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逢君尽欢

逢君尽欢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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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

    “是啊福晋。您难道是忘了,大贝子那一身功夫可是谁传授的呢?您信不过大贝子,总信得过老将军吧。”

    说着,她便上前来帮着允鎏将玉宁慢慢扶着躺下,还小心为之掩好了被头。玉宁被这两人的双簧弄得哭笑不得,也就只好乖乖就范了。只是闭眼之前,她忽然抓住了允鎏要抽开的手。

    “若是我一睁眼见不着你们两个,你可就死定了。”

    允鎏一愣,转而笑得宠溺,伸手刮了下玉宁的鼻头,这才轻声道。

    “好好,若是不见两个人。本王任你处置便是。”

    早春在一旁看着,对于王爷与福晋的鹈鹕情深很是欣慰欢喜。若是说出去,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刚正不阿的礼郡王,竟然会对一个女人这般宠溺而又百般关怀。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怕是在礼郡王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允鎏告别了玉宁之后,便与往常一样上朝了。因为心中一直挂念着大儿子的事情,一路上他的话语更是不多。即便是在下马堂处碰到了同僚,也只不过是说上几句必要的话而已,至于那些其他的议事他一律缄口不言。也亏得平日里他也是这般冷硬的作派,所以大家都没有太往心里去。

    允鎏本来心里想着,就算是值夜出了差池,总该会在朝堂之上碰着自己的儿子。可是在允鎏意料之外的是,毅康竟然就连这朝堂都没来,不仅是毅康,当然还有怡亲王府上的小公子,弘翊。允鎏与允祥二人一左一右,站在群臣之首,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便低着头不再看对方了。

    两个有苦难言的父亲就这么悬着一颗心一直到退朝,刚转身的时候却得到了雍正的传唤。允鎏与允祥莫名其妙之下,却还是跟着前来请人的公公去了御书房。

    刚一进门,二人一眼便见到了毅康与弘翊,二人正鼻青脸肿地立在御书房两侧。

    “这……”

    允祥与允鎏彻底愣住了,一时间竟然都忘记了行礼。好在这两个男人好歹都是戎马半生的权臣,不消片刻就从震惊之中反映了过来,匆匆忙忙下了跪。

    “臣允鎏/允祥,叩见圣上。”

    雍正正坐在书桌前看着奏折,见到两位最为信任的大臣跪在了书房内也不急着让他们起来,只不过是又翻开了一个奏折道。

    “叫你们来这儿,可知道为何?”

    允鎏与允祥均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允祥先接了这个话头。

    “臣等以为,大概是让臣等来接走这两个不孝子的。”

    “哼,不孝倒还不至于。没章法可是真。”

    雍正说罢,将手中看了一半的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掷,忽然便背手站了起来,走到了允鎏与允祥身前。

    “看看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刑部侍郎与兵部侍郎,钦犯是没抓着,倒是当着自己部下的面窝里反了!你们说,该怎么处置这样的臣下,该怎么处置这样的心腹!”

    “臣惶恐!皇上,都是臣等教导无方,还请皇上恕罪。”

    允鎏与允祥闻言一惊,不禁汗流浃背。纷纷又跪了下来替自己的儿子求情。雍正见着这两个人如此诚惶诚恐,说不气倒是假的,不过见着这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二人对自己如此俯首称臣,他的怒火确实也消了不少。

    “行了,都起来吧。朕也没说要处罚他们,急着跪什么?”

    雍正挥了挥手,回头又看了毅康与弘翊两眼。只觉得这两个小子根本就是他们父亲当年的翻板,忍不住嘴边便浮现出了一丝意味深沉的微笑。

    “你们这两个当父亲的,各自把人领回去吧。该怎么教,教些什么,我想你们自己心里都有分寸。至于你们。”

    雍正说到这里,又转身正对着毅康与弘翊。

    “罚你们无俸禄三月,在家中好好思过,这时间嘛,就定为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若是内廷有事传唤你们,你们就必须随叫随到。”

    “……臣领旨,谢皇上开恩。”

    弘翊与毅康听罢,赶忙跪了下来,在父亲和皇上面前,他们哪里还敢造次。就算是毅康,别看他平常怎么忤逆允鎏,允鎏真动怒起来,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害怕的。

    现下允鎏沉默不语地站在一边,看都不看他,这便是他发怒的前兆。允祥一手扶过弘翊就往门外走,与允鎏擦身而过时还特地笑道。

    “小犬不懂事,让礼郡王见笑了。改日一定带小犬与内子登门造访,到时候还希望礼郡王不要推脱。”

    允鎏微微点了点头,也说了几句客套话,直到毅康磨磨蹭蹭地走到他面前,他都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

    天亮的时候,允鎏父子两果真是一起回了家,当玉宁一听到毅康开口叫额娘的时候,惊喜交加。上前便忍不住去抚摸儿子的脸,哪里知道一不小心便碰到了他面上的伤,疼得毅康倒吸了一口冷气。

    “……时儿,你怎么了?”

    毅康嗫嚅着,不敢正对玉宁那一双失明的眼睛。本来留在玉宁房间内陪玉宁说话的毅恩抬头一见大哥,立马就笑开了。

    “哟,大哥,您这是和谁去打架了呢?输的可真惨。”

    毅恩就是这样,只要抓到一点毅康的小辫子,就肯定不会放过取笑他的机会。只见他笑嘻嘻地跑到了玉宁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玉宁的手,半是撒娇地抱住了母亲。望着自己哥哥时,毅恩的眼睛里分明掠过了一丝得意与狡黠。

    “打架?毅康,昨晚上你是不是和那伙人碰上了?伤得重不重啊?”

    玉宁听到毅恩这么说,心里更是着急了。胡乱向前试探着想要替毅康把脉,允鎏见玉宁这么着急,赶忙便上前将之抱到了怀里。

    “他没事,只不过是些皮外伤。更何况他也不是被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伤到了。之所以有这些伤,全是因为他和弘翊有了冲突才会这样。咱们改日,还得去一趟怡亲王府,赔礼道歉才是。”

    “要道歉你们自己去,要我和那个家伙道歉,还是免了吧!”

    本来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毅康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脾气,突然吼了这么一句,便气冲冲地离开了。毅恩被大哥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不轻,忍不住就往玉宁的怀里一缩。允鎏更是一幅铁青的脸色,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玉宁叹了一口气,先是拍了拍毅恩的头,这才双手抚上了自己丈夫的胸膛。

    “你也是年纪不小了,别动不动就生气。儿子顽劣是真,他心里有事也是真。等会我去和他聊聊,你这忙了一天了也累了。先去休息吧,吃饭的时候,我让毅恩去叫你。”

    说着,玉宁又摸了摸毅恩的头。有了母亲的抚慰,毅恩本来还带着些恐惧的脸色忽然又变得快乐起来。允鎏见着这一对长相太过于相近的母子,均是一脸微笑地瞧着自己,只得叹了一口气,算是妥协了。

    二十三心痛

    又是一个借酒浇愁的夜,自从回到王府以后,毅康便没日没夜地买醉起来,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日了。阿宝先前还会说些劝慰的话,久而久之,也只好默默在一旁伺候着,爱莫能助。

    终于,毅康手上的酒壶之中,最后一滴酒已尽。

    “……去拿酒过来。”

    虽然已经喝了好几盅,他却依然清醒得很。那些过往云烟,忘不掉又抹不去,时时刻刻潜伏在他的记忆周围,就等着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虽然毅康是这么吩咐,这一次阿宝却没有动,甚至于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因为这太过于安静的沉默,毅康心里忽然觉得莫明的烦躁,忍不住便又吼了一句。

    “叫你去拿酒!没听到么!!”

    “……拿什么酒?礼郡王府里的酒都被你这几天喝光了。你阿玛倒是对这种事无所谓,可你总要给你玛法留些吧。”

    突然间,在毅康房间内响起的竟然是玉宁的声音。毅康赶忙站起身子,晃了几晃,几乎要倒下,不过还好最后还是站稳了。他一抬头,果真见自己的母亲正被早春扶着站在门口。

    “额娘……”

    别看他平常有多横,就连自己的父亲都敢吼上几句。可是他却对于玉宁向来都是敬畏有加,只要玉宁一皱眉,他就不敢妄动。而现下,玉宁冷冰冰的一张脸,更是让他没来由地紧张。

    “嗯,你还知道有我这个额娘呢?本福晋深感欣慰。”

    说着,玉宁便在早春的扶持之下一步一步走进了毅康的房间,坐到了他面前。毅康被玉宁的话堵得气闷,又发作不得。只好尴尬地站在那儿,瞧着母亲挥退了阿宝和早春,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行了,这闲杂人等都没了。你总可以对额娘说些掏心掏肺的实话了吧。”

    毅康心里一震,还是半天没吭声。就好像是小时候那般,一做错了事,就只顾着低头在一旁沉默,不论父母说什么,都撬不开他的嘴。玉宁侧耳等了一阵,除了听见毅康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外,其他的什么都没听到,这才又问了一声。

    “你啊,从小就和额娘亲。亲得好像只有额娘一个人伴着你就好,怎么?现下反而越大,就越不愿意和额娘说心里话了呢?”

    玉宁说的倒一点都不假,因为毅康是玉宁以生命为代价生出来的孩子,后来即便玉宁命大,也因为内里不曾调理的毒气而两眼失明。这件事从毅康懂事开始就知道。他不仅明白母亲有多爱他,也很清楚父亲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将他们两母子遗弃在了药王谷五年之久。这也是为什么毅康从来就不和允鎏有多少和气生财的时候的原因。

    所以当毅康听到玉宁这么说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坚强瞬间就土崩瓦解了。静静坐在那儿的玉宁忽然就觉得被人紧紧一抱,偌大的一个七尺男儿竟然就这么埋在母亲怀里哽咽起来。

    “孩儿不孝,让额娘挂心了。”

    玉宁微微一笑,一手捧着毅康的脸,一手抚摸着他的发辫。

    “傻瓜,哪个母亲不是为自己的孩子想的?操心这种事,就算是你做得再好也会有,你自然不必为此道歉……毅康啊,其实之前你阿玛与你提赐婚一事的时候,你反应那么大,额娘便有所感了。是不是……你有心上人了?”

    毅康无言,只是点了点头。玉宁沉默了半晌,这才继续问道。

    “……那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是怕阿玛不允么?”

    提到这件事,毅康就不由得一阵心酸。忍不住便将玉宁的衣袖抓得更紧,这样的力度让玉宁彻底感受到了毅康的痛苦。毕竟是母子连心,毅康这么疼,她也跟着疼。

    “……她是江湖中人,在咱们相遇的时候,我从来没提过我的身份,她也不曾问起。后来,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

    玉宁静静听着毅康的叙述,忽然眉间一动,想到有一晚上毅康匆匆忙忙回到家里,便与正好应酬回来的允鎏大吵了一架,差一点就将整个大厅都夷平了。等到玉宁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允鎏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大厅内东倒西歪的废墟边上。那天晚上过后,两父子就一直冷战着,谁都不退一步,过了好久二人才有所缓和。却谁都不愿意再提那晚的事情,既然两个人都不说,玉宁也没办法知道他们二人争斗的真正原因,自然也就随他去了。

    可是现在想来,说不定是与这个女人有所关联的。

    “……你有一天晚上,回家与你阿玛大吵了一架,家里房子都差点被你拆了。可是就与这女子有关?”

    毅康身子轻微一震,又是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之后你不愿意再提,是因为找不到那个女子了。怎么?又有她的消息了不成?”

    玉宁抱着自己的大儿子,柔声问着。不觉间还会轻轻拍打着毅康的背脊,就好像当初他们二人在药王谷生活时,玉宁哄毅康入睡那样。在这温柔的节奏中,毅康痛苦的心似乎也得到了些微的缓解。柔软的语调让毅康不自觉间渐渐堕入到了回忆之中。

    “……她死了。那个女人说,她死了……弘翊都知道,他瞒了我三年,却什么都知道……额娘,我心好痛,感觉是被人狠狠剜了心去,这里的空洞怎么都填不满……额娘,您告诉孩儿,孩儿该怎么做?孩儿该怎么办?”

    毅康的声音忽然被一阵若有似无的呜咽吞没,玉宁这一次再也没有说什么,不仅没有问,亦然没有答。只是默默地抱着毅康,好让他在最脆弱的时候,多少还有一个最为亲近的人可以依靠。

    二十三离错宫

    昔日飞来峰,今日落魂崖。

    不管是经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在这鬼斧神工的崖壁之上总是会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宫殿。晶莹剔透,如若是从九天秘境堕落人间一般。然而,江湖中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琼楼玉宇,而是曾经车水马龙的无双会。

    自从血雨腥风在此飞来峰之巅刮起之后,这里就成了万鬼恸哭的地狱阎罗。所以之后盘踞在这里的离错宫将飞来峰三字改为落魂崖,旁人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令人惋惜而又心中畏惧的是,江湖之中少了个和气生财的无双会,却多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离错宫。而现今离错宫中的宫主白术之所作所为,现在想来,似乎和当年的无双不差分毫。

    这一夜,已是月圆。

    久无人烟的落魂崖因为这月圆之夜而多了几分人气。

    “爹爹,女儿回来了。”

    清冷的声音落在这空荡的冰室之中,竟然有了几分温暖的味道。站在冰棺前的男子梳着前朝的发辫,与白术一样,亦是穿着一席白色的衫,他虽然没有回头,话语之中,却尽是慈爱。

    “夭儿,回来了?”

    话音刚落,男子这才转过头来望向石阶之下的女子。白术轻轻点了点头,慢慢走上了||乳|白色的石阶。曾记得小时候她最不喜欢的便是这冰室,实在是阴冷得吓人,相比之下,还是司南谷的百草落花更能够得她喜爱。可是现如今,一切都变了。

    昔日的司南谷已经被她重建成了鬼面堂,在那里住着的再也不是她满心喜欢的花草树木,而是那些个真正从炼狱之中爬将出来的魑魅魍魉。现下她不觉得冰室有什么,反而是真正厌恶起司南谷。就连想一下这个名字,都会让白术感到一丝恶心。

    “……夭儿,你怎么了?”

    无月走下台阶,见到女儿眉头轻蹙。心里就泛起一阵疼,他不由分说地将白术的左手轻轻拉过,三指扣其上,不过片刻,便被白术不着痕迹地躲过去了。

    “爹爹,女儿没事的。只不过在这冰室里呆着,总是不舒服……母亲如何了?”

    白术微微一笑,冷艳精致的脸孔上总算是多了几分天真烂漫的味道,可是这一丝清风拂面的温馨顷刻之间便又转瞬即逝了。看在无月眼里,实在是不甚惋惜。

    “你母亲回复得还算不错,至少七经八脉都有起色。虽然说还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但是好歹是往好的方面发展了……夭儿,你也不必太过于介怀。三年以来,你让自己受的那些苦,为父看着心疼啊。”

    无月言罢,便侧身瞧向了自己的女儿。只见白术依旧是一幅清冷的模样,明明是听到了他的话,却不做任何表示。无月比谁都清楚,白术心里到底有多么深重的仇恨,这样的仇恨感早就已经无法用三言两语化解了。

    “……女儿受的那些,根本就不算苦。那是女儿的报应。是女儿错信了人,才会让无双会有此等灭门之灾。所以,这三年里不论是受了些什么,只要是能够为兄弟姐妹们报仇雪恨,都不算什么。”

    白术嗜血一笑,已经说明了所有。无月摇了摇头,也知道多说无益,便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沉睡中的无明身上。冰棺之中,无明静静地躺在波光流离的天池水中,可是身上却并没有被浸湿。明明是这么一张平静沉睡的面孔,看在白术眼里,却莫明地会染上赤红的颜色。大概那一晚的血腥,已经将她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染上了这样的红。

    三年前的记忆,因为她再碰到那个人,再想起这些事而忽然涌了上来,抑制不住的悲痛与怒火烧得她整个人的血脉都将要崩裂。突然间,白术的额间隐隐出现了妖媚诡异的红色藤萝纹,这样妖冶的红色竟然还照亮了透明的天池水。

    “夭儿!”

    无明一惊,伸手便要去点白术的两处大|岤。可是已经游离在走火入魔边缘的白术哪里会乖乖就范,尚存的一丝理智只不过是用来压抑住自己召唤出弱水剑的冲动罢了。她身子轻轻一闪,只留下些许残影在原地。

    无月双指并拢,凝聚了一些剑气在指间。虽然于心不忍,却也知道现在不下狠手,等到白术这样的状态拖得越久,自己就越没有办法制住她了。

    “夭儿,莫念,淡忘!”

    无月一边用剑气截住女儿后退的道路,一边心急如焚地念了这几句口诀。无双心法,亦正亦邪。心静如水者用之,可修道成仙;狠厉杀戮者用之,亦可变成魔障修罗。自古以来,向来是两者不可兼得。或为无双生,或为无双死,或为无双成痴,或为无双成佛。当初无明在竹园救无月与玉宁时,冒死使出幽冥三击而被得道高僧制住,也算因祸得福,划掉了不少累积的戾气。但是却是以忘记了关于无月的前尘往事为代价,修成了无双心法。

    本来无月与无明夫妇俩传授夭夭弱水剑法与无双心法,就是看重这孩子本性纯良,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让人欢喜,大有修道成仙的势头。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竟然偏偏让她碰到了那样的惨事。歪打正着之下,她是修成了无双心法没错,却是在霎那间变成了十殿阎罗。弹指一挥间,便可以云淡风轻地要了数百条人命!

    是忧,是喜,是缘,还是孽。

    无月已经不知道了。

    他现在拼尽全力所做的,无非便是每一个父亲都应该做的事情。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护好自己女儿的周全。

    “夭儿!”

    眼看着无月的步步紧逼,正反其道而行之。白术额间的藤萝纹路越来越清晰,就连她褐色的长发颜色都在渐渐变淡。无月心中禁不住升起了一丝绝望。

    忽然,他放下了手臂,卸去了所有防备。可是白术却已经难以压制住心中的魔性,她手中内力明明是指向自己深爱的父亲,脸上却是面无表情,除了那一滴突然落地的泪,似乎在证明着什么一样。

    正在这时,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女儿这一击的无月只觉得逼到自己面前的戾气迎刃而解,忽然就没了踪影。他奇怪地睁眼一瞧,却见一戴着半边面具的黑衣男子正将白术抱在怀里,而他可怜的女儿,正眼角挂着泪珠窝在那男子怀中睡着。

    “……你也回来了。良清。”

    无月一怔,禁不住对险些要放弃自己,放弃夭夭的做法感到汗颜。良清还是如平常一样沉默,他定然是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却什么都没说,甚至什么都没有评价。

    只是点了点头道。

    “宫主说要回来一家团圆,可是因为今天是月圆之夜,我不放心,便来瞧瞧。”

    “哎……把夭夭放这里吧。”

    无月闻言,转头带着良清走到了冰室的另一处闭关处,内力凝于右掌之中,那一团白气轻而易举地就将一边的石门机关打开了。赫然现于二人眼前的,是一间所有家具用品都是由寒冰雕琢而成的卧房。

    “不如就将夭夭放这里,那边的寒冰床有调理功效,自然会慢慢辅助她疗伤。这个地方,总比司南谷要强吧。”

    良清无言,只是听从无月的指令将昏迷中的白术放在冰床上,顺便为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滴。这才与无月一起将石门关闭。两个心系无双会,心念白术的男人,看着这闭关室的大门渐渐在自己面前关上,一时间相对无言。

    半晌,便听到无月说道。

    “你回去吧。这里有我替宫主与少宫主把关,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良清看了无月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反倒是立马俯首行礼,尔后便默默告退了。留下无月一个人,守着自己的妻子与女儿,却依旧孤独。

    ……

    闭关室中,白术不断地在沉睡之中做着噩梦。无数个记忆片段从她的脑子之中一一闪过,突然白光一闪,一切都好像是听到了谁的号令一样突然间有序的排列起来。就这样,她在自己并不自愿的情况下,回到了三年前,再一次亲历了那些她不愿意再想起的陈年旧事。

    赫那拉毅康,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名字,再一次让白术落泪了。

    二十四上元初识

    雍正四年,正是江浙海神庙落成的年头。说来也奇怪,自这个庙宇建成之后,江浙海盐一带钱塘江水患确实是小了许多。必要的时候,当地的官员只需要让沿海居民往内地搬迁几里地便可。损失还是有,却没有康熙年间遇见的那么大了。

    旁人都说这真正是神明庇佑,说得人多了,就连雍正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雍正五年,是五谷丰登的一年。各方捷报频传而来,让雍正喜笑颜开。正巧又碰上了上元节,皇帝突发奇想,就准了内城里的皇家子弟在那一天出皇城门参加各种民间活动,重在与民同乐。更是大赦三天,举国上下一片欢庆之色。

    毅康与毅恩,灯草与妲娜这几个知己好友就在这一天结伴而行,一起去了城东头的月老庙。之所以来这里,都是因为毅恩向两个小姑娘说了允鎏与玉宁的故事,据说毅恩的阿玛与额娘当初并不投机的时候,两个人的名牌就在这月老庙上机缘巧合地缠在了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刚开始灯草还不信毅恩的话,可是一经她自己的阿玛——玉风——证实之后,自然也就深信不疑了。

    “走,走,你们快点!”

    灯草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居然健步如飞,比后面这两个少年还要走得快。毅康一皱眉,不解地望着一旁的妲娜问道。

    “灯草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也不见有什么事情让她这么积极的。”

    妲娜用手绢一角轻轻捂嘴笑道。

    “今天灯草妹妹可是牟足了劲来求段好姻缘的。至于那人是谁,暂时还不能和你说。这是姐妹之间的秘密。”

    二人正在说着话,就听到毅恩在耳边叫开了。

    “灯草,灯草你去哪里啊!别乱跑,小心走散了!灯草!”

    毅康回头去看,正好见到自己的弟弟往人群里钻。他忽然想到了母亲的叮嘱,赶忙便也跟了过去。没有走多远,就见着了毅恩与灯草的身影,似乎还在和一个人说着话。

    莫非这么巧,出了内城还能够碰到熟人不成?

    毅康一边奇怪着,一边慢慢往他们二人的方向靠拢。走到不远处,这才发现灯草似乎并不是与那人聊天,反而是不住地打量着一个女子瞧,小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想着什么。

    “你是谁?”

    灯草忽然小脸一扬,对那女子就是这么一句问话。颇有些格格的味道。毅康眉头一皱,只觉得这语气分明就不是要和人和平相处,而是来找碴吵架的。

    被灯草质问的少女穿着的是灵凤绣庄的衣裙,白底上绣着几只红竹,清新而又不失艳丽。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只见她瞪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似乎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小丫头很是不可理喻。

    “笑话,你问我是谁,我就该老老实实答了?就不告诉你,怎么着吧。让开,本小姐还要做正事呢。”

    哦?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毅康听者这俏皮而又不甘示弱的回话,忍不住便笑出了声。毅恩回头一看,见是大哥来了,似乎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赶忙就将毅康拉到了一边。

    “完了完了,再不拦着,灯草就要闯祸了!大哥,救命啊!”

    毅恩祈求的腔调,几乎是快要哭出来一样。毅康瞧着自己的弟弟用着极似母亲的面容摆出一幅要死不活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当然明白为什么毅恩见到灯草要与人不快反映会这么大,可怜毅恩从小长得就像女孩子,又与灯草年纪相仿,两个人不知不觉间便玩得很是亲密。可是与其说他们二人两小无猜,日后会有夫妻情谊。倒不如说他们两个人是异性兄妹更为贴切。偏偏是这么明摆着的事情,灯草的阿玛,贝子玉风却硬是看不透,总觉得日后他们两个人一定是可以成亲的,所以每次灯草闹着要出去时,玉风便总会把女儿的安全问题算在毅恩的头上。

    毅康见着毅恩耷拉着脑袋,还是带着些坏心眼笑了出来。突然她扇子一收,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道。

    “行了,为兄就替你先将这小丫头片子打晕了扛走。“

    毅康说着,就要上前下狠手。哪里知道灯草比自己还快,已经向着那个姑娘出手了。手上短笛一指,片刻间就放了好几只暗器。毅康看着这架势,浑身不禁一冷,也不知道是担心那个姑娘,还是担心那些在旁边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他面色一沉,刚要伸手去挡。却见眼前一花,耳边响起几声兵器交接之声,几点晶莹就这么乒乒乓乓地掉到了地上。还没等毅康反应过来,毅恩就已经在一旁发出感慨了。

    “好快的身手……”

    是的,就算是毅康与毅恩这两个练家子,竟然都没有瞧出来这姑娘是何时出手,又是何时收手的。当她翩翩身姿再次站定的时候,身上依旧一尘不染,只不过手上多了一把宝剑,以纯白色剑鞘容纳之,而那姑娘手上缠着的白色晶石在火烛的映衬下,更是绽放着幽幽微光,让人目眩神迷。

    “你这人,怎么随随便便就出手了。要是伤了旁人性命可怎么办?”

    少女又开口说话了,微微皱着眉头的她,一本正经地说教起了灯草。突然她又将宝剑一收,转身便要离开。

    “本小姐不与你这种刁蛮任性的小丫头纠缠,你也不要再生事了。”

    一听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毅康与毅恩更是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最后两个少年突然就同一时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丫头?

    这陌生少女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年纪罢了,竟然还叫别人小丫头。灯草显然是听到了两兄弟的笑声,以为他们是在嘲笑自己技不如人。心里又急又气,一跺脚指着那一抹白色的背影道。

    “你走什么!站住!”

    每个人都知道她是在指谁,可是当事人偏偏没有停下。她这样的举动对被宠坏了的灯草来说,无异于是一种挑衅。一般在这种情况下,灯草无非便是耍一下脾气,哭一下鼻子就算了。也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灯草竟然发了狠,不依不挠地又连发了几个暗器过去。每颗定魂珠上,分明还涂了不少芍药舅母教她炼制的毒药。毅康站在一旁,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赶忙三步并上两步冲上前打落了一些下来,可是仍旧有些漏网之鱼是他来不及触到的,眼看就要袭击这上元灯会熙熙攘攘的人群了。

    “小心!!”

    毅康的双眼有些发红,只是盯着那个不曾转头的瑰丽少女瞧。他的警告声让流动的人群忽然有了短暂的停滞,正在这时,从人群之中忽然探出一把打开的折扇,只不过是翻转了几下罢了,那些定魂珠便都吸附在了扇面上,忽然那折扇一收。扇面跟着定魂珠一道便没了身影。

    一个表情冷漠的青年就这么执扇护在了少女身前,他们二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尤其显眼。

    青年盯着灯草瞧了一阵,这才微微侧头看向身后佳人。

    “你没事吧?”

    他并没有叫那个女子的名字,可是关切之意从语气之中就听得出来。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一双手自然而然地便扶上了青年的臂膀。

    “你,你,你放开!”

    灯草瞧见两个人亲密的动作,一下便急红了眼。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更是有些许晶莹在滚动,就是倔强地不落下来。

    “……我们走。”

    灯草眼见着都要哭了,却只是惹来了那个男人反感的一皱眉,他忽然一转身,拿着扇子的手便背到了身后,带着一言不发的少女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吴放!你给我站住!”

    见到吴放要走,灯草果真是着急了。不顾一切地就要往前追,妲娜怎么拉都拉不住。只不过她的哭喊没有让吴放回头,却让吴放一边的女子回过了头。

    夭夭回头看了看被一旁男伴拉着动弹不得的灯草,眼中露出些同情之色。

    “你就真的不理她?我看她好像很喜欢你。”

    夭夭一语中的,戳破了这一层纸,似乎让吴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是说来这里是有正事要做么?结果闹出这么一件事来。”

    夭夭听罢,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是谁害我被人这么对待的。”

    说着,她又悄悄瞧了一眼吴放,见他脸色更为不善了。这才缩了缩脖子道。

    “好好好,你便呆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带我去姻缘石那儿吧。我要放红线。”

    说着,她笑嘻嘻地将两根红线一左一右地用手拿着,在吴放眼前现了现。吴放打量了几眼,这才发现这两个名字是属于夭夭的良清师兄和辰惜师妹的。忍不住便多嘴问了一句。

    “你的呢?”

    夭夭一愣,又低头在腰间找了找。最后垂头丧气地一吐舌。

    “还不都是你的那个小娘子,若不是躲她那几个厉害得要死的暗器,我也不会把自己的红线弄丢了。”

    吴放听到他这么称呼灯草,心里又不高兴了。抬头便戳了一下夭夭的头。

    “大家闺秀,别乱说话。”

    “哼。”

    夭夭对着吴放做了个鬼脸,又马上对着这个亲如兄长一般的朋友开心笑了起来。

    ……

    突然有此变故,灯草几人也没那个心思再玩赏月老庙。更何况毅康还担心将灯草留在这里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便在妲娜提议打道回府之下,热切响应,与毅恩一起将灯草连拉带拽地弄回了内城。

    刚一跨进玉风贝子府的大门,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为了毅恩的安全着想,毅康还让弟弟先回去听消息,自己则与妲娜一道将灯草完璧归赵到了玉风与慈心夫妇俩的手上。

    “灯草怎么样了?”

    在贝子府里坐了几乎一夜,妲娜终于是走出了灯草的房门。毅康一听到门响,立马迎了上去。

    “哭闹得厉害,福晋给她熬了点安神汤,刚刚才把她哄睡。”

    妲娜叹了一口气,忽然便咳嗽了起来。毅康一皱眉,倒也不忌讳与之并肩而行。毕竟在这内城里头,因为父母的关系,从小到大他们就是是最为亲密无间的知己好友,不分彼此,灯草是,妲娜也是。

    “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你这身子骨,可不比灯草好。”

    毅康俨然就是一个哥哥的形象,轻轻抚了抚妲娜的背,直到她止住了咳嗽,这才将手放下。

    “灯草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儿?平日里虽然说是胡闹,倒还不至于这么拿人性命开玩笑。”

    二人一边往大门处走着,一边不自觉就将话题转到了这个最小的妹妹身上。

    “哎……你知道今天将她的那些小玩意挡下来的男人是谁么?”

    “刚开始还不知道。但是听到她叫他名字,心里便有数了。看那身手,再说那名字,应该就是灵书姑母的儿子,忘忧庭院的下一任少爷?”

    毅康这么不确定,是因为他其实见城外亲戚的次数很少。除了会经常见到儒之表哥以外,其他人等也不过是一面之缘。或者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吴放,便是其中一个。

    妲娜点了点头,突然就不说话了。毅康皱着眉头静静等着,实在不喜欢这种话说到一半的感觉。

    “……今天灯草看到他和那个女子在一起,才会急红眼。说实话,我也是被今天的灯草吓着了。若不是那姑娘身手了得,还真不知道这事情会怎么收场。”

    毅康一皱眉,一时半会竟然没听明白。妲娜见他没答话,也知道他是没明白,忍不住便笑了一句道。

    “这是女儿家的心事,你们男人,都不懂。”

    她刚一站定,无意间便瞟到了毅康腰带边上,似乎是带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咦?这是什么?”

    “什么?”

    毅康顺着妲娜手指的方向瞧去,却见在自己的腰牌旁边不知何时缠上了个木牌,怎么都去不掉。他有些尴尬地弄了一阵,最后还是放弃了。抬头间,却见妲娜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

    “……没办法,大概是刚才一片混乱的时候缠上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