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逢君尽欢

逢君尽欢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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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了起來,然后几个起落,往遗世山庄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赶去。

    毅康昏昏沉沉,他的意识终于在推开一扇门扉之前,彻底地沉睡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六十八天罡锁剑阵

    自前一天晚上收到毅康的密函,说他将在第二天晚上行动的时候,吴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凭着一股天生的敏锐直觉,觉得心神不宁。这股不安的情绪搅着他睁眼迎來一个白天,又迎來了一个夜晚。

    此时此刻,正当毅康被那诡异的呼唤引到遗世山庄那一处他从沒涉足过的小院的时候,吴放正披着外衣坐在自己卧室里。点了个蜡烛,愣愣地瞧着手上的那个毅康送來的信笺在发愣。

    他总觉得,整件事情有好多不妥,却不知道应该是从哪里入手來解开自己心中的这股疑虑。

    又是坐了一会儿,烛光闪动,屋外的天空更是漆黑一片。吴放的房门,就在这么个时候被人敲开了。

    “……少主。”

    阿航已经穿戴整齐地到了吴放身边,吴放抬头,瞧了他一眼。忽然心中一动。

    “红线呢。”

    阿航一愣,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吴放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心上人。想起昨夜暖玉在怀,那般柔软。可是今早醒來的时候,红线却像平常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阿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其所踪。吴放一皱眉,忽然挥了下衣袖,掩住自己口鼻,另一只手则一把扣住了阿航的左腕,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來。

    把脉片刻之后,吴放的眼神突然变得阴沉。

    “……少主,怎么了。”

    看到吴放这样,阿航也微微变了脸色。他心中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就是红线为了自己的主顾与他兵戎相见。她可以对全天下人不利,可是她若将这利剑矛头指向自己的主子,他又该如何是好。

    “你被那小妮子下药了。走,赶快跟我去遗世山庄。其中有诈。”

    吴放倒也沒将这问題深究,想阿航如此谨慎一个人,能对他下药的只有红线。而在什么时候能够让他放松警惕,自然更是不言而喻。只因为吴放的这么一句话,阿航的脸色更是苍白。

    被自己最爱的女人算计,虽然她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她是身不由己,换做哪一个男人,心里都会不舒服得很。阿航默不吭声,跟着吴放进了遗世山庄。

    刚到了门口,就听到那里头有刀剑相碰之声。吴放与阿航互望了一眼,赶紧提气越过高墙。只见毅康一手正拿着寒光宝剑,站在庭院中央。他旁边被遗世山庄的人围了一圈,为首的便是山庄庄主,司马扶伤。

    “剑侍?”

    吴放见着那些人的装束,不免觉着有些意外。他以为,从自己父亲口中听到的药王谷的所谓剑侍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却沒想到,今日却得以一见。

    只见这少男少女,都是冰冰冷冷的脸孔。不多不少,正好十人。五人穿白衣,五人穿黑衣。他们的装束简朴飘然,更像是道家弟子。唯一的想通之处,就是每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剑盒。那都是为了封剑,存剑所用。

    什么时候,又何德何能,有一把剑可以让遗世山庄将这剑侍都拿出來了。

    吴放低头沉吟间,毅康那边终于又有了动静。只见他横剑于身前,那长剑寒气逼人,发着莹莹白光,照亮了他无神的双眼与呆滞的面庞。任谁都瞧得出來,他现在根本就是无意识的。

    “……少主,怎么会这样?”

    两人在外围观战,阿航自然也将毅康的样子看了个清清楚楚。

    “看样子,他手上那把剑,把他给控制了。”

    吴放语出惊人,说话间,他的一双眼也死死地盯在了剑身上。之前他就有很多想不通,比如为什么白术会拿九魂丹这种小事來找他帮忙,比如为什么红线一定要指名让赫那拉毅康去偷九魂丹,又比如为何他们不允自己提示毅康,内城就有一颗九魂丹在那儿摆着,到底在还沒在,去了怡亲王府就知道。

    甚至于毅康去的时候,连九魂丹的大概模样估计都不清楚,当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当初他问红线,红线自己也表示不清楚。现在想來,这样的托付无疑就是一种推波助澜,抛砖引玉的作用。

    可是为的是什么呢?

    莫非就是为了毅康能够拿到这把剑?

    “大家退后,结阵。小心被寒气所伤。”

    司马扶伤话音刚落,剑侍十人便将包围圈扩大了一半又多。背上剑盒腾然升空,在这几人的头顶上盘旋着。吴放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景象,还真正是开了眼界。

    “天罡锁剑阵?”

    今天可真是奇了,不过是一颗九魂丹,竟然就让吴放得以大开眼界。传说中的事情,起码见识了一半。

    以毅康为阵眼的天罡锁剑阵随着几位剑侍的内力注入,爆发出了金黄|色的光芒,成了一道无形的牢笼,将毅康练剑待人困在了里头。

    “不好。”

    吴放啧了一句,忍不住便上前了几步。司马扶伤回头见到是他,也沒太多惊讶,只不过是出面阻止了他再度靠近。

    “贤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切不可再靠近。”

    “……正因为我知道这是什么,我一定要靠近。伯伯,您不是不知道,如果毅康再过半个时辰,不和这剑的意识分离开。他的灵魂和这魔剑的意识一起,就要封到这剑里头了。”

    “……那也是沒办法的事,咱们拭目以待吧。”

    司马扶伤沉默了一阵,叹了声无可奈何,便突然紧紧抓着吴放,坚持让他不再踏出这半步。吴放心里着急,抬头往剑阵里头望,只见那里头金色和银白色的光芒肆虐,突然间,本來静止不动的毅康便在那剑阵之中舞了起來。

    那诡异的剑路和逼人不得不后退三尺的威力看在每个人眼里,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了不同的惊讶。不懂的人是感叹着这不留对手后路的剑路,而懂行的人却是面面相觑。

    突然,毅康的剑招戛然而止。他在刺出一剑之后整个人便顿住了,还沒等吴放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毅康便连人带剑直挺挺地倒到了地上。

    “毅康!”

    吴放赶忙奔了过去,司马扶伤跟在他后面,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剑侍撤了阵。冲天而起的金光沒了,缠绕在这金色内力周围与之相拼斗狠的白色剑气也沒有了。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沒有发生过一样,吴放费力将毅康翻了过來。剑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毅康的手里落了下來,铿锵一声响,震得人耳鸣。

    司马扶伤一脸沉重地将那把剑捡了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突然,他低头对吴放吩咐道。

    “把时儿抱进房。”

    吴放点了点头,和阿航一起将昏迷不醒的逢时给抬了进去。

    六十九弱水再现

    吴放几人将逢时安排妥当,把脉之后也确定暂时身体无碍,只是身子有些虚以后,众人皆放下心來。吴放为毅康掩好被头,转头就见到司马扶伤手里还是提着毅康的那把剑,虽然剑已入鞘,吴放却不敢贸然靠近。

    司马扶伤端详了那剑好一阵,一抬头见吴放已经将逢时安置妥当了,便带头先出了房门。吴放一抿唇,其实心里是想着溜之大吉,悄无声息地回自己的忘忧庭院里去的,可是看今天的动静,就算今日不和司马扶伤來个正面谈话,总有那么一天会有这么一次坦诚相见。既然事情躲不过去,他就不打算拖着。

    “你在这儿守着毅康公子,有什么异样,速速來报。”

    吴放瞟了一眼阿航,见他身上的药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是人的精神还沒有回复。遂摇了摇头,也沒有责怪他什么,只是吩咐了几句就出去了。

    到了旁厅,司马扶伤已经坐在了那儿,那把宝剑则放到了一边。

    “……伯伯。”

    吴放见这架势,也不敢贸贸然就坐下去。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作揖,当是赔罪。

    司马扶伤瞟了他一眼,脸上不见任何喜怒,只是轻描淡写地把头往旁边的空位偏了偏。

    “坐吧。伯父有些话要问你。”

    “……是。”

    吴放点头答应着,正襟危坐在了司马扶伤对面。

    “你们刚进來的时候,就闻到了阿航身上那股味。似乎就是千花散吧,是谁做的,怎么回事。”

    “……是阿航的相好,红线。那小姑娘下药的功夫是一绝。”

    吴放说到这里,忽然闭嘴了。也难怪毅康会看到红线就失了平日里的冷静,硬说她是夭夭。在夭夭的那些师姐师妹里头,活过來的人中最像她的,估计就是这个最小的笑面了。

    不仅神似,好多做法都和她当年的脾气如出一辙。只是在那基础上,更刁钻狠厉了些。说话投足,都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红线,离错宫四罗刹之一,笑面?阿航竟然和那样的女子有私交?”

    司马扶伤沉吟了一阵,忽然眼神又定在了吴放身上。吴放低垂着头,刻意避开司马扶伤的眼睛。他自然知道药王谷当代谷主的能耐,又怎么会不自量力地与之硬碰硬。

    为了夭夭,他有太多秘密要守。

    “嗯,忘忧庭院,和离错宫有些生意。但也只是生意。可是那小丫头和阿航好上了,我无力阻止。毕竟是两情相悦的事情。伯伯,平日里红线都断然不会对阿航这般的,此次下千花散,她也只是用了点滴。似乎并不是想取他性命,过了那两个时辰,药味就散了。”

    “是啊,我瞧出來了。打个比方,阿航就是药引。她的目标,估摸着是咱们这些人啊。若你沒发现,就直接带着这么个大药引來遗世山庄了。到时候那帮剑侍,可哪里还有力气出那天罡锁剑阵。”

    姜不愧是老的辣,只不过是片刻,就将这雕虫小技给点了个透。就连吴放自己,都沒想得这般透彻。

    “……侄儿惶恐。”

    “你才不惶恐,若你惶恐,怎么敢接下这种生意,还撺掇着毅康去偷九魂丹?”

    司马扶伤就是这样,在大是大非上从來不会退让。也不会看你是小孩子或者其他,就掂量着不说重话。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语下來,说得吴放这久不见波澜的心境都有些端不住了,只能选择沉默。

    正在二人尴尬着,外面有人突然敲门进來,抬头一瞧,就是其中一个剑侍。

    “师傅,大师姐在左厢房密室那儿受了伤,师母已经到大师姐那儿去看着了。不过密室里的药材,咱们还在点验,也不知道是不是少了些什么东西。”

    司马扶伤一皱眉,似乎沒想到飞儿也受了伤。他挥了挥手,让那个小剑侍退下,这才回过头來看着吴放。

    “看样子,九魂丹确确实实是被人偷了。你被人利用了。我们也是。”

    司马扶伤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并不重,就好像是在陈述什么一样。可是听在吴放耳朵里,却是比什么都还要难堪。司马扶伤见吴放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也知道他心情好不到哪里去,便也沒再说其他话了。正要站起身來进毅康房间里头看情况,吴放忽然也站起身來叫住了他。

    “伯父,有几件事,我想不明白。”

    “……说。”

    司马扶伤顿住了脚步,其实吴放所说的不明白说不定也是他心里的不解。

    “我不明白,为何这把剑会认毅康?”

    司马扶伤叹了口气,突然转过了身子。

    “这就要看,夭夭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她沒有活着,弱水剑只是落到别人手里了呢。”

    “……那么弱水剑现在的主人,多半就是离错宫里的人。”

    一问一答之后,又是沉默。吴放抿了抿唇,是因为他要守着夭夭的秘密。司马扶伤皱了皱眉头,却是在怀念自己那个冰雪聪明的关门弟子。

    “这把剑,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毅康拿到它的时候就发过一次狂,现在这一回,又仿佛不像发狂。总而言之,剑上的戾气已经沒了,都被毅康化掉了。等他醒來,多半是可以带着这把剑离开了。”

    吴放听司马扶伤这么一说,心中疑虑更甚。

    “……也就是说,他刚刚是打开了那把剑,并非是走火入魔。”

    司马扶伤点头,却沒说话。

    “那个剑招,是不是弱水剑法?”

    司马扶伤沉默,好一会儿才抬头给了吴放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不过,只有一半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毅康在那天罡锁剑阵里头前半段舞得畅快,后半段却戛然而止的缘故。这剑里的剑招,只有一半。而以剑本身來操控所有者,让其身临其境舞上一遍,也是弱水剑法特有的传授方法。这也难怪吴放一看,就能够瞧得出來。

    “……沒什么事,你就去多陪陪毅康吧。”

    话已至此,司马扶伤自己都觉得沒什么好说的了。吴放双眼一睁,显然还沒有从刚才的震惊之中走出來。

    待他回过神來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他和司马扶伤都清楚,如果毅康会一半弱水剑法的消息传出去,将会有多少未知的风浪将等待着这个本求平凡的少年。

    一把弱水剑,又突然在他们眼前蹦出一个习得一半弱水剑法的少年。武林,或许将注定不平静。

    七十姐妹谈心

    红线回來了,回到了白术的身边,却是郁郁寡欢,怅然若失。别人似乎都不懂笑面,可是白术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有事,且还是让她肝肠寸断的事情。

    “姐姐,九魂丹拿回來了。”

    红线嘻嘻笑着,双手呈上了那个大红色的锦盒。

    “妹妹,你可回來了。若你再不回來,我一定去忘忧庭院寻你去。”

    哭面哭哭啼啼,说了沒几句话又泪流成河。

    白术随意地靠在汉白玉王座上,单手拿过那锦盒查看了一番,确定是九魂丹无错,便也沒再说什么。

    见哭面已经哭得差不多了,这才出口说了几句解围的话。

    “好了,人沒回來你哭,回來了你也哭。晦气不晦气,你且下去准备一下,我给你交待的事情,可别忘记了。红线,你留下來吧。我有事与你说说。”

    白术这些话,是微微笑着说的,却有不容他人置喙的威严摆在了那儿。哭面听罢,轻轻拭面,便真的不哭了。直到她默默退下,都沒有再掉一滴眼泪。

    笑面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亲姐姐娉婷的背影,忍不住便对着白术又笑了笑。

    “小师姐,您可真有法子。让我姐姐说不哭,便不哭了。”

    “哼。这有什么难的,你也可以做到这般。來,到我旁边來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白术斜倚在一边,偌大一个宝座空出了好大一片位置。看样子,她是又喝了不少酒了。那名为清泉的烈酒,向來都是白术的最爱。

    “师姐,什么事啊。说得怪严肃的,红线好怕。”

    笑,似乎成了一种武装。把红线整个人都保护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白术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意兴阑珊地打量着红线。心里就忍不住疑惑了,自己对于红线的那些喜怒哀愁,到底是怎么看出來的。

    “你心里有事,装得满满的。再不说出來,可会得走火入魔了。”

    白术伸出手,用指尖顶了顶红线的心窝。红线沒躲,任白术这么戳着。寒气逼來,让她的左胸口很疼,可是她却仍然沒有躲开。

    “怎么?是阿航那小子待你不好?”

    “不,他待我很好。今生今世,红线就只认他一个了。”

    “哦?”

    白术醉猫似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她歪着头瞧着同坐在宝座上的红线,嘴边噙着一股作弄的笑意。带着浓浓的酒气,白术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子來,宽大的衣袍滑落到了肩膀之下,她都浑然未决。又或者说,她本就不是那种搔首弄姿的矫情女人,既然普天之下无人不想得弱水剑,无人不想知弱水心法,而她又是这王者一般存在的主人,她又何须去怕什么。

    若她不愿意,又谁能够近她的身,谁能够夺她的情。看,便是看了。明明看着,欣赏着,狂热着,执着着,却又偏偏得不到,那才是最有趣又最残忍的事情。

    白术,就是喜欢与人玩这纯真如孩童,却残忍如邪魔一般的游戏。红线见白术带着酒气与妖娆逼近自己,她却一点都沒怕,更沒躲。冰冰冷冷的指尖,柔软异常地触碰到了红线的下巴,只是一个动作就将她的笑脸抬了起來。

    “你不开心,是因为伤了阿航?”

    “伤了。”

    红线点头,气若幽兰,带着些甜味。白术闭眼一闻,就知道是什么味。

    “竟然是用这种法子把千花散放在他体内,你有什么个办法不让自己染上的?”

    千花散,因下的分量而有不同的效应。闻着这味道,要浓不浓,说浅也不浅。看样子,红线并不是真想给阿航下药,而是为了让阿航变成药引,惹得别人中了千花散的毒。

    “……我把一包药粉压在了舌头底下,欢好时,给他的。走之前,还喝了我姐姐的血。”

    她口中的姐姐,自然是指哭面。哭面擅使毒,自己本身也是个百毒不侵的毒人,一滴血,足够顶得上世界上所有的救命丹药了。

    红线答得吞吞吐吐,毕竟是豆蔻未及的小女孩,说到这难于启齿的话題时,即便她怎么镇定,还是脸红了。白术笑眯了眼,就跟着一个偷了腥的猫咪一样平心静气地听着她说完,似乎时间花了几个千年那么长,可是白术依旧还是那么好脾气地等着她把话说尽。

    这样的话语,不是当事人自己说出來可真沒意思。可怜红线,费尽心机地为白术完成任务,回來还被她这般作弄。

    “好个春心荡漾的小丫头,还敢说沒有半点私心?”

    突然,白术咯咯笑了出來,笑声愉悦又畅快淋漓。她戳了一下红线的脑门,红线一抿唇,脸更红了。

    二人心里很清楚,千花散既是毒药,也是,更是云中术的必备佳品。红线那么处心积虑地让阿航变成药引,无非就是不愿意真的害他废了自己的内力,哪里知道这千花散混着二人的情欲与唾沫之后,就让这云雨之事一发不可收拾了。

    红线睁着一双快要滴出水來的大眼睛,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快要爆炸了。现在她的思绪都被那一日太过于激烈的鱼水之欢而占满,想忘都忘不掉。

    或许自己就是个不知羞耻的山野丫头,看到阿航为自己那般疯狂,又是那般如痴如醉,她也会跟着沉沦而忘乎所以。

    白术笑够了,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酒也醒了差不多。偏头一看,见红线还是一幅落落寡欢的模样,忍不住便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千花散虽然催|情,可是若不是情到深处就起不到半点作用。他那晚到底有多疯狂,便是有多爱你。”

    白术抚着红线的发,轻轻安慰着。红线点头,双手抱住了白术。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伤了他。”

    “……”

    诚然,红线无害阿航之心。可是阿航从小就跟在吴放身边,他是乌的孩子,秉承的也是乌对于吴家的忠心耿耿。红线这么做,说得过分点,便是在利用他去践踏他不容他人诋毁的责任感和尊严。

    即便如此,红线还是下手了。

    因为她有离错宫,她还有白术,还有这些一起生死与共的师兄师姐们。

    “痛不痛。”

    白术问的,是红线的心。红线一笑,眼睛中间有些泪水滑过,却还是在笑。

    “痛不欲生又如何。做了便是做了。再痛也是应当的。”

    “……你可以不走这一步棋的。”

    白术抚过红线的发,满心无可奈何与心疼。

    “不行。如果不走这一步棋,他们一早就会发现事有蹊跷。我又怎么会拖住阿航那么久,拖住少爷那么久。那样一來,不仅赫那拉毅康拿不到梦迴,九魂丹我也拿不到了。”

    白术听到红线这么说,忽然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出來。

    “……他拿到梦迴了?”

    红线点头,看着面前的师姐。只觉得看到的是另一个自己,他们是那么像,都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嗯,拿到了。不仅拿到了,梦迴还认了他。若我沒瞧错,他还打开了梦迴剑,如果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开的。之后,他就一定会那一半的弱水剑法了。”

    “……好。”

    白术言简意赅地如是答道,便沒有再说话。入她眼帘的,还是那一坛仅剩一点的清泉,她一把拿了过來,一口喝了个干净。

    “小师姐,你到底是为了让毅康拿到弱水心法,还是只是为了让我能够拿到九魂丹?”

    白术闻言,微微一笑,神秘地点了点红线的鼻子。

    “你说呢?”

    说着,她又开了一坛酒,闭眼喝了起來。

    七十一错爱

    日子一晃而过,红线在外头办了四日的事情,侯仲和李显就在离错宫里被白术搁置了四日。眼看着张云如给他们的期限就快要到了,现在最多再耽搁一日,马不停蹄地回去,也正好是在十日之内无功而返。

    事已至此,再留在这儿也只不过是受气罢了。白术那怠慢的样子,连好脾气的李显都看不过去了,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遇到这种状况就会转头走人的侯仲却不动声色。

    李显在第四日晚上问过他去留的问題,他沉默一阵以后,也只是说了个等字,便一个人跑出去溜达去了。李显无法,只好先收拾行囊,等着自己师兄打定主意,就可以拿着包袱走人。

    侯仲从离错宫供客人们居住的宅院里出來,一口气就走出好远,直到再也见不到那清冷的小院了,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在这儿漫无目的地等着,并不是要异想天开地等白术回心转意。看那妖女与他们虚与委蛇的样子,就知道在沒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根本就沒办法逼人家就范。

    本來别人在江湖之中,不管是地位和名头都要比他们丹心会要高,再加上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界和作派,如果不是有传言离错宫的人拿了花名册,张云如断然不愿意让自己的两个徒儿來这个鬼地方來以身范险。

    “鬼地方……还真是个鬼地方。”

    侯仲负手而立在长廊之下,不免自嘲一笑。正这么说着,旁边忽然传來脚步声,两盏灯笼,竟然是飘着过來的。在这两盏灯笼之后,正缓缓走來一娉婷少女。

    这样诡异的场面,让侯仲这样的七尺男儿都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向后退了几步。

    忽然,冷风一吹,那少女已经近到身前了,侯仲倒吸了一口冷气,倒不是因为怕。而是他现在才发现,原來那两盏灯笼分别是由两个白衣小童提着的。

    而那少女,正是他魂牵梦绕,念念不忘的笑面,红线。

    “相公好兴致,竟然这么晚了,还站在回廊上赏月。就不怕,走进鬼门关里么?”

    又是那一席好听而又悦耳的笑声,侯仲失神地听着,倒也不觉得有多可怖了。

    “原來是红线姑娘。”

    侯仲拱手行礼,正在这时,月亮渐渐现出云端。红线抬头一瞧,轻轻赞叹了一声,便吩咐那两个小童下去了。

    “去吧,姐姐这儿不用灯笼了。回你们的鬼面堂去。”

    “是。”

    稚气的声音一起,两个小孩儿又手拉着手往來时路上去了。侯仲擦了擦眼,发现那两个孩子沒有走几步,连人带灯笼都不见了人影。他忍不住心下一冷,有种似梦似幻,分不清自己是在人间还是鬼界的彷徨。

    “怎么?相公可是在这儿等什么?”

    小童一走,红线便往前跨上一步,和侯仲并肩凭栏眺望。入目之景,无非便是离错宫内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还有那洒满整个宫寝的银色月光。

    红线在这里看了几眼,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便转过身來背靠着栏杆站着。

    “这儿的景致,可沒有琴钦阁的好。琴钦阁的景致又沒有司南谷的景致好。说來说去,现在的离错宫,哪一处都比不上当年的无双会。这位相公,你可是这般想的?”

    红线似笑非笑地望着侯仲,最后那一句话,分明是说给侯仲听的。侯仲按按攥紧了拳头,力求脸上沒有一丝异样流露,现在脸上的尽是平常人所该露出來的那份惋惜与尴尬。

    “红线姑娘您真是……当年的无双会是不争,怎么又可与今日的离错宫相比呢?”

    “哼,若不是有求与宫主,你会这么说么?伪君子。”

    红线又笑了笑,手一挥,红色的丝线便带着铃铛飞了出去,再回來的时候,那铃铛上俨然已经停留了一朵槐花。红线伸手拿起那朵槐花,自己则坐上了那白玉栏杆。她的两只脚无意义地前后耷拉着,一幅孩童的模样,根本就不管侯仲这个陌生男人是否在场。

    或许,这便是她特有的表达蔑视的方法。因为侯仲太弱小了,弱小到她想要提起警惕都难。

    若不是因为她总是想着阿航睡不着,又怎么会來陪这个男人來打发时间呢。

    红线一心一意地玩着手中的花,心里想着的,念着的,都只有阿航。

    二人相对无言了一阵,明明心上人在眼前,侯仲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到最后,眼看着红线因为太无聊要离开了,他这才迫不得已开口。

    “明日,如果宫主再不见在下,在下就只好无功而返了。”

    侯仲叹了一口气,脱口而出的都是心中的困顿。正在赏花的红线终于回过头來看了他一眼,可是那视线不过是停顿了一秒不到,就又移开了。

    “那你今晚便可以走了,宫主是不会再见你们的。”

    “……为什么?”

    侯仲皱了皱眉头,一直就沒明白为何离错宫人对他们丹心会如此冷漠。简直便是一幅丹心会有求于他们的模样,可是那白术自己不是说了么,花名册根本就不再他们手上。

    既然如此,摆出这样的姿态岂不是欲盖弥彰?

    “一,你们说的那个花名册,不在咱们手上。你们想要应付朝廷,可别拉上咱们离错宫。这二嘛……相公,红线不会告诉你的。既然明日二位相公就要启程了,就早点回去歇息了。红线就不远送了。”

    突然,红线嘻嘻一笑,收回了自己比出二字的手指,跳下了栏杆,就要往自己的卧房去。侯仲看着她这样决绝的背影,心实在有些疼。

    他其实很想让红线知道,他要等的才不是那个什么白术的回应,他要等的是外出做任务的她。

    可是这样的话,侯仲说不出來,也说不得。

    “红线姑娘!”

    突然,侯仲叫了一声,快步到了红线身边。

    “相公还有事?”

    虽然红线还是在笑,可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现在已经是不耐烦了。

    “……在下,姓候,名仲,字子期。”

    侯仲在自报家门的时候说得极慢极慢,就好像生怕红线听不清楚一样。红线一愣,尔后满脸的了然。眼波流转之间,尽是狡黠与作弄,还有些许的不屑。只不过,侯仲这时候只顾着瞧那灿烂生姿的笑颜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去参透那眼神中的意味。所以那不屑,他自然是沒看到的。

    “侯仲是吧?我记下了。”

    红线嘻嘻一笑,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侯仲面前。看样子,她被人拦下了一次,就断然不会给他拦下她第二次的机会了。

    今日第二更

    七十二直指离错宫

    毅康悠悠转醒,已是沉睡了一天一夜以后的事情。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飞儿。

    “……飞儿……”

    毅康艰难地喊出了人名,挣扎着要起來,却因为这头疼欲裂的感觉,而不得不又躺了下來。

    坐在他身边的飞儿似乎是在为自己的左手绑着绷带,见他一起來就这么不安分,赶忙上前來按住了他的身子。

    “行了,这里又沒有外人在,你逞什么强。”

    说着,便又为毅康盖好了被子,自己则坐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我这是怎么了?”

    “你去了封剑阁,拿了那把魔剑。之后便晕了过去。”

    飞儿的话音刚落,毅康的脑子里又嗡嗡作响。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在自己脑子里乱窜,根本就不消停。思绪乱得像一团乱麻的他,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

    飞儿将左手绑好之后,撇过头來瞧见他痛苦的模样,突然又开了口。

    “师傅让我來守着你,说等你醒了就向他汇报。你母亲和父亲,都在外头等着呢。毅康,你现下觉得好些了么?若你觉得好些了,我这就去禀报一声。”

    “……我阿玛额娘也來了?”

    毅康心里咯噔一下,一想到允鎏那张恼怒的脸,他还是有些怕的。飞儿瞧着自己这个小师弟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就有些好笑。

    “既然这么怕,干嘛还要拉着我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被飞儿这么一数落,毅康更不好意思了。转头瞧见了飞儿缠满了绷带的左手,忙就坐了起來,嚷嚷着要看飞儿的伤。

    “……你这是怎么伤的?”

    “我去密室的时候就有人跟着了,螳螂在前,黄雀在后。我被那小黄雀给啄了几下,九魂丹也被人拿去了。”

    之后,两个人之间就一直沒有再说话。话已至此,谁都清楚因为自己的少不更事,总算是被人狠狠利用了一把,这是不争的事实。可还有什么好说的。

    过了半晌,飞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來。

    “不然,我先叫吴公子见见你吧。”

    毅康一皱眉,听到吴放的名字就心烦意乱。他将被子往头上一遮,一幅抵抗的模样。

    “他來做什么,不见。”

    “好个沒良心的家伙,若不是吴公子及时赶到,谁还來得及去救你呢。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偷偷将他叫进來。”

    飞儿留了一句又会让毅康得心病的话,又沒说明白就走了。当毅康从被子里探出头來的时候,吴放早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二人相对无言了一阵,毅康便将头扭向了一边。

    “看來你也沒事了。有火气了,也不觉得身体虚,大约就是沒事了。”

    “……你放屁。”

    毅康恨恨咬了咬牙,突然就坐了起來。吴放倒也不生气,一幅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讨厌。

    “你这是对我发什么火,我好心好意地來看你,又救了你。总归是扯平了吧,再说了,都沒有扯平一说。我是平了你心中被人利用的怨气,我那心中的怨气可早谁说去。”

    吴放一摊手,充分表现出了自己的无奈。话一说开,毅康也不好意思再对这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兄弟恶语相向了。剩下的气就只好憋着一个人受着,那滋味,可真是难熬。

    “你知道么,我为什么一定要撇开那些大人偷偷进來瞧瞧你。”

    “……不知道。”

    毅康老老实实地答了,情绪上还是有些别扭。因为时间紧迫,吴放也沒多管他,只想着快点说完快点走人。别说允鎏叔父的那几记眼刀子他承受不起,光说母亲的唠叨就够他受的了。

    “我之前就答应过你,只要你拿到了九魂丹,就再额外多为你做一件事,你不记得了么?”

    “……可是,九魂丹不是沒拿到么?”

    吴放对于此答案沉默不语,只是拿了一张纸条塞进了毅康手里。

    “反正,答案我已经给你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怎么能够找到那本丹心会的花名册么?看或者不看,去或者不去,信或者不信我,都看你的意愿。”

    话刚说完,吴放就着急地起身,从这房间后门离开了。毅康也沒拦着他,他自然知道吴放本人有多么不想和那些大人碰面。等到人掀开帘子都走干净了,他这才想起,还有个烫手山芋似的纸条放在自己手里呢。

    毅康犹豫了一阵,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当另一些人的脚步声到了他门前的时候,他早就已经将那纸条看了个干净,然后含在嘴里慢慢咀嚼吞了下去。

    那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离错宫。

    七十三布局

    侯仲这一告别,就果真利利落落地走了。离开之前,他还特定在离错宫大门门口等了红线好一阵子,却沒有谁來送他们。这种方式的离开,实在是有够萧索得好。

    十日以后,白术从司南谷鬼面堂里头闭关出來了。大概是因为受了十日极阴之毒的折磨,让她一出來脾气就很不好。四罗刹在旁边默默守着,加上良清,景彦和景婉这三个左膀右臂。一时间竟然沒有一个人敢上來搭话,直到白术自己主动开口了,他们才吱声。

    “……事情都部署好了么?”

    “启禀宫主,内城那儿已经布了眼线。前一阵子安插进八大胡同的人脉近日來报,似乎顺天府那儿还在查内城先前灭门的案?br/>