓝儿,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路了——她要找到那个施放邪术的家伙。
“大师——!”
“高人——!”
此时这片山谷很静谧,已然不是昨晚那个骇人的战场,只有岑双的声音在回『荡』。因为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她只能这样『乱』喊一通。
她手中端着一只盘子,上面摆着一整只热气腾腾的烧鸡,是她的见面礼——她几乎是带着供奉神明的心态,实际上她心里对于那个家伙究竟是不是个人也确实没底。
这片树林像一座没有边界的『迷』宫,一株株千年古树就是『迷』宫的墙,有些直径居然达到数丈,经年累月的落叶厚厚的铺在脚下,岑双走了很久,眼看太阳已经快要落下,树林里还是一丝动静也没有。
或许那个家伙早就走了吧,她想。
在一株大树隆起的树根上坐下,岑双将盘子放在地上。鸡肉的芳香翩冉过来,此时飘在饥饿的人面前,显得格外浓郁,岑双腹中随之一阵喘流。自己从无恙泉出发一路逃遁到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食物了。
“实在找不到,就自己吃掉吧……”岑双默默地想,可是这个念头刚刚掠过脑海,心顿时被一阵难过紧紧裹住——自己多希望老爷爷和蓝儿还可以得救。
忽然间她觉得一切都那么讨厌。她讨厌这片树林,带给自己那么多的艰险与狼狈。讨厌这只烧鸡,吃掉了它,老爷爷和蓝儿就救不回来。她讨厌泊谷城,讨厌黑甲武士,讨厌白眼蛇……
她也讨厌自己,为什么自己只是个下阶剑士,明明握着老师那把可以与神觉师对抗的剑,却不会用。
想着想着,岑双恼怒的一把拔出剑来,狠狠朝面前的烧鸡劈下。
“呀——!”
可是一股力量却猛地将她甩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面前炸裂,一团气流喷涌上来。
就是这个声音!昨晚听见的风声,就是这样!
岑双跌落在地,心里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害怕,她坐起来,警觉的环顾着四周,想要找出那股力量来自何方,却没有发现任何可寻之迹。
仿佛一世纪那样漫长的寂静,头顶上忽然恍恍有声,抬起头,高大的树干间斑驳的树影里,一个黑点正急速的放大在眼前。
“啊!”岑双一声惊叫,身体本能的向后一挣,刚才那只空盘子几乎贴着面前落下,不偏不倚的『插』进了她洁白双腿之间青草覆盖的泥土。
随之一声“轰”响,一个巨大的物体摔在地上,眼前又腾起一股汹涌的气『潮』,滚滚的飞沙和『乱』叶被卷起,扑面而至,岑双忙用手臂遮住了双眼。
气浪久久才平息,她睁开眼睛,面前的落叶被吹开一块袒『露』的大圆,在圆中央,蹲着一只『毛』茸茸的“怪物”,体型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大。
岑双的心扑腾腾的跳动着,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中的欣喜一扫而空,剩下只有说不出的后悔,她认定自己跑来这里绝对是此生犯下的最大错误。
那“怪物”动了!正缓缓的抬起脑袋。
岑双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能呼吸,浑身都在颤抖,手僵硬的搭在剑柄上,想握却握不紧。
那“怪物”抬起头来,却是一张俊朗的脸——看上去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好吃。”少年看着岑双,咧嘴一笑。
岑双全身绷紧的筋肉一下子舒缓下来,终于能够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脯跌宕起伏。还好,那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神,更不是鬼,而是和自己一眼会说话会吃东西的人。
那少年站起来,扯掉了那件用枯枝烂叶制成的“外衣”——如果那可以算作是衣服的话。
“肚子太饿了,闻到香味就忍不住抓过来吃了……”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少年可掬的模样,实在无法让岑双把他与那可怕的异端邪术联系在一起,她不免想要确认一下:“你……就是昨晚那个拖下怪鸟的人吗?”
少年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似乎在努力的回忆。
“嗯!没错啊……”他的瞳仁像是一块坚硬的火辉石,里面藏着一缕星芒,在暮光的折『射』中急促的闪耀了一下,“昨晚我在树上睡觉,又饿又困,刚刚睡着,它就在我头上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吵死人了。我就朝它挥了一下拳头,没想到竟然把它给打下来了……”
少年说话的时候,橙黄『色』的阳光横着穿过植物的帷幔,拨过尘雾与飘洒的落叶笼罩在他身上变化着图案,映出他胳膊与小腿上一道道明亮凌厉的肌肉光泽。他身上的短衫略显陈旧,却无端透出一股桀骜之气。
想不到昨晚的事件居然会是这样的原因,岑双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至少自己没找错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少年问道。
“我……”岑双被他这一问,倒不知该如何作答,开了口又忽然收住了声音,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被重金悬赏的事情,所以想了想,心虚的嘟哝了声:“正好路过……”
幸好少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刚才在林中,岑双摘了些野果,这时节的野果还欠成熟,青青涩涩的毫无水嫩可言,但这时岑双肚子饿了,便拿出来充饥。她丢了一颗青桃给少年,自己抓了一个放在嘴边轻轻咬下一口,一股酸涩瞬间泛滥舌尖,她连忙吐了出来。
“真难吃……”岑双痛苦的抬起头,却惊愕的看见少年将那颗青桃向上一抛,用嘴巴接住,嘎吱嘎吱的连桃核一起嚼碎咽下了……
岑双这才想起刚才一整只烧鸡飞上去,只落下一只盘子,大概可能或许想必,也被他连骨头一块嚼碎吃了,心中顿时产生了对这个家伙的嘴巴是台绞碎机器的严重怀疑,她干脆就把采来的野果全都给了他。
回想之前自己脑海中对这个家伙想象出的各种凶神恶煞的形象,再看着此刻少年那鼓囊囊塞满酸涩野果的嘴巴,岑双不禁想笑。
“喂,我叫岑双,你叫什么呀?”岑双问道。
“叶寻风。”少年扬起头来答道。
“叶寻风……”岑双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心想这个名字和他那诡异的神觉术倒挺相配。
“叶寻风,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岑双凑到他面前问道。
“问吧……”叶寻风回答。
“你用的神觉术,是不是叫‘执气术’?”岑双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叶寻风看起来很是意外和惊讶。
“百里爷爷告诉我的。”岑双答道。
“那你……怕不怕我?”叶寻风看着岑双的眼睛问道。
岑双摇摇头。
“为什么,难道他没有告诉你,这是邪术吗?……很多人都说这是邪术。”
“一开始……其实我是挺害怕的,不过现在不怕了。”
“那又是为什么?”
岑双也看着叶寻风的眼睛,说:“因为你不像是个坏人。”
“白白吃了你一只烧鸡,当然要对你客气一点咯……”叶寻风嘴角忽然微微扬起弧度,或许是黄昏的空气里金黄『色』的浮尘飘渺了视线,岑双隐然看见他的笑容里有些忧郁和落寞一闪而过,既不冷淡,也不热情,又或者两者兼有。
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很快他又还是那一副桀骜无畏的模样了。
“怎么会有‘邪术’这种事情呢?”叶寻风语气傲然的说,“正义还是邪恶,难道不应该看看那是为了做什么吗?有的人什么神觉术都不会,还不是照样可以害人……”
岑双点点头,表示同意。
“嗨,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趁机问道。
“可以啊……”叶寻风干脆的回答,“烧鸡之恩,当涌泉相报。”
岑双抿嘴一笑。
“我想让你帮我救两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