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犹豫,那只雪鸽到底要怎么处理,悉听尊便。只不过这邀约,可是过期不候的。
所以,毅康在想。想得睡不着觉,想得辗转反侧。半夜起身去练武房,无非是为了能够将自己的心思给平静下来。可是,他却还是败给了自己,最终在白术约定的时刻,来到了这一密林之中。
“我来了,你现身吧。”
按照约定,毅康孤身一人,单刀赴会。抛开自己现下纷乱复杂的心境不说,白术选的这个地方,确实是灵秀慧中,山清水秀。在京城生活了这么些年的他,竟然还不知道,这郊外的密林深处,还有着这么一片世外桃源之地。
“怎么?好看么?这个地方,可还没有被你们这些人的爪子给污了。当然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啊。”
白术如是说着,忽然就坐到了毅康眼前的一块石头上。她今日与那日相见不同,脸上戴着一层白纱,却遮不住她眼里那份光华流转。
“……我人已经来了,把剑还我吧。”
毅康皱了皱眉,倒不是讨厌这女子身上妖艳的味道,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是心痛。他咬了咬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女人产生一股怜惜的感觉。
莫非只是因为她姓白?
又或者是因为她与无双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总而言之,不论是哪一种原因,还是现下他对她的哪一种情感,他都觉得莫名其妙又令人生厌。因为,这是对夭夭的背叛,他不愿意背叛他最爱的那个人。就算是那个人,只是曾经还活着。
“你痛了。”
白术歪着头瞧着他,每次说出来的话虽然简短,却又准确无误地戳中了他的心事。上次是这样,这次也这样。犀利而又简单。
毅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
“不知所谓。我来,只是要回我的剑。莫非,你信上说的都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
白术侧过了脸,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语气在这一瞬间,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似乎不再那么冷冰冰,可是又在另一瞬间,一切温柔的味道便随风而散了。
夜风,很凉。
毅康看着面前这白衣女人衣带飘扬的模样,鼻间似乎又飘来了那几日在内城上空萦绕不去的血腥味道。
“如果不给,倒也罢了。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他转过头来,不知道是在逃避,还是真的与这女人两相生厌。离去的脚步,竟然没有一刻停留。白术静静坐在他身后看着,眼里流过一阵悲伤。便是她身后这流水潺潺的泉涌,大概也是替她哭的。
“慢着。”
冷冷的一句近似于命令的话,毅康却听了。转头间,一把好剑便到了他身前,毅康伸手去接。只觉得这把剑,从里到外都冷得刺骨。
“这不是离魂。”
就在与之碰触的一霎那,毅康便有了结论。
是啊,这怎么可能是离魂。
他的离魂,更是夭夭的离魂。既然是代表着他们二人红线姻缘的剑,又怎么可能是如此冰冷彻骨。冷得让毅康浑身打起了寒战,无端端地想到了夭夭的尸身,是否也是如此冰冷。
白术依旧是坐在那块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大石上,见毅康似乎是想弃剑而去,嘲讽与一丝愠怒便挂到了她的嘴边。
“梦迴,这把剑的名字,叫做梦迴。”
梦迴……
一个名字而已,却叫毅康的动作生生顿住,忍不住便又瞧着手里的剑发愣。
“午夜梦回,离殇索魂。难道夭夭没有告诉你,这把剑与离魂是一对么?”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如果是两把之中选一把,我宁愿要离魂。把离魂给我。”
纵然有千般不舍,取舍之下,他还是宁愿选择夭夭。这把梦回,虽是好剑,虽是好比鸳鸯,与夭夭的那把离魂比翼双飞。可是它出现的不是时候,偏偏是在夭夭已经香消玉殒之后,偏偏是在他不得不用离魂来寄托哀思的时候。
白术这样的馈赠,根本就不是一种施舍,而是一种变相的折磨。当毅康已经痛彻心扉的时候,她却笑得恣意盎然。毅康看得出来,这女人把夭夭的死,不仅仅是怪在了内城人的头上,怪在了弘翊的头上,更是怪在了他的头上。
“想要离魂?真是好可惜啊,本宫已经将之与白夭夭葬在一起了。她现在就睡在飞来峰上的冰棺里,看起来栩栩如生,可是就是睁不开那双曾经灵动的大眼睛。不过,比起那些埋入土中,尸首不全的师兄弟来,她作为无双会的大小姐,也算是幸运的了。至少还有个价值不菲的冰棺,还有把离魂给她陪葬。”
“够了!不要再说了!”
毅康突然拔剑出来,可是拔到一半,却又生生将之放了回去。
“……夭夭她现在在哪儿。”
白术面无表情地看着毅康痛苦,好像现在他们谈论的这个所谓的死人,根本就不是她自己一样。
“在飞来峰。”
“……她……她真的……”
真的死了?
毅康努力了好半天,依旧不敢把这个字说出口。
沉默,又在敌对双方二人之间蔓延开来。白术冷冷盯着他,突然间改变了想法,于是她站起身来,抬头看着拨开云雾现出真身的月光。
“她到底死了还是没有,你可以去问爱新觉罗弘翊。当日无双会一夜灭门,他可是全程都在的。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或者……有多少人是他不确定生死的,他心里都清楚。本来嘛,既然是带领着血滴子,在那肮脏不堪的军机处和粘竿处做事儿,又怎么可能心里没有一本账呢?这些数字,可都是要报告给皇帝老子听的。”
白术的言语井井有条,充满了魅惑。惹得本来还在痛苦之中挣扎的毅康猛地一抬头。当他与白术再次对望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在怂恿自己做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毅康讶然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想去那么做。
“哼哼?怎么?赫那拉毅康,别说本宫没给你指明一条路。等你查清楚了,你可以再来约我见面的。以雪鸽空竹为信号,你那儿,不是还有一节白竹竹筒么?”
白术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无意一指毅康胸口,就好像是透过他的衣衫看到了那根毅康随身携带的竹筒一样。她在逼迫毅康取舍,又在逼迫毅康选择。这样的游戏,似乎一开始就很疯狂,白术却乐在其中。如果这就是她报复的手段,不得不说,未免太过于深谋远虑,让人方不甚防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白术离开了。毅康从自己的思绪中慢慢走出来时,那女人早就已经离开多时。他疲惫地一转身,拿出了白术的信,反复看着。娟秀的字迹,在信的后半段写明了毅康若想出这密林,又该怎么走。
毅康看着那步数与走法看了良久,这才突然明白,原来这京外密林早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入到了这个神秘女人的手里。她之所以不怕他人算计,全然是因为这密林已经被她摆成了各种法阵的形状,若想走进来,或者安全走出去,全要听她的指示。
这皇城,怕是注定要变色了吧。
毅康捏紧了纸条,在看到密林出口的那一霎那,便选择了让这绢纸在自己的内力之下,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四十九余波
毅康拿剑回到王府之后没有几天,白儒之便突然登门造访。这是自那一次雨夜之后,儒之再一次主动来内城姑母家,算来,竟然也相隔了三年。虽然允鎏对此没有说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可是玉宁却对此牢马蚤满腹,甚至还有些心痛的埋怨在里头。
白儒之无奈地笑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像小孩子一般心性的姑母给安抚了下来,刚有时间喘口气,喝口茶。玉宁无意之间的一声问,似乎又不小心戳中了白儒之的心事。
“儒之,你……你之前一直避讳来着内城,该不会是生你弟弟的气了吧?”
玉宁口中的弟弟,自然是指的毅康没错了。儒之被玉宁这么冷不丁的一问,一口含在口里的热茶差点没呛到。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这口茶水喝下肚,这才回了玉宁的话。
“姑母您这又是想到哪儿边去了?敢情刚刚侄儿浪费的那些口水,尽是丢到东海龙王那儿去了。在姑母这里,可真是一个涟漪都没打起来啊。”
白儒之半是哀怨半是无奈地话听到玉宁耳里怪不好意思的,可恨这话题又是自己挑起来的,想要蒙混过关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玉宁尴尬地笑了笑,挥了挥帕子,好像是要将这话茬儿就这么给挥没一样。
“你和时儿从小就好。平常来都是最先问他去处,现下你三年好不容易再来一趟,又是成婚的喜讯,你倒是问都不问一句了。怎么能够让我不多想呢?”
“嗯,姑母这话儿说得在理。可是儒之从小到大都不问姑父一句,敢问姑母,是不是儒之也是和姑父闹别扭了。这梁子,还结下来挺久。”
玉宁一愣,忽然扑哧一笑,虽然眼睛瞧不见,手指点的就是坐在她斜对面下手的儒之。
“个泼猴,等媳妇进了门,还怕治不了你了。对了,这是哪家的姑娘呢?这么有幸,被咱们白家大公子给娶进门了。”
白儒之一提到自己的心上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翼。羞赧的模样就连早春看了都想笑。
“是……是林家小姐。姑母大概也曾见过?她父亲林铸,是翰林院的大学士。”
“林铸……是了是了,若没记错张兄家里那个惹人怜爱的雨茹,便是林家的媳妇没错了?”
玉宁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头,一个温柔如斯的嗓音与名字就这么突然从她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雨茹妹妹便是儒之之后的嫂子了。呵呵,想来咱们这群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倒也是缘分。终归还是进了一家门。“
白儒之微微含笑,脸上洋溢着的幸福之情,让人忍不住都想多看几眼。玉宁睁着一双已经没有光芒的眼睛发着愣,忽然叹了一口气,说了几句心里话。
“看你这般快乐,姑母可真正高兴。若是时儿的姻缘,能够与你一般一帆风顺,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我也心安了。”
玉宁的话顿时让这本来欢快的场面沉默了下来,儒之低垂着眼帘,手里拿着那张红艳艳的喜帖,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玉宁的耳朵因为四周太过安静而一直嗡嗡作响。这样太过于诡异的静默让她恨恨暗骂了自己几句,明明之前是那般好气氛,眼睁睁就被自己给搅黄了。
“早春,去瞧瞧王爷那儿公事办完了没有。怎的还不过来?可别让侄子久等了。”
“……是。”
早春倒也是个懂事的丫环,听这吩咐便知道玉宁是想活络气氛,便抱着死活都要将王爷给弄过来的决心准备出厅房。哪知道人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毅恩结结实实地撞得倒退了好几步。
“哎哟,我的小少爷呀。早春嬷嬷老了,可禁不得你这么几下撞了。”
早春说这话时,一手护着腰,疼得有些龇牙咧嘴,显然是刚才为了护住毅恩不摔倒,自己却狠狠地被门框给打了一下。早春倒也没有怪毅恩的意思,无非就是像平常一般数落几句。哪里知道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少爷,今日却是哭得稀里哗啦,一抬头,涕泪横流的脸庞真是让人惊慌失措。
“额娘,额娘!”
毅恩抽泣着,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惊得白儒之和玉宁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其中玉宁显得尤为慌乱。明明是看不到任何东西,还硬要踩着花盆子下台阶,若不是儒之扶着,估摸着呆一会儿毅恩会哭得更加厉害。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玉宁抱着毅恩,也不管他的鼻涕和泪水花了她的衣。小儿子的哭声实在是让她觉得心疼。
“大哥疯了,大哥好可怕,大哥他要杀我,还要杀阿玛!”
五十癫狂
“姑母,小心!”
玉宁在儒之与毅恩的搀扶之下,急急忙忙地赶到了毅康的小院。还没完全进门口,就听到白儒之在她耳畔旁边一声大叫,接着她就觉着自己的身子转了几转,又被人拉远了。
几人心有余悸的面面相觑,就只剩下玉宁,因为看不见,反而不知道当时死亡与自己离得有多近。玉宁站在那儿有点茫然,见大家都不说话,特别是护着她的儒之还使劲喘着粗气,更是让她心烦意乱。
“儒之,怎么了?刚才那声音是怎么一回事?”
儒之从惊愣之中回过神来,眼睛却始终没办法从如意门上的裂痕移开。好好的一道江南水乡粉墙如意门,竟然就被人生生削掉了几乎一半。儒之总觉得,再呆在这个回廊里,恐怕会有性命之忧。于是他对着毅恩一个眼色,便和毅恩一起,将玉宁和早春一并移到了花园里。人刚走出来没有几秒钟,又是几道白得刺眼的光芒袭来。砰砰几声,便将刚才他们站着的回廊毁了个干净。
“阿玛!!”
毅恩显然是被吓呆了,见到回廊坍塌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最敬重的阿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他们眼前不远处,正有一华服男子站在那儿,一手拿着剑,似乎是在与人对峙着。他的身边,不管是花草树木,还是假山水池,几乎都被毁了个净。被人生生劈开的小潭也裂成了几瓣,池水汩汩地往外冒着,霎时间就淹没了水潭旁边那一片好好的花园。
允鎏与毅康均是站在水里,只不过与他不同的是,毅康那边的水,一到了他剑气所及的范围,竟然就凝成了冰。而在允鎏这一边,水依旧还是水,甚至还濡湿了他的鞋。
允鎏沉默不语地望着双眼已经变了颜色的毅康,心痛让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时儿。”
轻轻的一声叫唤,并没有让眼前这个已经六亲不认的怪物有什么反映。只不过允鎏有些紊乱的气息似乎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就好像是野兽之间的争斗一样,一旦发现了对方的弱点,就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就在这眨眼之间,毅康长剑一甩,再次向自己的父亲发起了进攻。
“毅恩,不要站在那儿!!”
将玉宁安顿在了几十步开外,白儒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转头却见到毅恩正要往前冲。他几个箭步冲上,利落将小表弟一提,再是轻点路面上的积水,便带着毅恩也退出了毅康攻击的范围。儒之对刚才的千钧一发心有余悸,可是毅恩却大为光火,全然就没发现刚才他与碎尸万段只是一步之遥。
“你做什么!!大哥他疯了!!如果我不去帮阿玛,他一定会杀掉他的!一定会的!!”
毅恩攥紧了拳头,心里话说得越多,眼眶就越红,正在兄弟二人说话的时候,花园那边的震动再起。白色和蓝色的剑气交错,有些并没有被对方化解掉的内力便横冲直闯地在这王府里毁掉一切可以毁掉的东西。儒之凝眉间,无奈之下便只好将插在腰间的玉笛拿了出来。今日实在是失策,为了能够进内城顺利,他也没带着什么兵器在身边,若不是有林好好送给他的这枚玉笛寸步不离。说不定今日他白儒之还真的要身先士卒,为了保护姑母和小表弟的安全,却被自己的姑父和大表弟给剁成肉酱。
几个回合之下,战况愈演愈烈,大有风云变色之势。儒之在几个遮挡之下,便发现了蹊跷之处。只见蓝色的剑气与一开始无异,平和而无戾气。可是那白色的剑气,却是越来越凶猛,儒之只觉得握在手上的玉笛越来越冰凉,就连他整个人都忍不住打起了寒战,口吐白气。
“走火入魔……”
突然,儒之似乎找到了症结所在。可是这样的发现,并没有让众人乐观多少。正在儒之愁眉不展的时候,又是几骨凌厉的剑气飘来,允鎏来不及挡,便只能让。刚一侧身,就看到玉宁几人正站在身后。那一刻,允鎏不曾变化过的脸色终于有了惊恐的表情。
“宁儿!!”
允鎏自然知道,单凭儒之是抵不过这白雾一般无所不在的内力的。他也不管是否将这背后留给了发狂的儿子,心里所想的便是用尽全力去保护玉宁的周全。
眼看着儒之的玉笛与这内力相撞,二者之间出现了青色的火花,只不过这青色火花越来越小,连带儒之整个人都几乎要被这剑气包围。若是再没有人援助他们,估计他就要和林好好给他的玉笛一起粉身碎骨了。
就在这时,允鎏一剑砍过去,用蛮力将白色剑气弹开来,总算是在这节骨眼上救了儒之和玉宁一命。可是他的背后心窝却留给了毅康,就算允鎏不回头也知道,已入魔障的毅康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
“带你姑母快走!!”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允鎏依旧沉稳,并没有对死亡有何畏惧,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玉宁一个人。身负重伤的他,死命推了儒之一把,硬生生将他与几人推出了好几步之外,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这几道白色剑气早已成冰剑,只是一步之遥,就可以将他穿个透心凉了。
“允鎏!!”
玉宁显然是感到了这生离死别的危机已是迫在眉睫,发了疯似地要脱离毅恩与儒之对他的桎梏。可是毅恩眼睁睁地就要失去父亲了,又怎么会再让母亲遭遇不测。年纪小却很是懂事的他痛哭失声,却仍然不忘抓紧母亲的手。
眼看着一场弑父的悲剧又要在内城上演,漫天忽然飘来异香。众人还来不及细想的时候,局面忽然便有了转变。
玉风家的小格格灯草,从天而降,一甩红绫,便将那内力如数兜进了一片红色之中。再将这片赤红转了个几圈,红绫应声而断,小格格也赶忙扶着允鎏到了儒之身边来。
“好险好险,师傅,您老人家手脚快些。灯草没有您给我的红绫了,毅康哥哥若是再发疯,可没得东西制他。”
直到灯草说了这番话,大家才想起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在这花园里才是。赶忙往毅康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青衣男子,一手握着毅康手里的剑,一手提着已经昏迷的毅康的领子。
他微微皱着眉头,就这么站在冰上。待到那些冰块突然崩裂开来,他才带着毅康落到了众人眼前。
“司马伯伯!”
玉宁紧紧抱着受了内伤的允鎏,还在因为刚才的失而复得而感到万分惊恐,直到听到儒之惊喜的这么一唤,她才发现,原来这一次,竟然是自己的师兄亲自出马了。
五十一魔剑
司马扶伤这个人,确实很是奇怪。平常温润如斯,可是真正办事的时候,却又有那么一点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味道。他见到允鎏一干人很是狼狈,也只不过是随便扫了几眼,便将毅康一把丢到了地上。司马扶伤这样孩子似的举动,实在是让大难不死的白儒之哭笑不得。
“伯伯,您……”
白儒之其实是想说,您就不怕把毅康给摔碎了么。扔个大活人跟扔麻袋一样,哪里知道司马扶伤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伤的最重的允鎏的胳膊给拽了过来,就地诊治,也不管自己这么粗鲁的动作是不是弄疼了允鎏。
趁着司马扶伤将注意力都放在允鎏那儿了,灯草这一边便帮儒之手上的伤包扎着。二人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快要包扎完的时候,灯草的眼睛便飘到了儒之的腰带边上。
“儒之哥哥,那个笛子都破了,你还留着?”
儒之叹了一口气,刚想作答,却又被灯草抢了白。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好好姐姐送的?嘿嘿黑,难怪了,弄破了已经是大罪了,哪里还敢丢。”
这一回,还没等儒之反口,灯草头上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还是个成年男人的拳头,你说怎么不疼。只见灯草双手抱着脑袋,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是哀怨地抬头瞧着自己的师傅,却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所谓医者,救死扶伤的时候就不该顾左右而言他,你这般性子燥,成何体统。还不快去瞧瞧毅恩贤侄的伤势如何了?还在这里和儒之胡搅蛮缠。”
“哦……”
灯草嘴上乖巧,眼神却在看向毅恩的时候整个变了味。惊得毅恩身子抖了又抖,张口便想说这点小伤,不看也罢。哪里知道他这不算反抗的反抗还没说出来呢,就已经被灯草撵走了。
看样子,这小丫头是将自己被师傅训斥的怒气全都撒在了毅恩身上。儒之抿嘴不言,知道这种场合最好不要笑,便没有笑。低头间,他又是心疼地轻轻摸了几下玉笛。冰化了之后,那裂痕就更是明显了。
这可怎么向好好交待呢。
白儒之想到此,禁不住一阵苦笑。
“礼郡王,你的伤势也算不轻,还请您随我进一下房间,关于您的伤势,还有令郎的状况,咱们可以详谈。”
司马扶伤将这里七七八八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便向允鎏比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危机化解之后,因为玉宁的危在旦夕而变了颜色的允鎏,此时此刻又回复了冷静如常的模样。他回过头来先是安慰似地拍了拍玉宁的手,这才带着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司马扶伤引到旁厅去了。路过毅康的时候,司马扶伤一把将之提了起来,丢给了正在旁边指挥清理和修缮工作的阿宝。
“带你主子回房休息。不准解开他的|岤道,在我和王爷来之前,谁都不能弄醒他。”
“喳……”
阿宝手忙脚乱地接住毅康,看着小主子的眉头已经成了川字型,整个人的肌肤都泛着白色,身体的温度更是冷得不像话。听到扶伤的吩咐,阿宝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刚才的阵仗谁没看个明白啊,哪里还敢将这再世修罗给弄起来。自然是连连答应,便小心翼翼地去办抚伤给的差事去了。
允鎏与司马扶伤一路无言,刚进大厅,就听到允鎏哀叹。司马扶伤知道他一定有话要问,便利落坐了下来,等着允鎏开口。
“小犬……小犬这是怎么了。”
司马扶伤看了允鎏一眼,便将那把他从毅康那儿没收的剑放在了一边。
“入魔。”
允鎏点了点头,一幅心里所想被确认的模样。二人沉默了半晌,没茶水招待,更没糕点瓜果。就算是现在有山珍海味在面前,估计这两位长辈都没有这个心情去吃了。
“扶伤觉着,大概是这把剑的原因。”
扶伤用手指了指那把银白色的长剑。说来也奇怪,这把剑似乎真的有灵性一般,二人的目光刚到它身上,它便开始不安分起来。本来在小桌上平躺着的它,突然躁动不安,似乎是想要冲破什么禁锢一样嗡嗡作响。
允鎏微微站起身来,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司马扶伤却不慌不忙,轻哼一声,一个转手便将这剑制住了。他以指为笔,沿着剑身划了一道,所到之处便出现了一层像是外衣一样的内力将长剑整个包裹住。等他划完的时候,这把剑便也不再长鸣了。
“司马兄,这……”
“似乎是因为找到正主了,高兴得很。”
就算是允鎏见多识广,今天这么诡异的状况还真是第一次碰到。与其说这是一把剑,倒不如说这更像是一个生物。只不过这生物的脾气似乎不是那么好,高兴了杀人,不高兴的时候还指不定会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扶伤见允鎏没再做声了,索性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并说了出来。他当然知道允鎏的嘴巴有多紧,更何况是关乎他儿子的事情,自然就是守口如瓶了。
“不知道王爷对江湖上的事情知道多少。”
“……司马兄所指何事?”
“离魂,弱水,和梦迴。”
这几个名字好生怪异,允鎏发现,除了那把鼎鼎大名的弱水剑以外,他真的一概不知。于是,他摇了摇头。
“弱水剑,在下自不必说了。便说这离魂和梦迴,相辅相成,是一对鸳鸯剑。午夜梦迴,离殇索魂。便是说的他们两个。”
说着,扶伤忽然将桌上那把梦迴给拿了起来。
“江湖上一直有传言,离魂和梦迴是与弱水剑一脉相承。如果你没办法驾驭弱水,便可先用他们其中任何一把,从中就可以找出与弱水的共同点所在。不过……离魂倒还好,无非便是舞动的时候剑招会出残影,越是内力深厚的人便越是有万千瑰丽变化的残影。可是这梦迴,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扶伤话音刚落,便将长剑在眼前放平,眯着眼睛细细望着。
“何为离魂,何为梦迴?到底是如何界定?”
扶伤摇了摇头,又将这把长剑放归原处。似乎还是不放心它的稳定性,又是在长剑身上加了一层内力外衣。这一下,这把血腥的剑,终于是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只是明白离魂属阳,梦迴属阴。离魂静,梦迴则狂。既然我说到这儿,想来王爷也明白了。毅康拿着的,正是武林中人觊觎的好剑之一,梦迴。”
允鎏微微睁大了眼睛,充分表现了自己的惊愕,却也只是那么一时半会儿。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下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了那把剑。
“这把剑,确实很狂。就连用它的人,都会因为它而狂性大发。这种东西,应该封存起来才是。”
“这一点,在下很是赞同。所以恳请王爷替毅康做个主,这把剑,在下想带到遗世山庄去封存起来。”
扶伤的法子自然是最为妥当的,允鎏一听完他这样的想法,立马便点了点头。
“自然是好的,司马兄为在下解决了个难题,怎敢不从。”
说着,他便拱手相送。二人站起身来的时候,皆是一幅凝重的表情。
毕竟,这把剑太危险。而整件事情疑点又太多。允鎏现在担心的,便是这一把魔剑会让毅康与那将内城弄得腥风血雨的妖人们有所联系。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猜测已是不离十,估计也不会如此镇静地站在这儿了吧。
扶伤回身将梦迴给安排妥当,一回头见允鎏眉头紧锁,忍不住就为毅康担心起来。从来不为人说情的药王谷谷主破天荒地为毅康说了几句好话。
“王爷,还请您消消气。这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得等毅康身体复原了再说。用这把剑与您对峙,对使用者本人来讲,也是伤害极大的。”
为了帮到毅康,一向实事求是的扶伤硬是将这句话中该有的因人而异四个字给抹掉了。允鎏听到扶伤这么说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恨,最后做父亲的柔情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扶伤的请求。这才将之送出了府邸。
五十二迷惑
大概是因为飞来峰高耸入云,白术发现,从小到大这里都是灰蒙蒙地一片天,很少见到阳光。以前无双会还在的时候,多少还可以透过云层瞧见那一丝一缕的金色灿烂,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白术有空坐下来好好心上天空的颜色的时候,它们永远都是一片灰,再也不见曾经的光芒。
“宫主。”
正当白术坐在琴钦阁之上,看着这天上灰白色的云随风动时,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抬起头来时,那男人带着一个白色面具,虽然只是一半,也让看到的人会有一股子不寒而栗的感觉。
“嗯,什么事?”
“……梦迴已经被锁入遗世山庄,正如宫主料想的那样,被人封存起来了。”
“呵呵,很好。”
白术先是一愣,心里轻如针扎一般的疼痛一瞬而过,让她来不及去细想。良清一抬头,就见一小坛水酒飞到了他面前,良清随手一抓,连着那坛酒的盖子也一并去除了。
“……宫主,我还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再碰这坛子清泉了。”
良清说罢,便也在白术的身边坐了下来。一黑一白,均是抱着一个酒坛,朝天而饮。白术听了良清的话,倒也没生气,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见他连喝了几口,唇边这才勾起了一抹笑意。
“如何?这酒可好。”
良清点头,已然做了个十分肯定的回答。
“既然是好酒,我为何要为过去的那些陈年往事去舍弃它。”
白术肆意一笑,将那坛酒彻底见了底。良清对于白术的话,照例沉默不语,一如往常一样,只是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大小姐身边,让她不至于一人独坐到天明,喝着闷酒,被这心中愁苦给塞了个满满当当。
白术的身边放着一共三坛酒,若不是良清的出现,估计这三坛便是她今日一人的分量。见着这一坛倒空,白术又要去开另一坛,良清便不着痕迹地将那小坛一把拿了过来。
“再怎么好喝,都是酒。酒伤身,还是不要喝了。”
白术手一空,回过神来时,酒早就到了良清那边。她倒也不恼,只是手握成拳,微笑着便不再说话了。
“……宫主,这般对赫那拉毅康,是好事么。”
“怎么?一开始咱们不是都说好了么?赫那拉毅康也好,爱新觉罗弘翊也好,都是无双会的仇人,之所以有离错宫,便是为了让他们和内城重演当日无双会的惨剧。现在你问我这么对他是不是好事?他现在只不过是走火入魔,还有更好的事情等着他呢。你又不是不清楚。”
良清一皱眉,没有面具隐藏的另外半边脸显得清秀而又柔弱。
“……爱新觉罗弘翊的话,并不可全信。或许当日他只是想拖延,才会将赫那拉毅康说得如此不堪,也许……”
“够了。”
一甩衣袖,也不管会不会让良清受伤。一抹白色便袭上了良清的身子。只见琴钦阁上忽然白雾四起,那黑色斗篷在这雾气之中向后退了好几步,几乎摔到房屋下,好不容易才在最后一刻站住。良清往后瞧了一眼,只见尚留一步,他就会被白术这突如其来的内力给推得堕楼了。
“……还请宫主恕罪,属下惶恐。”
“哼。我没兴致了,这酒,还是你留着喝吧。”
白术说着这稚气的话,身边的白雾忽然便消散开来。天还是阴沉沉的,厚重的灰黑色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良清跪在房顶上,一直不敢乱动。直到白术足尖轻点下了琴钦阁,他才敢循着白术的背影望去。只见白术刚一落地,就有离错宫的使卒前来跪在了她的面前。
“宫主。探子回报,赫那拉毅康已经转醒,这几天他动向正常。是否还继续监视。”
“……嗯。”
白术冷冷地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开了琴钦阁。良清见状,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白术刚才闹脾气的那一击出手可重,看样子,他要好好调息一番才可以回复了。
想到此,良清不禁又重新坐到了琴钦阁金灿灿的琉璃瓦上,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古朴的玉佩。只有看着这块玉佩的时候,他的眼神才会温柔如水,整个人都脆弱得让人不忍去看。
“……辰惜,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才能够让师妹受得痛苦少一些?”
说着,他便将玉佩紧紧抓在手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五十三指引
毅康刚转醒的那一天,是他发狂以后的第三日了。虽然依稀对之前的事情有些印象,可是硬要说什么记得,倒也不确切。他唯一在意的事情便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梦迴,无端端地没了。
“阿宝!阿宝!”
没了梦迴在身边,就像是没了毅康的命。他发疯似地叫着阿宝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阿宝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脸的青肿伤痕,避无可避。
“……你怎么了?”
毅康愣了一下,见一起长大的阿宝这副模样,一时间倒也忘了生气。阿宝苦着一张脸,差点没有被毅康的这句问话给呛死。
“贝子爷,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毅康仔细想了一阵,只觉得脑袋疼得很,在脑子里闹腾的,尽是些刀光剑影,别无其他。
“……是不是,我伤的。”
阿宝没说不是,也没说是。不过这态度,多半就是默认的态度了。
“爷,奴才出去给您打点热水过来。您这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也过了三天了。待会奴才还要去王爷那儿禀报一声,福晋担心您担心的,好几天都没睡着觉。”
毅康点了点头,正要让阿宝做他的事情去。突然想起来的一件事,却让毅康不得不又叫住阿宝。
“爷还有吩咐?“
“……我的剑呢。”
毅康犹豫了一阵,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本来佩剑不在身边,对于练武之人来说便是一件不安的事情。阿宝不听他说这话还好,一听他又提到了那把剑,忍不住便抱怨起来。
“爷,您就别想着那把魔剑了吧。那剑太邪了,司马老爷都将它带走了。总而言之,是不会再在咱们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